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晴
我只在晴天寫日記。我討厭雨天。
四月末,我打了你的電話。你說剛剛下班,有什麽事情嗎。
我和你聊了很多。你說我可以把你當成朋友。
你說你都理解我,因為你的家庭也很糟糕,但沒有我的家庭那樣糟糕。
我曾經一直以為,人隻可以從眾,隨波逐流,不可能會有自己的活法,理想只是騙小孩的東西。我曾經以為,只有學業優秀,高薪才是成功,快樂在這些面前是次要的東西。
我曾經以為,人總歸是要得到別人的認可,別人的看法是很重要的,自己的感受只要忍在心裡就好;我曾經以為,吃苦吃虧被欺負是正常的,應該忍氣吞聲;吃虧是福;我知道眾生皆苦所以以為痛苦的人生就應該是正常的常態。
你的存在告訴了我,不是這樣。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活法,我知道了那些人給我灌輸的,未必是正確的。我開始變得好轉。
我們一起彈鋼琴,你說你的母親會鋼琴,強迫你學。你說你的母親是日語俄語的教師,你從小因為學習語言沒有了太多玩的機會,童年近乎沒有。你告訴我你的理科優異,但母親強迫你報了警校。
你說你沒什麽朋友,也很累,休息就是看書睡覺鍛煉,沒什麽愛好。你說自己也有一個控制欲強暴戾強勢的母親,你說我身上的傷疤淤青你很熟悉。你說,之所以那樣觸動想幫助你,首先是你的情況太少見,而你也讓我想起來了曾經的我。
我說,當時我以為你會對我說“比你慘的人多了去了”“年輕人有什麽事情過不去”。你生氣地說,會那樣說話的人都腦子有問題。
你笑起來了,說,果然我很糟糕嗎,你居然會那樣揣測我。我說,我很認真,沒人比你更好。你說,大補,我快認不清自己了。
初二年級生物地理會考你輔導過我的生物,而我也雙滿分通過。為數不多的你的假期,你教過我數學。
我們一起去看米蘭昆德拉,我們一起聊洛麗塔,日落大道,發條橙,聊那些瘋狂禁忌的愛。我們聊寫作和哲學,甚至有時候會吵起來。
你開玩笑說,如果我是希斯克裡夫,你會怕我嗎。我說,那我就是安娜。你說,是哪個安娜?是動畫片裡的那個公主?我說你好傻,我沒怎麽看過動畫片,也不知道哪個動畫片裡面有安娜。你說,是卡列尼娜,我知道,我其實想說的就是這個。隨即我們長久地沉默。你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說,放心,我不是。我說,搞不好我真是安娜。你說,我又不害怕。
我擔心我的安全,你教了我簡單的格鬥擒拿,你教我一些審訊技巧。你教我疊被子,三疊被,四疊被。你教我打領帶的溫莎結。你教我系鞋帶的蝴蝶結。你教我急救措施,壓迫近心端止血,你教我組裝便攜式醫療包,緊急搬運。
你帶我去疾控中心,接受傳染病的科普指導,告訴了我這裡可以拿到阻斷藥。
你教我疊襪子,能把襪子疊得很小很整齊很可愛,你教我疊衣服。我誇讚你很厲害,你說是自己母親教的。你歎氣,對我說,如果以後再發生那些事情,你就告訴我,我一定會保護你想辦法抓住壞人。
你告訴我,我不會對你說不要落單這樣誰都知道的話,你總歸有一個人的時候。你告訴我如何保護好自己,你讓我指甲不要全部剪掉,指甲縫可以提取皮膚組織DNA。你告訴我,這個世界沒有看上去那麽安全美好。
我在電話裡驚慌地告訴你我出血了。你告訴我可能是月經初潮。讓我問我的母親去挑選衛生棉。為了慶賀我正式成為了一名女士,你送了我夏目漱石的《心》。是日文原版,你告訴我很多人翻譯都夾帶私貨。我為了看那本書學了日語,可夏目漱石的書真的很難。
你和我聊我喜歡的《詩經》和《百人一首》。我們喜歡一樣的和歌。
我很會做飯,寫給你我自己寫的菜譜。你驚訝於我的全能,說我很棒。
你和我說煩惱的事情,我聽著,也出謀劃策。你驚訝於我的思想成熟,說有你真好,你真是小天使。隨即你又頹然不語。
