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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鳥夢旅》第3後槽牙
  “五月十九日晴

  局促不安。焦躁。我不太寫日記,因為我只在晴天寫。而見到你的時候,很多時候就是雨天。這讓我無法書寫,這居然只是第三篇。煩躁,在我寫下之前那些記憶居然在散佚。我竟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放棄這個可笑的約束。

  是日記嗎?

  不算,像是我和你關系的哀悼詞和物證,我和你誰先死了,或者是我們關系結束了,然後這個被當成是遺物翻出來,一看就知道我們的事情。至於到底是澄清還是誤會,我覺得無所謂。

  冬天,我的狗走失了。我不知道去哪裡找,擔心抓狗大隊把它帶走了,想著家旁邊的公安就你那邊了,我去碰碰運氣。你在值班室吃著泡麵,看見我推門進來,愣了一下立刻放下了桶面,走過來問我怎麽了。我說我的狗自己跑出去,好像被抓狗大隊抓走了。你哭笑不得,抓狗大隊在城管那邊吧,不在這裡。

  我說,它是自己偷跑的,其實城區它都認識,它每次都會跑出去一個星期甚至是十幾天然後回來,之前沒整治流浪狗的問題,現在在整,所以我擔心。你說,狗牽繩子重要的,如果狗走失了就基本上找不回來了,找回來了要是咬了人你要負責任的。

  你繼續吃麵,說餓死了。我說我有巧克力。你說巧克力是小孩子愛吃的,自己是大人,也想吃點熱的。我說吃吧吃吧我先回去了,面肯定要泡爛了。你說嗯,狗廠在芒鎮,狗丟了去派出所報案,如果真的被帶走了,準備證明,狗廠在芒鎮,遠,而且要盡快。

  我們道別。

  某個無聊的節日。沒錢的我,穿過城心廣場去上樂器課程,路上很多人提著水桶賣花,藍色的粉色的紅色的塑料桶裡面裝的是玫瑰。有人問我要不要來兩支,我沒有錢。翻遍了包和口袋,找出了四塊五。一支紅玫瑰要五元,單色康乃馨兩元,描邊康乃馨兩塊五。我買了一朵黃色的康乃馨和一朵紅邊的康乃馨。

  賣花的人隻給了一個封套,我把兩支花塞在一個封套裡。它們不情不願不倫不類地擠在一起。我拿文學雜志擋住它們,首先它很滑稽,我覺得讓我看起來很可笑;也會讓我看起來是“會很無聊地過很無聊的節日”的人。

  急忙要撇開關系一樣,我把它們露出來,伸出去。

  我說,不要誤會了,是給單位的阿姨的。你說喔,可阿姨一個都不在。你的朋友們說是給你的給你的,我的鏡片起霧了。你居然收下了,順手放在喝了還剩下一點的冰露瓶子裡。你問我,有什麽好消息要告訴我嗎?我說,我考得很好,班級第七。你說,那也不好吧,我覺得你起碼得前五吧畢竟我徒弟。

  我說,是強化班啊,最好的高中只要我們班基本上都可以錄取的,普通班級一般錄取前七,而且我的數學是倒數第三,我覺得很不容易了。你露出費解的表情——你的物化那麽好,怎麽數學學不起來,又靠物理語文英語吃飯。你的同事說,沒想到是學霸哎,要是將來考上了江海政法大學記得來和我合個影。你說這是一個想不開的傻孩子,想乾我們這個。你的同事說,嘖嘖嘖我孩子要是從警必須打斷腿哈哈哈哈哈哈。

  打開你的家門,撲面而來的潮濕氣息。我拉開椅子,和你相對而坐。很久不見你。

  你站起來去煮泡麵,我看見桌子上放的幾隻蘋果,從包裡面拿出蛋糕和利奧利夾心餅乾。你泡了泡麵,酸菜牛肉味的,我問,你隻吃這個嗎?

  要不然呢,

大小姐,給我一塊麵包吧。  拿給你沾滿辣味肉松的麵包。你說,吃完只能陪你呆到三點,三點要去單位,有急事。

  我拿出來剛剛從小區門口買到的牛奶,它是冰的,玻璃瓶上全部是液化的水,水慢慢液化,我聯想到的是手心慢慢滲出的汗水。我打開,強迫你一口氣全部喝完。你照做了。

  你開始吃泡麵,你覺得面吃起來不夠它的產品名宣稱的那樣酸辣,加了一杓醋。我不喜歡醋,但看著筷子撥挑著面湯尋找少得可憐的脫水蔬菜,我的口腔卻分泌了唾液。

  我看向那幾隻蘋果,你喜歡吃蘋果嗎?你說,不喜歡。我說,那它們是哪來的?

  你指肩膀,你說這是工作時候被人重擊了一棍子,躺床上了同事送的,吃很久了,是剩下來的。

  我拿了起來確認了它們表皮水分不足,想到了要是咬一口它們肯定是沙的乾的。

  我不喜歡沙,要吃得吃脆呀,蘋果和西瓜。你說,我也一樣。

  我說,你怎麽被打了。你說,其實我看見他過來了。我說,你應該打得過不是嗎,看見了怎麽還被打了。你說,我當然打得過,但是我得先口頭警告吧,必須先禮後兵,我空手他持械,身上就一銀鐲子,也沒法反應拿出酷棍,掛彩那是肯定。我說,哦。

  你說,抓人的話肯定不一樣的,抓人我總不可能先喊“我要抓你啦”這樣吧,我被錘了一下雖然疼得厲害,我還是把他製服了,很厲害吧。你起身去倒泡麵碗,打開水龍頭洗。

  綠色刀柄的塑料蘋果刀。我拿起了它,比劃在我的橈動脈處,刀刃是黏的。你走過來拍了我的肩膀,把刀拿走了。我走進洗手間,把門關起來,打開水龍頭一直洗、黏的刀刃碰到了的地方,洗了很久。你敲門說,大小姐手下留情,水費貴的好不啦。我一把拉開虛掩著的門,突然出現的我沒有把你嚇到。你說,洗這麽長時間的手是不是強迫症加重,要當心的。

  緊張的時候我總是不停洗手,希望自己能夠平靜下來,在緊張的時候總感覺指縫是黏的。我不停洗,但就是覺得洗不乾淨。

  我和你坐在沙發上,我問起你到底為什麽被襲擊。你說不是襲擊,是替自己的同事挨的。我說,那好吧。我接著說,你經常受傷嗎?你說,不經常,累積下來不少了,大傷不多,這次是比較嚴重了。

