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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90章,尋行問市細打聽,解讀人性覓知音
  孔薩嘎瑪讀了一肚子孔孟文章,及至漢家教養禮儀,常年跟粗獷的族人為伍,見慣了遊牧民的愚昧無知,首次接觸到趙子儒跟余德清這類人自然非常崇敬,這種男人跟正義慈善化身的活佛想比,多出了有血有肉的人情味兒和親切感、甚至安全感,是能讓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是個女孩兒的男人。

  趙子儒問道:“出山的商隊很多嗎?是不是經常被搶?”到了這時候,孔薩嘎瑪再不想隱瞞什麽,回答道:“在趙爺面前我不說謊,前幾年出山的馬幫不多,經商比較安全。但衛藏叛亂以來,馬隊相應增多,都各有各的路數,相互之間都彼此防備,甚至挖坑,有些時候見人死在路上,曝屍荒野,也說不上來是馬賊乾的還是馬隊相互戕害留下的。要說康巴這一線真正的馬賊,從頭至尾都只有康狼這一支,但康狼行搶的目標一般都是小股商隊,他也經不起大商隊的反噬。不過去年聽聞,有人親眼目睹亂兵參與行劫,而這些亂兵,多屬漢人逃兵。”趙子儒道:“既然如此凶險,你們王府為何還要貿然出山?就算出山也應該加強防衛才對,怎麽會遭受如此滅頂之災?”孔薩嘎瑪道:“不等於說因為亂就不走馬經商了,還得走,不然大山裡的人就成了困獸。為了抵抗亂兵和馬賊,每一支商隊都想把自己武裝得強悍一些,但山裡面除了刀箭之類的冷兵器之外別無長物,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馬幫最怕的就是伏殺。對於我們來說,在山裡面都有沿途州縣的藏兵護送,及至送出二郎山,康狼再強悍還是會顧忌藏兵的,所以一直以來,王府馬隊相對安全。然而這一次,出山後竟然遇上內地劫匪。”余德清道:“也就是猛虎堂對吧?”孔薩嘎瑪道:“是的。這幫強盜跟山裡面的馬賊大不同,他們絲毫不顧忌王府的旗號,甚至連我的服飾也熟視無睹。一般情況下,商隊只要放棄財物是可以活命的,而這幫人,得了財物還要斬盡殺絕,出手極其凶殘!”

  余德清和趙子儒對視一眼,挫齒道:“因為他怕露了底,之所以追到九眼橋都要殺你,就是知道你們身份不一般,怕遭反噬!說白了,還是你那一身衣裳害了你。”孔薩嘎瑪道:“可是我和母舅當時都是穿著鬥篷的。”趙子儒道:“照理說,衛藏地區整個冬春季節都是大雪封山,你們這個時候出山應該是誰也想不到的,劫匪何以掐得這樣準?我看沒那麽簡單,搞不好人家早把你們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孔薩嘎瑪蹙眉片刻思索,末了道:“這倒有可能。原因是我押著這批金沙於去年剛入冬的時候就抵達了瀘定,當時聽說建昌道接連出了幾起劫案就沒敢動身,一耽誤就錯過了最後出山的時機。進入隆冬,前後大雪封山,進退不得,以至於一隊人馬在瀘定縣衙呆了整整一個冬天。按趙爺說的,那就是在這段時間內我們敗露了行跡?可是……如果這樣的話……豈不是山裡的賊和山外的賊是互通的?”

  趙子儒道:“極有可能,說不定這張網為你們布置了整整一冬。”余德清怎舌,表示無語。孔薩嘎瑪縱然哀傷,也恨得咬牙。趙子儒好奇心起,岔開話題問道:“高山上的積雪幾月化盡?”孔薩嘎瑪道:“二郎山上四月化盡,八月又開始堆積,再高一些的山哪怕六月都有積雪,比如折多山、唐古拉山等。”趙子儒道:“那豈不是你們這次出山是從冰雪裡蹚過來的?”

