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陽山,玉珠峰,仙霞洞。
一個儀容莊重,面潔須淨的老道士團坐在洞中,老道士身體壯如小山骨架奇大,即便端坐在蒲團之上,上身看起來也要六尺有余,如果站起來恐怕有三米不止。
老道士用蒲扇大的手掌端起面前的足有盤子大的茶缸抿了一口道“玉京,新上山的這三個小家夥,你怎麽看?”
在老道士對面站著的便是白玉京,別看他在外人面前是那般孤傲的面孔,可此刻在老道士面前就像一個面對老師的學生般恭敬。
“回明心祖師,資質最佳的當屬李家長孫女李瑾萱,先天靈體,不出三十年當是少陽山又一大支柱。”
“唔,李家嗎?三百年前李家也算是大門大戶了。”明心祖師點點頭道“我記得當時李家出了個叫李鶴的小子,有些靈根,只可惜走了仕途,當了文華殿大學士,那小不點立志要修文人德行、立人間正道,意氣風發的很。”說到這裡老道士緬懷的笑了笑。
“現如今李家如何了?”
白玉京如實回道“談不上破敗,現如今還有些黃白物件,約莫著也可衣食無憂。
“嘖,書香門第成了販夫商賈,家道中落了啊。”明心祖師用手摩挲著膝蓋道“你回頭安排一下,讓李家自己挑個年輕人去省裡做事,就先從正五品做起吧。”
“正五品相當於現在的正廳級幹部,您看我讓他去江省做高官秘書如何?”
祖師爺揮揮手道“這你看著辦,告訴李家,機會給了,至於能走多遠要靠它們自己。”
“明白。”
“陸通呢?你看他如何?”
白玉京蹙眉道“陸通是陸家的獨苗,背景極乾淨,除了其父陸乘風是學院的編外人員外沒有任何特殊,陸通也是如此,平平無奇讓人一眼便能看到底,這小子倒頗有些做生意的頭腦,聽說在外面經管著幾家商號,不過他志不在修道,依學生看,通幽便是止步。”
“通幽嗎,恐怕在你心裡頂多就是個築基吧,在外面不學些好的。”祖師爺笑呵呵的捋了捋胡須道“不過這次恐怕不好說了,還有其他要說的麽?”
“沒有了。”
“那便下去吧。”
白玉京躬身站在原地並未離去。
“有問題?”
白玉京謹慎思考後一字一句道“平洛是弟子親自帶上山的,多少還有些了解,他性格內斂孤僻、靈根不錯,通虛丹吃下去後能直接感應天地,如果有些契機,修行不會太差,只是。。。這種程度弟子覺得還遠遠無法躋身高手之列,所以他身上究竟有什麽玄機?還請師尊明示,日後也好有個照拂。”
老道士揉了揉自己的下巴沉吟半晌,就在白玉京以為沒有結果的時候,老道士突然開口道“告訴你也無妨,平洛是被謫仙用命保下來的人。”
“謫仙王之渙?弟子聽江湖傳聞他不是已於多年前證道飛升了麽?”
明心祖師搖頭道“那是說給外界聽得,十九年前,當時我正在閉玄關,突然從龍虎山傳來消息說謫仙王之渙已於上元節兵解,王之渙一身修為通天徹地已達到散仙的程度,可說是近五百年來最有機會證道飛升的高手,如何會突然兵解!這消息一傳過來我便動身前往龍虎山查明真相,到了那才發現幾乎佛道兩家的掌門共聚一堂,並且政府九處的領導也在場,龍虎山的張天師宣讀了王之渙的遺書,大意便是他王之渙一生與在坐各位皆有因果,無論善緣孽緣人死燈滅,
他的若乾心法和寶物被在場的眾人分配一空,多數人分得實惠便心滿意足的離開了,哪管他兵解的真正原因,只有幾個人留下來想知道真相。 留下的人被引入內堂,原來這王之渙還留有第二封遺書,但若想知曉其中內容,便要把分到手的寶物留在龍虎山,散仙的寶物每一樣都彌足珍貴,又有多少人能擋住誘惑,最終留下來的只有三個人,我便是其中之一。
這第二封遺書上只有一句話“余尋證道之途百年而未果,今窮盡天地之變化,於大衍四九之外覓得一絲天機,應於塗家長房男丁平洛身上,余以法身禦雷劫,為修行界護得此子一線生機,望諸位珍重。”
謫仙的遺言自不會做假,但這天機是什麽,我們這十幾年也未曾勘破,如今平洛這孩子大了,姑且把他留在身邊,看看有什麽變化。”
“那師尊,弟子該如何看拂平洛?”
“這件事莫要外傳,一切如常,只要他沒有性命之憂,便不做干涉,天機可遇而不可求。”
“明白。”
明心祖師點頭道“那你去把三個小家夥叫上,今日未時我們在學院分禮。”
“是,祖師爺。”說罷白玉京轉身離開。
平洛、陸通、李瑾萱三人被叫到學院禮堂門外,平洛先被雲台困了三個月之久,隨後又昏迷了一周,這次還是他第一次仔細看看學院的樣貌,說是學院,其實這棟建築更像是個年代久遠的廟宇,從外面道家和佛家的神像雕刻就能看出種古樸的韻味,廟宇采用的是榫卯式建築,通體用百年的花梨木搭建而成,高低錯落多達九層,學院內部有大大小小七十二間房屋,教室、宿舍、儲藏室、廚房、食堂應有盡有,怪不得這裡被稱作學院,當真和世俗中的學校頗為類似。
“平洛,聽說你失憶了?還記得我是誰不?”
