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一聲漫罵,打橋南那頭又冒出來一幫子,為首的竟是一虯髯大漢。此人不拿刀也不拿槍,眼珠瞪了銅鈴大,一雙胳臂比常人大腿都粗,這春寒料峭的天氣竟然隻著一件無袖短褂,露出一身的黑毛和粗糙的皮肉來。這長相,不說有多大的本事,單就這雄壯的體格和要吃人的樣子就讓人望而生畏。
這廝一入場,雙眼就鎖定龍十三、華五爺和那唐古拉女子,把余德清、稅猛甚至馬武都沒放在眼裡。猛虎堂沙虎的惡名在成都街頭無人不知,此人嗜財如命、血案累累,如不在他動手之前震住他,搞不好就是一場血拚。不等他先開口,龍十三就上前一步道:“沙大當家的,你過界了!”沙虎鐵塔一般立定,雙手往胸前一抱,冷哼一聲道:“龍華堂、華福堂筷子伸得也太長了吧?把我猛虎堂的菜硬生生夾到嘴邊,怎麽不一口吃下去呀?”華五爺緩緩走出來,微微一笑道:“沙當家,龍華堂、華福堂伸過筷子嗎?沙當家要看清楚這女子的身份,不要闖下彌天大禍而不自知,到時候不要連累周邊堂口跟著遭殃,誰讓華福堂離你最近呢?”說完一指唐古拉女子又道:“好好看看!”
沒等沙虎說出來,馬武上前一步一抱拳,又一指余德清和稅猛二人道:“沙爺,這兩位就是我一直尋找的兄弟,大水衝了龍王廟,你看……這事兒是不是坐下來說?”場中什麽情況,沙虎早有耳聞,又豈會聽他的,隻把目光集中到唐古拉女子身上,眼珠子轉了兩圈。他雖一直沒看出這身衣服的門道,卻早就看出這身行頭值很多銀子,收回目光對華五爺冷笑道:“華五爺,大家都是一路人,大哥莫說二哥。她什麽身份很重要嗎?這幫蠻子一直以來橫衝直闖,多少回我都容忍他們,這一次竟然打傷打殘我幾十個弟兄,這種場子你也來參合?有道是,一屋兩頭座,生意各做各,你龍門做事什麽時候動靜小過?我沙某人有沒有到你們碗邊伸過筷子?你這樣做,龍大爺、華大爺知道嗎?”華五爺哼一聲道:“看看你的腳站在哪裡的?”一指唐古拉女子又道:“看看她的腳又站在哪裡的?我不管你做了什麽,但這個女子現在站在我龍門的地盤上,你敢說你沒伸筷子?”
那唐古拉女子與沙虎目光相接,瞬間就燃燒出一團仇恨的火焰來罵道:“該死的強盜,你們搶劫甘孜王孔薩家族的馬幫,殺了孔薩家族的勇士十一人、搶奪甘孜寺傳教佛舍利、金沙和名貴藥材,麻書老爺的長子、我的母舅麻書扎西也死於你手,甘孜王、麻書老爺及霍爾諸司的老爺們不會放過你們,活佛也不會饒恕你們!”沙虎怔了怔,瞪圓眼珠子質問道:“什麽玩意兒?搶劫?在哪裡?我搶了你的啥?你們這群巴郎子從來都是橫衝直闖,一不拜碼頭、二不交過路費,江湖規矩對於你們簡直就是狗屁!手下弟兄討幾個茶錢,你們抽刀就殺,反過來惡人先告狀!活佛是什麽佛?你是什麽東西?老子今天不教訓教訓你,你就不知道馬王爺長幾隻眼!”唐古拉女子唾罵道:“卑奴!不容你褻瀆活佛!我是甘孜王的長孫女,也是康定知府頓珠老爺的長女!我的買賣不是為你準備的,跟你的江湖規矩毫不相乾,是你們貪婪凶殘,殺人越貨,你等著,終有一天,甘孜王和康定府衙會率兵來討伐你的!”