  孔薩嘎瑪道:“是的。不過棧道上留有特別的標杆,認不得標杆的馬隊是不敢蹚的。

”趙子儒又道:“我可以想象翻雪山有多危險,就算有標杆,冰天雪地應該很滑的,你們偌大的王府應該有資本囤貨的,幹啥這麽急?”  孔薩嘎瑪黯然道:“都是亂象逼的,其實,我們的王府不過是個虛名,沒有一兵一卒可以依仗,靠的還是縣衙跟府衙的震懾力,一旦藏獨勢力大舉來犯,王府根本無法抵抗。縣衙的藏勇不過百,府衙又離得太遠,而西洋鬼子就住在寺廟,整天在王府周遭示威,隨時都有可能入侵王府。”趙子儒道:“王府有很多金沙?”孔薩嘎瑪道:“也不多,在山裡面,一般的遊牧民的金沙和藥材都賣給王府,一年下來,最多能收集一到兩千兩。就因為西洋鬼子的到來,就算王府也不能囤積太多金沙和藥材,也需要和內地金主進行交易,免得有朝一日被洗劫一空,這就還要靠王府馬幫往外倒賣。”余德清道:“藏獨勢力有多大勢力?”

  孔薩嘎瑪道:“這個無法估計,可以說百而千、千而萬,甚至更多,就看趙大人在雪區的戰況如何。牧民相對愚昧,認識不到改土分流給他們帶來的好處,就怕叛亂土司相互勾連,麻痹鼓噪牧民,糾集成軍。”趙子儒擺擺手,笑道:“看來大姑娘離家日久,對去年的戰況並不清楚,總督衙門、提督衙門都有邊軍的戰報,據說邊軍攻勢凌厲,所向披靡,打得叛軍節節敗退,情況應該還不錯。”再加之,並不是所有家族都有金沙,而王府商隊這次出山攜帶了多年積攢的金沙,明知非常危險還不得不為,所有劫案案例都沒有我們這一次輸得淒慘。”

  余德清唉一聲長歎道:“主要還是沒有謀劃好,缺乏幹才。”孔薩嘎瑪道:“我就恨自己不是男兒身,未能揮刀殺賊!”余德清哦呀一聲,看向趙子儒,呵呵笑道:“難怪馬武這廝想拉我跟他一起走馬幫,原來是一個提著腦袋做買賣的行當,雖然容易發財,但也容易喪命。”

  趙子儒道:“這跟押鏢一個性質,皇鋼都有人敢劫,何況是馬隊。押馬走鏢沒有能人當然不行。”又問孔薩嘎瑪道:“你既然也是府衙千金,官府就應該護送到底。怎麽半途而廢?還有,你父親不應該允許你來犯這樣的凶險才對。”孔薩嘎瑪道:“王府不代表就是官府,盡管我阿爸啦是府台,他也不能假公濟私派兵押私貨,能送一程已經很難得了。我這一次之所以隨馬隊出山,是因為還是想見一個新金主,要面談合作事宜。我是未來王爵承襲人,不得不對王府的產業和馬幫的安全做考慮,武裝衛隊是我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趙子儒哦一聲道:“什麽樣的金主能讓你武裝衛隊?又是什麽樣的金主需要你這個‘王子’冒著生命危險來相見?他的身份比你還金貴麽?”

  余德清悚然,想要悉心聽取,孔薩嘎瑪卻不說了,而是把目光投遞過來,然後站起身來對趙子儒抱臂鞠了一躬,轉而又以相同的大禮問他道:“我可以叫你德清哥哥嗎?”余德清微微一笑,起身抱拳道:“可以叫余哥。”孔薩嘎瑪不依這個,又以右手抱左臂曲腰為禮對二人道:“趙爺、德清哥哥,你們的大恩就像金沙江的江水滔滔不絕,你們就像活佛和度母一樣仁愛,讓我仰望,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按高原的俗禮,我應該為你們獻上哈達,用最崇敬的梵音祝福你們,趙爺,德清哥哥,扎西德勒!”說著就要跪下去。余德清一把拉住,錯愕道:“你這是要幹啥?”

  趙子儒知她動了真情,到了說真話的地步,淺笑視之。孔薩嘎瑪愣是跪了下去,臻首道:“德清哥哥,到了這個份上,我唯有把自己的心掏出來對你們說一聲謝謝,謝謝了,趙爺,謝謝了,德清哥哥。”余德清皺眉道:“起來說話!”孔薩嘎瑪起身時,已是淚流滿面,不過欣然道:“德清哥哥,人的性命只有一次,你們救了我,從今後我的命就是你們的。”余德清直皺眉,趙子儒笑道:“他就是濫命一條,我不過是個山野村夫、利益之徒,而你,卻是金枝玉葉,這麽大的禮,有些過了,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啊?”

