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博士發覺這件事，是在更早以前。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他很少談起那段事。我只知道他曾患過一種‘疾病’，認知出現了偏差……”

　　“認知出現了偏差?”

　　“對。就是指鹿為馬之類的，把杯子認成筷子、尿液認成啤酒。”

　　“什麽?他怎麽沒跟我說過?”老林話一出口就明白，林鴻不會跟自己說這些事，報喜不報憂是中國式孝子的常態。

　　庫珀繼續說道:“認知偏差的機制是林博士的第一個重大研究成果，結論在他的博士論文裡，就是指導我完善生物節奏模型的那些理論。長話短說，林博士在弄清楚這些機制後，發覺自己的認知偏差是來自外力干擾，不是自發形成的。”

　　“外力?有人打過他?”

　　“不是打過他，是對他的大腦進行了干擾。形象點兒說，就像是對雷達信號進行干擾一樣。”看到老林一臉茫然，庫珀想了想又解釋道:“早年間，您家的電視是靠天線接收信號的吧?或者您現在的車裡，廣播也是靠天線……”

　　“有人干擾了他大腦的信號?”老林氣不打一處來，“是哪個王八蛋乾的?”

　　“這個王八蛋……後來證明不來自地球。”庫珀的聲音很輕。

　　“不來自地球?”老林卻大聲喊了起來。

　　“是的，我們早已經知道，這些王八蛋在極其遙遠的地方，距離太陽系超過10萬光年。”

　　老林大吃一驚，目瞪口呆的坐在椅子上。

　　過了一會兒，庫珀輕聲說道:“本來，林博士嚴禁我把情況告訴您，他希望您能幸福的安度晚年。但您說的對，您的家人怎麽辦?這件事早晚都瞞不住。”

　　“你是說……說……林鴻遭到了外星人的打擊?”老林哆哆嗦嗦的問道，依然不敢相信。

　　“您環顧一下這裡，我們能在太平洋底建設這麽一座宏偉的建築，內部配置齊全，可以維持獨立的生態循環。實不相瞞，在世界各地這種避難所我們建了六個，這是最小的一所，但內部面積也超過300平方公裡，目前有五萬人住在這裡。您覺得我們是瘋了嗎?”

　　老林實在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林鴻當然不會瘋，世上的人都瘋了，他大概也得是最後一個。這是老林對侄子的絕對信任。就連眼前的庫珀也是個絕頂聰明的家夥，這些人肯定沒瘋，他們這麽大興土木……這都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大興土木，老林這兩天在島上島下到處轉悠，明白建設這種規模的建築需要費多少力氣。

　　所以，庫珀所說的外星人，難道是真的?

　　“你們有什麽證據嗎?”他囁嚅著問道，似乎有些害怕庫珀。

　　“有很多。最直接的證據就是我們抓到了幾個外星人。”

　　“啥?”老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其實根本不用抓到它們，我們也能證明它們的存在。人類大腦的運行機制在林博士執掌F.J之前就已經基本清晰了，他受到的干擾信號既可以分析，又可以溯源。你知道，就是……”

　　“我知道，順著干擾信號找到源頭。”

　　“對。源頭在16萬光年開外，經過無數次的測定，百分之百是人工信號。”

　　“因為信號有規律?”

　　“不是規律，是邏輯。”

　　“什麽意思?”

　　“宇宙中許多非人工的信號往往非常有規律，比如微波背景輻射、引力波等等。規律不是人工信號的判斷標準，邏輯才是。比如說，

林博士明確指出，大腦運行所依賴的‘電磁力場’實際上是四維的，高維空間的電磁波與我們所在的三維空間的電磁波協調分工，才能產生思維。而對‘認知整體’進行干擾，必須也要在各個維度間協調分工，才能實現。”　　“必須得在四維空間進行干擾?”

　　“不是，是在四個維度上都進行干擾，而且要協調有序。如果干擾信號協調不好，或者少了某個維度，就不能造成完整的干擾效果。”庫珀盡量耐心的解釋道，“比如當年，林博士曾把一棵檸檬樹看成是一棵西伯利亞冷杉，這就是在四個維度上協同干擾的傑作，必然出自智慧生物之手。宇宙間的無意識干擾信號都是隨機的，即便有規律，也不可能這麽有邏輯。林博士如果只是遭受了隨機信號的干擾，也許會感到頭痛、惡心、失眠、心理障礙等等等等，但絕不會產生如此清晰的認知錯位。您明白了嗎?”

　　“也許……”老林很不願意這樣說，“也許他就是個……”

　　“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您放心，絕對不會。我們對大腦的認知早已超越了精神疾病的級別。幻覺的建立是多層次的，林博士產生的清晰、明確、完整無瑕疵的幻覺與他的精神狀態沒有關系，完全是接收了干擾信號後的直接反應，沒有經過大腦的中間分析和虛擬化成像。換句話說，當時他的大腦就是‘看到了’一顆冷杉樹，而後來隨著干擾信號的消失，他的認知又立刻恢復到原狀態。這種事後來又出現過幾次，我們提前做了準備，對干擾信號的分析是全方位的，並且經過了大量後續試驗的證明。我本人就經歷過這種試驗。您要是願意，我隨時可以讓您把這張桌子認成一棵樹、一朵花，或者您希望的任何東西，然後再讓您的認知回歸正常。不過請相信我，這是很可怕的，最好別去經歷。”

　　老林逐漸恢復了冷靜，想了想，說道:“我姑且認為你說的是真的。就是說，林鴻當年受到了來自四個維度的思維信號干擾，使得他在認知上出現了錯位，而你們偵測了這個干擾源，認定它在十幾萬光年之外。所以是外星智慧生物打擊了林鴻。”

　　“對。”

　　“為什麽要打擊他?他怎麽得罪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混帳了?”