他這一番話雖然不是很流利,但也不算十分繞口,眾人聽來,什麽都明白了。沙虎聽不懂什麽孔薩不孔薩、麻書不麻書,他卻聽懂了別人要率兵來討伐他,
哈哈大笑道:“誰搶了你的金沙?指出來!誰搶了你的啥子**活佛?捉賊捉贓、捉奸捉雙,金沙呢?活佛呢?哪個看見了?咹?哪個看見啦?!”問罷,扯開破嗓門兒耍起流氓來對手下人道:“瓜娃子些!這個蠻子婆娘要派兵來討伐老子!怎麽辦?”底下的地痞無賴幾乎是異口同聲吆喝殺了她。沙虎戲謔道:“聽見沒有?殺了你,老子等著你的兵!” 華五爺聽說,眉頭一皺,沉聲說道:“沙當家汙言穢語也就罷了,要在九龍碼頭殺人,我可不能讓你如願。”沙虎厲聲道:“華老五!你這個老騷棒!這個蠻子婆娘一身羊騷味兒,大街上隨便拉一個娼妓都比她強,你犯得著流口水嗎?勸你閑事少管!”華五爺想也不想,喊一聲道:“碼頭上所有人聽著!猛虎堂的人膽敢走下橋頭,就給我打斷他的腿!”橋頭本來就人山人海,聽華五爺這一聲喊,碼頭上所有人一窩蜂全碾了過來,連正在卸船的腳夫都操家夥來了。
這就是要撕破臉皮硬搶人了,沙虎哪裡能忍,怒罵一聲道:“媽拉稀的,弄爛就弄爛,弄爛去灌縣!給老子打!誰殺了那個蠻子婆娘,老子賞銀五百兩!”話落揮拳就打,雙方一觸即發,橋上橋下頓時混戰一團。
余德清稅猛首當其衝,就像兩條下山的猛虎,輾轉騰挪,拳腳橫飛,猛虎堂幫眾挨上他倆就倒地,縱是沙虎蠻牛般的軀殼也欺近不得半步。馬武好不容易尋得余德清,哪能跟余德清為敵,當著沙虎的面,自然也不能跟猛虎堂對著乾,這一起搶劫殺人的驚天大案他居功至偉,猛虎堂發財了,就差這殺人滅口的最後一步,當然得由他沙虎自己去擺平。
橋頭就這麽寬,縱是猛虎堂人人心狠手辣也抵不過的華福堂、龍華堂的人海陣營,一時間九眼橋橋體閃動,多少人被拋下橋去,砸爛了南河裡的貨船。幫會爭鬥,從來都是亂打一氣,誰也不敢真動刀殺人,這樣的場合,余德清、稅猛都覺得不必參與,尋一空檔,拉了馬武,三人退出戰團,尋了孔薩嘎瑪,擠出橋頭找趙子儒去。
四人擠出混亂的人群,馬武又裝好人,喊一聲道:“沙爺!不要打啦!沒必要拚得你死我活!”
沙虎氣極,暗罵這王八不是東西,居然這時候背棄猛虎堂去認他的狗屁兄弟。人證都已經被搶走了,這狗東西還和稀泥,真不是個玩意兒。不過,金沙已經到手,華福堂、龍華堂人多勢眾,再打下去,自己這方討不了好不說,很容易就會招來官兵,於是喊了一聲停。
沙虎喊停,猛虎堂人撇下對手,跳出圈外。華五爺、龍氏兄弟也下令門人罷手,不要追趕。
打了半天,不但沒有打過橋那頭去,反而被人家打到橋這頭來了,猛虎堂還有臉打下去嗎?不打歸不打,沙虎得找回口頭上的場子,衝對岸喊了一聲道:“華老五!老子跟你這筆帳一輩子算不完!”華福堂、龍華堂幫眾紛紛懟道:“等著你來算!”、“不算就是偷人生的!”……
沙虎氣得胡子豎立,卻不敢久耽擱,剛要帥眾離去,見焦二娃出現在身邊,一巴掌就搧下去罵道:“草包!幾十個人弄不死兩個蠻子,還讓他跑到這裡來惹一耙寬,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你去死了算求!”焦二娃本來重傷在身,再吃一巴掌,哪裡服氣,心裡罵道,誰他媽不是草包?你要不是草包就應該去把人奪回來!這群蠻子都是馬上好漢,殺人不眨眼,跑起路來狗都攆不上,你不是草包怎麽反而跑到老子後面去了?
