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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島記》12、獨立島 飛馬
  “又出現奇怪的事情了。”美狄亞走在前面叫嚷,後面的伊阿宋拎著一頭死鹿。

  “謝天謝地,是鹿!”荷馬喜形於色。他真怕帶回來的食物又是魚。來到這個不知名的島嶼之前,荷馬遭遇了很久以來不曾感受的漫長海上航行。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以風語荷馬說到的“獨立島”為目標航行,所以他也判斷不出這種航行時間是否正常。因為倉促出逃,所以船上食物儲備嚴重不足。好在出航前為波塞冬的祭祀起著效果,盡管阿爾戈號穿梭在無盡海域各種離奇的變換間,但是降雨總在必要時補給著淡水,伊阿宋也總能用船上預備的漁具收獲足夠的海產,美狄亞則負責把它們加工成飯菜。美狄亞的烹飪的手藝與製藥配毒旗鼓相當,但是連續不斷的魚排、蟹肉、蝦湯轟炸後,荷馬終於瘋狂地想念蔬菜和谷物。

  登島後,荷馬發現這裡鳥無人煙,原始叢林覆蓋了大部分的土地。為了安全,他們選擇在靠海的沙灘上搭建了帳篷。而食物的主要來源,又是水產。直到荷馬忍無可忍地告訴伊阿宋,在目前的時光,進山林采摘和捕獵,比保護他的安全更重要。

  回到當下,荷馬問:“又發現了什麽情況?”

  “你在咽口水。我看見了。”美狄亞說,“還是等我把鹿肉收拾了,我們一邊吃一邊說吧。”

  飯桌上美狄亞慢慢敘述:“伊阿宋說,要打獵就先找水源。動物肯定會到水源喝水,然後追著足跡就好找。所以我們先找到了一片水塘。水塘不深,而且水質非常的清澈,池底的鵝卵石清清楚楚地都能看見。我嘗了一口,水也很甜,覺得很適合做淡水的來源。於是想繼續往源頭走。很快我們倆就找到了一個瀑布,池塘的水就是從那裡留下來的,非常清涼。我就仔細地記住了這個地方。這時伊阿宋發現了鹿的腳印,這鹿正好是沿著水流往下遊去的,我們隻好原路返回。池塘越來越窄,變成了一條很細的小溪。順著小溪,伊阿宋很快射到了一頭鹿。我們也來到的溪水的盡頭,小溪成了瀑布掛下岩石。可是,天呐,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正是我一開始找到的瀑布,落下去的地方就是一開始找到的水塘。你說,水不是因該從上往下流的嗎?怎麽會從瀑布開始又流回瀑布呢?

  一個引力的矛盾,荷馬想。這已經不是第一樁不合常理的事情了。比如有一天風刮得很大,天上的雲也走得疾,但是仔細觀察,飄到視覺盡頭的雲,隔了一段時間,有又一朵形狀一摸一樣地從天另一邊以同樣的姿態和速度飄回來,再到同樣的位置消失。在叢林裡或者沙灘上,你觀察身邊的一小塊區域,看一些東西的組合,比如幾棵不同種類的植株,幾塊礁石和仙人掌,他們是錯落有致的,但是在另外一個地方,你會發現一摸一樣的組合,這讓人很容易迷路。這個島上各種奇怪的現象,在有了無盡海域的假設做基礎後荷馬很快總結:是“循環”。這個看似生機勃勃自成一片生態的島嶼,其實是由某些可以劃分出來的小單元循環組成的。風語荷馬提到獨立島的時候用過“生成”這個詞,荷馬在思考這中間有什麽聯系,是否所有的獨立島都有這個性質?

  關於這個島還有其他一些麻煩,比如其中最最重要的一點:島上沒有貓。

  隻好在至少他們衣食無憂,阿爾戈號上雖然物資儲備不多了,但是各種常用的設施一應俱全,天氣不好的時候或者擔心夜間野獸襲擊,他們三人就回到船上豪華舒適的房間,

要是豔陽高照海風清爽,他們更喜歡在沙灘的帳篷露宿,接觸踏實的地面,享受不被海水搖曳而左右的酣睡。這常常讓荷馬產生一種錯覺,他們好像不是在逃避厚顏無恥、求財劫色的亞馬孫女強盜,而是三人一起出海度假。  當下荷馬還是把享受鹿肉當做最大的一件事,它被美狄亞烤得皮焦肉嫩、濃鬱多汁。到了下一個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再去遊覽那不合引力的瀑布。

  這一天同樣是雲淡風輕,那水塘如美狄亞形容地一樣清透如鏡。垂直看下去,是美麗的褐色和棕色的鵝卵石,被陽光和波紋投下蜜糖色蕩漾的圖案,如果拉開角度望向遠處,就是藍天白雲與上下映照形成對稱的美景。沿著池塘行走,荷馬覺得心神舒暢。

