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裡什麽也沒有,人踏上去沒有腳步聲。阿喀琉斯連下兩場決鬥後,復仇女神和幽靈與魔法女神都沒再多說,痛快地放行了。但是荷馬記得三面女神赫卡忒的眼神,六隻眼睛共同的眼神傳達出某種目的已經達成的滿意。
“你能估算出我們已經走了多遠了嗎?”荷馬問身後的阿喀琉斯。
“沒多遠。”特洛伊的戰爭之王簡短地回答。沉寂了片刻他說:“你不用這樣,每隔一段時間就問個沒有內容問題出來。你是怕我沒跟後面是吧?既然這樣,我一直跟你說話好了。說什麽好呢……比如,我聽奧德修斯說,我死了以後他們把我的屍體燒了對吧。骨頭盛在我很喜歡的一隻金罐子裡。那,如果咱們出去了,我會變成什麽?一堆骨頭可不好吧。”
“你找的話題實在是……好吧,我是這麽想的,奧德修斯來冥界時見到的靈魂,我記得是沒有實體的。《奧德賽》裡講過,他想要擁抱他的母親,但是只能穿過一團虛影。但是你看,我能碰到你,因為在俄耳甫斯的傳說裡,亡者是可以被帶回陽間的。我說的《奧德賽》、傳說什麽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一點都聽不懂。不過隨便啦,反正目的只是為了說話,又不是為了聽懂。說到這裡,俄耳甫斯就是剛剛跟你一起來冥府的那個人吧,他會怎麽樣,還有他的妻子。你好像知道些什麽。”
“就像你猜的那樣,他沒有忍住,在出口前回了頭。原因你也猜對了,他的妻子一直哀求他回頭,他忍不下心。於是他回頭的瞬間,妻子變成了石頭,離不開冥界。”荷馬說,他一路上其實也在找,或許會隨時看見一尊女人的石像,和伏在前面追悔慟哭的俄耳甫斯。如果那樣他該怎麽去安慰。
“這是必然的結果對嗎?”
“我不知道,希望他不會。”
“這個俄耳甫斯,不是你的英雄吧?我的意思是,和你之間沒有什麽承諾、協議,他沒有發誓服務於你。”
“沒有,可能時機沒到,而且我也沒有這麽打算過。我和他同行只是為了潛入冥界。”
“我猜也是。”阿喀琉斯在荷馬身後發出他特有的冷笑,“否則你不會同意讓他就這樣先走。”
荷馬想要否認,但是思考否認的理由時卻陷入了和自己的僵持。
“就是這樣的,你心裡有個清楚的界限,哪些人是自己人,哪些人不是。我早就看出來了。否則你會試著拯救他,你會跟著他,看著他,讓他不去回那個愚蠢的頭。”
“阿喀琉斯,你不知道,有些東西是注定的,就像你說你看他的眼神就決定了必須前功盡棄。”
“喂,當時我必須死還是命運三姐妹決定的呢,你幹嘛千方百計阻止我殺赫克托耳。”
“剛才那個時刻是突發的,我沒辦法籌備,來不及考慮那麽多,我只能顧一頭……”
“是的,所以你選擇了自己人。”
荷馬無話可說。
“嘿!”阿喀琉斯說:“你在幹嘛?譴責自己嗎?這不是我要表達的意思。第一,人是有限的,你只能做一些事,不做一些事,你做了選擇,不要怪自己。第二……這第二才明明是我本來要說的好吧!有的時候你羞於承認自己還是個好心人。就像那個時候,我看到你跟伊阿宋一起,明明他是個壯漢,可是更多時候你才是在保護他。”
“那是因為我的錯誤所以導致伊阿宋不夠完整,不夠強大。”
阿喀琉斯發出冷笑:“得了吧,
如果是為了強大,你會選擇籠絡赫拉克勒斯,而不是用歹毒的詭計陷害他。說起來這個家夥真是個狠角色,你知道我的身體是被神力加持的,我現在給你一把刀讓你捅我,你也未必有本事傷我,但他剛才一拳就打斷我三根肋骨。可是你打從心裡討厭他對吧,為了討厭他這一點共識我們才喝了第一杯酒。你的那條界限,關於自己人和不是自己人的,並不是當他們和你同行給你幫助時才界定的。你早就有那根線,一直有。你口口聲聲說伊阿宋走偏了,你要糾正他的方向。但是你不會去做,因為沿著那個方向,可能他就走出了你的界限。你看中一個人的,不是優點,而是缺陷。話說到這裡,我都差點忘了問,伊阿宋呢?我看到你,而他不在場真是意外極了。” 荷馬向他解釋,前前後後的那些遭遇,然後補充:“我在來永眠之島前,用我的方法給他們三個留了口信,讓他們到出口處等我們匯合。問題是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個出口究竟在哪裡,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還讓他們帶上了戈耳工的動脈血,那是一種起死回生的藥。以防萬一,讓你喝下他,大概就不會變成一副骨頭了吧。”
阿喀琉斯安慰他:“他們會找到的,我預感。如果他們沒找到我們,我們就去找他們好了。伊阿宋雖然本事差了點,但是人很好。柏勒洛豐聽你說起來沒那麽有趣。倒是美狄亞,我太想見她了,聽起來是個多了不起的魔女呀,有本事、有脾氣,敢愛敢恨,相當可愛呢。等我們碰頭,就可以一起出海了,也許還能想辦法把阿爾戈號找回來,我喜歡那條船。這一切都成真的話,你也太威風了吧!”