沙虎也為自己的無能感覺到羞恥難過,轉身就走。可哪裡還走得脫?九眼橋上刀光劍影,殺聲震天,鬥了這半天,兵馬司巡防營官兵可算逮住猛虎堂的把柄了,大批官兵出動,把他的後路圍得死死的。
龍門陣江湖勢力龐大,經濟實力雄厚,涉足的官方勢力也非一般,官兵除了收拾猛虎堂,怎麽會去責難於龍華堂和華福堂?
這場鬧劇因猛虎堂搶劫殺人而起,剿滅他就是大功一件。可不知為什麽,手下張牙舞爪的嘍嘍三三兩兩落了網,沙虎卻稀奇古怪逃了開去。
南河岸東大街入口處,趙子儒在前面走,余德清和那唐古拉女子在後面跟,馬武、趙老三、稅猛、龍華堂的弟兄抬著屍體寸步不離。誰都不說話,氣氛很不協調,大家都搞不懂趙子儒為何允許余德清出手救這樣一個唐古拉女子。
那唐古拉女子一路都處在默默流淚之中,失去親人雖然極度悲痛,但這恰恰又提高了她內心的警惕,漢人太可恨了,也太可怕了,盡管最終還是漢人救了她。可是一十二人的馬隊出山,金沙丟了、藥材丟了、連佛舍利都丟了,馬隊全軍覆沒,教堂的影子都沒看到,安德烈神甫的面都沒有見著。購買武器的計劃也泡湯了,怎麽回甘孜寺去交差?漢人都是最野蠻的強盜,誰知道這些人又安沒安好心?
“你到底是什麽人?”前面的趙子儒頭也不回地問了一聲道。唐古拉女子遲遲不答,一雙淚眼躲躲閃閃,害怕又不安地看向身邊的余德清,這個小夥第一時間出手相救,她現在只能信任他。
余德清見她回避趙子儒的提問,知道這個異族女子並不相信他們這一路人,於是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趙子儒的身份,並請她放心,這裡沒有一個是壞人,都是真心幫助她的。
其實,這唐古拉女子不是不著急回答趙子儒的提問,而是她的身份著實複雜,有太多的難言之隱,她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不過,她十分清楚自己此時的處境,這些漢人不了解她就像她不了解這些漢人一樣,盤問自己的來歷避免不了,這個問題對方不問,她也要說,不然,怎麽跟人家走?她可不是一個一般的唐古拉女子,除了藏文化,她更偏愛漢語,對漢文化的了解也頗深。漢人都恨藏人,更恨洋教士,這是定律,所以她不能透露一丁點兒這次出門的交易信息,故而十分小心回答道:“尊敬的趙爺,我不完全是康巴血統,我的阿爸啦是康定府的知府,叫頓珠多吉,他是一個漢藏混血兒。前因我的祖父姓荊,祖籍夔州,同治年間中舉,調任康定府甘孜縣為駐藏官員,繼而入贅孔薩家族,與我祖母孔薩央金成了親,最後落地生根。按照漢族習俗,我原本該姓荊,所以從小跟祖父和父親學漢語,讀四書五經,乃至孔孟之道,跟別的康巴人有根本上的不相同。