  “大家躲進樹林裡,找個地方藏好。盡量不要發出聲音。”走著走著,伊阿宋突然抽出背後的弓箭。

  荷馬四下尋找野獸的身影。他希望這次能是隻野豬,肌肉間均勻的分布著雪花狀的脂肪,整個塞上野果烤,或者切成塊醃好插在簽子上燒,都再美好不過了。美狄亞恐怕是看穿了荷馬貪婪的幻想,輕輕捏著下巴把他的頭往上揚。

  天上一個盤旋的影子,正鋪平了雙翅。一隻野雁?荷馬轉換思路,翻閱了另一頁食譜。直到那東西越落越近,他覺得這鳥大得有些離譜。

  那生物落在水塘邊,渾身潔白、鬃毛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伊阿宋和美狄亞面面相覷。

  “珀伽索斯。”荷馬輕聲說。這是飛馬。

  “你認識?”美狄亞問。

  “很有名的啊,你不知道嗎?”

  “宙斯變成天鵝的時候不光搞女人,還操了一匹馬?”美狄亞說完,伊阿宋皺著眉投來指責的眼光。

  “不是宙斯,是他的兄弟,但是也沒有操馬。據說這是波塞冬和美杜莎的後代。但準確地說,它又是從美杜莎的血液裡生出來的。”

  “戈耳工的血到底是什麽呀!能治病、能要命,還能生孩子。我應該圈養一群。”美狄亞說。

  “都小聲,有人過來了!”伊阿宋用突然氣聲說話,並作出食指點嘴的動作。

  他們看見,遠處的樹叢裡躡手躡腳地鑽出來一個男人,褐色卷發,皮甲、皮裙、皮涼鞋。不同與十二島上年代感的混亂,這個男人是原汁原味從希臘神話裡走出來的。他捏著一副金色的轡頭正悄悄靠近珀伽索斯。

  只是,這一幕從遠處的荷馬三人看來,完全是珀伽索斯單方面在戲耍對方。

  飛馬第一時間耳朵就豎了起來,向後微翻,男人自以為放輕的腳步,動物聽來一定是一清二楚。飛馬佯裝愜意地喝水,並故意不遠不近地保持距離。直到男人耐不住撒腿奔跑時,它才四蹄一蹬地,騰空飛起,並留下一串嘲笑的嘶鳴。

  荷馬知道這樣一個依照他的意識而“生成”的獨立島上,如果出現了什麽意外那就必然是有意義。風語荷馬說過,希臘神話的知識,對於在這個世界行走尤為重要,萬幸,這一刻,這一幕,他是知道的。

  跟飛馬相關的希臘神話,不算多,其中一個人物是珀修斯,另一位也有些來頭,是一個小國的王子,爺爺可是著名的推石頭的西緒福斯。

  這個人曾被逼完成一項使命,要誅殺凶惡的怪獸,最後在諸神的幫助下,騎著飛馬完成了任務,他叫做……

  “柏勒洛豐。應該是你吧。”荷馬主動從藏匿處現身,把伊阿宋和美狄亞嚇出一驚,連忙捏好武器。

  “你怎麽知道我是誰?”柏勒洛豐打量著荷馬,“我們認識嗎?”

  “我不認識你,但是我認識珀修斯。和珀伽索斯有關聯的人不多,既然你不是珀修斯,就應該是柏勒洛豐了?八九不離十,我也是猜的。”

  “好吧,你說的我一句也聽不懂。不過,你好。還有,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說反了吧,應該是,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荷馬說。

  荷馬邀請柏勒洛豐到阿爾戈號上共進午餐。他差不多能肯定,這個傳說人物就是他所生成的這個獨立島所存在的意義了。遺憾的是,打獵中斷了,這頓飯只能吃魚。

  “你是跟著飛馬來到這裡的嗎?”荷馬知道柏勒洛豐與飛馬故事的大概,但記得不清楚,身邊也沒有貓可以用得上,只能言語裡先打探一下情況。

  “不,準確地說,飛馬是跟著我來這裡的。”柏勒洛豐用餐巾抹了一下嘴巴:“請容我打個岔——小姐,你的手藝實在太棒了,容我向你致謝。”

  “這位是美狄亞公主,來自……”荷馬發現自己根本記不住,趕緊用眼神向美狄亞求助。

  “科爾喀斯城邦,國王埃厄忒斯是我的父親。”

  “這一位是,伊阿宋……”荷馬當然也記不住。

  “愛俄爾卡斯前國王克瑞透斯是我的祖父,前國王埃宋是我的父親。”

  “啊,就是說,一位高貴的公主為您製作食物,一位英武的王子給你打獵。難道……是不是我眼拙,沒有認出您來,你是哪位神明前來指點我了嗎?”柏勒洛豐睜大眼睛問。

  “不,當然不是。我只是普通人,他們兩位是我的同伴,我們一起行動,更多的時候是他們保護我。”