我問你,不開心嗎?我說,我知道我不能真的給你什麽,幫你什麽,我畢竟太小。我只能傾聽,但我會和你一起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我說我信任你,就正如你相信我一樣。
你說,不是,孩子你很好。我難過的是你和年齡不匹配的成熟,如果你不在我的面前,我會覺得你應該是二十幾歲的人實際上你卻那麽小。
你說,如果你是我的女兒,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丟下你,我都會竭盡全力保護你。
你問我,你這樣成熟,是因為......我說,像我這種情況,我想平安無事地過下去,從小到大就只有察言觀色討好父母,別人。我說,失去了家庭的關懷和庇護,就只能去想辦法保護自己,去尋求別人的關懷和庇護,比如你。我說,但我是一個好人,我永遠會是一個好人。
我說,不可能說因為我自己遭遇了那些陰暗的事情,我就有理由心安理得地變壞。就像罪犯,有人為他開脫是從小遭遇不良待遇,我厭惡鄙夷不能理解也不能認同這樣的人。因為善良,是我的選擇。
你說,即便當警察這麽多年,很多不好的案子,你這種情況的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我說,那不重要,現在你遇到了。
我說,不說這個了,我們聊點開心的。我說,我欣賞共情能力強的人。你說,我也一樣。我說,你永遠不會丟下我不管。你說,不一定的,我畢竟比你大十一歲。我說,我的身體不好。你掏出煙,我還抽煙熬夜加班挨餓呢。
我說,可是剛剛是你自己說的。你說,那好吧,我一定不會主動放棄你的。你對我說,我希望我能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兒。
那麽你就應該認真考慮考慮去找一個好的女朋友,我說。
我的母親讓我動搖我能否成為一個好的監護人,我目前對組建家庭沒有什麽興趣,你慢慢地回答。
我說,那當然,我將來也不想戀愛,因為無聊的人很多,我不喜歡無聊的人。
我認真地告訴你,我不喜歡強勢的女人。你說,我也一樣。
我不喜歡你抽煙。你的家很亂。你有時候很暴躁。
但只要是你,我都能接受。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缺點。
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
七月七日,結束。”
殷之開著車。梁遙坐在後排系著安全帶昏昏欲睡。在等紅燈的時候殷之從後視鏡看見了梁遙想合上又強行睜開的眼睛,說,大遙你注意休息。何羽回頭看了梁遙說,梁哥這幾天加班加狠了,昨天晚上沒怎麽睡,就躺了兩個小時不到。
梁遙說不行不行不能再這樣了,猝死分分鍾,我現在心臟不舒服了都。何羽說,你每次都說自己不是加班派實際上你加班比我們多很多。
梁遙說那沒辦法,事情做多了被發現能勝任很多事情以後,事情就都是你的了,甚至是會出現沒你不行的情況。所以我上次和小之之說小心能者多勞。警力資源緊張的,連軸轉太傷身。
殷之說,我知道,我也跟著笑是因為沒辦法。但謝啦。梁遙說,你確實不笨,何羽你也注意注意。殷之說,你別看何羽大大咧咧的,實際上他很有數的。何羽說那必須,我可不能比你們倆差太多。梁遙說,何羽你很好。
殷之莫名其妙地覺得煩躁,勒令梁遙請假去醫院檢查體檢。何羽也覺得心疼,但擔心梁遙推脫不去,就說,梁哥我和殷之還是年輕人,年輕人吃點苦沒什麽,你自己已經三十幾歲了,和我們的身體素質已經不太一樣了。
梁遙說,我現在三十幾歲的人有著四十大幾的健康狀況,是該去檢查一下,狗命要緊。
梁遙像想起了什麽一樣,補充了幾句,什麽?何羽,什麽叫三十幾歲。三十九歲也是三十幾歲,我才三十一好嗎,說得好像我奔四了一樣。奔四的是師父好不好。