  我害怕,我害怕你的死亡,我怕這個,你能不能,沒穿這身衣服的時候能不能保護好自己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自己的生命也是很重要的。我的格鬥散打不是很棒嗎。

  那你不要受傷啊,肩膀是怎麽回事?我的意思是,是總有人要無私奉獻,是要有人做出犧牲,是要有人永遠平凡。但是我覺得那個人不應該是你。

  為什麽不能是我,別人就沒有家人家庭嗎?我也和稀泥我也溜嗎還是假裝沒看見?當時我能想到多少,我就很正常的反應我的隊友要危險了我得把人抓住。你生氣地說。

  我覺得煩躁,這樣幼稚卻讓我感覺是真實的對話讓我覺得煩躁。我看著你並著的手指,我知道如果下次有情況你還是會去,我的抗議根本無效。

  你說,我是二十好幾的人了,這點事情我不知道嗎。你知不知道你和我說這些讓我覺得尷尬難堪,我是白癡嗎,需要你不斷提醒我。

  我覺得口乾舌燥,莫名其妙想睡。

  雖然你一說出口就後悔了。你發現了我的困倦,表示可以先休息一下。我讓你看一下手機,是否到了時間,要去了。你說,不需要看,我定了鬧鍾。我說,三點出門,三點十五就到了。你說,要求四點到,我可以多休息一會兒,你來的時候鬧鍾就定的三點半,今天不想提前去。

  你說,我知道你是在關心我。我熄滅手機屏幕,還有一個半小時,你三點去。

  我躺下,你在收拾東西。我說,我就是一個小孩子。你說,沒有,我沒把你當成小孩。我說,你也會拿我是一個小孩來壓我。你說,我把你當成女士的。我說,今天就是。你說,天,賭氣了,賭博是不對的。你接著說,那兩支花我剪下來了夾在書裡面做壓花,能保存很多年,起碼也能保存到下次你再送。

  我說,如果那兩支康乃馨是玫瑰,你不會要。你說,會要,只要我想要,就是可以要,你是說那些事情嗎?不管是公開給還是私下給,我都會接受,如果有人有疑惑,我可以解釋,因為不是貴重的禮物,我會說“大街上到處賣玫瑰,很常見的花,兩支而已,隨手買的”;如果你能給出貴重的禮物,你沒有錢,也不可能非法收入,如果你能給出,我想你的年齡也早不在贈予我禮物會被做文章的年紀了,如果那時你願意送,我也一樣會收下,因為我想要。你也不會蠢笨到故意公開給我容易被誤會的東西,如果那兩支是玫瑰,你絕不會送。我想,所以就去排除萬難,就這麽簡單。

  你說,我知道你壓低了聲音說話,穿男裝剪短發,以男性自稱。你希望我怎麽看待你?把你當作一個男性嗎,這沒必要這樣故意欺騙自己。女性和男性以兄弟相稱,即便雙方是真的這樣覺得的,也會被誤會和惡意揣測。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我說,這隨你,我知道不管你怎麽看待我,也許都有人會說我們什麽,現在我還小,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挖苦,說我們,但我也會長大。你說,這種情況下你的想法感受和處境更重要,我覺得無所謂,沒有聽到我就不會管,但是如果我知道了,我就一定會說。

  我說,這沒什麽,我覺得無所謂,我們只是關系親近,沒有犯法沒有背德。接著我說,那本身是什麽樣,根本不重要。你說,那你準備好了嗎?我說,準備好了。

  你說,每一段經歷都會給人造成有意識無意識的影響,在你找到能保護你的人或者是能夠保護好你自己之前,我打算負責保護你。但我能做的終究是有限,你讀了高中,最好的高中在這附近,我可能能夠力所能及地照顧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努力考,行麽,第二的高中在郊區,太遠了,你只能寄宿。

  你說,初中和高中的物理化學不一樣,高中的物化會更注重背誦和計算,數學一定不能差,數學在高考裡面太重要了。我說,我會盡力的。你說,如果數學不好,我不建議你選擇理科,不要強撐著,選文科就選文科,這幾年省屬文科似乎沾光點,但是你是女生,分數更高,明白了嗎?

  你說,我盡量給你正能量正面的影響,但陰暗面我也不打算緘默不提;我不想你成為葉聖陶寫的《快樂的人》,但更不是想給你恐慌和絕望,這些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從我家出去一直都是你自己說先走,然後我再走,我覺得複雜也覺得你很懂事。

  你說,我不知道你的母親是否也和我的母親一樣控制欲極強;周末你的補習班是十一點半放課,你來找我是十二點半,沒有吃飯沒有把包放回去,東西是附近買的,補課的地方很近,你是繞了路麽。

  我說,以前她有的時候跟蹤我,以防萬一,我會先去朋友家,呆在樓道裡看書十幾分鍾到半個小時,確定好了她沒有在了以後再去你這裡,她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知道了會很麻煩,可能不會找你但是會找我,我和任何人聊天,她都會說我的心思發野。

  我說,好好學習是會的,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想擺脫這樣的生活,就只有好好學習考個遠點的大學,離開這裡;要是考砸了她會要求我留在家鄉,估計留下來了也是被安排相親,早早結婚生子,理想我就一輩子都要碰不到了。你說,我就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我說,三點十七了。你說,我的鬧鍾就是定的三點半,沒打算改,我跑著去。這次我先出門,你可以睡一會兒。

  我躺著,看見你抱著執勤服背著包站在門口,和我說著話,接著你把它們放進了洗衣機,叮囑我睡醒了以後把它們曬起來。我說,將來換一個帶烘乾的洗衣機吧。你說,換新家了就換,還要洗碗機,手直接碰觸油碗很煩,不想戴洗碗手套。我說行唄,將來你可以不洗碗,然後洗洗碗機。

  我爬起來把沒拆過的三板很大的巧克力和利奧利放進你包的夾層。你很驚訝,德富蘆花巧克力還有這麽大的版本,我隻去十幾天的樣子,這麽多我起碼能吃一個月。

  你說,你現在很好,不過其實你長頭髮更好。我說,那我留長。你說,但也不要太長了,有梳頭髮洗頭髮的功夫不知道多背多少單詞。我說,我的詞匯量早就背完了四級詞匯,不差那點背單詞的時間,那些時間節省下來了我也是浪費掉,我不可能一直學習不玩不放松;如果真的那樣爭分奪秒地學習,我不可能來見你,一些人覺得見你就是不務正業,是學生必須二十四小時學習。