我的嫫啦(祖母)和阿媽啦(母親)都是康巴貴族,母族自古屬雅利安王族,多年以前,由於戰爭導致王族男子幾乎滅絕,祖上曾經一度由長女承襲王爵,取姓孔薩,以後幾代,我孔薩家族子孫繁茂,遂由男子承襲。可我曾祖這一代又斷了子嗣,又改為嫫啦承爵。因前段時間邊軍趙大人進藏改土分流,祖父和父親皆為朝廷官員,自然響應趙大人改土分流法,阿爸啦又將王爵傳與了我。又因我阿媽啦取姆啦名中央金二字叫央金卓瑪,啊爸啦叫頓珠多吉,所以我作為長女,原名叫頓珠嘎瑪,承爵以後,又不得不改回氏族姓氏,故而我現名叫孔薩嘎瑪。”
這一席話聽得眾人頭大,但好歹是明白了怎麽回事,趙子儒素知藏人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和稱呼,姓氏的傳承更是無從捉摸,他聽慣了西洋鬼子狗屁不通譯名,自然不會再去鑽營孔薩嘎瑪這樣的刁鑽姓名。不過,這個女子的身份不得不說非常特別。衛藏乃佛教聖地,歷朝歷代都由喇嘛和尚執政,臣民都是土司氏族製。入侵XZ,攛輟十三達賴獨立,邊軍趙爾豐帥軍進藏平叛,改土分流,她家為官兩代,響應趙爾豐改土分流法是必然。
趙老三好奇地問道:“王爵,如此說來,你氏族的身份比起知府千金小姐的身份來更加尊貴?”孔薩嘎瑪答道:“這個不奇怪,因為我最該是家族成員,然後才是父親的女兒。”趙子儒道:“你是王裔,更是府衙小姐,但不應該是一個商人。”孔薩嘎瑪道:“我嫫啦孔薩央金承襲孔薩王爵,原本就是無奈之舉,到我這裡同樣如此。我不同於其他貴族女性,不喜歡深閨自閉的生活,常隨啊爸啦跟隨麻書母舅的馬隊回鄉祭祖,而麻書母舅又是王商,我就漸漸喜歡上了經商,更喜歡祖籍荊楚大地,所以有了這一次出行。”
旁邊的人了解了她的身份,始才認識到她身上的這些珠珠鏈鏈和頭頂那顆松耳石的價值,難怪沙虎劫了金沙還不惜追蹤殺人滅口,原來為的是她這一身珠寶。趙老三卻不屑她的招搖顯擺,如此珠光寶氣,怎會沒有血光之災?余德清一指那死屍道:“麻書母舅是什麽意思?他是你什麽人?”孔薩嘎瑪垂淚道:“我嫫啦有姐妹三個,他是我嫫啦的外甥,於我該叫母舅。”余德清奇道:“他應該是你母親的表弟了?母舅是舅舅嗎?怎麽不乾脆說是舅舅得了啦。”孔薩嘎瑪鞠躬道:“是的,恩人。”趙子儒立足,望著眼底的江景道:“王族後裔、知府千金,金枝玉葉走馬幫,販賣藥材金沙,懷揣佛舍利,想來跟寺廟很有淵源。只是,你既然是經商,何以要懷揣佛舍利而來?你表舅死了,你又該何去何從呢?”眾人因為趙子儒的立足也都停下來,也因趙子儒的提問疑惑。是啊,你一個女子,懷揣佛舍利是何道理?
孔薩嘎瑪垂首而立,也從趙子儒這一番詢問裡邊讀到一些信息,但趙子儒問話同時又把她帶到了赤裸裸的現時中來,所有同伴都死了,連拚死護著自己的母舅也死了,自己怎麽辦?總不會一直跟在人家屁股後頭求保護吧?護得了一時,護得住一世嗎?離家幾百上千裡,怎麽回去?