殷之說,說是說師父,實際上他隻比你大四歲。梁遙說自己胃痛想吐,但什麽都沒有吃吐不出來。何羽遞水,梁遙喝了說更難受了。殷之把車靠邊,拿出來隨身帶著的巧克力。梁遙接過來惡狠狠地咬了一口,說,那也是四歲,他十八的時候我十四。
何羽吐槽說阿Q精神很棒棒哦。殷之表示大遙就是死鴨子嘴硬。梁遙說,去的去的這一趟回去我就去。殷之說,你先回家好好睡一覺,晚上十點鍾向後不要喝水吃東西。梁遙發狠,我現在可以一下子吃完兩個麥當當炸雞桶。何羽說,暴飲暴食還是算了。你回家不要騎車也不要開車,太危險了,我或者是殷之代駕送你。梁遙表示感謝,到時候麻煩何羽了,送自己回家這事兒小之之不方便。
梁遙把眼睛閉起來,說殷之下次能不能別買整榛巧克力。殷之說整榛的好吃呀。梁遙說,巧克力裡面混入堅果是應對二戰時期戰場士兵巧克力供應不足出的情況出的對策好不好,堅果可比巧克力便宜,虧本買賣咱不做。殷之說,嗯。
梁遙說,其實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自己太累了,堅果要咀嚼,純牛奶巧克力只要嘴巴抿著就化了。
殷之對何羽說馬上就到了,做好準備。沒有聽到梁遙的回答,他們一起回頭。輕微的鼾聲,發現梁遙已經睡著了。
面對拒絕交流溝通的對象,殷之是這方面的專家。
周連深說殷之非常了解別人的心理,對峙和交流是強項。殷之這孩子很棒,能力強很會做人討人喜歡是真的,但是就是精神潔癖嚴重,不能接受的就死不接受,有點倔強太死了。殷之說,是,也許你是對的。
周連深說,但你不打算改。殷之說,是在勸我放棄嗎?我這樣沒什麽不好的。不是錯的事情為什麽要改。
周連深說確實,至少能保證你在見過很多罪惡和黑暗之後還能保持你的目光。
周連深說,有的人見得太多了就,你明白的。梁遙表示,但我沒有因為見得太多就心腸變硬失去共情,我也依舊不能容忍故意傷害別人。
何羽說,但對一些壞事情的包容性增強了,比如說,有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出軌不是非常嚴重十惡不赦的事態,即便我厭惡這種行為本身。
周連深說,你們都是好孩子,但是有的人原本是善良的,後來改變了,他們是好人的時候不見得比你們差。
梁遙說,有理由信我們會是好孩子好吧,我都這麽大了你還老說我孩子。梁遙說,別人我肯定不知道,在別人眼裡我們四個關系親近。說得難聽一點,是一丘之貉一個鼻孔出氣一根繩上的螞蚱哎,誰要是做了壞事,我們四個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是嗎?再混蛋再無能都不應該拉別人下水害別人。我今天也在這裡說了這些,我們四個人多多少少長點心,做事情之前想想我們今天的話。
周連深表示欣慰,能引發這樣的反思,這些話便沒有白說。
殷之很慢地說,師父,大遙,何羽,如果你們全部都勸我放棄,我甚至會覺得我白白地認識你們了。你知道我的處境的,而我永遠不會動搖,因為壓根沒必要。
殷之說,我面對很多質疑和惡意,我也知道梁遙一直試著保護我,我都理解的。沒有說很簡單地只有來自於異性的為難,同性有時候都不太友好,這些都不可以拿到明面上說。
那些亂七八糟的我肯定是拒絕的,又能把我怎麽樣呢?能殺了我嗎?最多讓我做最累的活最麻煩的事情,隔三差五寫檢查,給我穿小鞋。
如果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我可以選擇離開,大不了回家擺攤子天天躲城管,你們來的話第一杯免費第二杯半價地給你們送祝福。所以我不喜歡那些自己默許了這一切卻辯解說自己走投無路的人。
殷之說,我知道一些人,我試著去理解有人那樣做,我試著去尊重那種選擇,但我不認同,我很厭惡。但你們很好,我覺得我是幸運的。我也不覺得我是孤獨的。
殷之說,面對很多禁錮和約束,我的心和精神永遠是自由的屬於我的。只要我不接受,根本沒有人可以強迫我改變我的精神追求和意志,不是嗎?