  孔薩嘎瑪道:“滾龍濫命、利益之徒絕不會……”余德清舉手打斷道:“你不要說了,我們救你完全出於道義,絲毫沒想過回報,我們不想聽到什麽許諾,如果許諾,就再也沒有送你回家的道理。”孔薩嘎瑪楚唇微撅,眼眶裡淚光滾動,心裡對余德清佩服得五體投地,感到極深之處避開他又對趙子儒曲腰道:“趙爺……”余德清再次打斷道:“你不要以為趙爺真是利益之徒,他可以為了窮人吃飽飯而傾家蕩產,你認為利益之徒可以這樣嗎?許諾對他而言是一種侮辱!”孔薩嘎瑪委屈道:“德清哥哥,我不許諾,是尋求幫助,是請求。”余德清肅穆之色稍斂,做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孔薩嘎瑪卻遲疑了,趙子儒則道:“在條件允許的范圍內,我們會盡力幫助你的,有話就說吧。”孔薩嘎瑪道:“這一次,我們剛出建昌道就被賊子伏殺,我們雖然馬快,但他們一路都有伏兵,而且用火槍弓弩偷襲射殺,我們的人進不了身,防不勝防,一路傷亡,等到了成都的時候,十二個人就只剩我跟母舅了,母舅是王府衛隊的勇士,騎術好,拚死護著我,可沒想到,他們射殺了我們的馬……”說到這裡哭出來道:“趙爺,如果我們的衛隊也有火槍,結果絕不會這樣慘。”趙子儒恍然,余德清接過去道:“你想托趙爺幫你買火槍?”

  孔薩嘎瑪道:“我說的武裝王府衛隊就是這個,之所以帶這麽多金沙,為的就是買到火槍。”趙子儒道:“你說的金主是……西洋人?”孔薩嘎瑪點頭道:“是的。可惜,我們還沒到地頭就丟了藥材和金沙,而且全軍覆沒,已經沒有可能再跟那金主交易了,甚至連回去見活佛的勇氣都沒有了,除非買到火槍。”趙子儒道:“你的意思現在還想見到那位金主?”孔薩嘎瑪點頭,又搖頭道:“那位傳教士很市利,談條件時非要我佛教至寶,我沒有了金沙和佛舍利,見到他也沒用了,所以我打算不再見他。但是,趙爺,我見到了你,我們可以合作,我請求能與你合作,我很需要得到你的幫助,我們部落很迫切地需要一批火器來武裝,因為王府的牧場和礦場正在遭受一場空前浩劫。”

  余德清有些急了道:“你這要求太過份了!趙爺哪裡會有火器賣給你?”趙子儒卻淡然一笑,不拒絕也不應承。孔薩嘎瑪淚水滾落,對余德清作了一個揖,繼續道:“趙爺,如果你幫到了我,我不許諾什麽,只求能與你結伴而行,去孔薩王府做客,去看看我們的高原、看看我們的牧場和礦山,然後,我請求能與你合作。”

  余德清悚然,與趙子儒無語對視,這不是比許諾還要高一籌嗎?趙子儒微笑道:“可我聽說那裡是高原,空氣稀薄,而且要翻很多雪山,我們的人進去根本適應不了。”孔薩嘎瑪揚起臉來,一抹淚眼道:“的確如此,但康巴和衛藏是有區別的,康巴較衛藏暖和,每年四到九月,大多高山的積雪都融化殆盡,翻過二郎山,裡面的氣候其實跟內地也差不多,只要不過唐古拉山去衛藏。

  康巴地區雖也多高山積雪,但森林、河流、土地、草原也十分廣闊,物產豐富,也有漢人落戶居住,到現在,漢藏混居的地方已經不止一處兩處了,漢藏通婚的現象也出現不少,比如康定府。我們那裡盛產名貴藥材,諸如藏紅花、紅景天、雪蓮、冬蟲夏草、麝香鹿茸虎骨等等等等,由於高山和河道縱橫,也盛產金沙、駿馬、犛牛、藏羚羊、獐子、馬奶、青稞、酥油、甚至還有鹽田,當然,主產還是小麥玉米。許多漢人懼怕雪山和高原反應,望而卻步,致使我們那裡相對閉塞,與外界的商業往來就只有靠茶馬古道來維持。其實,酥油茶可以克制高原反應,習慣了跟內地沒什麽區別。最大的缺陷就是山太高,路太險,族人居住點大多不穩定,教化太落後,相對愚昧。”

