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解了月亮和雲朵的湖水,像一塊巨大的銀色布丁。荷馬和俄耳甫斯就在這滑溜溜地物質中不斷地下沉,最後咻地一聲落了地。
“圖書倉庫。”荷馬在心裡默念。他們著地處,宛如一個巨大的海螺內部,螺旋而上的牆壁上砌著滿滿當當的格子,每一個格子裡又慢慢當當地塞著一疊疊的“紙張”。荷馬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風語荷馬的話,大概知道這些是什麽。
俄耳甫斯手快,抽出了一本。邊翻邊問:“這是什麽東西?”
“當心!”荷馬趕緊阻止俄耳甫斯粗魯的動作。他近看才發現那每一本靈魂的每一頁,如同昆蟲的翅膀一般透明而輕薄,有著斑斕的顏色和細密的紋路,同時脆弱不堪。荷馬想,難道這是一種將基因具象化的表達方式嗎,每一頁靈魂,就是一段基因的序列?荷馬小心翼翼地將那一本書合上,試著跟俄耳甫斯解釋他們原本是什麽東西,用他聽得懂的語言。
“是這樣?”俄耳甫斯睜大眼睛,在手心輕輕掂這分量,“人的靈魂這麽輕嗎?這大概只有……”
“21克。也許。”荷馬隨口猜,源自他某種記憶裡的說法。他抬眼看看這浩瀚的書海:“我們該怎麽找我們要的那一本呢。難道這是赫卡忒的考驗之一?”
俄耳甫斯從背後解下豎琴,唱起一段小夜曲。
“你這是幹嘛?”荷馬不解。
“噓。”俄耳甫斯用手指按了下嘴唇,然後凝神傾聽。
“我找到了。”俄耳甫斯指向書架的一處,得意地說,“這是我最常唱給她的一首歌,她一聽就會知道是我找她了。她的書頁正在顫動,沙沙地響呢。”
“胡扯!我什麽也沒聽見。”
“哦?你聽不到?也許我是個琴手,所以我的耳朵比敏銳吧。”俄耳甫斯尋找能夠爬上書架的地方。荷馬幫助他在地板上發現了一隻曲柄。將那曲柄抽出用力轉動,曲柄帶動地下齒輪發出咯吱咯吱地聲音,滿牆的書架就隨著螺旋地上升或下降——果然靈魂是這麽的輕。
俄耳甫斯將那一冊靈魂小心翼翼地抽出,捧再手裡私語:“我的歐律狄刻,你的靈魂也是這麽清秀美麗。”
“那我怎麽辦?我可沒什麽肉麻的歌。”
“你喊他幾聲就好。我來幫你聽,如果他答應你,我就能聽到。”
荷馬照做,果然成功。他心下微詞,既然這麽簡單,俄耳甫斯何必還要做作地彈琴。
俄耳甫斯突然詫異地張望:“等一下,怎麽還有一個,而且響得厲害?”
俄耳甫斯指向遙遠的一處:“你看見了嗎?在那裡,那裡還有一個靈魂在回應你的聲音,但是那不是一本,好像是……只有一頁。”
“嗯,我知道。”荷馬明白那是什麽,但是很抱歉,現在他還不能帶他走,現在不能失去荷馬的身份。
“現在怎麽辦?我不能讓我的歐律狄刻一直是一本書啊?”俄耳甫斯問。
“忘了來之前我們準備的東西嗎?”荷馬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瓶子。那是按照風語荷馬說過的配方、蜂蜜、奶、黑羊血和麥粉的混合物——靈魂的祭品。他揭開了瓶蓋,僅僅是刹那間,那混合物的氣味剛一擴散,整個靈魂藏書館就沸騰了。一陣陣怪風回旋著刮起,所有靈魂的書頁都顫抖起來,發出呻吟和哭號。
“你們這些妄圖僭越生死的大膽凡人,怎麽能這樣造次!”一聲厲呵響徹整個空間。
荷馬趕緊將瓶口封住。
那聲音的主人,隨即現身。 同樣是冥土的女神,如果說帕爾塞福涅的秀麗美貌,比起哈德斯的妻子,更讓人容易聯想到她是豐饒女神的女兒,那麽眼前這位神明就絕對是屬於死亡國度才有的姿態。這女神三頭六臂,手持兩支火炬,她一面為馬、一面為狗、一面為獅。
“哪怕是在冥土與人間的交界,亡魂們都會聞到祭品的味道蜂擁而至。你怎麽能在距離這麽近的地方打開它!”女神的狗頭說。
“女神啊,我們不是有意冒犯的。我只是想讓我的妻子能跟我說說話。”俄耳甫斯又拜倒在三頭女神面前。荷馬不討厭俄耳甫斯,但是覺得他有時候有點太輕賤。
馬面開口說:“這不是你的錯,阿波羅和繆斯之子。你的事情我已經聽聞了。”她用火炬朝牆上一指,滿牆的書架中憑空退出一條隧道來。那隧道幽深不見盡頭。“哈迪斯向我傳達過了他的旨意,從這條路可以一直走到人世。但是必須記住,有個規則你要遵守,你在前頭帶路,讓你的愛人跟著你,無論發生什麽,在走到盡頭之前你都不能回頭。否則她將被永遠地囚禁。這是神諭不可違逆!”
