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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島記》13、獨立島 奇美拉
  在這個世界有荷馬的英雄,和沒有荷馬的英雄,能做的事情完全不一樣。

  比如此刻,在荷馬的幫助下,雅典娜所贈送的黃金轡頭,如約套上了天馬的脖子。柏勒洛豐手持寶劍跨在生著天使般潔白雙翼的珀伽索斯身上,宛如神兵。於是柏勒洛豐在天上引路,荷馬一行三人在地面跟隨,開始了狩獵奇美拉的行動。

  柏勒洛豐指引大家前行,來到一處奇美拉棲息的山谷。美狄亞非常納悶,這個島並不大,雖然幾天來她不敢說踏遍了所有土地,但是這麽大面積的一片山谷她居然從來沒有發現過。荷馬默不作聲,他早就習慣了,時機未到的時候,有些東西就是不會出現,小到一個人,大到一片地。

  進入山谷後,伊阿宋和美狄亞就開始頻頻捂住鼻子。據說這是傳說的惡獸常伴的臭味,好在荷馬聞不到。但是隨著天馬珀伽索斯越飛越低,荷馬就開始隱約聽到奇美拉的嘶喊,一會兒是沉重的獅吼,一會兒是暴躁的羊鳴,一會兒辨別不出,應當來自他那顆龍的腦袋——那生物預感到了正在被算計,甚至可能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奇美拉的巢穴在山谷的一個洞穴裡。依據制定的計劃,伊阿宋用一捆燃燒的乾草向洞裡煽煙。不一會兒,那生物就同時混合三重聲線的咆哮,從山洞裡縱身躍出。盡管早有心裡預警,荷馬還是被嚇了一跳,奇美拉的身型居然差不多有一頭成年象那麽大。按照原先設定的計劃,全副武裝的伊阿宋手持盾牌和戰斧在面前與奇美拉周旋,美狄亞則把一條投石器轉動的呼呼作響伺機支援。大家本以為奇美拉三個腦袋一個身體的構造,會嚴重影響它的靈活,只要在周邊分散不同腦袋的注意力,它們就很難朝一個方向移動,並會露出破綻。但是幾個回合的交手後,躲在遠處的荷馬就看明白了,三個腦袋是有充分的分工的。

  羊頭是負責突進,每當奇美拉向前方猛撲,羊頭就自然頂出犄角。伊阿宋也不敢正面接招,只能用盡量從側面豎起盾牌避過風頭。當原地僵持的時候,龍頭開始發威,它只要猛吸一口氣,隨後必然噴出一團熊熊火焰。可惜這一點早在荷馬的計算當中,提前塗抹了美狄亞的魔藥,這個獵殺小組並不畏懼火焰。那長在正中央的獅頭,才是這個怪獸的指揮中心,龍和羊的目光總是來回防禦四周,而獅頭才是盯著每一次行進的方向,並且在等待機會張開血盆大口完成致命的啃食。於是荷馬悄悄朝遠方比劃了一個約定好的手勢。一直躲在高處的柏勒洛豐接收了信號,駕著飛馬從空中發起了俯衝的攻勢。這是一個奇美拉沒有預料的角度。柏勒洛豐拉滿弓箭,射出一道雷霆般的箭矢,直接貫穿了獅頭。此後亂了陣腳的奇美拉,只能瘋狂的噴吐火焰,和漫無目的的橫衝直撞。伊阿宋一斧一斧地給怪獸添加傷口,美狄亞則適時地噴塗毒藥讓它雪上加霜,當怪物精疲力盡的時候,柏勒洛豐拔出利劍,如一陣陣疾風砍下了怪獸的三個頭顱。