有你們在我的身邊,我覺得很幸福,就這樣。這個社會有很多不合理的事情,有太多的人他們試圖讓你接受並認同那些不合理的事情。
他們可以繼續這樣做,但我到底接受不接受認同不認同,是我自己的事情,他們做不了主。
周連深說,看,我就說我沒有看錯人。何羽說,你成功地得到了我永遠的尊重。梁遙不知道說什麽,就說,是呀,我就說你比我和何羽兩個笨蛋強多了。
何羽說,梁哥你要是笨蛋就算了,千萬別帶上我,我不承認的。
眼前。
女孩一言不發,坐在沙發上。她的母親煩躁地坐在一米距離以外,之間夾著殷之和何羽。梁遙站在旁邊。殷之委婉地提出希望母親回避,自己單獨和女孩聊聊。
女孩的母親開口,我是她的母親,有什麽事情是我不能聽的嗎?母女之間應該存在秘密嗎,在我的女兒身上發生了什麽我有權利知情,我是她的監護人。
何羽說,您的心情我們都理解,但是您如果在這裡,有些話孩子不太能說出口,為了事情得到很好的解決,還是......
女孩的母親不配合,認為自己不在現場監督,女孩就要說謊欺騙警察,自己要聽著防止她亂說話。眼看事情就要僵持。梁遙很疲憊,故意假裝不耐煩地說女孩的母親和稀泥態度不對勁肯定心虛心裡有鬼。
殷之和何羽會意。何羽先說梁遙態度不對,不應該這樣對待人民群眾,在事情了解之前妄加猜測。
接著殷之厲聲說,我們是警察,對我們說謊,不配合,沒有任何好處。
殷之轉過來對女孩說,我和這個小哥哥會單獨與你和你的母親談話,我們不是壞人,不會冤枉欺負你。如果你受到了委屈,全部都如實說出來,哥哥姐姐們會幫你想辦法解決,但是說的話都是有記錄的,所以要真實。我們也有嚴格的規定,不會隨便把記錄給別人看的。
梁遙走到了女孩母親面前,催促她進行詢問談話。女孩的母親還有所顧慮,殷之立刻說,姐不用擔心啊,我們也是過來人,也是做過孩子的人。現在長大了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兒女了,已經能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
我們都自己有孩子了,自己的孩子是都心疼的,心情是一樣的;我們沒有忘記這個漂亮小姑娘,也是別人家的孩子,我們也一樣心疼的。
何羽接著,問話做筆錄這個不用太擔心,只是按照規定辦事,不用害怕的。小事情我們一般以調解教育為主,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
實際上三人知道,要他們來了就不太可能是小事情了。但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如女孩的母親所說,一切只是只是謊言任性不想上學。
女孩還是不太願意開口。殷之看著飯桌上有一碗沒怎麽動過的飯,掏出了巧克力,掰開一塊給了女孩,說還沒吃飯吧,來一塊吧,我們先吃點什麽。
女孩遲遲不伸手,殷之說抱歉,手心溫度高,有點化了,接著塞進自己嘴裡,又重新掰開一塊。女孩遲疑地接過去了,放進了嘴裡,眼淚撲簌簌地下,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殷之心裡一緊,十有八九是最壞的情況。
何羽不出聲,臉色不太好,遞給女孩紙巾。殷之說,我們先聊點放松的,你可以先不說話呀,先穩定情緒,好嗎?哭的話不太方便的。女孩點頭,只是抽泣。
殷之和她聊文學作品,但是女孩顯然不太感興趣,接不上話。
