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蒂爾德這麽故意吊他胃口,法比安是真的有點惱火了。
他把魂石拿在手裡,冷著臉,直接威脅起來:“說與不說,在你。”
瑪蒂爾德好像這才想起來,面前這小子年齡雖然不大,卻是真正意義上的瘟神。前面還能跟她好聲好氣地說半天話,真要動手,說翻臉就翻臉的。而且她根本就打不過。
瑪蒂爾德為自己的得意忘形感到後悔,趕緊讓法比安坐下。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我全都會告訴你的。”
法比安坐了回去,但是魂石還是捏在手裡。
瑪蒂爾德也回去坐下,瞥了一眼魂石,再不敢廢話,把她知道的都告訴法比安了。
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冬天,一個佃農闖進了瑪蒂爾德的家裡。懷裡抱著個不到三歲的嬰兒。
他說他叫阿蘭,就住在老林子外的尼德村。懷裡的孩子是他僅存的兒子,他給取名叫法比安。
生下這孩子的時候,他的女人就因為難產而死了。他一個三十多歲的鰥夫,雖然窮困,但也當成個寶,努力撫養。因為他之前有過兩個孩子,也都早早夭折,就剩下這麽個獨苗,是他僅存的最後一點念想。
可今年剛入冬,這孩子就發起了高燒。他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請了醫師不見好。一咬牙,連過冬的儲備也給賣了,去鎮上請來了牧師。
等那牧師拿著個聖遺物來舞了幾下,念了段經,還是不見好。牧師說是因為他身上的罪惡無法得到寬恕。一個剛學會走路,連話都不會說的孩子,哪能來的什麽罪惡?阿蘭又實在是不甘心眼睜睜看著兒子病死,便想起了老林子裡關於巫婆的傳說。
反正連過冬的儲備也賣了,他心一橫。左不過跟孩子一起死在老林子裡,便冒雪來試試運氣。
萬般絕望之中,真理之主到底是開了眼,居然讓他這麽一路給找到了這裡來。
當時阿蘭自己都只剩半條命了,法比安更是只有一口氣。
瑪蒂爾德就告訴他,純潔的天鵝之血,興許能救這孩子的一條命。
一聽這話,阿蘭傻了眼。且不說天鵝那是領主老爺的財產,這大冬天的,他到哪去找一隻天鵝來?
瑪蒂爾德可不管那麽多。她跟阿蘭的交易內容,只是告訴他救人的方法。至於具體怎麽做,那就是阿蘭自己的事情了。
這半輩子苦哈哈的佃農,也只能青著臉,一言不發地回去了。
後面的事情,瑪蒂爾德也只知道一半。幾天后,森林裡的烏鴉告訴她,村頭廣場前兩天剛吊死個人,它們給飽餐了一頓。烏鴉雖然聰明,但人類的事情它們並不懂得太多。不過它們倒是把那個戴著黑頭套的大善人照著奇怪的皮子上念的東西,給原模原樣地複述了一遍。瑪蒂爾德一聽那內容就知道,那個“偷竊了偉大男爵的私人財產”的倒霉蛋就是阿蘭。
第二年開春,森林裡其他的動物又陸陸續續告訴她,她許多個冬天以前遺棄在森林邊上的那個土窩裡,住了好多個冬天的那個老寡婦不知道發了什麽妖瘋,不再一邊對著太陽數她那幾個扁平破舊的小銅片一邊歎氣了。她好像也不打算批著黑布去住石頭大窩了。身邊倒是多了個小崽子。
再後來,某個春天,它們又說老寡婦不要那個小崽子了,把他扔啦。又過了幾年,再聽到的消息,就是夏天裡最熱的那一天,村裡的人不知道中了什麽邪,把那個破土窩一把火給燒了。
這,就是瑪蒂爾德所知道的全部了。
一邊聽,法比安的手指一直在桌子上敲。越敲越快,越敲越快。到了最後,他像是打算用指甲把那木桌給抓穿似的。那聲音扣在瑪蒂爾德的心口上,一聲聲的那麽嚇人。
法比安的眼睛早就閉上了,瑪蒂爾德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是這小瘟神就像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靜得可怕。她也不敢出聲,就對著地母神的雕像默默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法比安懷裡的鼬崽子給餓醒了,聞不到母親的味道,它們急得直叫喚。法比安終於有了動靜。他格外溫柔地安撫那幾隻幼崽,又摸出一片肉干,撕開把它們喂飽了。
做完這些,他站了起來,眼神裡平靜得沒有人氣。
他禮貌地跟瑪蒂爾德道謝:“感謝你告訴我這些。那麽現在,勞駕你再告訴我去那土屋怎麽走,我也就不打擾了。”
瑪蒂爾德看了看他手上捏著的魂石,咽了口唾沫。
法比安大概誤會了她的意思。又從懷裡摸出塊漆黑的魂石,遞給瑪蒂爾德,並說:“女巫的規矩我也知道,不會讓你白給我指路。我破除了你的幻術,這個魂石還是新鮮的,送給你,作為我們的交易,也算是對你的補償。”
魂石這東西從不外流,反正別人拿了也不會用。不過瑪蒂爾德仗著自己活得久,總是能想到辦法。她眼睛貪婪地盯著那烏黑的魂石,對於法比安加重了“新鮮的”這個詞的咬字,完全沒有注意到。
她現在隻想趕快把這災星送走,才好擺弄這新玩具。
問明了距離和方向,以及森林裡的小路,法比安果斷地跳上了馬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等到松鼠們告訴她,那個人確實走遠了,瑪蒂爾德才終於松了口氣。這娃娃,年紀不大,卻實在是可怕。至於他會不會去找仇人的麻煩,她才不管呢。
看他那身打扮,想來在外面是混得不錯。 不過,一個佃農家的小子……哼。就算他再怎麽折騰,難道還能把貴族們都殺乾淨了?只要得罪了一個,以後悼亡教派那幫老東西,可有得是樂子瞧咯。最好,教會、茨岡、貴族,全都卷進來,他們打個你死我活,她這當然就清靜安全了。要是再能找到法子解除了魔法的禁錮,憑著活了那麽久,我瑪蒂爾德一定要攪個天翻地覆,當一回巫術女王!
法比安一邊趕路,一邊拿手撫摸著懷裡的鼬崽。
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之所以能活下來,單純只是因為運氣好。如今他才知道,他的生命是生父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他身上,一直背負著父親阿蘭和索菲婭沉甸甸的愛,只是他從來都不知道而已。
至於瑪蒂爾德,她剛才說的話多半都是真的。只是有一些關鍵的話她沒有說。
比如,女巫從來不會發善心,隻做交易。阿蘭身上空無一物,拿什麽東西跟她做的什麽交易?
結合地母神的血祭傳統,瑪蒂爾德那不自然的長壽,法比安很快就想明白了。
所以,他故意拿著一塊“新鮮的”魂石給她。至於老巫婆能給自己整出點什麽驚喜,那就完全看她自己的了。
另一方面,他同樣沒想到的是,塞倫姆男爵拉希爾閣下,跟他法比安的血債,看來又要添上一筆了。
法比安咬得自己牙口生疼。
他看著懷裡的伶鼬幼崽,一隻隻的都在熟睡。被他手指輕輕撫摸,也只是翻了個身。
“我也欠了你們一筆血債啊。”
“這,又要怎麽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