  你說,行吧勞逸結合。我躺下,閉上眼睛希望睡著。

  你走出去,門關上了。聽到聲響,我居然立刻不困了,隻覺得空和安靜,我覺得如果我睡著,安睡之前並不是一個人,如果醒過來的時候是孤身一人,我會陷入巨大的寂寞甚至是哀傷之中。

  走到陽台,洗衣機在正常運轉,發出響聲,泡沫一陣一陣地湧出來撞到玻璃壁。倒計時還有一個小時二十七分鍾。

  還有一包散裝利奧利。我咬了一口,用剛剛長出的第三後槽牙咀嚼。它沒有長歪,但它慢慢長出是一個很讓人煩躁的過程。它慢慢地露出來,從我閉合的牙齦裡面挑出來,過程很讓人煩躁,因為那種疼和憂慮是輕微的,但你無法忽視。第三後槽牙的存在很重要,幫我磨碎食物,因為我缺失了兩顆第二後槽牙,我覺得我不能沒有它。

  兩顆第二後槽牙還在的時候,時常牙疼。我疼到拿針刺自己腫脹的牙齦,用刀片消毒放血引流,大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徹夜難眠。但我的父母並不在意。接著它們一路從一級齲齒到了三級,奇怪的是,一級齲齒的時候,我會疼得死去活來,但等它三級齲齒徹底沒救了以後,居然什麽事情都沒有,再也沒有疼過。

  牙疼最疼的開始,他們不在意,覺得治療繁瑣麻煩,且是小事情。等到一下子全部蛀完無可救藥,他們才嘩然——你的牙齒怎麽會這樣!然後接著他們會責備,誰讓你不小心蛀壞了牙齒,你是活該。

  帶我去三無診所拔除兩顆後槽牙。兩顆牙離開了,花了六十。那個無良牙醫沒消毒,沒處理我的創口,有一根似乎是牙髓神經的東西掛著,我就知道肯定會發炎。

  第二天發炎嚴重,發出了腐敗的臭味。在吐出很多口那些惡心的傷口分泌物以後,我獨自請假去了醫院,老師表示理解我的情況,批準了,並且陪同去。輸著液,我相信創口會好起來,即便現在還疼。醫生說缺失牙了以後咬合力會下降,牙齒排列會松,拔出的方式太壞,損傷很大,你沒了磨牙,胃會不好。

  我想起來那個素未謀面卻讓我心生厭惡的牙醫,沉默不語地把我在正規醫院沒見過的,不太像是醫療器具的金屬工具塞進我的嘴裡,用力撬開我的牙齒,我的牙床迅速撕裂。打了麻藥的我還因疼痛掙扎喊叫。他的工具甚至不用消毒水擦一下,我第一次見到一個診所沒有消毒水的氣味。他的老婆急著收錢,還想坐地起價,要70。

  我剛剛出學校的時候打電話給無良牙醫說我發炎了很嚴重,是否可以幫我處理,畢竟是你處理不當。他和他的婆娘在對面說,我們在吃晚飯,診所下午四點關門,總之拒絕幫忙。

  哼,我說。

  隨即老師帶我去了社區醫院,被告知牙醫此刻不在,傷口感染這種情況嚴重,不敢妄自診斷,要給牙醫過目。老師帶我去了市醫院,掛了急診。

  老師看著我的輸液包,問是不是太慢了。我說,那我調快一點吧。接著液包裡的鹽水雙倍速度地滴落,我的手臂開始變得冰涼脹痛。鹽水莫名其妙又不滴了,且血回流進了輸液管,爬升了很高。

  老師一看我的手臂驚叫,你的手!護士趕來給我換了另外的手臂輸液,左手腫得嚇人,拔出去的時候血噴濺出來了,按了一會兒棉花,我拿開了醫用脫脂棉。護士說我的血管細小,我說,我的體溫一直低於正常人。

  老師對我說,你還這麽小就沒了兩顆牙,怎麽辦呢。我沒說話。我說,老師我的口袋裡有餅乾,到晚飯點了,你吃一點吧,我輸液沒有食欲。用腫了的冰冷的手去掏出來,老師給我留了一片,我說我的牙齒不能吃。她吃了全部的餅乾,去住院部超市給我買熱粥。端起粥,卻發現左手不知不覺出了太多血,一直從手腕流到了中指指尖。

  實際上對我來說,丟了的兩顆後槽牙根本不重要,因為我有第三後槽牙。那兩顆後槽牙並不是不可或缺的,別的牙齒能夠代勞。那兩顆只是帶給我印象深刻的疼痛,它們徹底毀壞失去作用了以後,對我來說更加是可有可無,也許它們存在的本身就是提醒我那些劇痛,接著繼續用它們殘缺尖銳的殘牙割傷我的舌頭。

  哼,我說。

  你以為你一次一次用柔軟的舌頭討好一樣鍥而不舍地拂過它們,能夠磨平它們那些尖銳的凶器嗎。牙齒麽,我自己的東西。是我嗜好糖果,帶給人安全感幸福感的糖果。人對糖分的嗜好是來自本能的吧?也許在活著就代表著是追求飽肚子,飽肚子就是代表活著的遠古,沒什麽比糖分和脂肪更讓人有著安全感。原始社會最基本的社會關系,往往只是母親與子女這種,最開始是母系社會的時候。那麽沒了母親和自己的關聯帶給的安全感,那還是追求飽肚子咯。

  每一次我掰開巧克力塞進嘴裡,唾液分泌,它們迅速地在舌尖從固體化成一堆粘膩幸福的爛泥。隨即多巴胺分泌,我變得愉悅輕松。我進食居然不是為了味道和吃飽,我只是想吃點什麽,咀嚼條件反射地讓我放松。巧克力很方便,尤其是在沒空吃飯的時候。

  那些殘牙,那兩顆第二後槽牙,它們賴在我的口腔裡,難免會給我一些幻想和誤會,以為它們還默默發揮著作用,騙我懊悔一樣地在意/愛護它們。那兩顆後槽牙,他們會以疼痛的記憶責備我,拿著這一切來折磨我,深沉永遠地責怪我錯誤的選擇——不愛他們,要逃離他們。

