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法比安從老林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圓。清冷的光芒照耀下來,靜悄悄的一片。一人一馬的影子映在地上,又長又寬。
空氣清爽,沒有烏雲。法比安早早把火把拿出來點上了。即便他視力不錯,可這老林子裡,視野仍然十分有限。
好在即便在黑暗之中,睿智的腳步仍然很穩。
自從當年一把大火之後,這附近顯然更少有人活動了。灌木、高草叢和新樹順著老林子又往外長出一些。
等到法比安湊到近前了,看著那一堆明顯並非自然形成的土包,才意識到,他到家了。
這老屋當年就破破爛爛的,不過是用蘆葦杆搭的架子,外面糊了層泥修起來的,屋頂上鋪上些乾草。十多年前的一把大火,老屋幾乎什麽也沒剩。只有那些高高低低的土塊堆在一起,掩埋在雜草中間,證明這裡曾經有過那麽一處地方。
法比安跳下馬,直接跪在了地上,手裡抓起一把土。
“索菲婭媽媽,我回來了。”
隨著法比安的呼喚,廢墟裡那一絲殘念也有了反應。
走到這附近的時候,法比安就感受到了亡者的氣息。只是非常微弱。
他也大不願意用儀式去喚醒索菲婭。所以只是把自己作為亡靈巫師的獨特氣息釋放了出去,引導死者現身。
黑暗之中,法比安的精神視野裡看到了一股火光。
火焰跳動灼燒著,凝聚成了一個人形。
煙嗆的窒息,火烤的灼熱,皮膚焦爛的疼痛感,也隨著傳到了法比安的身上。
法比安敞開心扉,去擁抱那種巨大的痛苦。
他撲上去,抱住那個燃燒的人影,臉扎進她的裙子裡,失聲痛哭。
火焰突然熄滅。一隻手輕輕地撫摸法比安的頭頂。
“法比安,是你嗎?你回來了?”
這不是索菲婭還能是誰。
時隔多年,他終於又從精神世界裡聽到了索菲婭大嬸的聲音。
精神世界裡,法比安又回到了他八歲離家時的形象。死死地抱著索菲婭的腰,不肯抬頭。
他生怕自己會看到一副焦爛可怕的面孔。
“法比安……法比安……我的小豆子……不對!你不是法比安!”
法比安感覺自己被推開。眼前又冒起了火光。
“索菲婭媽媽,是我,小豆子,我回來了。你不認得我了嗎?”法比安帶著哭腔,在現實裡也喊了出聲。
索菲婭雙手捂著臉。“不對,不對。我的法比安……我的法比安還是個孩子。他上鎮子上去了。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乖乖聽大師傅的話。”索菲婭的意識還停留在她死亡的瞬間。
“我……我一直在等他回來。好幾個冬天了,一直見不到人。托裡昂說他過得還好。那就好,那就好……我的身子骨不行了。也不想讓他看到我這個樣子。”
“對了。我……家裡沒有吃的,我去森林裡采了點蘑菇來吃,然後……然後……”
索菲婭突然抬起頭,露出空空蕩蕩的面頰。
“我是死了嗎?”
“不行,我還不能死!我要等著法比安。我還想看著他長大,我還想……法比安……”
這顯然就是索菲婭臨終時的執念了。隨著意識的活動,索菲婭越來越混亂。
“也好,也好。不能讓法比安看到我這個樣子。法比安還要好好長大。法比安,你在哪啊……”
眼淚一直流,
法比安連慰靈的咒語都念不利索。他狠了狠心,用力咬了一下舌頭,才終於屏住呼吸,把咒語念完。 隨著法比安的施法,索菲婭的意識逐漸變得清醒。火光漸漸褪去,面容也重新清晰起來。精神世界裡,索菲婭的面貌看上去比過去好了很多,但仍然憔悴,也瘦了。一如法比安的記憶裡一樣,用一張大方巾包著頭髮。身上還是那件裙子,也比過去更加破舊。因為只是精神體,眼珠倒不再昏黃,頭髮也恢復成了她年輕時那漂亮的稻草色。只是皺紋似乎增加了。嘴上卻是半點血色都沒有。整個人蒼白得可怕。
“法比安?是你嗎?”
索菲婭終於順著那股氣息,認出了面前的青年。只是聲音裡老大的不確定。
“索菲婭媽媽!”
法比安徹底撐不住了,跪在地上,在精神世界裡抓著索菲婭的裙擺,貼在臉上放聲大哭。
他終於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索菲婭,可是現在他卻摸不到,感受不到她的體溫,也聞不到她的氣味,只能用精神去進行接觸。
索菲婭的聲音透著驚喜。“法比安!真的是法比安!你回來了,快讓我看看!”
法比安哭得差點昏死過去。他努力整理好情緒,擦掉眼淚,勉強站直。
“嘖嘖,我的小豆子如今是個大人了。長得可真精神呐!”她伸出手想去摸法比安的臉,卻什麽都摸不到。
但她渾然不覺,還是一臉的驚喜。“我的小豆子如今可出息啦!好!好啊!”她又想去捉法比安的手,還是抓了個空,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索菲婭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哦,原來我終於還是死了嗎?”
索菲婭的執念就是想再見法比安一面,如今這願望實現,她也意識到了自身的處境,便開始消散了。
法比安還想跟索菲婭多說兩句話,他趕緊打斷索菲婭。從懷裡摸出兩塊破破爛爛的布片。
“索菲婭媽媽,你給我的鞋子我還一直帶在身上。”
當年的那雙小鞋子早就破得不成樣子了。法比安一直小心保管,連洗也不敢洗。就這麽用布頭包著,平時放在一堆私人物品的最下面。這次出行,他才特意拿出來帶在身邊。
索菲婭一臉平靜,看著那雙破舊的鞋子,絞著手,神色有些複雜。“這個你如今是穿不上了吧。我也沒法給你做雙新的了。”
眼看著索菲婭的形象越來越模糊,法比安還有很多話想說, 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他只能最後問一個緊要的問題。“索菲婭媽媽,你還記得你是怎麽死的嗎?”
索菲婭努力回想起來:“這幾年我身體越來越差,也接不了幾個活。前幾天家裡實在是沒有吃的,我就去森林裡采了些野果和蘑菇。然後……然後我就下不了床了。對了,我好像記得村裡的牧師查理來看過一次。後面的事情……我也不記得了。”
精神世界裡,索菲婭的那點靈光越來越黯淡,聲音也變得飄忽不定。
她還記得叮囑法比安:“法比安,你一定要好好地活著啊!”
最後的話語,變得像是風聲一樣,輕柔又虛無。
終於,那最後的靈魂火苗也要熄滅了。索菲婭似乎還想伸出手去抱抱法比安,只是一轉眼,就徹底消失無蹤了。
索菲婭最後的殘念,徹底安息了。
法比安失去了支持,癱在地上。他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是任著淚水順著眼角往下淌。
好一會,他才站起來,把那雙鞋子放在嘴邊親吻。
“索菲婭媽媽,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我也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
他從老屋的廢墟裡抓了把土,跟鞋子仔細包在一起,放回懷裡。
火把早就燃盡了。老林子裡沒有風,只有入冬前最後的一點蟲鳴。
站了一會,睿智打著響鼻催促主人上路。
法比安跳上馬背,最後再看了一眼那長滿了雜草的土堆。
他別過臉。對著那皎潔的圓月,恨恨地咬著牙:“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