何羽和她說最近播放的電視劇,女孩慢慢聽著,何羽說自己站的cp男一女一配一臉。女孩說自己也覺得那對挺甜的,可惜了自己還是更喜歡女一和男二配,暖男比直男好多了。
何羽說,是吧,我就是超級暖男。女孩說,但是你沒電視劇男二帥。殷之說,犀利。
何羽說不對呀,我長得也挺帥的吧。女孩說是挺帥,但還是沒有男二帥。何羽說啊呀備受打擊。殷之又給了一塊巧克力,女孩很快接過來了,讓殷之也給一塊何羽。何羽接過巧克力,殷之也開始詢問。
筆錄完成。事情不複雜,是前一天發生的。熟人作案。但出於對母親的畏懼,害怕母親責打自己,便對母親隱瞞了事實,不敢告訴母親。報警的是她的朋友,特別要求保密出警緣由。
殷之遞出剩下來的巧克力,問女孩,感到悲傷嗎?女孩說,姐姐,你怪我嗎?殷之說,不怪,不會怪,這不是你的錯。女孩說,可是有人會怪,說你怎麽那麽傻,那麽不小心。
殷之說,我知道,你或許應該對你的母親說出來,你的母親應該不會像某一個母親對她的孩子一樣對你置之不理。
女孩說,我害怕我的母親怪我。何羽說,她不可以這樣說,你遭遇這樣的事情,她間接地有原因。哪怕她沒有任何直接原因,但她造成了你不敢說這個情況,她就是有錯誤的,你不需要自責。
殷之說,一件事情的發生,很多人習慣性地去責備受害者,受害者有罪論一直存在,在它被提出來之前就已經存在了;隱患很早就埋下,發生是偶然,但也是長時間矛盾的集中爆發。
女孩說,那個女孩是怎麽回事呢?殷之說,缺乏性教育的女孩一無所知,一直得不到監護人的關懷和保護;甚至是最後警察來了,監護人得知了事情,也是不願意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選擇了逃避和欺騙自己,女孩非常失望。由於缺乏認知,不知道發生的事情意味著什麽,只知道那種事情讓她覺得痛苦和恐懼,她告訴了喜歡自己的男孩,男孩認為她連自己的正義都沒有勇氣伸張,又怎麽能幫別人伸張正義,商討之下報了警,怕出現問題,以家庭糾紛為理由;但由於時間間隔太久,錯過了最佳報案時機以至於很難製裁壞人。
何羽注視著殷之,不知道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殷之看見了神色複雜的何羽,目光先轉移到了自己的手指上,然後再看向女孩。
殷之說那個女孩的監護人應該是悲傷自責的,以至於她不願意相信,甚至是選擇逃避已經發生的事情。那個女孩也只有難過地對我說,要我保護好自己。
殷之說,她和我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很震驚,我以為她一個很規矩懂事的孩子會過得很好很順利很安全。但不是這樣,壞人想害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等到你犯錯。
女孩說,報案的是我的網友。
女孩說,那個女孩太可憐了,我知道這些,所以物證我都保留著。女孩說,我甚至一開始不想報警,我是和網友說漏了嘴,我沒想到她真的會關心我這一個陌生人,會真的報警。
殷之說,報警是應該的,這些人渣不可能隻做一次壞事;今天你被欺負了,你不敢說話,明天就會遭受更多不公;首先要為了自己,那個壞人可能會威脅你,再害你。其次,你想想,那個壞人如果不被抓住,是不是會有機會去害下一個人呀?如果以後有人和你說這樣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夠伸出援手。
女孩說,我會的。