  為了要我永遠銘記、敬畏它們,那兩顆第二後槽牙的詭計——它們時不時地給我以巨大的疼痛,漠然地看著我疼到無法忍受自殘一樣地虐待自己,它們有恃無恐地知道我不可能拔除它們,因為它們還年輕,還能給我以作用,我不能沒有它們。

  然後隨著它們的老去,敗壞,病情惡化,失去作用,成為負擔;而我也長出了第三後槽牙,它們開始懼怕我拔出它們一樣地不敢給我苦楚,但它們會時不時用苦楚敲打我,割傷我的舌頭,為的是時刻提醒我它們的存在,時刻提醒我它們過去給我帶來了多麽大的幫助,疼痛比愛留下的印象要更深刻。就像很多時候惡比善,哀愁比喜悅在人的記憶裡面都要更為雋永不可磨滅。它們展示給我看,讓我看見我的弱小,且曾經是那樣不能離開它們。可能最後他們的走,還要帶給我深重的創傷,那兩個空缺流血的洞窟。

  哼,我說。

  它們被拔出也許更好,我有第三後槽牙。此刻舌尖默默探向已經空無平滑的牙床,我有第三後槽牙。它的牙根很深,想要拔出它是一個不小的手術,肯定不只是要花30一顆。我覺得它會伴隨我幾乎一生。它那樣牢固地守在那裡,永遠不會動搖轉移,永遠不會自主地選擇脫落離開我。

  隨便輕易地拔它,處理不當可能會要了我的命。而我也會更認真地對待他保護他,我這樣想著。

  永恆這種東西,能用來形容我們普通人能接觸的事物,除了死,可以說壓根不存在。那這個詞語被發明創造出來,大眾也樂此不疲地使用,應該有它的道理。至少有一定的合理性,在精神層面上。我覺得這個詞應該不是無用的,也不應該只是用來形容死亡。有抽象的事情是一種特殊的宗教,信者可得。比如幸福。清爽冷淡的肥皂水或者是洗衣粉的味道我很喜歡,就是多多少少聞起來有點疏離。

  我不討厭洗衣服,但我不喜歡曬;我喜歡做飯,很複雜的菜,但我不喜歡洗碗筷。掛上去唄,滴水的衣服,孤獨地控乾,吊在那裡。

  不管怎麽樣,第三後槽牙就在那裡,就一如我那無法拔出的信仰一樣根深蒂固。信仰會慢慢變成執念。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根深蒂固的第三後槽牙。

  在,不在哪裡,在那裡。

  我把你的被子疊成了三疊被,它很蓬松,沒有型。我很放心,因為真能輕松疊成豆腐塊的被子除非用掛燙機,那一定是經歷了很多壓平掐捏的,那樣的被子根本不會舒服也不太保暖。扯平床單最後一個褶皺,我點著我的鑰匙,書本,卷子,確認有沒有遺落。通過貓眼和耳朵確認沒有人在附近,然後我迅速出去關緊了門。假裝自己不是從這棟樓的任何一個住宅裡出來,只是路過,再鎮靜地走出去。

  五月十九日,結束。”

  殷之的錢包不見了。

  丟了?被偷了?何羽問。殷之說可以肯定自己一定是帶在身上的,這個東西不可能忘記。梁遙問,裡面有什麽嗎?如果確定找不到了就先去掛失。

  殷之說,裡面有身份證,自行車鑰匙。銀行卡在家裡,駕駛證在常開的車裡,所以其實沒丟什麽,對了裡面也有備用打車的四百五十六元現金。殷之打算先去補辦順便掛失身份證。梁遙說,小之之,有沒有可能下午在紫陽路的時候被打架的人碰掉了還是在人群裡被碰掉了甚至是偷了?殷之打算先去戶籍處,說,也不排除大遙說的這個可能,但估計也找不到了,是繁華的街道區,人流量很大。

  梁遙說,你應該換一個帶拉鏈的包,而不是繼續用那個很舊了的敞口帆布包或者是塞口袋裡。殷之說,也是,我先去了,身份證丟了很麻煩。

  下午,休息的殷之一個人出門,準備買點菜回家做飯。殷之的愛好是烹飪。假期的她也很宅,放假幾乎不出門,睡覺,做飯,看書,發呆,鍛煉,打遊戲,聽歌就幾乎是所有的娛樂。她的身材有點麻煩,所以從來不去健身房或者是出門跑步,就在家舉鐵。10kg的負重包,12kg的負重背心做深蹲;10kg的啞鈴做到自己不能再輕松抬手為止;手腕腳踝戴上單個2kg的負重沙袋做立臥撐。

  去千到購物中心的路上,兩個人在打架。有點嚴重,其中一個稍胖男子的紫色polo衫已經被撕裂了,滿臉通紅地立在那裡,揮手要打另外一個戴眼鏡瘦一點的男子。但另外一個身材小一點的男子也顯然不是好惹的,紫衣服畢竟被他撕爛了。

  路人迅速圍觀,有人開始勸架,遠遠地殷之看見兩個男子突然衝突升級,勸架群眾立刻退開了,退而謹慎觀望。殷之先報警了,附近的治安亭出警。在同事到來之前,殷之拿出了證件跑了過去,表明自己是警察,製止打架,開始勸告並且說明打架後果。

  殷之身高只有167,在兩個180左右的男子面前,顯然沒有很大的威懾力。殷之簡單了解情況,是兩人出來買冰淇淋,排隊結帳起的糾紛。

  較瘦的男子在排隊,但站隊靠近冰櫃。紫衣服的男子以為對方不在排隊,就站到了前面。戴眼鏡的男人便提出自己在排隊,但紫衣男子無視了對方。戴眼鏡的男子便拍了一下紫衣,說自己在排隊。

  紫衣說,我看著你就像是在翻冰櫃子挑冰淇淋,誰知道你在排隊。戴眼鏡的男子說,如果我沒有提出來自己被你不小心插隊了,你可以繼續,但是我說出來了,你是不是該讓開。周遭的人說,就排個隊的事情,雙方讓讓不就行了。

  紫衣男子大聲叫道,我這樣有什麽錯,憑什麽要讓。戴眼鏡的男子說,你不讓便不讓,我無所謂,只是個先後,差那麽一會兒冰淇淋就化了嗎?你沒有讓開,走的時候看見我的女兒喊我爸爸,你為什麽對我的女兒和老婆罵我傻X,說我沒素質?