平洛看著眼前的陸通笑罵道“滾蛋,我可還記得進雲台前某人答應給我個好東西來著,可別不認帳。”
陸通卡巴卡巴眼睛笑道“怎麽感覺你比我還是個守財奴,放心,答應你的,今晚上肯定拿給你,既然你沒失憶,快給我說說,你在雲台裡發生了什麽?”
“能發生什麽?一個村裡來的鄉巴佬而已。”站在一旁的李瑾萱雙手環胸皺著眉頭不屑道。
平洛有些愕然,自己和這個姑娘才見了一面,而且還渾渾噩噩的過了三個多月,根本就沒機會得罪她,怎麽這會兒說話這麽衝?
陸通小聲在平洛耳邊嘀咕道“這大姐是天之驕子,她這次上山來是奔著驚豔全場的,哪成想被你糊裡糊塗就這麽搶了風頭,她一直氣到現在,氣性可長了,咱別搭理她,省的觸霉頭。”
平洛無奈的笑了笑道“我還真記不清自己在雲台看到了什麽,隻記得很混亂,然後就頭疼的要命,現在都不能回想,一想腦袋就要裂開一樣。”
你肯定是遇到什麽危險了,因為你出來後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救我,可是在雲台能遇到什麽危險呢?陸通說著說著就開始自言自語。
“什麽失憶,自己裝模做樣在雲台上躲了三個月而已,出夠風頭了再找個爛借口搪塞過去,丟人現眼,哼!”女孩仰起頭就像自己發現了真理一樣高傲。
禮堂的門被緩緩推開,白玉京走了出來。
“隨我進去見三位祖師,注意自己的態度和話語。”
說罷白玉京當先入內。
禮堂極大,兩側站著十幾人,左邊的做道士打扮,右邊的則是幾個小沙彌,禮堂之上坐著三位老者,為首中間一人便是明心祖師,坐在明心右手邊的是個憨態可掬的老道士,他形象邋遢,從面頰長出來的絡腮胡一直留到肚子上,隨意用兩截草繩系住便算了事,一身道服破破爛爛漏洞百出,都快要趕上衣不蔽體的程度,見白玉京進來他笑呵呵的道“玉京還是這般優秀,給咱們學院找了些好苗子。”
坐在明心左手邊的是一個恐怖的不成人樣的和尚,和尚在三人中顯得極為消瘦,瘦到就像是骨頭連著皮,風一吹便要倒下,若不是明心祖師介紹,平洛三人還以為他已不是個活人,和尚睜著那雙仿佛要凸出來的眼珠子盯著三個小家夥,半晌雙手微動行了個佛家的合十禮便不再發一言。
“貧道法號明心,是學院的院長,院裡的小輩們都叫我一聲明心祖師,旁邊這兩位分別是我師弟明月和佛家大能無花尊者,這次叫上你們三人就是要行學院的分禮。”
平洛小聲問著身邊得陸通道“這分禮是什麽意思?”
“就相當於高中的分班!好學生去好班,差得就去差班。”
“哦!這樣,那哪個是好班?”
“明心祖師是少陽山的正統,執掌少陽道同時又是學院院長,能動用少陽山一切資源,當然拜在他的門下最好;其次是無花祖師,他是少陽山禪宗的領導者,手下有伽羅金剛護法和一眾小沙彌,而且自身實力強大,是最有望修成阿納含果的高僧,拜入他的門下也不錯;至於明月祖師,就是最慘的那個,修的是文始道法,此法最講究天份,近百年來沒有一個能成功的,所以最差的就是拜在他的門下。”
平洛聽罷豎起個大拇指表示了然。
站在一旁的白玉京聽到二人竊竊私語低聲呵斥道“閉嘴!”,兩個少年立馬乖乖的閉上了嘴。
“師弟、尊者,二位對這三個小家夥可有想法?”
明月祖師笑呵呵的道“我文始一脈修無為法,講求天份,這三位小友確實都是很不錯的苗子,尤其這小姑娘,靈根深厚、福運綿長,將來前途無可限量。”
無花尊者瞪著他銅鈴一樣的眼睛看著李瑾萱,一雙眼睛深邃無底,良久沙啞著聲音說道“白玉京的確是你學習的榜樣,只是也不用時刻讚美他,潛心修行摒除雜念要不了多久你也可以達到他的層次。”
李瑾萱聽到無花尊者的話語俏臉一紅。
“這是他心通!”陸通驚訝道。
平洛有些詫異的問道“什麽是他心通?”