  然而三人興高采烈回到駐扎地後,看到了濃煙直衝天際。他們意識到不得不將上面的捕獵再進行一次。

  奇美拉是一個物種,沒有人說過它只有一隻。荷馬沒辦法判斷眼前這頭先前那隻之間的關系。顯然這一隻個頭小很多,但是可能聰明很多。至少它尾隨他們找到駐地,並且用火焰和蠻力襲擊了阿爾戈號。殺死第二隻奇美拉,對於和美狄亞、伊阿宋聯手的柏勒洛豐並不難,他們沿襲之前的戰術,依然奏效。

但是沒人有心情慶祝。荷馬趕緊檢查船隻。如果光是桅杆被折斷,阿爾號可以有其他辦法航行,但是怪獸把船艙被嚴重破壞了,一旦下海遭遇了風浪,很可能會散架成木片。  美狄亞把船上能利用的物資盡量搬到陸地的帳篷裡。伊阿宋則用好幾根纜繩將船固定在岸邊。荷馬看得出伊阿宋對阿爾戈號是有感情的。

  在他們愁眉苦臉的飯桌上。柏勒洛豐忍不住發問:“你們的表情為什麽像出了很不好的事一樣?我們不是該慶祝一下嗎?”

  “因為珀伽索斯不能坐上四個人呀,笨蛋。”美狄亞突然想起什麽,趕緊像荷馬提議,“哎,等一下,我覺得兩個人可以坐下,讓他騎著飛馬幫我們帶一個修船師回來唄。”

  “最後如果沒辦法了我們就試一試。但是這樣很可能他再也找不到我們了。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明,美狄亞,這個島不一樣。”

  “嗯,你們荷馬一定有荷馬的道理。”她有想起點什麽,“哎,對了,柏勒洛豐,你的船應該還在呀!你停在哪裡了?我們怎麽這麽傻沒想到這件事。我們可以坐你的船回去呀?”

  柏勒洛豐一臉糊塗:“所以我說一直不明白你們在講什麽。我沒有用船,我是騎馬來的呀。本來有一隻隊伍,但是途中夥伴們死了,馬也丟了。雖然沒有馬會多耗不少時間,但是我們可以走著回去呀。”

  現在輪到荷馬三人面面相覷。

  “你在跟我們開玩笑嗎?這是個島呀!”美狄亞說。

  “你才是在我開玩笑?如果這是個島,我怎麽騎馬騎過來的?”柏勒洛豐說。

  完蛋了,荷馬想,他們兩個說得都是事實。

  夜已深,漫天銀白的星座爬滿黑藍的畫布。他看見了蛇夫座,這麽久以來一個意外連著另一個意外,讓他都忘了抽空去觀測這個天象。他不用看也知道,天上不會有天馬座,珀伽索斯正在帳篷外以四足站立的姿勢安睡。星座們互不相乾地兀自搔首弄姿,也不言語,不去打擾荷馬在頭腦裡翻江倒海的思考。

  風語荷馬曾跟他說過,獨立島,只有和“他”一起的“人”能到達。這個說法,或者是風語荷馬的表述有誤,或者是她特指的范圍裡,隻把“荷馬們”看做“人”。荷馬當時為了逃難,給這個獨立島做的描述是非常含糊的,只是需要一個能夠解脫亞馬孫人糾纏的辦法。柏勒洛豐是符合這個模糊要求下的產物。所以有兩種解釋,一是他包含在這個島的生成之時,二是如他所說,他是自行通過其他方法到達。這兩種說法都有其矛盾的地方。

  荷馬更傾向於另一種解釋:獨立島對於荷馬和其他人而言,不遵循同一個法則。對於“荷馬們”來說,獨立島是通過無盡海域到達的一個一次性、功能性的空間。對於神話人物柏勒洛豐來說,只是與他生活的陸地相連的一個可到達的區域。將兩者合二為一的手段,像是一個投影。獨立島是選擇了存在於十二島以外的神話世界的某一符合條件的區域,然後再用一種簡單元素組合出這個環境,將它投射到無盡海域可以到達的空間,這個空間既然存於十二島的世界,又存在於十二島外的世界。就好像,阿喀琉斯與赫克托耳一戰,既發生在殺戮之島又同時發生在特洛伊戰場。