  殷之看見人群裡有一個小女孩手上捏著甜筒,甜筒已經軟了,奶油融化淌得滿手都是,女孩的母親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人群議論紛紛,說怎麽好在孩子面前詆毀孩子的父母,人家孩子還在,別吵了啊嚇著孩子了。

  雙方畢竟有了具體的交涉,眼鏡男子畢竟說出了自己發怒的點,紫衣男子畢竟理虧因此一言不發。殷之松了一口氣,以為情況控制住了,只要穩住現場。如果能調解成功那就繼續,如果不能還是等同事來,自己畢竟勢單力薄,又沒有太大威懾力自己調解一句雙方頂十句,只有自己情況難以控制。

  正當殷之準備開始商議解決辦法的時候,自覺理虧又覺得面子掛不過去的紫衣服男人居然又出口一句髒話。戴眼鏡的男子發怒了,出拳打對方。殷之條件反射地去拉阻,男子沒收住,不小心打到了殷之。殷之被一拳打到了顴骨,一個踉蹌,耳鳴立刻出現了,臉發燙。

  殷之結結實實挨了打,雙方終於停下了。

  戴眼鏡的男子有點不知所措連忙道歉;紫衣服的男子罵罵咧咧想走,被人群攔了下來。殷之雖然不悅吃痛,面容還是很平靜,進行調解。這時殷之的同事也抵達現場,知道殷之挨了打,簡單安撫了戴眼鏡男子的妻女,把兩人並殷之一齊載走。殷之被同事送去醫院一波檢查。雖沒什麽大礙,一頓折騰下來殷之的一天差不多無了。

  梁遙叫殷之何羽一起出來吃火鍋。

  梁遙看見殷之臉上紅的,說,小之之見到帥氣的我害羞了嗎?平時天天見哎,沒必要紅臉吧,要紅也行哎,別這樣隻紅一邊,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殷之說了自己在休息時間調解糾紛被誤打了的事情。何羽有點擔心,問有沒有大礙。殷之說沒什麽事情,就軟組織輕微受傷。梁遙說,你下次,我和你說,你沒穿那身衣服的時候。

  在梁遙說出全部的之前,殷之迅速說,啊啊這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梁遙說,小之之,我並不是要你退縮,你畢竟不如我們站出來更有威懾力,你哪怕巡邏,也更容易被侮辱挑釁。

  何羽說,是的,殷之你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能發火更不能隨便動手,哪怕是穿著衣服是別人妨礙公務你合法合規,也容易陷入輿論。

  梁遙說,這次只是一拳輕的,要是打你鼻梁太陽穴什麽的,你可就不在這兒了。哪怕用警械我們也要先口頭警告,不能隨便用,但我們站在那兒說話多多少少會被重視,你這樣太危險,這些應該交給我們。何羽說,所以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說你更危險的。

  殷之說,知道了,我今天挨了一下不也面不改色嗎。一拳把我的眼淚都打出來了。警械雖然使用要慎重,我知道肯定大聲清楚地喊口頭警告。該用我肯定用,畢竟我不想躺下進外科,也絕不想警官證的嚴肅照片直接活用。

  何羽說,是的,情況危急來不及口頭警告的話,你不傻,自行判斷。何羽說自己在工作時間以外不讓人知道自己是警察。梁遙說,小之之這是妥妥的見義勇為,咱們職務范圍是案件偵查好不好,好歹表揚一下。殷之說,理解萬歲。

  梁遙用汽車鑰匙叩擊著車窗玻璃,吃什麽啊,火鍋嗎?你們能吃辣嗎。殷之說,能吃辣,但是自己不太喜歡吃火鍋。何羽說無所謂,自己沒有特別喜歡也沒有特別討厭的,既然三人一起吃就挑大家都喜歡的,每個人都開心最重要。梁遙征求殷之的意見——我其實吃什麽都問題不大,我們喜歡的你不一定喜歡,但你喜歡的我們肯定都覺得不錯,以後出來吃你決定吧。

  殷之說自己喜歡且擅長烹飪,不如買點菜她露一手。

  何羽說行,在家吃省錢。梁遙說,我就知道你這個渾身上下衣服鞋子加起來不超過300的人會這樣,既然吃就應該吃點好吃的,要是吃家常菜我們不如去莎縣大酒店好吧,該花的錢還是得花。

  殷之說,短袖49,褲子130,鞋80,襪子7元……殷之說,我數學不行,口算還是免了。

  何羽和梁遙呆在車上。何羽說殷之,不用我幫忙提東西嗎?殷之說自己能行。梁遙以為只是買一些簡單的東西。

  然後梁遙和何羽看著殷之拎了兩大袋食材驚呆了。正常不應該是番茄炒雞蛋,黃瓜炒雞蛋,炒青菜,紫菜豆腐湯紅燒雞塊這種嗎......殷之表示beef stock之前做的還有,凍在速凍裡化開就可以了;雪葩和甘納許昨天晚上就做好了,藍風車淡奶漲價了.......梁遙何羽表示聽不明白。

  殷之說,聽不明白吃就行了哈哈哈。

  梁遙和何羽問從超市出來有沒有買飲料,殷之說買的她最愛的蘋果汁,但是是大瓶的,自己再去便利店買兩瓶,稍等。殷之記得自己有現金零錢。結帳的時候卻怎麽找都找不到自己的錢包,就先手機掃碼付款。在梁遙車裡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順路掛失補辦,一個月之後拿,隔天拿臨時身份證。

  梁遙和何羽第一次去殷之的住處。打開門,拜倫蹲坐在門後,看見多出來兩隻兩足獸,拜倫無動於衷地無視了梁遙和何羽。

  何羽說這貓看起來可愛的,居然不怕我們。伸出手,拜倫蹭了一下表示寒暄。

  梁遙說這一看就知道是一隻笨貓,誰的手都蹭,哼。殷之說,拜倫老偷襲自己。殷之往裡走,拜倫躲到了牆角,殷之換上拖鞋,拜倫突然衝出了襲擊了殷之的腳踝。殷之說,拜倫,你又偷襲我。梁遙表示你連一隻貓都無法征服嗎,小之之。

