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在那座小島的地下等了一天，老伴和兒孫們也被護送上島。一家人團聚的場景很奇特，多數時候大家只是坐在那大眼瞪小眼。庫珀沒有給他解釋這一切的原因，護送家人來這裡的人就更什麽都不知道，或者什麽也不肯說。

　　過了幾天，等他們都熟悉了這座小島，舒緩了不少緊張的情緒，家人們才在一起討論事情的原委。老林堅持林鴻沒有犯過罪，這一切都是被迫的。為此他和老伴險些吵了起來。孫子正在北京讀幼兒園，馬上要升入小學，在這個節骨眼上忽然被接到大海上來，老伴非常不滿意。

　　“人家樓下王姐家的孫子這些天一直在上補習班，英語和畫畫都練得呱呱叫。我讓你早點給他報個班，你就是不聽！”無奈之下，老伴隻好遷怒於兒子。

　　老林的兒子是個老老實實的程序員，在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上班，過著996的日子，對家裡的事不大上心。兒媳婦是一家保潔公司的財務經理，工作不太忙，每天醉心於上網購物，和婆婆的關系向來不太融洽。聽到婆婆的話，她眉毛一立，想要反駁，但看了看公公的面色，沒有張開口。

　　“這時候說這些都沒用。”老林說道，“林鴻把咱們接到這兒來，肯定有他的用意。我看了這裡的人，世界各地哪兒的都有。孫子想補習外語，在這兒也挺好。林鴻會有安排的，你們都別吵。”

　　“大哥安排我們到這兒來，不告訴咱們原因也就是了，連個放咱們回去的時間都不告訴，這算怎麽回事?我的工作怎麽辦?”兒媳婦也很不滿意，嘟囔著說。

　　“你少說兩句。大哥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嗎?”小林說。

　　“是，我知道！你大哥是世界首富，家裡的錢都能洗海澡！可他這些年幫咱們什麽了?咱們在北京買房，他幫過一分錢沒有?把咱們囚禁在這兒是什麽意思?你忘了他是怎麽把咱們弄過來的?就跟那電影裡演的一樣，劫持過來的！”兒媳婦的嘴像一門機關炮一樣。

　　小林沒話可說，看了眼父親，歎了口氣。老林知道，兒子這些年對自己偏向林鴻一直有意見，只是不敢說什麽。他不禁心裡一痛，輕聲安慰道:“等咱們回去，我讓他給你們賠禮道歉。”

　　“還不如把房貸幫我們還還。爸，您看看您孫子穿的都是什麽?每個月那點兒工資全都給銀行了。”兒媳婦嘴一撇。

　　老林橫了她一眼，沒說出話來。他已經知道了更多的事，都沒跟家裡人說，這幾天他心裡一直憋著一股火氣，動不動就瞪眼。

　　庫珀來向他們告別，單獨把老林請到一間書房，要交代幾件事。

　　“林先生，跟您交個底。估計很長時間之內您和家人都回不去國內……”

　　“什麽?你要交底就交個明白！我不能再這麽稀裡糊塗的！我孫子還要回去上學，孩子要回去上班！我這麽大歲數了，剩下的日子交給林鴻就是了。我的家人可不行！”老林的怒火像山一樣崩塌下來。

　　庫珀看著他，眼眶忽然一紅。老林莫名其妙，更加憤怒:“你甭跟我這兒演電影，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林鴻是我的侄子，是我把他養大的，我有權知道他的事！你們在這兒鬼鬼祟祟的瞞不過我！那個負100層的房間裡裝滿了武器，你當我不知道?”

　　“我要向您交代的事裡就有這件……”

　　“幹嘛?讓我拿著武器去打人嗎?你們是不是要發動戰爭?針對誰的?你到底是哪國人?”這幾天來，老林其實越來越感到林鴻已經走向了犯罪的深淵，只是不願去相信。

　　可他沒法再騙自己。那間武器庫是他無意中發現的，裡面裝著至少一萬支各類輕型武器，從最新的中國產19式突擊步槍，到俄製AK-47、美製M16衝鋒槍，再到槍榴彈、手雷、輕型機關槍和肩扛式火箭筒，應有盡有。這些武器大概能武裝一整個師，卻出現在大洋底下一間黑乎乎的房間裡，怎麽看都透著邪氣。

　　“你不把事情給我交代明白，休想就這麽一走了之！我告訴你，我活了六十年，只有這麽幾個家人。他們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跟你拚了這條老命！”老林已經是為發脾氣而發脾氣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庫珀忽然抬手摸了摸頭頂，表情很驚訝，嘴巴張得大大的，像是見到了外星人。

　　“你怎麽了?”老林奇怪的問道，站起身來。

　　庫珀像是明白了什麽，重重的點點頭，拉著老林坐下來，歎了口氣:“林先生，我把全部事情都告訴您，請您一定要保密，行嗎?”

