今科秋試開考。
別天恩起個大早,焚香沐浴,更換禮服,他是山江郡府尹,也是本科主考官。
當今太平盛世,宇內安寧。大京帝國正逢盛世,皇帝賢明聖達,勵精圖治,群臣盡心竭力,百姓安居樂業,正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秋試科舉,是為國家選拔人才,他這主考官又豈能等閑視之。
山江郡貢院前一片靜寂。無人敢高聲喧嘩,趕考學生神色嚴峻,態度莊嚴,排隊檢查入場。
別天恩甚是滿意。
左右考官態度莊嚴,貢院諸官員悉心安排,今科秋試井井有條。更有喜鵲棲息枝頭,一聲報喜,確是好兆頭。
“秋日韶光,好景常在;皇恩浩蕩,澤被帝國。今科秋試,必將人才輩出,山江郡選拔一等一學子參加帝都秋試,定能為郡府鄉土爭光。”
這名考官年齡不小,六十多歲,拈著胡須,含笑點頭。
“韓祭酒勤勉為國選拔人才,兢兢業業,勞心勞力,今科秋試有勞了。”
別天恩雖是地方主考官,但對韓祭酒十分的客氣。韓祭酒本為帝國國子監祭酒,今科秋試擔任山江郡主考官,也是帝國對地方上秋試的重視。
大京帝國律法,每逢秋試,一般由地方長官擔任主考官,國子監各學司業、主簿、博士、學正等分派各郡縣擔任副考官。
地方長官擔任主考官其實是個虛名,真正命題、閱卷、取名的還是副考官完成。
山江郡卻是迎來韓祭酒,早已超過正常級別,足見山江郡在帝國的分量和地位。是以今科秋闈,山江郡有兩個主考官,並不安排副考官。
“報~”檢查小吏稟報。
“何事稟報?”別天恩道。
“今有棗子坡知味學堂學生黃敬一夜裡偶感風寒,但此子不願錯過今科秋試,帶病赴考。因害怕風寒傳播,黃敬一頭戴鬥笠,以紗蒙面,隔離流毒。請示主考別大人、主考韓祭酒,可否讓他進場考試?”
別天恩未言。韓祭酒拈須思量片刻,道:“黃敬一心懷帝國,帶病考試,其情可嘉,當予鼓勵,準!”
朝廷重視山江郡,皇上更是器重別天恩,否則怎會派他堂堂國子監祭酒來此擔任主考官。
這已是破例,自帝國立國以來,一處地方秋闈出現兩個主考官,實為唯一。
韓祭酒很是明白事理,見別天恩不語,但神色平靜,微些讚許,當機立斷,準許黃敬一參加考試。
這兩人都是官場的老狐狸,一個眼神一個神態,自然是彼此心照不宣。
別天恩是地方長官,也是秋闈主考官,但說到底,考場的事交給國子監才是最好的方案。所以別天恩將這個面子給了韓祭酒。
除了面子,更有一層關系。
天下書塾,盡皆出自國子監門下。尤其這棗子坡知味學堂,夫子白清清本就出自國子監。
至於韓祭酒和白清清的關系,大京帝國官場上混的,誰不清楚。別天恩雖不言明,可態度表明了一切,面子之外再給一份人情。
“若是我帝國各郡縣州府學生都如黃敬一一般,又何愁人才不足。別大人,山江郡當真是地靈人傑,英才輩出呀。”
韓祭酒一點都不迂腐,恰到好處地送上一句溢美之詞。
能做到帝國國子監祭酒這等級別,哪有迂腐之人。要知道,某種程度上,祭酒給太子授課,當得上是皇帝的半個老師。
“韓祭酒親力親為,一心為國選拔人才,不論貧富,選賢舉能,大公無私,那才是帝國的榜樣。”別天恩輕輕一笑,抱拳道。
韓祭酒春風滿面,拈須微笑:“別大人廖讚了,為皇上辦事,豈敢居功。”
兩名主考官談笑風生,黃敬一慢騰騰走進號房。
山江郡貢院幾排長房前後並列,每排長房隔成數十間耳房,上標序號,稱為號房。
黃敬一在丙三號,隔壁是誰,不得而知。至於東李子、劉靜定、匡少等,序號全部打亂,人影子更是看都看不到。
號房內一張桌案,一把椅子,那椅子也可以充當半張小床。從進去時起,兩天一夜都不許離開號房,吃喝全在裡面解決,另有出恭掛牌,可申請如廁。
辰時到,舉行祭天儀式,別天恩和韓祭酒居前,一眾官員緊隨其後,儀式簡單而莊嚴。
儀式後,三聲洪亮鍾聲響起,秋試正式開始。
此刻,山江郡無數百姓翹首以盼,議論紛紛,討論今科解元可能花落誰家。
也有暗莊開盤的,山江郡本府生員鄭錚龍高居第一,棗子坡知味學堂的劉靜定居然排進了前十。
可惜孔聚財跳崖了,否則小胖子一定全部身家押上鐵老大。
監考官展示考題,今科秋試由韓祭酒命題,是一道策論:論太平策。
天下太平,當論太平。但如何太而長平?居安思危,常備憂患意識。韓祭酒這個命題沒毛病。
輕輕取下鬥笠,紗布內一雙豬肚眼猛地睜開,黃敬一變成鐵心歌。
昨夜秋風起,黃敬一受涼,確實感染風寒,到現在還躺在九衢客棧客房床上。東李子將這個消息暗中告訴了鐵心歌。
嚴格說來,鐵心歌在知味學堂真沒讀進多少書,每日裡就做著黃粱美夢,白老夫子教授的《大論》大多一知半解,這時要他提筆作文,洋洋策論,真是難為他了。
可是有一樣,鐵心歌絕對算得上是那種具有奇思妙想標新立異天馬行空的人,雖無法與天才等同而論,但真正要做起文章來,總有驚人之作。不然,也不會有“我有大氣”那等奇文了,也不會有孔聚財那等私自刻印成書的鐵粉了。
