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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耀向死亡臣服》14、金錢的價值
  第二天一早,胡安伺候著法比安起床洗漱完畢,括奇子爵居然領著夫人親自來問安了。

  那狄耶嘉果然是神藥,這糾纏了自己好多年的頑疾,居然一夜之間就輕了不少。許久不曾如此安眠,他甚至樂得想蹦,不過身體實在還是難以支撐。

  他心裡已經認定了法比安必然是個聖徒。結果剛起床,便聽子爵夫人告知了安娜貝爾的事情。這是何等的神跡啊!括奇子爵趕緊跪在床邊祈禱起來,感謝真理之主給送來這麽個偉大之人。他回頭就得去找到自己的司鐸,讓他把這事給上報到總教區去,請下個聖徒的封號來。

  巫術的可能性從未被他納入過考量。巫師們本就少見得很,他這領地又窮,連個學徒都尋不到,自然沒人提醒。那些鄉野裡的所謂巫術多半不過是些唬人的把戲。就是那些正牌的巫師們,又幾時能做出這般神奇的偉業了?再說了,看看法比安大人那風采,那氣度,那舉止,再高貴不過了,可有半點像是什麽勞什子的巫師?

  他甚至想著能留住法比安,乾脆新建一座聖堂。說不得能把庫爾變成這法羅蘭東南境的又一處朝聖地,那他括奇家族揚眉吐氣的日子可就到啦!

  他一邊興高采烈地做著美夢,迫不及待地向法比安陳述他的求告。然後就看到法比安一臉平靜地搖了搖頭。

  之前庫爾鎮民的狂熱反應,早就讓法比安心中警聲大作。看著括奇子爵那一臉興奮,當然還有貪婪地說著那些瘋話,他心底當下就是一沉。但這聖徒的戲碼他還得演下去。

  於是他像個合格的神棍那樣,露出一臉的虔誠和狂熱,順便還捎帶著一點悲天憫人。“我身負使命,並不屬於任何地方。真理之主指引我來到此處,便是你我的福分。我們的天父和救主尚在那天上看著。我這一路旅行,本就是一場考驗,也是我個人的救贖。不可因一些私欲,便墮了他人的永福。”末了,他又補了一句,“這本是場先驗之旅,是真理之主對我的安排。與教會無關,你也不可使他人知曉。”

  這麽一大套話說下來,整得括奇子爵瞠目結舌。眼看著美夢成泡影,他又不敢發脾氣。他還想再爭取一下,但看著法比安那副已然堪破世俗超凡入聖的模樣,他怕自己再多舌怕不是會引來神罰。只能垂頭喪氣地央求法比安多停留兩日再走,把他和女兒的病給看好了才好動身。

  法比安點頭表示這個自然。心下一片大噓。

  好險這括奇子爵是個悶在鄉下沒見過世面的小貴族,整日的讓病痛給折磨了好些年,欣喜之下人都傻了,才讓他如此輕而易舉地給糊弄了過去。既然許了諾,病自然還是要治。且不說他良心上過不去,貿然走了反倒惹人懷疑。

  就這麽,轉眼又過去兩日。

  安娜貝爾已經清醒過來。雖然還不能下地,但總算是有點人色了。人既然醒了,總要見個禮。她不方便起身,法比安就由仆人領著,正式地去見上一面。小姑娘見到救治了自己的聖人,央求著請他做自己的教父。法比安一看就知道這又是括奇子爵玩的小花招。他也只能好生寬慰,又給她拂頂祝福一番才算完事。

  有法比安這個“聖人”盯著,括奇子爵這兩天也只能簡單地吃些清淡的食物。雖然疼痛感好了許多,但畢竟關節已經變形,他是不能騎馬打獵去了。於是成日裡百無聊賴的,他反倒盼著早點把這“偉大之人”給送走。他可是不想再過這苦行僧一般的日子了。

  他也是想開了。

這樣的偉人他這小小的子爵領可養不住,還是早些走了的好。雖然他那難得燃起一點的野心沒了指望,但經歷這麽一遭也是有了談資,可以出去跟人吹噓。等送走了法比安,他就要大辦宴會,算是慶祝自己康復。  於是當法比安表示自己準備離開的時候,子爵大人再不猶豫,滿口答應。