俄耳甫斯點頭如搗蒜。
魔法與幽靈之神赫卡忒,撿起歐律狄刻和阿喀琉斯的魂書。那書本在她手上一頁頁扇動,仿佛玻璃糖紙扎成的蝴蝶,漸漸掙扎著化成了人形。俄耳甫斯與妻子相擁而泣。
阿喀琉斯也依樣顯了形,與最後分別時大不相同,他披著銀甲和紫色的披風,背後別著鉚有銀釘的銅劍,一副原汁原味的希臘英雄模樣。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荷馬,半響才標志性地揚起腦袋說:“喲,本來以為死了就是萬事皆休,可以安閑了呢。怎麽還是有不遠萬裡來追帳的。”
“我見過奧德修斯啦。”荷馬淡淡地揭穿他的嘴硬。阿喀琉斯不動聲色地會心一笑。
女神用狗面說話:“俄耳甫斯,你可以帶著你的妻子從那裡先走了。但是剩下的兩個人現在還不行。”
俄耳甫斯一面欣喜,一面用眼神征求荷馬的意見。
荷馬拍拍他的肩膀:“去吧。這是你應得的。但是記得剛剛說的話,無論如何不能回頭!無論如何。”
俄耳甫斯用力點頭,對女神和荷馬分別行了大禮,消失在隧道深處。
“不管你最後交代他的是為什麽,他肯定會回頭的。”阿喀琉斯說。
“你怎麽知道?”荷馬訝異地問。
“覺得。他有一雙陷入感情的柔弱的眼睛,通常那是一種總會前功盡棄的征兆。”
荷馬不願回應阿喀琉斯,他有一些問題急於問赫卡忒。
“我想知道,這條隧道的出口是哪裡?位於十二島上嗎?假設,我是說假設我們真的能在不違背約定地情況下走到了盡頭,是不是真的能讓亡者重生?”
“它的出口在妒忌之島。赫拉庇護生育,而我則可以干涉生育。如果你們能到達,是的,會實現重生。”馬面說。
“重生後的是原本的那個人嗎?而不是……靈魂被打散了重組以後的?”
“你果然知道這件事?難怪卡戎不願意送你來。如你所見,他還是原來的樣子。”狗頭回答,指了指阿喀琉斯。
“那我再問一下,卡戎說過時間快到了。指得是重置嗎?讓我猜一下,一旦末日的那天,據說是洪水會覆蓋整個世界。所以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會變成靈魂匯集到這裡,然後……如果你是靈魂的女神,很可能就是你在這裡將靈魂全部重組。”
女神不說話。
“你剛剛說這個隧道是通向妒忌之島。我是否能猜測,這個通道並不是臨時的。當世界重新開始的時候,那些新的靈魂,會通過這個通道源源不斷的運送到妒忌之島。掌管生產的赫拉,再把它灌注進新的軀殼?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生命形式,這個世界輪回轉世的法則?”
“注意你的身份,荷馬!”發聲的是獅面,她的聲音明顯不同於另外兩者,帶著恐懼的力量,“荷馬應當維持這個世界的穩固,彌補邏輯的漏洞,而不是當著一個靈魂的面,用猜測來宣揚疑慮!”
荷馬瞄看阿喀琉斯,他此前一直面無表情,像是事不關己。但此刻特洛伊的戰爭之王卻向前逼近三面的女神:“你也注意你的口氣。女神,我的靈魂歸你管理,但這是我效忠的荷馬,隨便你掌管什麽,也不要嘗試在我面前威脅他。”
“好了,前面算我多話。現在你要怎麽才放我們通行?”荷馬攔回阿喀琉斯,心裡擔心如果赫卡忒和卡戎一樣不依不饒,這個被帕爾塞福涅描述為法力強大的女神會不好惹。
像是看穿了荷馬的心事,女神的狗頭回答到:“我和卡戎不一樣,詩史邏輯依然會約束我。我不能強行阻止你,但是同樣有詩史的邏輯在反擊你的胡作非為,需要你清算這些以後才能離開。下面請你見一見我的朋友,同樣居住在塔耳塔洛斯的埃裡尼斯!”