  何羽說啊這,梁哥,寵物還需要征服的麽。殷之覺得想笑,就說,大遙你行你上啊,我有的時候摸它,它抬手就是一下。梁遙說,哼,看好了,要用魔法打敗魔法。

  說罷梁遙做出了一個讓人震驚的舉動——突然臥倒,以前武警彥澤都要直呼內行的匍匐前進挑釁拜倫。拜倫立刻趴下,像毛毛蟲一樣扭動身體蓄力準備進攻。梁遙先手,在拜倫行動之前向前撲出,拜倫默了。殷之和何羽目瞪口呆。

  殷之說,大遙,你三十一的人了.......何羽說,這明明是天賜良機錄下來可以要挾梁哥,我居然錯過了。看著仰躺任由梁遙摸肚子的拜倫,梁遙露出得意的神情,完勝。

  殷之說,你們可以到處看看,坐沙發上等等,所有房間裡面最有意思的應該是書房,有吉他和電子琴,還有書,客廳裡面啞鈴什麽的運動器材你們也可以用。殷之說,電腦裡面還有遊戲可以打,不過很抱歉電視機要用U盤或者是投屏。

  梁遙和何羽要到了WiFi,感慨殷之家真整潔。殷之在廚房裡面忙,梁遙躺在沙發上打算休息一下,何羽走過去圍觀問問要不要打下手。

  看著蒸烤一體箱低溫慢煮機燉鍋不粘鍋砂鍋攪拌機一應俱全,何羽覺得有點震驚,真專業。殷之說是愛好,這些裝備買齊花了些錢也耗了不少時間。

  殷之讓何羽幫忙準備沙拉前菜,何羽壓碎了土豆泥,按照殷之的指導混入牛奶稀釋過的低脂沙拉醬和熟甜玉米粒。用手撕扯開球形生菜洗乾淨碼上去,再加上一大杓切碎用低脂美乃滋拌勻的水煮雞蛋。殷之說這個土豆沙拉吃涼的更好吃,可以夾在吐司裡做成便當三明治,上班吃飯不要太方便。

  均勻地分成三份,何羽嘗了自己的那一份,溫潤綿軟的口感,土豆泥和蛋黃在嘴裡慢慢化開。殷之說,蛋白和玉米粒增加改善口感,然後美乃滋和沙拉醬避免單一的味覺刺激。殷之往鍋裡丟入一塊凍住的beef stock,說,複合味型。

  殷之教何羽調製飲料,冰箱的冷藏裡有氣泡蘇打水,速凍裡面有凍住的紅茶冰塊。氣泡蘇打水三分之二,菠蘿和檸檬搗碎一點鹽,然後加滿茶冰。殷之說,雪碧裡面加檸檬或者是青瓜片,或者是菠蘿都行,哪怕是只是鹽也可。

  梁遙醒過來看見一大桌子菜,表示震驚,這是夢幻嗎?當即加冕殷之是廚房女王。殷之說過獎過獎。聊起來做飯,殷之承認了自己不喜歡有腥味的東西所以不會處理魚,貝類統統不會,自己一定是個假沿海。

  何羽覺得奇怪,殷之你不吃魚的嗎。殷之說,幾乎不吃吧,除了鯽魚,鱸魚,鱖魚,味道大的海魚是打死都不吃的,也不會處理。殷之補充,一些海魚還是吃的吧,鱈魚,三文魚這種,鱈魚煎或烤,三文魚用咖啡調羹做成橄欖形狀的三文魚丸,用雞高湯汆熟。

  梁遙說自己也是沿海地區的,小之之不會的這些都是自己的強項。何羽說,自己也是沿海長大的。三人覺得挺巧。梁遙說,小之之你這樣會錯過很多美味的。殷之說,其實還好吧,打死不吃生的,像小龍蝦,皮皮蝦,蝦黃蟹黃這些其實自己都不吃。何羽直呼可惜。梁遙說各人各口味,沒什麽可惜的,要是蝦黃蟹黃全丟了那就可惜了。殷之說,對呀對呀就是丟了呀哈哈哈,我幾乎不吃螃蟹。

  殷之問梁遙和何羽一般怎麽做蝦和蟹。梁遙說蒜蓉粉絲簡單粗暴又好吃,不香嗎。何羽覺得萬物皆可避風塘。殷之說自己很多時候其實還是偏西餐的做法,但是鮮甜的海鮮會盡量處理乾淨清蒸過冰水,覺得蝦肉比如竹節蝦自己會更欣賞那種本味的鮮甜。

  提起螃蟹,殷之說主要還是煮熟呀,仔細剔下來蟹肉做成蟹肉沙拉。殷之補充了一句,柑橘類水果和海鮮很配,檸檬和海鮮真的絕配,東南亞那邊的酸辣蝦酸就很經常用檸檬作為酸味劑,還比較清爽。梁遙說螃蟹怎麽做都好吃吧除了臭螃蟹。何羽說自己倒是不喜歡面拖蟹。

  梁遙和何羽說平時自己做飯的話做中餐比較多。何羽說自己就全燉湯了,反正不會出錯,東西全部碼好丟高壓鍋裡,洗澡洗完或者是出門回來就有了;雞湯,燉肉,排骨湯都不錯,哪怕是來一鍋清補涼,反正燒湯怎麽樣都不會出錯,只要食材新鮮處理乾淨。

  梁遙表示就經常做蝦之類的,容易熟很快手,自己做的紅燒肉很不錯。殷之說,哦?你居然膽敢挑戰我最拿手的菜。梁遙說,別的不太好說,但紅燒肉我肯定不讓你,有機會切磋切磋。

  殷之說,我也就假期有空做這些,平時就弄點三明治,我是三明治愛好者,基本上我們三個還是吃外賣多,雖然我說實話外賣根本沒有自己做的好吃。

  梁遙問有沒有點喝的,殷之說蘇打水不好喝嗎。梁遙說,你們小孩子,我大人起碼來點酒精好吧,肯定不喝醉,來一兩口。何羽說,你要是真喝一點,我肯定不陪你喝要送你回去的,畢竟在殷之家不方便好吧。殷之說我也沒什麽酒。梁遙說,那我去廚房看看。梁遙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說,小之之呀這不是有酒嗎,米酒。