  告別的晚宴上,子爵表示想送些禮物以作答謝,問法比安有什麽要求,他能力范圍之內義不容辭。法比安開口想要一份能讓他通行的文書。這本就是理所當然,法比安不提他也要給的。當即讓文書官把早就起草好的文件和封蠟給拿了出來。其實他也不識字,也就勉強會寫自己的名字。但對著客人,特別是如此尊貴的客人,他總還是要表演一番的。

  過去他還時不時地簽些文件,寫得多了久了,即便只是名字,寫出來也還是有那麽點意思的。但這幾年他整日的躺在床上不能理事,事情都是夫人和總管、文書去做,他最後隻管草草地劃拉上一筆。於是折騰了半天,給憋得滿臉通紅,那字簽得也只是勉強能認。他趕緊把璽戒印上封蠟草草完事,省得丟人現眼。

  法比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臉上倒是毫無表示,讓胡安接過去收好。

  這份文件當然算不上什麽謝禮,所以子爵又問法比安還有什麽需要,怎麽著這診療和藥物的錢他是要出的。那狄耶嘉如此神奇,想來必定不凡,他是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了。

  法比安沉思一會。那狄耶嘉雖然熬製起來有些麻煩,但作為主料的忘憂草其實在蜜思爾相當常見。因為鎮痛、麻醉的功效,拉姆勒斯人也大肆采購,甚至直接偷了種子回去種。這些年因為發現還有興奮致幻的作用,於是與那來自尤蘭的迪米帝國,原本是用在宗教儀式上的豪麻一道,成了貴族們糜爛狂歡的助興佳品。因為需求大,種得也就多了。所以雖然在泰姆這裡流通得不算多,但法羅蘭的大貴族們手上也還總是有些,算不上什麽特別珍貴的東西,只是括奇子爵不知道罷了。

  “我本不為財貨,所行所為不過是遵循真理之主的教誨。狄耶嘉固然神奇,不與人用便毫無價值。但出門遠行,吃穿用度的開銷還是不能免俗。子爵你如此誠懇,我也不好欺誑。5西特爾便足夠了。”言辭懇懇,法比安自己都快信了。

  5個西特爾,對子爵來說,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但這價格可遠低於他的心理預期。一看到法比安的表情,他便了然了。哦,聖徒嘛!也是,他個大貴族出身的,差那麽幾個錢嗎?

  子爵趕緊叫人把錢準備好,他自己又張羅著想準備些土特產,但實在是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乾脆,一咬牙,送了他一頂帽子。那花哨的大簷帽上還插著根華麗的羽毛,一看就不便宜,顯然是子爵的私人收藏。法比安點頭表示感謝。以後這玩意就是胡安的了。

  晚宴上沒有酒肉,便也坐不了多會。法比安說,他不想驚動鎮民圍觀,就要趁夜色出發了。

  子爵顯然也曉得那動靜,便不再挽留。帶上夫人和仆從,目送兩人順著小路離開了。

  冬季的夜晚格外寒冷,好在法比安和胡安的衣物都早已準備停當。今夜沒有烏雲,厚厚的積雪在月光的照耀下分外明亮,倒是方便趕路了。

  法比安聽著身邊的呼吸聲,知道胡安是有話想說。

  這幾日,胡安倒是非常沉默老實。他雖然不覺得自己之前做的是什麽壞事,但也曉得到底是犯了錯。而且法比安展示出來的那神奇的醫術,他看得真切。他也真個相信自家主人是在世的聖人。別的不說,他平等待人的態度,那嚴苛的道德要求,與傳說故事裡的那些聖徒們別無二致。

  可有時候,他又覺得主人實在是有些不食人間煙火。

  他一個下級騎士家庭出身,自然對金錢很是敏感。括奇子爵既然提出想要回報,那狄耶嘉本來就神奇,要他個2、30西特爾都不過分的。主人卻只要了5西特爾。而且之前添置這些裝備的時候,花出去足足50西特爾。那庫爾鎮全都是子爵的產業,跟他提上一句,把這些費用全給免掉了不也是挺好的嗎?