想了又想道:“其實,佛舍利雖是佛教聖物,但它並不是什麽奇珍異寶,不過是得道高僧逝後火化時留下的化骨而已,它存在的價值不過是佛教的象征,外人得去毫無用處,我之所以帶上它就等於是通關文蝶,因為金沙在唐古拉整個范圍之內除了寺廟之外都是禁止販賣的,王商也不行,而我販賣金沙代表就是甘孜寺,所以我有佛舍利。”
這個理由倒也勉強入情入理,只是,金沙這種買賣何等巨利、又何等凶險,豈是區區十一二人能夠看護得住的?趙子儒又問道:“那麽,金沙出了甘孜寺,你們準備賣給誰?須知,內地也是禁止販賣金沙的。”孔薩嘎瑪道:“這個問題如果有機會……我可以單獨跟趙爺陳述,此時實在不便答覆。”
聞聽此言,趙子儒回頭與她目光相接數秒,又看看余德清,這姑娘的意思是?……他是想不到這家夥怎麽就在無意之中搬回一尊財神爺來。余德清看趙子儒平靜而不解的神情,隻以為他是責怪他多事帶來了麻煩,面上一囧,又看向孔薩嘎瑪,而孔薩嘎瑪此時很有一番漢家女兒無助窘迫的尷尬姿態,隻管在那兒落淚。他雖有同情她之心,但畢竟是異族蠻女,誰還能把她領回家不成?做好事給趙東家添了個累贅,怎麽辦?
細觀此女,除了膚色若青銅之外,也是臉圓齒貝,非常俊俏,且身材高挑,豐滿而健壯,身高都可以跟自己比肩了。只是這一身富貴的點綴和一頭青絲長辮特別另類,一丁點兒沒有漢家女兒的柔美,那幾串碩大的項圈更讓人覺得有些格格不入。現在撂開她吧?跟拋棄沒區別,還不如先前不出手相救,哪怕別人被滅了口都比自己不負責任強。帶上她吧,簡直不太合適,她身份尷尬不說,還襯得自己有什麽企圖似的,何況自己都寄人籬下。於是小聲問道:“那……現在你打算去哪裡?一路出來的還有人嗎?”孔薩嘎瑪抬起頭,眼淚迷離道:“都被強盜殺死了,只有我和母舅逃了出來,結果……”余德清皺眉,又道:“那……這裡有你認識的人嗎?比如親戚,或者朋友?”孔薩嘎瑪又搖搖頭。余德清作難了,有點兒愧疚地看看趙子儒,又看著馬武,希望有人幫他拿出個主意。
馬武明白這女子的來頭,十分懊惱,他是截殺人家商隊的主犯,要不是很少在殺人現場露頭,他甚至都害怕被她認出來。他很想叫余德清帶上她跟他走,但一想到趙子儒,就沒敢放這個屁,隻用胳臂肘一拐余德清道:“德清兄弟,別忘了你我的約定喔?”余德清一愣,想起他要走馬幫的事來,馬上又想到了他的大姨姐,不由面上一紅,忸怩道:“馬爺,我現在……,隻……怕要讓你失望。”稅猛也怪余德清牽扯太廣,且又多管閑事,抱拳對馬武道:“馬爺,那事兒就別提了,我們跟你不同,你懂的。”馬武扯歪了嘴巴打量二人半天,嗔道:“有什麽不同?都是窮苦人,走到一路就是生死弟兄!我找你們……”余德清舉手打斷道:“馬爺,你說那事兒……莫師叔不同意,真的行不通。”馬武紅了臉,打死不信余德清會這樣拒絕他。沒想到趙老三陰著臉說了一句道:“馬武,德清雖然有一副好身手,但他卻也很燙手,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他跟了你說一定就害了你,就連我們,都只是想把他們引入正途,做個正常人,跟你去豈不又要走老路嗎?”馬武笑道:“趙三爺怎麽這樣說啊?江湖路……”
