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氛,以及氣味中,一個人搖搖晃晃的走到了大家的眼前。
準確來說,眼前的這個生物用“人”來稱呼似乎有些不太妥當,甚至稱之為生物也可能並不準確,用“曾經是人”來稱呼,可能會比較貼切。那掙扎著前行的人形物體被束縛在沉重的鐵鏈之下,暴露在外的皮膚早已腐爛,散發出腐爛的氣息。他的整個上半身被宛如一個套子一樣的腐爛皮膚覆蓋,甚至雙手都被束縛在那異常的皮膚組織之中。伯爵,多庫拉醫生就站在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面前,嘴角異樣的扭曲著,笑著。
那是菲尼見過最怪異的笑容。
“亞歷山大!”
一名醫生大聲呼喊著。
菲尼認識這個聲音,是昨天在會客廳的另外一名醫生皮洛士。此刻,這名在肺核症領域頗有建樹的醫生滿臉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亞歷山大,我的老朋友,這醜陋的怪物——是你造出來的?”
皮洛士用沙啞的嗓音喊道。
“啊,是啊,你說的沒錯。不過有一點應該要糾正,他不是怪物,也並不醜陋,他有名字,叫'血肉'。”伯爵站在高台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看啊,這美妙的姿態,強悍的生命力!即使到了如今這種地步,他的心臟仍然在跳動。這頑強的生命,又如何談得上醜陋?”
“夠了——”
皮洛士大聲喝止。
“你瘋了!亞歷山大,不,亞歷山大·多庫拉,你已經喪失了理智,居然作出這種有悖人倫的事情。我會把你做的一切上報學城議會的。”
“瘋子!”
“劊子手!”
醫生們響應著皮洛士,一齊叫罵著。作為醫生的他們,自然能夠明白那被稱為“血肉”的怪物曾經是人類,也能夠猜到他經歷了怎樣慘無人道的事情。眼前的伯爵是一個瘋子,他們已經達成了共識。
伯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著台下群情激奮的人們,陷入了沉默。就在伯爵沉默的時候,拉斯普金開口了。其他人聽不見拉斯普金到底說了什麽,但是伯爵的表情突然變得冷峻了起來。
“我早就和你說過,他們都是愚者,沒有辦法接受和理解我們的事業。”拉斯普金這麽和他說。
“動手吧。”
他環視醫生和巫師們,歎了口氣:
“可惜啊,這些血肉,他們還遠遠不夠完善。可即便如此,他們仍然可以忽視那些對人類極度危險的疾病的威脅。有朝一日,他們能夠成為人類未來,為什麽你們都不能理解。”
他往下一看,正對上皮洛士憤怒的雙瞳:
“我本來以為,你們——我的同僚們,你們能夠理解我,能夠與我一同引導人類走向進化...真可惜。”
“你還在胡言亂語!”
伯爵拍了拍手,露台開始緩緩升起。
“喂,多庫拉,別跑!”
“當心點,他可能要搞什麽把戲。”
伯爵回過頭,沒有再看那些醫生一眼。
“小雀兒。”
露比的聲音將菲尼從震驚中喚了回來。
“這個大廳,有很多反魔法金屬。”露比說。
“什麽?”
順著露比的視線看去,菲尼才意識到這座大廳裡的金屬燭台、門框都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該死,他把門都鎖上了!”想要離開大廳的一名醫生發現門被鎖上的事實,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他想把我們困在這。
” “沒那麽簡單,他不會想殺我們滅口吧?”
“可惡的多庫拉!議會以及國王陛下不會放過他的!”
人們被困在了大廳裡束手無策。那幾名巫師試圖打開通往外界的傳送門,然而卻無一例外的在反魔法金屬的作用下失敗了。他們懊惱著,大聲叫罵,用言語向離開的多庫拉伯爵表達自己的不滿和鄙夷。
“安靜!”