  當然,這個假設只是荷馬的概念,它真正運行的機制,也許截然不同,但是作為一個假想的模型,荷馬有一個無端堅信的推論:這樣一個雙重意義的地界,出入口也是雙重標準的。荷馬可以從獨立島回到十二島,英雄們可以從獨立島返回自己的神話國度。荷馬可以帶著英雄們從獨立島回到十二島,可是荷馬一定不能跟著英雄去到神話國度。因為那些疆土如特洛伊一樣對荷馬而言不存在。剩下一點他無法確定,柏勒洛豐、伊阿宋、美狄亞,都在各自的神話裡有一片屬於自己出生的土地,如果他們從獨立島能夠返回那個世界,他們是否還是自己認識的具有“十二島”屬性的這三個人,是否還能回來。對的,這“三”個人,因為荷馬現在已經從一次短暫睡眠中醒來了,那一覺裡他遇見了命運三姐妹,他的手邊,已經有了第三隻大理石戒指。

  早上荷馬把三人召集在一起。美狄亞很快敏感地發現了柏勒洛豐對荷馬改口稱為先生。

  荷馬說:“我計劃了一下回去的辦法。但是我們需要分成兩組。你們三個人一組,我自己一組。”

  伊阿宋瘋狂地搖頭,美狄亞表情平靜地拍拍他:“你聽先生說完,他總是有他的道理。”

  “如果我估計的沒錯,你們倆和柏勒洛豐一起按照他來的路返回,你們是可以到達的。但是如果有我同行就一定出不去。”

  “那你用什麽方法回去,船已經不能用了呀。”柏勒洛豐問。

  “我用珀伽索斯。你需要先調教好它,讓他聽令於我。柏勒洛豐你聽好,不管有沒有以後,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雖然取得了飛馬的使用權,但是我要求你本人永遠不再騎它。”

  “這是什麽意思?”

  “你就當這是個預言好了。騎天馬會對你帶來災難。如果宿命要求你最終還是去騎了,我也沒辦法,我只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用我的命令確保你多安全一天。”

  “你就別管聽不聽得懂,照做就好了。”美狄亞用健壯地胳膊拍拍柏勒洛豐的肩膀。

  “還有你們倆也是。美狄亞,伊阿宋你們過來。”荷馬把代表美狄亞和伊阿宋的大理戒指交叉給了兩人,美狄亞拿著伊阿宋的,伊阿宋拿著美狄亞的。“我給你們的任務,是一定保護好你們手上的戒指。”

  美狄亞和伊阿宋不明就裡地將戒指帶好。那場面好像蹩腳的牧師正在主持婚禮。

  伊阿宋問:“為什麽您看起來好像在托付一些,我們再也不能碰面的事情了?”

  再也不能碰面了嗎?這確實是荷馬最壞的打算。

  回到陰謀論,假設有一個擁有荷馬能力的人是自己的敵人。那麽塔雷斯利斯的襲擊是被詩史指使的,奇美拉破壞阿爾戈號同樣也可以是被指使的。其實對於荷馬來說離開獨立島一點都不難。珀伽索斯是一個方法,而且說起來是個很不方便的方法。他能否像柏勒洛豐一樣隨心駕馭飛馬且不得而知,重要的是珀伽索斯也是神話生物,同樣有被詩史操縱的隱患。

  要離開獨立島,荷馬有一個太簡單不過的捷徑——去死,甚至他還有一瓶戈耳工靜脈血。但這是一條僅允許他通過的獨木橋。那麽他的同伴呢。如果他們留在島上?風語荷馬曾經說過,獨立島是一次性的,荷馬本人也只能去一次,即便用詩史再寫一遍,也不過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克隆品。那麽留在島上的人,他將不可能再見到。離開島?柏勒洛豐給予了提示,獨立島也許和荷馬猜測的一樣,對於神話人物有其他的地理可能,他們將回到諸如特洛伊一樣的平行於十二島存在的世界。那去了以後還能回來嗎,回來以後還是他們嗎?如果這便是假想中敵人攻擊的意圖——再也不能碰面。

