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林站在舊金山灣區南部的一棟豪宅中,手裡拿著一杯香檳酒,眉頭緊皺的看著巨大的落地窗外的庭院。
這裡距離矽谷很近,富商巨賈雲集,但托尼·林從事的並不是流行的電子科技行業,而是更加複雜、神秘的基因工程工作。
從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拿到學位後,隻用了不到兩年,他就成為了舊金山一家大型基因工程公司的執行副總裁。這家公司在十幾年前被位於瑞士的一家巨無霸藥業公司收購了,但仍保持獨立運營。托尼通過這次收購獲得了大量的公司股票,成為了新晉的巨富,並被任命為公司的新任CEO(首席執行官)。
和董事會一樣,托尼的野心也很大,公司被收購後,在日內瓦舉行的一次展覽活動中,他曾經公開表示要把公司打造成為世界第一的基因工程企業。十幾年來,公司確實在朝著這個目標穩步前進。已經有上百種新藥進入了全球市場,在廣泛的臨床應用中顯示出超強的適用性。
托尼聲名鵲起,在全美乃至全世界擁有救世主般的聲譽,人們普遍預測他遲早會獲得諾貝爾生理學及醫學獎,甚至是和平獎——以表彰他曾經把那麽多人從死亡的邊緣上拉了回來。
現在,他遇到了麻煩。很大的麻煩。
基因工程這一行,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總是與倫理道德糾纏不清。指責聲和叫好聲經常夾纏在一起,這些他已經很習慣了。但這一次不同,這次的事情很可能是要革公司自己的命,而且,絕不僅僅只是公司而已……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壞處也大得不可思議。
怎麽辦?托尼焦躁不安,無法決定。董事會還完全被蒙在鼓裡,一旦被更多的人知道,事情就更無法控制。今天很關鍵,今天他要決定關於人類命運的事情。他要扮演上帝的角色。
其實他的內心知道自己要怎麽辦,只是這種良心上的負擔太沉重了,他有些受不了。又喝了幾杯香檳,他咬了咬牙,給研發總監和系統工程部的負責人打了電話,要他們到自己家來參加一場晚宴。
晚上七點半,舊金山華燈初上,高尚住宅區內的林宅高朋滿座。侍者托著雞尾酒和法式小食拚盤穿梭在人群中,加州的州長、舊金山市長、矽谷巨富、好萊塢的大牌明星雲集。托尼作為主人正應接不暇,管家高聲宣布,著名斯維斯裔生物科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托尼公司的研發總監盧卡·馮·布勒博士駕到。
一時間,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位身材不高,帶著學者式微笑的人物身上。州長第一個上前與他握手,博士和藹的答禮,並向周圍的人們介紹自己的學生,公司系統工程部門的負責人庫珀博士。
托尼的心一緊。他熱情的與兩位博士寒暄,帶他們結識權貴和漂亮得驚人的女明星,庫珀博士看起來很喜歡這一口。晚宴舉辦的很成功,從內華達州請來的爵士樂團把節奏控制的恰到好處,人們翩翩起舞,開懷暢飲,談笑風生......
托尼把事情辦了。
晚上十一點半,州長首先告辭,接著各位尊貴的來賓也紛紛起身,布勒博士為庫珀的行為道了歉,帶著他離開了,後者由於喝了太多雞尾酒,不受控制的騷擾了好幾位明星。
托尼送走了所有人,回到臥室。他並不想睡覺,他必須等待消息。他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香檳酒,拿著杯子來到庭院中。灣區的絢爛燈火徹夜長明,天空中淡淡的雲彩隱約可見,星辰卻無影無蹤。
托尼很有感慨。星辰是最永恆的東西,但它們經常被掩蓋住,不能看到。他慢慢的啜著杯中的淡黃色液體,時間過得真慢。 好不容易,灣區的喧囂安靜下來,時間來到了凌晨三點鍾。托尼有些著急,這時候應該有消息了。為什麽還沒有電話?他回到屋中,打開電視,徒勞的想找到一點線索。新聞台沒有消息,互聯網上也沒有。如果著名的科學家、諾獎的獲得者今晚暴斃身亡,一定會有嗅覺敏銳的記者搶先報道的,怎麽......
托尼在厚厚的土耳其地毯上徘徊著,忽然,他感到一陣心悸。這是一種愧疚嗎?還是......