　　“行……你，你說吧。”老林不明白他為什麽轉變的這麽快，皺了皺眉，心裡怦怦直跳，點燃了一支香煙。

　　庫珀也要了一支，看起來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慢慢說道:“十五年前，我在倫敦做研究工作，方向是生物學與物理學的結合。林博士那時候是伯克利的一名研究生，我們並不認識。當時我的研究遇到了很大的障礙，有些模型改了又改，還是不能與實驗數據完全吻合。有段時間我幾乎不吃飯、不睡覺，經常連續幾十個小時泡在研究室裡不出門。後來我開始出現幻覺，從輕到重，耳朵裡出現各種聲音，把咖啡當做汽油倒在油箱裡。我的導師勸我去休息，我沒有聽。我知道研究就要實現突破了……”

　　庫珀深深的吸了一口煙，咬了咬牙:“但過了幾周，模型依然不完整。”

　　“什麽模型?”老林問道。

　　“用量子力學解釋生物體的節奏。”

　　“生物體的節奏?”

　　“您每天有固定的時間吃飯、睡覺，雖然習慣可以改變，但很困難。包括吸煙、毒品、酒癮……”

　　“用物理學能解釋這些上癮的症狀?”

　　“化學上，早有人解釋了所有這些事。生物鍾和上癮症狀在某些方面很相似。但我們的目的是要徹底解釋這些現象，不局限於解決現實問題。所以只有化學是不夠的。化學只是物理學在宏觀層面的近似，那時我是這麽認為的。”

　　“這難道不對嗎?”老林知道，化學一般隻研究到分子，物理學的研究對象卻是要多小有多小。

　　庫珀搖搖頭:“完全不對。宏觀和微觀的聯系，遠沒有那麽簡單。就像社會科學中的某些概念，部分的簡單加和並不等於整體，微觀也並不只是構成宏觀的小碎片。當然，我在讀研究生的時候就知道這點，這在數學上也是有成熟理論的。但應該怎樣把兩者聯系起來，物理學界也並不清楚，我要從這個角度解釋生物問題，就更難一點。實際上，我那時候還有一個思維定勢……”

　　“覺得化學不過是物理學的近似，微觀是組成宏觀的部分。”

　　“對。這是完全錯誤的。”

　　“然後呢?這跟林鴻有什麽關系?”

　　“一個月後，林博士的論文橫空出世，震驚了當時的整個學術界。從生物學家、化學家、醫學家，包括心理學家都欣喜不已。但其實他們都沒有我開心，當然，也都沒我難過。林博士的論文直接解決了我的疑問，也讓我一下子無事可做了。”

　　“解決了你的疑問?”老林有些糊塗，“林鴻的論文我知道，不是講基因的嗎?怎還跟你有關系?”

　　“他隻提到了一點兒相關內容，就足以解決我遇到的障礙了。您知道，這篇論文的思想深度和廣度，遠遠不止於基因科學那麽簡單。直到今天，還有人不斷從他的論文中發掘出新的研究方向。其實，按照這些年科學界發展的進度，再過五百年也發掘不完。”

　　老林不禁有些得意:“你這麽誇他也不好。哪有五百年發掘不完的東西。”

　　“絕非虛言。時至今日，我依然弄不清楚論文裡究竟涵蓋了多少內容，深度的底限到底在哪。”庫珀一臉嚴肅的說，“總之，您為什麽每晚十二點之前就會困倦、吸煙上癮的原因究竟是什麽，我早就完全明白了，是從物理學的角度弄清楚的。”

　　老林忽然害怕起來:“你懂得人類的大腦是怎麽運作的?”

　　“不止於此。大腦到底‘是什麽’，我也略知一二。”

　　“大腦是什麽?這算哪門子問題?你在說啥呢?”老林暈頭轉向的問道。

　　庫珀笑笑:“思維的本質，和思維的運作方式，兩者並不一樣。前者比後者要複雜無數倍。由於資質所限，我根本不能達到林博士的理解高度。不過我也並不感到難堪，對這種問題，我這樣的凡夫俗子是不可能理解的。從物理學的角度解釋生物理論，實際上是哲學上的終極問題之一。”

　　“啥?”

　　“您想過沒有，您為什麽可以思維?您的思維來自哪裡?是誰創造了您的思維?如果真有這麽一位造物主的話， 您能通過他創造的思維去理解他嗎?愛因斯坦常常疑惑，為什麽一個沒有意識的宇宙會創造出有思維的生物，他有一句名言:‘宇宙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就是它的可理解性’。您明白他的意思嗎?”

　　老林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就是說，咱們這些智慧生物的祖先什麽都不知道……”

　　庫珀搖搖頭:“不是咱們的祖先。祖先也是生物，而宇宙中本來並沒有生物。物理學定律在宇宙初期的荒蕪中一絲不苟的創造了生物體、造就了智慧，智慧再反過來理解物理學定律，這是很不可思議的。等於說，你用你的大腦，去理解你的大腦是誰，甚至去理解是誰創造了你的大腦。這種‘反身性’的認識在邏輯上甚至有些說不通。”

　　老林木然瞪著庫珀，不知道他要說些什麽。

　　“不過，現在一切都能說通了，我通過十幾年的努力，終於還是懂得了一些問題的本質。我唯一完全不能理解的，就是林博士到底是怎麽認識到這些的。我只是個一知半解的跟隨者，而他是理論的原創人！這不是人類的大腦可以達到的水準。這是上帝的工作。”

　　“上帝?”老林可不吃這一套。

　　“上帝當然不是某個白胡子老頭，上帝就是智慧背後的秘密。當有人能真正領悟到智慧的本質，實際上他就幾乎無所不能。”

　　“你說這麽多到底想表達什麽?”老林有些不耐煩。

　　“無所不能的人，您覺得還會怕誰?”

　　老林愣在了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