  殷之說,居然有嗎。梁遙說自己拿小碟子喝了一口濃度不低,拿著一小瓶塑料瓶子走到了客廳。殷之無語了,大遙,那是料理清酒。

  梁遙說,又不是不能喝。何羽說,梁哥是直接喝花雕酒的狠人,自己上次做花雕蟹,出去買生薑,梁遙把花雕酒喝了,最後做的水煮。梁遙說,花雕酒是黃酒哎,不能喝嗎。殷之說,我以為黃酒是料酒。何羽說自己一般還是把花雕酒當調料的。殷之說,喝酒誤事,還傷身。

  拜倫來找梁遙玩,梁遙摸著拜倫說拜倫是一隻性格惡劣的貓。殷之說,哦?你是怎麽推斷出來的。梁遙說,憑感覺好吧,我畢竟比你多活了八年,這點看人經驗還是有的。

  殷之說,你在提醒你自己你比我大八歲嗎,就比如你總是有意識無意識地說我和何羽是小孩,我和何羽都知道,你一直說,到底是在提醒我們還是提醒你自己。

  梁遙說,我的天,這貓掉毛厲害,我手上全是貓毛。何羽說,這種時候請梁哥給它起個外號,這到了梁哥熟悉擅長的環節了。梁遙戳了戳拜倫的肚皮,掉毛小怪物。拜倫反正聽不懂,趴在梁遙膝蓋上眯著眼睛。

  何羽說,喜歡做飯這一點就已經很讓人喜歡了,誰娶了殷之不是會很棒嗎。殷之說,哈哈哈我忙成狗哎,而且我很棒的地方不只是做飯,我很優好吧。

  提到結婚,何羽表示自己目前沒特別喜歡的人,但家人催。梁遙說,何羽不著急,自己三十幾了都不急的。何羽問殷之,你有喜歡的人嗎。

  殷之說,有。何羽說,他......殷之脫口而出,比我大十一歲。

  梁遙哼了一聲,他不會娶你的。殷之說,你認識他嗎?梁遙說,不認識,是*孔方兄嗎?如果是,他肯定會找一個小的。殷之笑了起來,說,比我還小嗎?梁遙說,誰知道呢。

  何羽問梁遙,你喜歡什麽樣的。梁遙說,不要太討厭就行,長得好看一點,身材不錯,是個好人,年齡比我小四歲吧這樣子。

  殷之說,我的擇偶標準就一條,我喜歡。梁遙說,你就傻就不正常。梁遙莫名其妙不知是對誰說了一句,我比你大八歲。

  聊到這個話題,接著往下就說到了自己如果喜歡一個人會怎麽樣。何羽說自己會很關心對方,更多地換位思考去想對方的想法;梁遙說關心是要的,但也應該在乎自己的感受,這是對兩人情感負責的一個重要條件。

  梁遙說,咱做這個工作,陪戀人的時間非常短,戀人理解最重要,所以上次自己談了三個月就分手了,沒意思這樣子,弄得自己傷心死了。梁遙說,戀愛謹慎。

  問到殷之喜歡一個人的反應,殷之說,我會害怕他的死亡,甚至惶惶不可終日。梁遙沒好氣地說,啊哈,你可千萬別喜歡上一個警察。殷之說,他就是。何羽說,雙警家庭很麻煩的,基本上兩個警察在一起會很忙,哪怕一個在機關一個在基層這種情況。殷之說,他不會娶我的。梁遙說,你還知道。

  梁遙說,那你不擔心死萬一哪天他沒了。殷之說,已經沒了。梁遙隨即說,真好。何羽說,梁哥你有點過分吧這樣。殷之說,沒什麽,我沒那麽容易生氣。梁遙說,很奇怪吧,我沒有說節哀之類的。殷之說,不奇怪。

  何羽說,那殷之你還能喜歡別人嗎。殷之說,為什麽不能呢,沉浸在悲痛之中無法解脫,那並不是我。

  沉默。

  梁遙打開手機,刷視頻,卻刷到了辯論,辯論的內容很不合時宜——如果自己死了,自己曾經的愛人要和別人結婚了,你會選擇祝福嗎。

  何羽說,自己會祝福的,自己想給對方的是幸福,而如果對方能夠得到幸福,又何必去追究幸福到底是不是自己所給;只要她最終結果是幸福的,祝福一下完全ok的。

  殷之說,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沒了,沒了就是沒了,0都不是,死了就歸於虛無。哪怕像我喜歡的道家思想所說構成我的氣生生不息,我也會轉生成為一隻毛毛蟲,天天夢自己變成蝴蝶。忘了我挺好的,我幹嘛跳出來提醒愛人我曾經的存在再提醒她我已經死亡,她幸福與否,也不是我的祝福就能決定或者是改變的。

  梁遙表示何羽有毒,自己絕對不祝福。何羽問為什麽。梁遙說,我就是這樣的人,不祝福就是不祝福,哪來那麽多為什麽,不想就是不想,真像傻瓜一樣天天想著祝福別人。梁遙看著殷之說,殷之,你要是轉生成毛毛蟲別做夢了,我立刻轉生成鳥立刻超度你早點走向下一個輪回吧真是,就一個釣魚問題還這麽喪。

  何羽說哈哈哈確實是這樣,有道理的梁哥就是梁哥,不過你這樣有可能會被別人懟。梁遙說,那有什麽,我為什麽要被懟,我傻呀在釣魚問題下面發表自己的看法。我就這麽一想法,我自己的選擇,這是犯法還是背德啊真是那些人就懟,要是真像你一樣老考慮別人的感受,我還要不要過了。

  殷之讓梁遙和何羽去洗碗洗盤子,表示要吃自己做的飯,走的時候要把廚房收拾乾淨,否則沒得下次。殷之接了個電話,是外賣員,叫殷之下去拿買的酒水。梁遙說,小之之就是靠譜。

  何羽想到了吃完飯的時候梁遙去廚房拿料酒喝,殷之掏出手機玩的情景,是那個時候叫的麽。殷之說,喝一點可以的,我買的雞尾酒和清酒,度數都不高,我喝點氣泡蘇打和牛奶就行了。一起出去喝酒也不是不行,在家裡可以喝一點,出去的話你們倆可以喝,我不喝的,如果你們喝醉了,得有人負責把你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梁遙說,靠譜隊友。何羽覺得兩個人都喝斷片的可能不大,但還是表示感謝。殷之說,喝酒誤事,還傷身。梁遙說,行吧行吧督察小姐。

  殷之彈起了電子琴,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梁遙說,還會這個。何羽覺得聽殷之唱歌就是一種享受,殷之有時候一邊走路一邊唱歌自己和梁遙也會留心聽著。殷之說哈哈哈,這個是中文譯版,不學俄語是因為自己完全不會彈舌。

  梁遙說自己喜歡卡朋特,殷之說這個會的,換成了酒吧鋼琴的音色,唱起來《yesterday once more》和《I will never fall in love again》,梁遙說,下一首你會麽。殷之說下一首?Don’t tell me what is all about.梁遙說,還有一首歌對應的never again不就是《I just fall in love again》麽。何羽說,梁哥你來一首唄。梁遙說,沒意思,要我唱歌你要給錢的。殷之說卡朋特的歌裡面她最喜歡《Goodbye to love》和《only yesterday》。梁遙唱I won't last a day without you.