復仇女神!荷馬倒吸一口涼氣,確實,傳說中冥界也是她的居所。
隨著一陣青煙而成型的復仇女神,卻不甚恐怖——應該說有些違和。她高大極了,足有三米高,和美杜莎一樣一頭蛇發,拿著皮鞭和斧頭,卻長了一張羞澀膽小的少女臉孔。她駝著背,用細小柔弱的聲音說:“這怪不得別人呀,你忘了你自己寫過,亞馬孫人和阿喀琉斯的帳要留到地獄清算的。”
赫卡忒搖動火把,螺旋形的圖書館,慢慢地變形,演化成了一座巨大的圓形的角鬥場,那些書架的格子,此刻變成一間間的看台,靈魂的書本們騷動著、呐喊著,成了期待血腥的看客。赫卡忒和復仇女神埃裡尼斯高坐在主看台。
復仇女神手拍拍手掌,從一側黑暗無光的入口處,漸漸清晰了金甲女戰士的身影。
塔雷斯利斯青色的臉孔扭曲著,口中噴出怨毒的話語:“可恥啊!你這個卑鄙的人,你用酒和甜言蜜語灌醉我們。卻找來了救兵,將我和我的戰士們圍困屠殺!付出你的代價吧!用懦弱和無恥構造的男人!”
“這麽說,柏勒洛豐成功了!他們三個成功了!”荷馬忍不住高興地喊出來。他看看等待答案的阿喀琉斯,輕聲附耳對他簡要地說明原委。
“唉!伊阿宋呀,這位不中用的老人家,連幾個懂點功夫的姑娘都對付不了。我就知道把你扔給他遲早要出事兒。”阿喀琉斯說。從詩史的記載來說,伊阿宋確實要長阿喀琉斯好幾個輩分,盡管在十二島,他們出現的樣子,都是他們作為英雄最耀眼的年華。
阿喀琉斯拔出銅劍,瀟灑地大步走向競技場的中央,光芒四射。隻一個回合,就將塔雷斯利斯斬落。他對著坍縮為書本仍在扭動的塔雷斯利斯說:“真遺憾,你實在不及彭特希雷亞半分,無論實力還是美貌。”
“這樣可以了嗎?”荷馬衝著看台喊過去,“如果還要繼續這個復仇,就等下一個亞馬孫女王誕生吧。”
赫卡忒無語,但三個腦袋都發出譏笑。埃裡尼斯則繼續以三米的身姿用委屈的聲音嘟囔:“這個仇怨是你自己寫下的。但還有一個復仇呢,是別人寫的,針對你的。”
絕對有另一個敵對的詩史寫手,荷馬在心裡肯定。但是會是誰,是為什麽?他在心裡盤算。
事實以他最不希望的面目呈現:整個競技場隨著地震山搖的腳步而顫抖。從入口的黑暗裡首先顯現的,是獅頭——獅皮的頭。
赫拉克勒斯不像生前那樣多話浮誇,他一語未發,用通紅的眼睛瞪著荷馬。他手裡的大棒砸碎過銅獅的骨骼,背後的箭筒裡,滿是浸泡過九頭蛇許德拉毒液的箭鏃,每一支都見血封喉。
對於阿喀琉斯來說,無論復仇指向誰,都是他的對手。他轉過身朝向荷馬,用握銅劍的手貼上眉心。這大約是中世紀騎士才有的宣誓禮節吧。
阿喀琉斯對荷馬說:“你不要看, 這樣我不會被干擾。”
荷馬於是背過身去,在他身後開演的,興許將是整個希臘神話中最強大的兩個戰士的殊死搏鬥,兩個最傳奇的半神之間的對決。他回想帕爾塞福涅的話,赫拉克勒斯原本歷經劫難最終修成正果位列仙班,這是個童話,阿喀琉斯神河洗練金剛不壞,卻最後戰死沙場,是個神話。而他呢,作為一介荷馬,他動用自己的權限,將赫拉克勒斯的皆大歡喜改寫成了悲劇,如今又指望為阿喀琉斯的遺憾宿命轉個歡喜結局。這是悲喜之戰啊,圓滿與抱憾的對決,無論輸贏,某種意義上都是證明自己的錯誤。
身後是一聲聲兵器交接的撞擊聲,靈魂的觀眾們為之瘋狂、鼓噪,而兩個戰士只為了順應呼吸才偶爾發出悶哼。他知道這場戰鬥也不會持續很久,這兩個半神英雄的對決,會因為任何一個小小的破綻而終結。荷馬也知道阿喀琉斯不願讓他觀戰的原因,因為他會用不光彩的手段,像當時殺赫克托耳時那樣,只是那時他不介意,但現在介意。
伴隨一陣靈魂瘋狂的歡呼,阿喀琉斯從後面拍拍荷馬的肩膀。
或許是,在這個被荷馬修改過的詩史邏輯下,削弱了神性的赫拉克勒斯敵不過強化了詭計多端的阿喀琉斯。但是荷馬此刻不想用這個理由來說明這次勝利。他隻認為阿喀琉斯很強大。
“你這種表情是什麽意思?”阿喀琉斯冷淡地說,“難道你覺得我會輸?”
荷馬拍拍他的肩膀,實在沒有力氣說:你忘了當年是你說過,你贏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