趙子儒回過頭打斷道:“稅猛,你和老三請兄弟們幫幫忙,料理死者的後事去。”趙老三看了看馬武,與稅猛齊道:“好。”趙子儒又問孔薩嘎瑪道:“你看按照我們漢人的風俗安葬你的母舅可以嗎?有沒有其它要求?比如,你們的風俗是怎樣的。”說到風俗,衛藏佛教徒死後都是天葬,但天葬在孔薩嘎瑪的認知裡是毫無人道的,這些漢人絕對做不到,再說,這是在成都,果真將他母舅屍體天葬,也沒有神雀(烏鴉)相助,就算有,還不得嚇死這幫漢人?嚇不死也要膈應死!因此搖搖頭,鞠躬道:“入鄉隨俗吧,謝謝了,趙爺。”趙子儒一擺手,趙老三稅猛和龍華堂幫眾就要離去。孔薩嘎瑪想跟上,卻被趙老三攔住。趙子儒直視著孔薩嘎瑪,嚴肅而又意味深長地道:“姑娘,你舅舅必須埋到野外去,你現在處境危險,最好不要離開我們半步,否則有殺身之禍。藏完你舅舅,是去是留你自己決定,如果選擇相信我們,就跟著我們隱藏一段時間,別想著回家搬兵來報仇。如果非要報仇,急於回家,我可以派人送你出城,但你在路上的安全我們就管不了了。”
孔薩嘎瑪看看余德清,她對這個第一時間出手救的她的小夥特別有好感,也多幾分信任。余德清衝她點點頭道:“就算想回家,也不是現在,而是要尋找時機,畢竟有人劫了你的商隊,而且你揚言要派兵來報仇,賊子還不得想方設法來殺你滅口?怎麽選擇你自己決定吧。”孔薩嘎瑪鞠了一躬,又對趙子儒鞠躬道:“尊敬的趙爺,我的確很想回家,但我也看得出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選擇相信你們,暫時留下。”趙子儒微微頷首,又道:“可以把你身上的鏈子珠子暫時摘下來嗎?這樣顯得隨便些。”孔薩嘎瑪有些猶豫,但還是擇下了身上的項鏈,捏在手裡。
趙子儒方對馬武抱拳道:“馬武,我知道你跟德清有些交情,為了他,你可以直接跟沙虎為敵。當然,江湖上為朋友兩肋插刀是大義,我佩服你的為人。誰都有兄弟,兄弟情義誰都認同,但選擇一個朋友就選擇了一條路,選擇權取決於自己也取決於別人,我相信德清會選擇他需要的。你是一個有作為的人,你有你要做的事,你有你的處世方向,朋友之間情義是一回事,但尊重卻是另外一回事,故而我尊重德清的選擇。”馬武聽聞,心裡略有不爽,但也找不出這話的毛病,知道此時想把余德清從趙子儒身邊帶走根本不可能。趙子儒其人,他不敢說十分了解,但他卻是十分佩服的,人家這樣說,無疑是在他與他之間劃了一道溝。這不怪他人,隻怪這個世道的許多事都容不得他這個性格樣樣都做得跟趙子儒一樣周全,他們原本就是兩種人,能走到一起才叫不正常。他看向余德清笑了笑,回過頭來抱拳道:“謝謝趙爺的尊重了。”說完又看向余德清,最後爭取道:“兄弟,哥哥真的很需要你呢!”余德清不回答,只是笑。趙子儒知道馬武在這種氛圍下站不住了,又說道:“沙虎其人,許多地方都跟你差得遠,與他交往,有損你的人格,勸你慎重。因為這裡是成都,幫會規矩要正統得多,人心也要複雜得多,不是以前豐樂場那麽單純。如果你還要回猛虎堂,請轉告沙虎,這個姑娘我留下了,她暫時沒有回家的意圖,請他不要趕盡殺絕,大家相安無事最好。如果非要殺,就請他先殺盡龍門十八堂,再殺我,然後才能殺這姑娘。”