  如果不再碰面,他們是否會回歸到原本的軌跡中。

  原本的軌跡裡,柏勒洛豐自恃不凡,駕馭天馬欲往奧林帕斯和眾神分一杯酒。天神懲罰他,從空中跌落,從此悲苦終老。原本的軌跡裡,伊阿宋與美狄亞終成眷侶,又上演始亂終棄,弑親遺恨。

  所以先不要動用那一瓶毒藥,牽走飛馬,飛馬能馱物,盡管負重不多,他還有機會保留千辛萬苦得到的羅盤,也不給柏勒洛豐闖禍的機會。至於戒指一事,只能算是荷馬孤注一擲了。如果戒指約束他們命運的進程,那麽讓他們以為荷馬效力的決心互相保管對方的約束,可能就會阻止故事在他們身上推進。

  “先生,是這樣的嗎?”美狄亞打斷荷馬的沉思。

  “美狄亞,你們三個人裡面,你不是最有力氣的。但是你是腦子最好使的。所以後面的行動你替我來指揮。柏勒洛豐,你說過你戰勝過亞馬孫人的軍隊對不對?如果再遭遇一次你還能勝利嗎?”

  “有一次是一次,跟這些女人作戰,我連受傷都不會。”柏勒洛豐信心十足地說。

  “那麽你們離開之後,你需要去擊敗亞馬孫的新女王——塔雷斯利斯,並且確保她不會再來犯。”荷馬知道,這是神話傳說裡他做到過的事情。

  柏勒洛豐點頭。

  “還有兩樣東西交給你們。”荷馬拿出戈耳工的動脈血和金羊毛。

  “金羊毛的安全關乎美狄亞和伊阿宋的的安全,所以柏勒洛豐你來保管它。戈耳工的靜脈血你們不需要,但是動脈血能在任何時候復活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所以美狄亞,你要收好。”

  伊阿宋急切的問:“那我做什麽?我的任務是什麽?”

  “我什麽都不用交代你,我知道只要你和他們在一起,你不用任何指示都會保護剩下的人。 ”

  “先生,你給我們設計了一個連環保護的系統,確保我們三個人都是安全的。但是你還沒有回答我們的疑問。你的安全怎麽辦?我們是不是不能再碰面了?”美狄亞確實是三個人中頭腦最好的。這讓荷馬很欣慰。

  “你們要走的那條路我沒走過,也不知道怎麽走。所以能不能碰面我們都需要運氣,但是如果今後不能讓你們保護我,至少也不能讓你們成為我的敵人。”

  美狄亞堅定地點頭:“我懂了。”

  “絕對不行,先生,你說什麽能,我怎麽可能成為你的敵人,你等一等,我們再想其他方法……”

  “住嘴!伊阿宋。他作為荷馬已經盡了力了,為自己盡力為我們盡力。如果你真的是一個男人,現在就不要婆婆媽媽的,做好我們能做的事。我跟隨先生的時間並不久,但是我有這個覺悟,可是你是和他同行最久的人,你卻連該有什麽覺悟都不明白。”美狄亞罵過了伊阿宋轉而對荷馬說:“先生,您放心吧,我會照顧好這兩個傻子。荷馬們有荷馬們的道理,我們也該有我們的門道,我會帶著他們倆找到你的!”

  美狄亞利索地戴上屬於伊阿宋的大理石戒指,把起死回生的藥揣進懷裡。“都給我動作快一點,你們倆也聽到了,現在開始聽我的。立刻就出發,我們早一天找到路,就能早一天跟先生匯合!”

  荷馬突然覺得,美狄亞並不需要傳說中的長腿蠻腰,紅唇大眼。即便是眼前這樣一個渾圓的女人,同樣可以、絕對可以抱得英雄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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