  “怎麽能這麽說呢。你雖然不是奧林匹斯的神仙,但是火神也把你當做座上賓。”美狄亞向柏勒洛豐展示自己的寶石吊墜:“你看,這個東西就是荷馬先生幫我從火神那裡弄來的。”

  “是啊,您太謙虛了,您是一位荷馬啊,您才是我們的核心。沒有您的指點我怎麽可能取到金羊毛,也不可能……”

  美狄亞和伊阿宋時機恰好的吹捧讓荷馬很滿意,這樣不需要詩史他也可以在和柏勒洛豐的談話裡取得一個主動的位置。但是不能讓伊阿宋說下去,怎麽說呢,他和柏勒洛豐的身世有很多類似之處,這是打動柏勒洛豐的好時機,只是不能讓伊阿宋提前泄底,說出王座如糞土之類消極的話。

  這些語言得由荷馬來組織:“伊阿宋王子,也曾經被那些別有用心的親人迫害,逼著他去做一些強人所難的任務。沒記錯的話,和你現在的境遇很相似。所以如果有需要,我們很願意幫你。”但其實荷馬內心裡想的是:這才不是啥巧合嘞,希臘神話裡的英雄還不大多是這樣的開局,大同小異,就跟因為遍地村子大小的城邦都自封出一個國王,所以他們四個人一桌吃飯,就有兩個王子一個公主一樣,不值一提。

  “你這麽說我很高興。不過其實我一直有個疑惑,你們三位來,該不會也是要狩獵奇美拉吧?”柏勒洛豐說。

  “奇美拉……”荷馬想起來了一些,“對了,這是你的任務。你放心,我們對那個怪獸沒什麽目的性。”

  “這裡就是奇美拉的巢穴所在地。我來的目的是消滅奇美拉。所以我說天馬是跟著我來這裡的。天神們憐憫我,怕我沒有辦法對付奇美拉,所以派來了傳說中的珀伽索斯。可是,它雖然一直跟著我,但是從來不讓我騎上去呀。”

  柏勒洛豐的話幫助荷馬越來越清楚地回憶起了這段傳說:“沒記錯的話,為你提供幫助的是智慧女神。”

  “是的,偉大的雅典娜曾經托夢給我,送來了一副轡頭。可是我根本沒辦法靠近飛馬,更別說是給它套上了。”

  “你遺漏了什麽步驟吧?”

  “那是一個夢裡的啟示呀,我怎麽可能逐條地記下來呢,醒來時我看到那個轡頭,就是唯一的線索了。”

  “珀伽索斯是波塞冬和美杜莎的孩子你知道嗎……拜托,收起你那副驚訝的表情,這個天地萬物亂倫的神話系統裡,什麽跟什麽生下了什麽都不奇怪好吧……當我什麽都沒說,咱們講重點。重點是你要駕馭飛馬,需要得到波塞冬的同意,你要祭司他、向他祈禱。”

  柏勒洛豐露出醍醐灌頂的表情。

  “呵,現在知道荷馬先生的能耐了吧。”美狄亞得意洋洋,“他什麽都知道。”

  “通常波塞冬喜歡的祭品是一頭牛,但是這裡恐怕不是那麽好找。明天我們可以陪同你看看有什麽獵物可以做替代。然後我會幫你籌備祭祀的程序。像你這樣的身份,你的祈禱,海神一定會聆聽的。今天,不妨就先休息休息,也讓我們聽聽你之前的冒險故事吧。”

  他們的飯桌上沒有酒,但是借著找到了馴服天馬方法的高興勁兒,柏勒洛豐還是一股腦將先前的經歷湧倒而出。

  他當然提及了他那位祖先希緒弗斯。他認為這位祖父是足智多謀的,他看透過宙斯的小把戲,並跟河流女神做交易,換取一條永不停息的河流。有傳言他曾設計綁架過死神,使得人間一時不再有死亡的光臨。但這智謀或恰是天神不喜歡的品質,乃至他死後將受到永劫的痛苦,永遠徒勞地把巨石推向山頂,卻在最終一刻前功盡棄。祖父對天神的得罪,可能也殃及了他這個孫子。他不知為何就失手犯下了殺人的罪,隻得背井離鄉逃到他國。可是國王的妻子挑逗他,繼而陷害他,讓他隻得再度輾轉流亡。新的收容者繼續遞出致命的指派,柏勒洛豐覺得自己成了一個亡命傭兵,先後被派去和善戰的索呂默人及亞馬孫人戰鬥。看見他總是完勝而歸,現在又讓他來征討龍獅羊三合一的怪獸奇美拉。

  在座的所有聽眾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與亞馬孫人戰鬥的那一段,荷馬示意美狄亞和伊阿宋不要露聲色,這便是整個事件中對於他們來說唯一有意義的一環,不能提前點破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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