就在這時,一名醫生叫住了其他人。
“等等,有什麽不對勁。”
他屏息靜聽,似乎有什麽細微的聲響。很快,那聲響越來越大。
“小心!”
砰——
有人試圖提醒距離動靜最近的人,然而早已太遲。木質的天花板突然破裂,一隻血肉模糊的生物從天而降,砸在了一名倒霉的醫生身上。那生物並沒有死去,而是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咆哮,扭頭撲向了另外一名醫生。
“他還在動!”有人尖叫。
“躲開!躲開!”
菲尼看清了那是什麽。
那正是剛剛伯爵所展示的“血肉”。但相比剛剛展示的那一隻,眼前的這隻無疑更有攻擊性。它的頭部以及雙手從那束縛上半身的套狀皮膜中突了出來,口中長滿了尖銳的牙齒,兩隻手臂的盡頭也不是手掌,而是一根長而尖銳的骨刺。一名巫師試圖施法,然而卻再一次失敗,反而被骨刺貫穿了胸膛。
在它的身上,用血標著它的名字:“血骨”
“小心,小雀兒!”
露比猛的將菲尼推開。
伴隨著灰塵和碎屑,又是一隻血骨落在了大廳中,正落在菲尼和露比之前站著的地方。菲尼扭頭,又有數隻血骨跳入大廳,開始攻擊人們。
轉眼間,大廳就陷入了一場屠殺。
“不!”
菲尼難以接受。
在之前她有過很多憧憬。在聽說了多庫拉伯爵的所作所為後,她無比期待伯爵所說的發現。
她相信,每一名醫生的願望都是共同的。他們都渴望拯救生命,都堅定不移的走在這條道路上。
可是,眼前的這些又是為何?
血骨嚎叫著,用骨刺刺穿人體。醫生們落荒而逃,卻又無處可逃。慘叫聲在耳邊此起彼伏,仿佛在敲打她的耳膜。
這些血骨,曾經也是人類,卻在多庫拉的手中變成了這些怪物。
刹那間,她仿佛回到了6歲那年,回到了那個村莊裡。她仿佛還是那個拿著籃子的小女孩,在屠殺與硝煙中只能無助的哭泣。
“小雀兒!你在發什麽呆啊!”
露比跑到了菲尼的面前。她伸出雙手,卻隻噴出一片稀薄的火花。這樣稀薄的火花根本無法阻止血骨的腳步。她只能抱著菲尼向一旁翻滾, 堪堪躲過血骨的攻擊。
滿地鮮血浸濕了她們的衣袍。
一顆頭顱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落在地上,被血骨踩在腳下。那張面孔屬於皮洛士醫生。
菲尼終於回過神來。
她感覺自己想吐。她將手伸到身後,摸到了結實的把柄。她感到的內心突然被一種恨意所佔據,那恨意夾雜著憎惡、厭惡,更多了一種情感被背叛後產生的恨。
——亞歷山大·多庫拉。
她從身後抽出火銃,瞄準了眼前最近的血骨。伴隨著槍響,血骨的整個頭蓋骨都被彈片削起。失去了頭顱的身軀向後重重的倒下,卻仍然在抽搐著。菲尼爬了起來,她全身都在冒汗,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她感覺到一陣眩暈,仿佛自己快要窒息一般。
“露比...”
菲尼將火銃塞到了露比的手中,癱坐在了地上。
她帶著火銃只是為了防身,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會用的上它。因此,她也沒有攜帶多少彈藥。
“槍...只剩四發子彈了。”她說著,將剩下的子彈遞了出去。
露比看了看手中的火銃,接過子彈。血骨的嚎叫仍然回響著,她向菲尼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槍。
她扣動了扳機。
一槍,兩槍,三槍,直至子彈全部打完。四隻血骨應聲倒下。
然而這一切於事無補。剩下血骨扭頭看向了她們。它們的眼睛被增生的肉瘤遮擋,也不知道是怎麽尋找獵物的。
大廳內,已經沒有了其他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