  何羽問殷之擅長哪些歌。殷之說自己唱老歌比較多吧,最近喜歡上了幾首粵語歌,我以前高中玩樂隊的啊,風格是朋克,實際上我擅長爵士和藍調,唱芭樂也挺多,主要是自己聲線多變。

  何羽說自己學過吉他,不過是民謠。梁遙和殷之讓何羽來一段,何羽說好久沒碰了,殷之的琴是古典琴,聲音非常柔和。他彈起來《白樺林》。

  殷之說可以的,自己要是將來有一天辭職了,等著大遙和何羽找她組阿卡貝拉樂隊。

  下酒菜。

  殷之從冰箱裡拿出來自己做的大量的生巧,說喝酒損害嗓音和身體,就像是吃高熱量辛辣刺激的食物一樣,自己是更喜歡那種負罪感,所以下酒菜要熱量高的才有意思。梁遙覺得有道理,覺得三個人喝點什麽聊天會更愉快。、

  殷之說,自己獨居覺得不安全,平時不敢和別人說,很多人會覺得我有被害妄想想多了,也只能和你們說說。何羽先表明自己不是故意冒犯或者是出言不遜騷擾殷之,接著為難地說出了殷之的身材太扎眼,引人注意。

  殷之說,這我知道,所以我從來隻穿男性的服裝,不敢穿修身的,可是還是有人經常搭訕,有很多人是不懷好意的。梁遙說確實是事實,覺得殷之應該找一個舍友。

  殷之說很麻煩,自己不太想住單位覺得不自由,然後單位女性只有司鷺和自己處得好,之前找了兩個女舍友,一個在作息和衛生方面和自己有著不可調和的衝突——自己經常加班,回來晚,第一個舍友覺得影響自己睡美容覺,那個女生在公共空間很不注意衛生,包乾區不打掃,染過的頭髮掉得到處都是;第二個舍友別的都好,但很不注意個人隱私,居然拉開自己的衣櫃用手摸自己的服裝面料,最後居然帶人回來。

  殷之說,某些程度上如果合租,靠譜的異性可能要比很多同性要好,畢竟男女大防讓人有所顧忌,但如果是不靠譜的那就是引狼入室了。梁遙說,你早點找個男朋友咯。

  殷之說,況且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同居史,你懂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不好有人介意呢。

  殷之苦笑,為找而找肯定沒什麽好事情,那沒意思。何羽說,我們比起孤獨其實更擔心遇人不淑所托非人吧。殷之梁遙表示讚同。

  梁遙想看電視,殷之說自己U盤裡面有些紀錄片或者是電影。梁遙問有BBC紀錄片《原子》嗎。殷之很遺憾地表示,無。何羽很驚訝,梁哥居然喜歡這種。梁遙說,我理科不是很好嗎,尤其是數學,這你知道的。何羽說那確實,畢竟這是我們第一次這樣深入地談自己的事。

  梁遙說,覺得如果不是因為小之之,和何羽關系可能不會那麽好,此刻還聊這些。何羽說,可不是,沒有漂亮姑娘,倆大老爺們在這些話題上有什麽可說的。殷之表示何羽,你快被大遙帶壞了。何羽說,不吐不快哈哈哈。

  何羽挑了一個小眾電影。居然是英文,無字幕,打開了又懶得再換,因為女主漂亮的。三個人沒心思去做雅思聽力一樣去看電影,但聽到了有意思的對白,梁遙會說兩句。殷之覺得有意思,大遙英語不錯。梁遙說,拜托別瞧不起人哎,我大學學的是涉外好不好。何羽說哈哈哈大學涉外的啊,我和殷之是偵查的。

  殷之說,噗哈哈哈這進一步說明了大學專業其實和後來就業關系不大。

  晚上殷之喝了非常多的牛奶。梁遙和何羽吃了非常多的巧克力。

  殷之拿出來多出來換洗的床單被子鋪好榻榻米,梁遙睡在沙發上,何羽在客廳打的地鋪。

  鎖上房門,殷之終於拿出手機開始處理社交軟件上非工作群組的消息。師父安利自己朋友的咖啡館,說下次三個人可以一起去看看。殷之說好的,打不打折啊哈哈哈。

  接著是送奶阿姨發的消息,說殷之的鮮奶玻璃瓶是一直攢著嗎,已經好多天沒有拿到了。

  殷之說沒有,每天喝完牛奶就放在了信箱裡。送奶阿姨覺得是不是誰撿廢品的收走了,單元門壞了已經有了一段時間了,就是這段時間開始沒拿到的。

  殷之說,不排除這個可能,明天我去貼個便簽吧,玻璃瓶是要回收的,不要隨便拿。阿姨說,麻煩你了。殷之說,早點休息吧,辛苦啦。

  躺下,殷之的智齒突然有點異樣的感覺。自己用舌尖探過去,它不可能蛀,自己那樣認真保護。是的,第三後槽牙沒有發炎,是智齒後面的牙齦腫脹了。這提醒了殷之第三後槽牙。

  殷之居然開始千度,智齒後面的部分腫脹會怎麽樣。搜索引擎上說,有人因牙疼而死。

  殷之覺得是上火而已。又覺得可能不是。殷之躺在床上,忍不住地想如果自己因牙疼就此而死,梁遙何羽第二天發現了她死去,屍檢報告說死因是牙疼.......

  梁遙肯定會覺得這種想法有病很荒唐。

  但自己就是忍不住地想,因為的確有這個可能。哪怕只有0.0000001%的幾率,但就是有這個可能。

  殷之覺得這會很drama。

  因牙疼而死。

  *孔方兄:是對錢的一種稱呼,因為古代的錢幣中間有孔且為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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