  “你大概在覺得,我價錢要得太便宜了吧?”

  胡安這一路的欲言又止,卻不敢開口。法比安感覺自己要是再不說話,他得給憋壞了。

  主人既然開了口,胡安就把自己的想法也說了。

  胡安的那些想法並不稀奇,隨便換個人都會是類似的想法。

  法比安沒有直接回答,卻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胡安,你家裡也是有領地的。你們家的例錢收的是多少?”

  胡安不曉得主人問這個做什麽,但他還是老實回答:“我家裡的領地很小,土地也算不上好。父親一直收的是七成。我們自己也種些地,加上男爵的封賞,一年下來大概能有,呃……相當於20個西特爾左右的收入。”

  法比安幽幽地歎了口氣:“難得你父親是個仁慈的領主。”

  胡安沒聽懂他這話裡的意思,還有情緒。

  法比安接著說:“胡安,你知道嗎,這法羅蘭的土地上,大部分領主的例錢收的是八成。可那括奇家因為領土太小,收入少,把例錢給提到了九成。”

  胡安本想說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可他終於聽懂了法比安話裡的情緒。他想起了自己家裡的事。

  作為一個還得靠自耕來糊口的小騎士家庭,雖然說有那麽一塊領土,也有些佃農,可收入也就是那麽點。因為跟蜜思爾人的戰爭,萊昂比法羅蘭更加混亂,所以騎士們需要負擔的各種義務也更多,開銷一直都不小。家裡只能勉強維持平衡。

  可那一年,男爵大人突然又派下了特別稅。其實具體什麽名目他也不知道,反正說是國王要收的。可家裡實在是一個多的大子兒都拿不出來了。父親含著老淚,隻得把那匹跟著他征戰了半輩子的馬給賣了,還是不夠,愁得他胡子揪掉了一大把。家裡剩下最值錢的就是那些老舊的武器和鎧甲了,可這玩意哪有人買啊?武器的流通本來就掌握在貴族們手裡,每年還有不少他們這樣的下級騎士破產。像這樣缺乏維護的祖傳破爛早就泛濫成災了。

  最後還是哥哥們穿著這些破玩意,不知從哪給倒騰回了些錢, 才算是解了家裡的燃眉之急。他至今還記得,那錢袋子分明染著血,裡面還夾著一支人耳朵。

  胡安過去一直覺得,騎士向領主盡義務,是真理之主所規定的天職,更是一種浪漫。所以他才會偷走家裡拉犁的老馬,去尋求自己的宿命。

  可現在看來,這宿命……大概是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浪漫的。

  胡安不答話,法比安還在接著說:“我這狄耶嘉,是自己做的。材料麽,也有我自己的渠道。5個西特爾,我是按照法羅蘭這裡的行市算的。說不上太貴,也不便宜。拿了也不會虧心。可是胡安啊,如果我跟括奇子爵提那50個西特爾的事,我不懷疑他會給我免去。可那些與我們交易的商戶就得遭了殃。子爵大人的錢袋子肯定不會容下那麽些虧空,那就得店家們去填。平民上哪去找來那麽大的錢?店家那裡收不夠,他還得提例錢。從農民的嘴裡摳食。胡安,那是一條條的人命啊!”

  胡安終於跟上了主人的思路。他本想說,平民不過是一幫螻蟻,是亟待他們這樣的大人物去解救的可憐蟲。可一來,他不敢跟主人頂嘴;二來,他終於意識到好像有什麽東西是不對的。

  那些傳奇故事裡,少不得一些騎士拯救窮苦農民,以示其高尚情操的橋段。可傳奇故事裡,他們是從惡龍的嘴裡救下的農民。這現實裡,他又要從什麽玩意的嘴裡把農民給救下來呢?

  胡安悶著腦袋不曉得說話,法比安也全然沒有心情。

  皎潔的月光,把他們的影子在那純白的雪地裡拉得老長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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