　　“因為他的基因。”

　　“基因?基因怎麽了?”

　　“您慢慢聽我說。十幾年來，我們分析了各種因素、各種事件，確認這個十幾萬光年外的外星文明要入侵太陽系。您別激動，別激動。這在宇宙中是個常態，就像羅馬帝國以前的歐洲，或者你們中國歷史上的戰國時期。資源不夠用，就去別的地方搶。生存對於文明永遠是第一位的。”

　　“你……你確定你說的是真的?”老林一時間沒法接受這麽多天外奇談。外星人打擊了侄子，還要入侵太陽系，所以侄子帶領一夥人要奮起反擊?

　　他不由得站起身來，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使勁搖了搖頭，在屋裡踱來踱去。庫珀冷靜的看著他，等待他發泄完情緒。過了漫長的十幾分鍾，老林似乎很累了，緩緩坐下來，低聲說道:“我還是不能相信你……這，這太玄乎了……”

　　“您看到大興安嶺那具屍體了嗎?”

　　“看到了，我是第一個到現場的。怎麽了?”

　　“死者是我們的人。”

　　“你們的人?是誰殺了他?外星人已經開始動手了?”

　　“這只是個警告，還沒有真正開始。那具屍體不是……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人，是一個克隆體。請您平靜一下……”看到老林又要激動，庫珀做了個向下壓的手勢。

　　“克隆體……”老林喃喃的重複著，似乎沒有領悟到這話的意思，半晌才又說道:“你是說，那個井上教授沒死，死的只是他的複製品……”

　　“是克隆體。尼古拉·井上教授本人很快也會來這裡，他對我們很重要。他的克隆體死在大森林邊緣，時間、地點分毫不差，屍體頭部破碎的很古怪，屍檢沒法確定死因，對吧?”

　　老林猛地一驚:“那個報案的女人也是你們的人?”

　　“是我們的人，那件事找時間再說。您已經看到屍體了，如果是地球人動手乾的，是不能做成那樣的。”

　　老林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不明白。地球人也能造成那種傷口，怎麽就認定是外星人乾的?”

　　“中國警方很能乾。但他們沒有找到任何作案工具、任何嫌疑人。我估計，他們已經使用了衛星實時偵測，因為他們懷疑那具屍體死前是個間諜。但他們依然一無所獲。為什麽?”

　　“對啊，為什麽啊?”老林機械的重複道。

　　“因為那個克隆體是在周邊遊蕩了一陣後，自行死亡的。”

　　“自行……”老林心想你怎不說是被自行車壓死的呢?你胡說八道什麽玩意?事情一旦涉及到案情，他可是個行家，不會輕易上當。

　　庫珀微微一笑:“您別著急。還是先說回剛才的話題吧。對林博士大腦的干擾信號既然可以溯源，就可以反向偵測，這個概念您一定熟悉。”

　　老林點點頭:“就像對犯罪分子的電台進行定位和偵測。”

　　“是這樣。林博士在進入公司的第一年就通過反向偵測打入了外星文明的通訊圈。”

　　“這怎麽可能?你說它們是在十幾萬光年以外，林鴻發出的信號至少要走十幾萬年才能到達吧?”

　　“這就是林博士的第二個重大研究成果:躍遷。理論上就不跟您詳細解釋了，總之，我們實現了小規模的超光速旅行。尤其對於低能級的電磁波和中微子束可以實現瞬間傳輸。對於宏觀物體，我們的研究也有了不小的突破。您曾經問過我，是否能衝出太陽系。這是很容易做到的，只需要一瞬間。當然，對於質量和體積過大的宏觀物體，我們還沒辦法做到這點，目前只能進行小規模的飛船航行。”

　　“飛船航行?你們已經組建了太空艦隊?”

　　“算不上艦隊，只是偵察兵。那幾個外星人就是井上教授親自帶隊抓回來的。”

　　“你們已經到過那邊了?”老林驚訝到了極點，這些人簡直神到沒邊兒了，難怪庫珀對林鴻崇拜的無以複加。 開飛船到十幾萬光年以外的地方，抓了對方的人，再開回來?

　　我的天哪。老林在心裡默默念叨著。

　　“我也去過一次，親眼看到了HR5680星系的模樣。”庫珀淡淡的說。

　　“那邊……什麽樣?”

　　“與地球幾乎完全相同。”

　　老林像是沒反應過來，一言不發。

　　庫珀繼續說道:“HR5680星系的智慧生物之所以要入侵太陽系，就是因為這裡有著和它們那裡相差無幾的生存條件。這些年來，我們也先後發現了幾十個外星文明，出乎意料的，大部分都不是碳基生物。您知道，地球上所有生物體的組成，都是以碳元素為基礎的。生物化學家們認為，碳基生物的穩定性和可形成性是最佳的，宇宙無疑要以此為基礎形成大規模生物圈和文明體系。但我們在歷次航行中發現，矽基、硼基，甚至磷基生物都比比皆是，偏偏像我們地球生物一樣的碳基生命很少見。這究竟是為什麽，我們提出了一些猜測，比如碳基生命需要的生存環境不容易形成;碳基生命更容易發展為高級智慧物種，從而早晚引起戰爭，造成文明的毀滅或者故意隱蔽……但這些都還是猜測。無論怎麽說，我們現在的敵人——HR5680星系三顆行星上的生物，都是碳基的。”

　　“它們長什麽樣?”老林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問到“外星人長什麽樣”這種問題。

　　庫珀的聲音一下子冷下來，像被大興安嶺的寒風吹過的鐵板:“它們可以變形。變成和人類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