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倒是打掃得乾淨。瑪蒂爾德看起來年紀很大,實際上腿腳挺利索,她那走一步抖三抖的架勢顯然是一種習慣性的偽裝。不過畢竟年紀大了,又是個搞巫術的,屋子裡滿是老人味和各種草藥、動物糞便之類的巫術材料的味道。
看著那一屋子的瓶瓶罐罐裡放的各種蟲蛇鼠蟻,架子上吊著的各種草藥和小動物屍體,這可還真是個經典的巫婆。
瑪蒂爾德這裡顯然是不可能會有多少訪客的。所以她翻了半天才找到兩支乾淨的杯子,泡上些草藥茶,遞給法比安一杯。
一個寡居的老巫婆,為躲避教會的追殺,獨自一人隱居在這深山老林裡的,倒也不算奇怪。而且一看屋子外牆上的藤蔓就知道,她住在這也是有好些年頭了。法比安只是有些奇怪,這裡其實離尼德村也算不上太遠,怎麽他小時候從來就沒有聽說過有這回事。
雖然女巫名聲惡劣,令人害怕。但是農民的生活中總是會遇到許多無可奈何的事情。所以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們私下裡還是會求助於巫術的。那些能公開行走的巫師,哪怕是野巫師,他們也是請不起的。遇到各種騙子的可能性倒更大一點。
真正的女巫,也並不會沒事找事的去胡亂給人下什麽詛咒。那更多的只是一種誣蔑和歸罪,以及由於無知而產生的恐懼。所以對於真的有巫婆的地方,村民們往往會保持某種默契,私下裡傳一些小道消息。總是能有人真的在萬般無奈的時候,得到一些神秘的幫助。
法比安自己小時候也經常往老林子裡轉悠。而且那些常年在山林裡行走的獵戶,總是會多多少少帶回一些傳說。哪怕不是跟什麽超自然的事物有關,只是看花了眼,他們為了吹牛也還是會編上一些故事。尼德村這裡卻反常地沒有什麽古怪的本地傳說,都是從別的地方傳來的。
不過眼下他倒是不太關心這個。
瑪蒂爾德喝了一大口草茶湯,撫平了呼吸,回答他之前的問題:“我是地母神的信徒。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曾經有一座地母神的神殿。當年巫術戰爭爆發的時候,姐妹們逃了出來。但是絕大部分都死在了路上。只有我找到了這裡。”
巫術戰爭?!
原來這老太婆也是個活了兩百多年的老怪物了嗎?
要說地母神信仰,倒是哪裡都有類似的東西。不過泰姆這裡的地母神信仰其實也是早在特爾克人到來的時候就被打為惡魔崇拜,而被禁止了。但是因為地母神是個豐產女神,所以對於農民們來說,各種偷偷的崇拜也還是延續了很久。即使到今天,雖然信仰已經徹底斷絕,但是延續下來的有些習俗還是跟古代的地母神崇拜有關的,只是教會又對這些習俗進行了新的解釋,於是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了。
“不過當時神殿已經荒棄了很久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找到了一座祭壇遺跡。在那裡,我找到了一尊地母神的雕像,還有一個特殊儀式的記錄。”
順著瑪蒂爾德的目光,法比安看到了那尊石雕。本來就被人丟在野地裡幾百年,即使瑪蒂爾德後來有小心維護,現在也是面貌不清了。只是能勉強看清形狀。下半身是一條盤踞的大蛇,上半身則是個裸體的女性形象,足足有八隻手臂。那些手也基本上都斷掉了,只剩下最後兩隻手。一手托著個缽,裡面是瑪蒂爾德放上的麥子,另一隻手裡原本大約捏著什麽東西,也已經沒有了,只剩下半截手勢。雕像下放著作為祭品的各種草藥和花瓣。
“那個儀式是古代祭司與女神做的契約,只要我不離開這片森林,充當它的守護者,那麽森林也會守護我。我當時並不知道,那原來是個延命的儀式。但代價是從此我無法離開祭壇太遠。你看到的幻術裡的濃霧,就是我的活動范圍。在那之外,就像有一堵無形的牆,我一步都踏不出去。好在作為林地的守護者,從此,森林裡的鳥獸都成了我的耳目。”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
“從來沒人發現你在這嗎?”
“倒是偶爾會有些村民闖過來。但是多數進入幻術的濃霧裡,就被我給引出去了。兩百年了,也就偶爾只有那麽幾個運氣好又不怕死的,找到這裡。跟我做一些交易。”不知道為什麽,瑪蒂爾德說到這個的時候,語氣有些陰森。
想來,那些交易多半也都是些見不得光的內容。聽了也只會使人不快。不過那也與法比安沒有什麽太大的關系。
這老巫婆被困在這裡,即使能一直活下去,也是怪可憐的。大概也做不了什麽惡。
“你怎麽知道悼亡教派的?”
“桀桀桀,都是些老不死的怪物,這不是很正常嗎?而且你們教派那裡,有人跟這塊土地多少有點關系。”瑪蒂爾德怪笑起來,但是話裡話外的,還是不願意多說。
巫婆為了生存,不但會各種陰狠毒辣的巫術,更是語言陷阱的高手。而且瑪蒂爾德既然都活了兩百來年了,更是人老成精。再繼續問下去,說不定就著了她的道。反正他回去問問提莫西就知道了。
這老巫婆自己都只是艱難苟活,同樣是見不得光的人,自然不怕她告發。法比安也沒有把自己的“官方身份”告訴她, 她又走不出去,就更是不用擔心她給自己找麻煩。
不過既然瑪蒂爾德說自己是森林的守護者,倒是方便他問路了。
“我來這裡是給養母慰靈的。現在迷失了方向。尼德村外有一個小土屋,你知道怎麽走嗎?”
意外的是,聽到這話,瑪蒂爾德的反應非常古怪。
“養母?”
她開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起了法比安。
“法比安……法比安……你說你叫法比安?”瑪蒂爾德突然想起了什麽,從椅子上一下跳起來,後退了幾步。
法比安眯起了眼睛。“什麽意思?”
“嘿嘿,嘿嘿嘿嘿……算起來年齡倒是對得上。法比安,你的父親是叫阿蘭嗎?”瑪蒂爾德發出一陣格外陰森古怪尖利刺耳的笑聲。
法比安的父親確實是叫阿蘭。只是這事,連法比安自己都快忘了。他只是很小的時候問過索菲婭,索菲婭也隻告訴了他這個名字,別的一句都不肯多說。
因為從小沒有父親,法比安小時候也沒少被村裡同齡的孩子欺負。只是古怪的是,那些孩子後來被他們的父母禁止跟法比安來往,連欺負都不允許。當時因為住得偏,本來就少見,法比安也沒往心裡去。
可是回想起來,他幫索菲婭大嬸往村子裡跑腿的時候,那些大人們對他的態度也是冷漠到有些反常。難道自己的生父還跟這個巫婆有什麽關系?
“你知道什麽?”
“桀桀桀,不要生氣。法比安,你不想知道你生父的死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