這就有點兒牛大了,如此赤裸裸挑釁對於趙子儒來說,馬武還是首次得見,但人家有本事、有實力,這種話說出口不是吹噓。這個蠻女人很有利用價值,趙子儒護她周全雖有目的,但也是趕上的,並沒有算計在內,這從道義上說得過去。不過正好,趙子儒在成都的勢力比豐樂場強盛了不知多少,現在又有稅氏兄弟在身邊,要收拾沙虎,易如反掌。相反,沙虎想要對付趙子儒,怕是會死得更快。而他馬武自己在成都就是一光杆司令,要除掉猛虎堂,趙子儒這樣不要錢的幫手不可多得。因而抱拳回禮道:“趙爺,多謝指點,你的話我一定想法帶到。”趙子儒點頭道:“就此別過。”
馬武再看余德清,余德清拱手道:“馬爺,謝謝你的好意,也謝謝她的好意,我們來日方長。”馬武肉痛筋痛肝子痛,自己種種鋪墊換來他這樣一句話,看來藍群的選擇是對的,這廝還真是不上道。簡直可恨!
馬武氣憤之余不免生出一股惡意,但又不得不走。走歸走,可不能這樣饒過他,邊走邊喊道:“德清哪!她可在等著你呀!你不該連她也負了喲!”余德清聽聞,莫名的膈應起來,原本就覺得這個人太工於算計,並非真善,和他那姨姐僅僅一面之緣而已,並未許諾過什麽,怎麽就負了她呢?現在看來,拒絕他是明智之舉,以往確實被他利用得很了。
目送馬武走遠,余德清轉身衝趙子儒一抱拳,三人尋東大街回窄巷而去。
回到龍家老宅,趙子文已經率隊回潼川了,院子裡顯得有些空曠冷清。趙子儒沒多想,也不讓余德清回庫房了,得盡快想法將孔薩嘎瑪送走,一個異族女子跟在身邊太尷尬不說,也實在找不著合適的地方安置她,而且猛虎堂可能隨時找上門。夥房做飯的老嫗及時送來茶水,聽說孔薩嘎瑪兩天沒吃上飯了,又即刻做來面條。待吃完,趙子儒問起孔薩嘎瑪有沒有報官的打算。
孔薩嘎瑪剛剛失去了親人和同伴,仍處在深度恐慌和悲痛中,按理說,丟了金沙報劫案是很自然的事,但她這種買賣也見不得光,怕報官後反而生出其它麻煩來,故而搖搖頭,非常直接地說道:“趙爺,我想盡快回家。”趙子儒有些無語,送她離開容易,送她回家就不現實了,畢竟不是十裡八裡。沒想到余德清一本正經地說道:“趙爺,我送她回去。”趙子儒一怔,笑了幾聲問道:“德清啊,你知道康定府離此有多遠嗎?”余德清道:“遠不怕,只要她能安然無恙地回去。”這下連孔薩嘎瑪都意外了,抬頭目不轉睛看著他,結果發現這小夥的眼睛清澈,樣子很誠實,不像有假。
趙子儒呵呵笑,這小子邪門兒了。余德清見趙子儒笑得異常,害怕他誤會,補充道:“趙爺別多想,我只是看她孤身一人,怕有閃失。”這個理由足夠俠義,而且足夠大氣,趙子儒還能說什麽?點頭道:“真要送她回家,一個人恐怕不行,人家這麽尊貴的身份,路上出了差錯怎麽辦?保險起見,得叫上你的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多帶些人手才行。”
余德清抱拳謝禮,表示認同。趙子儒又對孔薩嘎瑪道:“這麽大的搶劫案,先不說你丟了多少東西,單就死這麽多人也不能輕易罷手,要做到讓你安全離開,必須報案,讓官兵絆住沙虎才行。再說,德清捅了馬蜂窩,你想罷手沙虎也不會罷手。”余德清道:“不用這麽麻煩,今天晚上直接去猛虎堂把他腦殼提了來,然後替姑娘找回金沙就得了。”趙子儒聞言,看著孔薩嘎瑪,呵呵笑道:“你看看,這家夥為了你什麽都敢做!”孔薩嘎瑪一雙眼睛看著余德清,從迷茫變得驚異、從驚異變得感動,又從感動變得動情。但是,她覺得他們還沒有這麽熟,讓別人這樣幫她,人情欠大發了,怎麽還得起?更何況,猛虎堂不是一塊豆腐,這麽大的事,憑什麽?