盯著稿紙,咬著筆杆,雙眼噴火,“太平”二字就像針扎進腦海,棗子坡受賊禿驢侮辱受京兆衙門捕快欺壓的一幕幕,閃電似的卻又緩慢如時間停滯一般出現:成掌櫃死去的老爹、沉湖的莊寡婦、掉進井裡的劉府小丫鬟、三黑子、姚老頭…還有悲壯的牛八和他未過門的媳婦椿香、蒼龍嶺的強盜,更有夫子自爆…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被欺凌而屈死的?哪個不是手無寸鐵任人宰割的?要天下太平,就須要有太平之本。何為本?民強乃為本。
忽地,識海中的標記“文學”的文件夾開始晃動,先是輕輕地跳三下,接著是急驟地震動,仿佛有按奈不住的衝動。
鐵心歌臉色古怪,這一刻,心意與那文件夾相通,仿佛進入一個無我無妄之境,提筆的手不由自主地蘸墨落筆:
夫天下太平,當論太平。然如何太而長平?在於知安更於知危,去奢而勞作,自律而靜心,刪淫而重兵。若安危不知,則其患不見於今,而將見於他日。今不為之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
落筆若雷霆,驚風雨,泣鬼神。鐵心歌完全不能自已,手隨筆動,洋洋灑灑,一篇《論太平策》一揮而就。
昔者君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教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於鍾鼓旌旗之間而不亂,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不懾。是以雖有盜賊之變,而民不至於驚潰。
……
今天下內有權臣竊國,玩弄權術,欺上瞞下,視百姓如草芥,媚君上以蒙蔽,而民不敢憤懟,甘為魚肉。外有異族強敵環視,虎狼野心,覬覦之心不死。東魆海島矬子寇,屢犯邊土;西疆流沙頭陀兵,數次挑戰。寇賊凶殘而暴戾,犯疆土而殺百姓者,何故?此其心貪婪奸猾凶暴。惟搶劫財物,掠奪珍寶,奸汙妻女,殺我子民得逞,乃民之怯懦所致。今天下屯聚之兵,驕豪而多怨,陵壓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戰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以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利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故民強則國強,國強則雄霸天地,此之為太平之本。
太平策,強民則強國。無二策!(注:本文套用蘇軾《教戰守策》,)
筆住,氣息,靜默。大汗淋漓,卻又不曉得多麽的暢快愜意。前後不過一炷香功夫,鐵心歌一氣呵成,一篇《論太平策》,洋洋策論,浩浩大觀。而筆意雄健,恣意汪洋,書法雄奇,力透紙背。
沒有任何猶豫,落款封名處書寫一行字:棗子坡知味學堂鐵心歌。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說什麽死囚,判什麽秋後問斬,統統都拋開。帝國秋試,就該堂堂正正端端正正寫上自己的名字。
文成,收卷。 這也太神奇了吧。鐵心歌神色莫名,不相信,卻滿心歡喜,識海中那神秘的科技之光文件包居然還有這等妙處,簡直是身上帶著一個翰林院大學士。
“張嬸送我的這個科技之光到底是什麽寶貝?”鐵心歌那對豬肚眼簡直是中了大獎似的放出無限光彩。
“其實我書法更了不得,沒有那飄逸俊朗的書法,這篇策論也就等而下之了。”
鐵心歌鼻孔朝天,噴出一絲輕蔑的鼻音。
日頭才升到中天,午時尚未到,秋試才剛剛開始吧。也就短短的大半個時辰,鐵心歌就做完了策論,這若是傳了出去,不知山江郡那些暗莊會不會重新標注。
鐵心歌抬眼看號外,正對著的是一個空蕩蕩的小空地,空地的對面就是監考房。
眯縫著眼睛,鐵心歌看到兩位主考面掛笑容,談笑風生。一個中年人,面相白淨,五官清俊,但這平和的神態中卻散發出一種威嚴,不怒自威。另一個小老頭,胡子卻是黑的,顯得比白老夫子要年輕,可似乎卻有相同的氣質。
鐵心歌沒由來地衝兩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一笑,笑容真誠、純淨、熱情。笑容之內卻在思忖一個問題:劉靜定和匡少如何作弊?
“那考生甚有意思,不好好考試,卻朝老夫微笑,何意?”韓祭酒老眼不昏花,看的仔細。
此刻鐵心歌想是陷入深思,以手托腮,再也不看主考官。
“豈有此理!”韓祭酒突然發飆,就要騰身站起。
“祭酒易怒。此子從容淡定,衝虛平和,定是胸有成竹,下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