“佛家有六大神通,天眼通可看一切本真;天耳通可明一切話語;神足通可一步千裡;宿命通可看前世今生;他心通可閱人心聲;漏盡通最厲害,號稱諸般業障全部漏盡,可以超脫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平洛聽的雲裡霧裡,隻感覺莫名其妙的厲害。
“既然二位都看好李小友,那便收她為徒如何?”
明月老道笑呵呵的道“師兄,李小友如此卓越的天資理當由您來培養,我看這個叫陸通的小友與我道甚合,不如讓他拜倒我門下如何?”
前一刻眾人還以為李瑾萱是被明月祖師看好的人,哪知道下一刻他選中的人竟是陸通。
“阿彌陀佛,明月師兄此言差矣,我觀陸小友心境純透甚合我佛家法門,如此慧根理當入我禪宗修大智慧得無量果方為正道。”
“無花!小輩們在這看著,注意點你的吃相!”
“阿彌陀佛,師弟才疏學淺,只知道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何謂吃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罷了。”
“老禿驢!不要臉了!”
“不要又如何?”
站在台下的眾人一臉不可思議,陸通更是癡癡傻傻的待立當場,若論雲台的表現,李瑾萱當屬最出眾的那個,任誰都能看出來李瑾萱的前途將是一片光明,就算平洛在雲台也有可圈可點之處,唯獨自己表現的平平無奇,為什麽兩位祖師都會選擇自己呢?
觀禮的眾人都開始竊竊私語,唯有本該被眾星捧月的李瑾萱緊咬著嘴唇默不作聲,她臉色通紅泫然欲泣,眼看著便要當場哭出來了。
“夠了,吵吵鬧鬧成何體統,既然二位都想讓陸通拜師那便按規矩來吧。”
明心祖師的話讓台下眾人沉默下來,這下有看頭了,按慣例若佛道兩家同時看上一個弟子,那自要拿出些像樣的誠意,無花是禪宗的執掌者,手裡的法器不說成百上千,可幾十件能拿的出手的好東西還是有的,反觀明月可就慘了,破破爛爛孑然一身,文始道落魄是有原因的,它太講求機緣,一般的修行者先修丹再入法,煉精化氣、練氣化神、煉神返虛,一步一個台階的走下來,每一步都扎扎實實無法逾越,可文始道隻修性不修命,入道便是煉神返虛的至高境界,成千上萬的修行者終其一生也摸不到門檻,曲高和寡終究難行,這也是文始道之所以落寞的原因。
“陸小友,你若入我門下便是文始道的關門弟子,與白玉京平輩,除了這兩個老家夥,其他人都要喊你聲小師兄,你看如何?”
“呵,關門弟子有什麽用,陸小友你若入我佛門,可代發修行,再送你丹藥百顆,佛家諸般法門任你挑選,由我來親傳。”
台下眾人發出驚呼,禪宗掌教的伴手禮可當真大氣,隻這百來顆丹藥就相當於增加了十年的修持,更何況有掌教的親傳法門。
明月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道“陸通!你若拜我為師我便將陳摶老祖留下的最後一壇醉千年送與你,這酒喝上一口便能增壽十年!更有可能在夢中得到陳摶老祖的機緣。!
“謔!”這下台下炸開了鍋,陳摶老祖那可是距今一千多年前的文始道大能,據說在半睡半醒之時推衍天道,天道本屬天機,複雜難測不可估量,但陳摶卻憑本事硬生生將天道窺全,於是天降九霄神雷欲要將其滅殺,陳摶取天地之造化奪大道之生機於夢中羽化而去不再受到桎梏,這是何等厲害得人物!它傳下來得千年靈酒絕非凡品!
陸通咽了口吐沫感覺到了一絲緊張。
無花尊者見陸通並沒答覆於是又從手腕處摘下一串手串道“這一百零八顆南海菩提做成的手串伴我百年之久,便送你當見面禮,執它可安心凝神、延年益壽、百毒不侵、萬鬼莫近。
“老禿驢!你欺人太甚!”明月須發皆張憤怒得指著無花和尚得鼻子吼道“如果陸通來我這,我為其醍醐灌頂!為其渡百年修為!”
台下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如果剛才人們是震驚,此刻則是難以置信,要知道法寶靈藥終究不過是外物,可自身的修為那是實打實的重要,有了延年益壽的修為不愁在百年內遇不到機緣,可直接用修為渡人會浪費掉大半不說,而且極有可能出現差錯,一招不慎便要殞命當場,這明月是在以命相搏啊!
禮堂裡靜悄悄的沒有一人發言,就算明心祖師此刻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勸?自己師弟這是非收陸通不可了,不勸?難道眼看著自己的師弟涉險?
就在眾人沉默之際,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響徹禮堂。
“你們難道都瞎了眼!我李瑾萱哪點比不上這個陸通?論靈根我比他強,論法術我比他強,我已經到了築基的程度,他連練氣都沒到,你們憑什麽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李瑾萱嘶喊著邊哭邊跑出禮堂。
這一下倒算給眾人解了難。
“咳,玉京去把李小友找回來,這次分禮就先到這吧,結果最後會通知諸位的。”明心祖師當先起身,留下明月和無花倆老頭在禮堂裡吹胡子瞪眼睛,接著胡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