於是荷馬和阿喀琉斯漫無邊際地聊起了冒險了的計劃。他們可以時常去狩獵之島捕獲奇珍異獸,伊阿宋是打獵的高手,柏勒洛豐的箭術也相當高明,阿喀琉斯或者不屑與怪**手,但是可以保證他們不受月神的威脅。打獵來的收獲全部去貿易之島賣掉。他們也可以去光輝之島的塔頂,拜會阿波羅,雖然他不喜歡這個自戀的神仙,但是見過了俄耳甫斯以後,荷馬會懷念那些驚人的音樂。如果荷馬毀掉那個羅盤,是否可以重新和淮菲斯托斯建立交情,與他飲酒的時候,問他為什麽不遵守神祇只能喝奈克塔爾的規定,順便索要一些奇巧的寶貝。殺戮之島的回憶並不美好,不用去太多次,除非銀幣不夠用了,就讓阿喀琉斯去那裡的地下鬥技場撈一把。因為和卡戎交惡了,估計居所之島也不會光顧太多。但是豐饒之島一定是他們最常回去的地方,趕走了亞馬孫女人,那座豪宅又是他們修養的好場所。萬一伊阿宋和美狄亞情投意合(因該說基本已經如此了),不妨去美妙的貪戀之島給他們主持婚禮,順便聽聽厄洛斯有什麽要求,報答一下他的幫助。可說到這裡,阿喀琉斯表示異議,他覺得以自己的出色,美狄亞難免要移情別戀。荷馬則反駁他,在傳說裡,唯一看起來是愛上他的只有帕特洛克羅斯。 貪戀之島上還有一件寶物曾讓荷馬覬覦,那是阿弗蘿蒂忒的一隻籃子,裡面裝滿了愉悅——聽上去像一種毒品。還有無數個等他創造的獨立島,還有那個他尚未征服的雷霆之都。突然間荷馬覺得,這個充滿了陷阱、破綻、可疑和假象的世界,依然有值得留戀之處。
“出口。”阿喀琉斯提示說。
是的,漫長的喋喋不休過後,荷馬終於看到了眼前的光亮。
“阿喀琉斯,我沒有想到……你居然是話這麽多的一個人!”
阿喀琉斯笑了一陣,最後不笑了,只是說了兩個字:“謝謝。”
荷馬走出隧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可是當他看前方,他是居然站在一個小小的島嶼尖上,四面皆是海水。這島因為海水與世隔絕,於是他明白,這不是島,這是山頂。荷馬預感到了什麽,趕忙回頭去看。
什麽也沒有了,空空如也,前一秒說完謝謝的阿喀琉斯,並不在了,連石像都沒有。有種強烈的意識告訴荷馬,他並沒有違約,是時間到了。赫卡忒安排的兩場戰鬥,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在這個世界沒有意義,赫卡忒卻能操縱這沒有意義的時間。阿喀琉斯不在了,不在人間也不在陰間,僅僅是不存在了。
海水步步往上蔓延。荷馬順著岩石爬到山頂,在山頂的一棵樹枝上,掛著一團金燦燦的物體。荷馬走去摘了下來,他覺得自己的眼淚可能要淌出來,那是金色的羊毛,上面用線繡著“我們找到啦”。
荷馬在山石上坐下,看著沒有邊界的,步步靠近的,藍紫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