余德清見她看自己的眼神變化不定,囧道:“都不要想岔了,我就覺得沙虎殺了你這麽多人,他該死!我既然出了手,就應該負責任,半途而廢算什麽?總不至於要把所有麻煩丟給趙爺吧?這種事,我不能為。”
趙子儒卻擺手道:“動手殺人性質就不一樣了,沙虎這種人,要死也該死於律法,只有死於律法才能顯示他有多該死,死於你手,便宜他了。再說,你也該想想,我們今天才跟他發生衝突,你今晚就去殺他,很容易嗎?就不說猛虎堂余人,小南門那一幫子有多少堂口?你殺得了沙虎也不一定出得來,難道讓我和龍門都一起來幫你?乾脆滅了猛虎堂?”余德清不屑道:“江湖的規矩就這個樣,他殺人,人殺他,天理循環,因果報應,殺他,我一個人夠了。”趙子儒道:“你以為沙虎的名頭是虛的?沒有一定根基,他早死八百回了。要殺他替孔薩姑娘報仇容易,要看他什麽時候死,死在哪裡,你出手又能殺幾個?放心,他做下這等事,就不說官府,不義之財無形之中就會把他送進地獄,他活不了多久的,死期就在眼前,哪用得著你余德清。”余德清有點兒跟趙子儒拎不清的感覺,什麽叫要替孔薩姑娘報仇?好像她是他什麽人似的,不過他也不辯解, 銼齒道:“我恨這王八毒辣,非手刃此賊不能解恨。”
一邊的孔薩嘎瑪聽他如此和趙子儒頂撞,理由又如此讓人無話可說,生怕趙子儒因生氣而遷怒自己,有些局促不安地低下頭去。而趙子儒卻說道:“德清,之所以把你師傅留在我身邊,我就是希望你們少些殺伐,多行正道。你想想,金沙得是多大的誘惑?這得引起多大的江湖動蕩,不義之財誰人不想?沾上沙虎這種人的的確確是個大麻煩,不把這個麻煩連根拔除,今後腳夫在成都這條線上就不能清靜。但是你去殺他絕對不明智,你救出孔薩姑娘就有責任護她周全,殺沙虎這等事有人做,不需你出手,他劫去的金沙就是一把要命的刀,而且會很慘,你等著瞧吧。”
余德清自然也明白這理,拱手道:“那好,我就聽趙爺的。”孔薩嘎瑪松了一口氣,稱謝不已,同時也充滿期待。她從他們這一席對話中不難聽出趙子儒的根底,雖識不透余德清有多大本領,但從他們的神情和言行舉止中可以認定,這個倆人就是傳說中的俠士,只不過余德清在趙子儒跟前略顯年輕了些。但是,萍水相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且一管到底,能做到這樣,實在難得,更何況自己還是異族人。在高原、至少在她甘孜寺那一畝三分地頭是沒有這種俠士的。康巴漢子中不乏有勇士和死士,孔薩王府也只有衛士,但這類敢管天下不平的俠士,壓根兒就不出產。只是,他們這是為什麽?會不會有所圖呢?不過,話說回來,處在這種境地,就算別人有所圖她也願意,只要能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