還沒等他分辨出來,劇烈的疼痛從胸腔向下蔓延開來,托尼感到腹腔像著了火一樣,心臟也似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用一隻手扼住喉嚨,另一隻手胡亂揮舞著,想要抓住一些欄杆。但隻過了幾秒鍾,托尼·林高大的身軀向前仆倒在地,口中的鮮血浸透了地毯上的安卡拉羊毛。
直到第二天中午,感覺到異常的管家才發現了主人的屍體,新聞報道鋪天蓋地,滿世界都是托尼的死訊。
最年輕有為的基因工程界領袖,帶領醫藥行業走向明天的偉大人物死於心肌梗塞,這是最初的版本。但很快,新聞的口徑發生了變化,心肌梗塞的死者不會口吐大量鮮血,托尼·林的死因需要進一步確認。他在死前幾小時內喝下的香檳酒有重大嫌疑。本地最有前途的明星富豪疑似死於謀殺。
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和加州州警全都趕到林宅,為了“這是誰的案發現場”而爭論不休。州長發布命令,在沒有證據證明這起案件跨越了州界的情況下,加州州警全權負責此案。
FBI的探員們憤憤不平,又不敢得罪州長。其中有一位華裔探員默不作聲,他知道州警們在得到授權後是不會允許FBI插手的,至少暫時不會,所以盡可能的觀察現場環境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屍檢報告、化驗結果、管家的口供等等會由州警方面通報給FBI,這並不著急。
在兩方爭執不休的時候,他已經探索了現場的大部分區域。托尼是在凌晨突發“疾病”去世的,死前曾在庭院中漫步,紅楓樹下新鮮的腳印可以證明這點。再早一點,托尼在家裡舉辦了一場宴會,州長和市長都參加了。從死者口吐鮮血上看,中毒的可能性很大,但宴會的來賓們都安然無恙,所以中毒很可能是在晚宴之後。
庭院裡的植物很多,但可食用的果實並不多,托尼可能摘下來食用的只有無花果和加州西梅。西梅還沒有成熟,不太可能被食用。探員摘下幾枚無花果,用塑料袋裝了起來。
回到FBI辦公處,加州區域負責人召集外勤探員會議,討論案件的情況。聯邦調查局已經認定,這件案子最終會落到他們手中,托尼·林這樣聲名顯赫的人物,他的忽然身亡一定會涉及到州外的勢力,這就是FBI的業務范疇了。
不過,探員們目前掌握的信息不夠,在上司面前沒人願意胡亂猜測。只有那位華裔探員發表了一些意見。
“托尼·林的死亡應該是他殺。我看了現場的血跡,大概有兩千毫升以上,安卡拉羊毛織成的地毯表面經過處理,吸水能力並不強。死者沒有外傷,血跡全是吐出來的。血量很大,足以造成死亡,但還不能確定失血是直接死因。死者的姿勢是用手扼住脖子,如果是胃部或者食道出血,他應該按住胸腹部才對,所以,他的直接死因可能是心臟、頸椎或腦部病變。我查了托尼的醫療記錄,沒有任何相關病史。而且即便是突發性的心肌梗塞或腦溢血,這麽大量的吐血也解釋不過去。綜合來看,他是死於中毒。如果是管家或者仆人下的毒,他們應該逃跑,但林宅的所有人都在原位,沒有逃跑者。托尼死前喝的香檳酒是自己倒的,管家在現場就說過,宴會以後托尼自己去了臥室,沒有讓人侍候,仆人們都可以證明。州警那邊的化驗很快會有結果,但我相信不會是香檳酒的問題。我帶回了幾枚庭院中的無花果,化驗結果是無毒的。在之前的宴會中,所有食品都是外包給一家派對公司處理的,我已經派人詢問了那家公司,沒有什麽破綻,而且,參加宴會的賓客們也都沒有中毒。”
“會不會是空氣傳播的神經毒氣?”上司問道。
“我看了現場的空氣傳播渠道,只有落地窗和中央空調的出風口,都不可能傳播大量的神經毒氣而隻傷及托尼一人。”
“那就奇怪了。如果是中毒,你認為是怎麽中的?”
“現在還不知道,需要等屍檢報告和香檳酒的化驗報告。”
“有什麽推測嗎?”
“是一種高級的中毒,甚至......我直覺上認為中毒的機制我們可能聞所未聞。”
所有其他探員都忍不住輕笑了一下。這個新來的華裔在上司面前異想天開,真是胡鬧。
“聞所未聞?什麽意思?”
“托尼·林的工作是基因工程,他的公司利用基因改造發明了很多藥品,可以治愈疾病,也可以......你知道,下毒。”
“你是說如果托尼的確是中毒身亡,他中的毒是只針對他一個人的,是基因毒素,是這個意思嗎?”
“這只是個猜測......”華裔探員咕噥著,“因為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要有證據,要能落實。”
“托尼不是美國人,他是新加坡籍,之前從中國過去的。他來這個國家的第一站就是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拿到學位後第一份工作就是這家公司。他的經歷並不複雜,我詳細看了他的公開資料,他不應該有政敵,也沒有情敵。他曾經交往過幾個模特,都是亞裔的,他在女人方面的品味很東方化。這些模特都不太入洛杉磯的主流, 所以也就沒什麽人搭理她們。政治刺殺、情殺的可能性都不大。也不太像是仇殺,州警們還在詢問林宅的人時,我抓緊時間去了一下托尼的公司,詢問了他的助理。助理說托尼的生活節奏很正常,很健康規律,據他所知也沒有任何明顯的敵人。所以,只剩下一個可能:商業刺殺。而托尼的行業決定了這種刺殺可能是很高級的下毒。”
上司很欣賞的看了看他,其他探員們也都不說話了。這個新來的家夥效率倒挺高的。
“現在還有什麽可做的工作?我是說,除了等那些傻乎乎的州警把案件移交給我們以外?”上司問道。
“去找商業刺殺的原因。”
“需要什麽資源支持嗎?”
“暫時沒什麽需要。”
“好吧,你去幹吧。要什麽支持隨時找我。”上司揮揮手結束了會議。
華裔探員走出了會議室,身後有人祝賀他:“好樣的,周。”聲音有點陰陽怪氣的。
這名探員叫理查德·周,中文名叫周健,是加州大學歐文分校刑偵專業新出爐的畢業生,剛來FBI加州區域做外勤探員,還沒有破獲過什麽案子,甚至都沒來得及給他配備搭檔。老探員們都忙得不可開交,當然,有很多人只是顯得很忙而已。
周健的大學導師隻教給他兩件事:細節很重要;排除不可能,剩下的就是事實。他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就已經畢業了。盡管成績很優秀,FBI直接給了他工作機會,但他還沒有實際偵破過案件。他希望這是個良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