殷之說,穿衣自由,我認為本身沒有任何問題,每個人都有追求美的權利,這本身沒有任何錯誤。但我認為,安全的重要性要大於美。假設我衣著潮流甚至是暴露,但那也不是我被侵害的正當理由,對我搭訕騷擾的人一定是錯誤的,我本身一定是沒錯的。
但是,小妹妹,我很悲傷地說,當侵害發生了,就是已經發生了。誰對誰錯,也無濟於事了,事情一旦發生了,就是不可撤銷的。這不是說誰對誰錯就可以改變事情已經發生的事實,哪怕壞人被法律製裁,事情也依舊發生了。你也已經受到了傷害。
你當然可以指責他罵他,說大清早就亡了,罵他敗壞無恥,是一個人渣。但有些事情發生了就無法改變。有的人會鼓吹穿衣自由,但不僅僅是渴望自己變得美麗的人這樣說,也有可能是一些壞人這樣慫恿你。如果說打扮得美麗,會給你帶來麻煩,那麽漂亮衣服我們還是在家穿,對不對?出門的話不落單有可靠的人陪同的話當然也是可以的哦。
女孩問起那個女孩,她現在怎麽樣了呢?殷之說,目前了解到的是她過得很好,振作起來了,開始了新的生活。
殷之看到了低頭不語咬住嘴唇的何羽,說,那個女孩已經結婚啦,有很幸福的家庭,她說一定會保護好她的女兒,我們也相信她能做到。我的兒子現在還小,我將來也會教育我的兒子,欺負女孩子是不對的,欺負任何人都是不對的。
女孩問殷之,你和她還有聯系嗎?我想和她聊聊。殷之很遺憾地說,我認識她是好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我當時是她的鄰居,我現在呢也不在家鄉,那個鄰居家的小姐姐也離開了給她痛苦回憶的家鄉。
女孩和殷之聊起來學校的事情,殷之說,在學校,我們是去學習的生活的,而不是去受氣的,所以任何的精神虐待都是不應該。沒有人被欺負是應該的,男生不可以欺負女生,孩子之間鬧著玩也是不行的,怎麽可以以別人的痛苦來取樂,所以如果被欺負了一定要說出來,知道嗎?
何羽終於開口了。如果老師和家長不能保護好你,可以找警察,你可以信任他們。如果別人不能保護好自己,自己就要學會保護好自己呀。你母親的事情就交給我們。
女孩的母親不算那麽地讓人失望。
何羽對女孩的母親說,姐,您的年紀比我大,我也許有些方面沒有您有感悟。
我是一個外人,也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是我也有父母,也叛逆過。從一個孩子的角度看,您對待您的女兒立場和態度是不太對的。
孩子是您在這個世界上關系最密切的人,她的身上流淌著您的血液,她有著和您神似的外貌特征,身上有您的影子,是您生命的延續。
這樣親密的關系,我認為立場起碼不應該是對立的,矛盾不應當是激烈的——您應當對她有著起碼的信任,不應該說出“我不在陪同,她就會撒謊”這樣讓人聽起來不舒服的話。
我們不是您的女兒,聽著就已經不太舒服了,女孩的心肯定更難受,不是嗎?我們有可能不能一直保護好孩子,但是我們起碼不應該給出傷害。
面對孩子受到了欺負,如果不能站在孩子這一邊而是站在欺負孩子的人那邊,我覺得很有問題,不是同謀共犯,但也相當於默許了一切的發生。我甚至寧願您是偏袒溺愛您的孩子的。
女孩的母親沒有說話,但已經開始後悔了,她說,她不聽話,不好好學習。
何羽說,千學萬學,學做真人。學習先學人。我和她聊了很多,您的女兒是一個很樂觀開朗的人,本性不壞,首先要相信她不會走上歪路,再給她正確的引導。沒有人一開始便是成熟的,錯誤是必經之路。但原則性的問題是高壓線絕不能碰。我是一個警察,是抓壞人的,您信不信警察看人的眼光呢?
對女孩的母親做了筆錄。
殷之呆在女孩的臥室裡,告訴女孩,要學會保護自己,克制地說,你的母親年齡已經這麽大了,穩定的三觀和性格已經形成了,思想,行為方式很難再發生大的改變。
女孩問,我該怎麽做呢?殷之說,可能你不會喜歡我說的話。女孩說,請你說吧,我相信你的。
殷之說,首先我不會對你說出“那也是你的母親”這樣冷漠事不關己的話。我認為已經沒有太大的必要抱有太大的期望說她會立刻改變,你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努力去學習,離開讓你痛苦的環境,追求嶄新的生活。
女孩說,我會努力的。殷之看見了她桌上放著的情侶筆,和情侶折疊傘,輕輕地說,也不要不相信愛,每個人都能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你知道獨立宣言第二段的第一句話嗎?撇開一些別的,我覺得說得很有道理。
女孩說,我不知道,你告訴我吧。
殷之說:That?all?men?are?created?equal,?that?they?are?endowed?by?their?Creator?with?certain?unalienable?Rights,?that?among?these?are?Life,?Liberty,?and?the?pursuit?of?Happiness.
簡單翻譯過來就是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乾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殷之說,這個世界挺好的,但是這句誰都知道的話,不能保證你以後便不會再遭遇任何不好的事情。想要看見光明的一面,首先自己就不能成為黑暗對吧,咱們做個好人。
女孩說,我會的,謝謝你啦,你能送給我一句話嗎,我隻想要這個了。這個“啦”,讓殷之稍微放松了一點。
殷之想了想,說,希望你能在你日記/博客的結尾能大方地寫上“後來一切都好”。
何羽走進來找殷之,女孩說何羽是個好人,在她母親面前表現有點帥。何羽說謝謝,不過以後找男朋友可千萬別找警察,又忙又慘,英年早禿,帥不過三十。殷之指著客廳裡在和女孩母親談話的梁遙說,看見沒那個家夥,你猜他多大。女孩說,二十七?何羽說不不不你應該四十起步五十封頂,這個范圍之間還差不多。何羽補充了一句,不要以職業來看人品哦。
女孩的母親知道了事情,眼淚落了下來,雖然許久過去,只有一句顫抖的“對不起”。三個人知道這可能是這麽多年以來,這個母親對女兒的第一句道歉。
離開的時候,女孩的母親出來送他們,請求他們一定要抓住壞人,也保證以後會考慮女兒的感受,自己有很大的責任,表示一定會積極配合接下來警察的工作。
殷之不知道這位母親以後能不能兌現此刻承諾。
梁遙突然短促用力地說孩子是也人, 打人犯法,這警察管得到。那位母親愣了一下,說一定不會再亂動手。
他們走出了單元門。殷之看見半空中掉落下來了一隻白色的紙疊千紙鶴。掉落在了泥水裡。無瑕的紙鶴迅速濕透附著泥沙。
梁遙和何羽也都注意到了那隻自半空中跌落的千紙鶴。
白色的纖弱身影,那麽脆弱,那麽單純,那麽無辜。它也許是想奮力地追向他們。但最終還是無奈地悠悠掉進了雨後的積水裡。
他們抬起頭看向居民樓,想分辨出紙鶴是不是女孩丟下來送給他們的,但三樓窗前無人。好幾個住戶的窗戶都開著,它的來歷,竟是無法判別的。
梁遙說,殷之何羽反應不錯,和你們配合默契,進展還是比較順利的。殷之說,嗯,你睡吧,太累了,我開車,你放心。
梁遙說,何羽,你好像心情很差,殷之是第一次,但你早已經不是第一次處理這個類型的案件了,你的反應比之前大很多,你的心態需要調整一下。我們不能內心脆弱,太容易被感情左右。真相和證據說話,太多情感和主觀,這會影響我們的工作。
殷之默不作聲地開著車,從地下車庫開上去。坡度陡峭,他們止不住地後仰。他們莫名會有一種車子難以爬上去的艱難錯覺。三人全部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前方。
何羽說,我的心感覺壓抑不是因為這個。
何羽看著心無旁騖嘴唇緊閉的殷之,說,雖然很久之前我就隱隱約約地有這種預感。
何羽說,殷之,我不知道你和你的鄰居一樣,居然已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