  余德清道:“你說的這哪裡是蠻夷之地,分明是錦繡山河,聽起來比潼川好了不知多少,甚至就算是大平原也跟不上啊。”孔薩嘎瑪道:“德清哥哥,那裡物產豐富,人煙稀少,的確比這裡好。”趙子儒聽她這一番吹噓,則笑道:“姑娘的漢文功底很不錯,比內地大家閨秀強了不知多少,甚至比大多數男人都出色,都可以做先生了。”孔薩嘎瑪悲傷中博得一樂,淺顯一笑道:“我祖父是漢族的舉人,父親是早年康定府獨一無二的生員,我學的主要還是漢文化。”趙子儒點頭,卻似乎聯想到了其它,悵然道:“說起來,我大清朝無限疆土、錦繡河山,比任何國度都要有底蘊,偏偏這日子越過越退化了,還是跟封建專權統治大有關系,教化太落後!唉……你說的叛亂,其實是英帝國殖民印度之後的進一步侵略行為,前些時日我在總督衙門聽說過一些。不過,亂還是你們自己在製造混亂,英國人的侵略還受許多條件限制,特別是交通和氣候,他們只有靠分化你們內部來達到他們的野心。”

  孔薩嘎瑪道:“趙爺,你說得很對,現時的衛臧和康巴許多家族勢力、佛教勢力、反清勢力都受了他們的蠱惑,妄想依附他們脫離大清、自建王朝,我孔薩家族兩代朝廷駐藏官員自然是要維護國土完整的,分化只能使衛藏孤立,最終跟天竺淪為一個下場。不過,孔薩家族幸虧有麻書家族和霍爾諸多土司老爺極力相助,才保證了康定府及甘孜周邊的穩定。然而,邊軍解決了巴塘事件去了衛藏深處之後,藏獨勢力趁虛而入,甘孜地區的叛亂滋擾就沒有間斷過。”趙子儒道:“國家不興旺,導致民生不濟、民心晦暗,雖是政權之過、帝王之過、臣民何嘗又無過!治國興邦不易,世道亂,不會一直亂下去,總有明白人出來主持大局,總有撥雲見日之時。”

  余德清笑道:“恐怕難得有人能整明白,要整明白大清朝,除非天翻地覆,推倒重來。”趙子儒呵呵道:“你小子,行左使右。泱泱大國,推倒重來,談何容易,恐怕屍山血海,到頭來還是不出其右。國無名主而廢億兆,非天降真龍而不能定國安邦,稍安勿躁吧。”

  說完岔開話題對孔薩嘎瑪道:“你說的這些的確很具誘惑性,也很有挑戰性,有德清這類人在,我倒不怕攔路搶劫的,要不是山高路遠,倒可以開辟一條通商渠道的。”

  余德清哎呦一聲道:“真的嗎趙爺?”趙子儒坦然道:“我還真想去看看。”又對孔薩嘎瑪道:“你們那裡絲綢、錦緞還有棉紗不缺乏吧?”孔薩嘎瑪眼前一亮,來了精神,展顏道:“正因為太缺乏,所以才有茶馬古道、才有馬幫產生,如果趙爺願意考慮經營這條渠道,一定會給大山裡的人帶來好運,那簡直就太好了。”趙子儒含笑不語,內心似已在蘊釀。孔薩嘎瑪進一步試探道:“如果可以,王府可以通過官府提供通關文牒,一切走正常渠道,還可以提供馬匹由趙爺組織馬幫營運,趙爺的貨,王府用金沙交易,價錢趙爺開;王府的貨,趙爺可以走官府途徑,也可以另辟蹊徑,但要用現銀交易,因為,我們那裡缺銀子。走官府途徑的話,價錢根據官府的收據憑證為準,提兩成利為酬勞。當然,另一種方式有三到四成的利,甚至更高,但它的風險是致命的,就比如我們這一次,連報官的資格都沒有。”

  趙子儒將她這番話很快從腦子裡過了一遍,押送金沙收兩成利做報酬算是天價了,但是馬幫在路上所承受的風險極高,被劫了傾家蕩產也賠不起,出了人命也是要賠人命的,他手下都是手足,誰都死不起。

  誰都需要銀子,他趙子儒更需要,富貴險中求,這條商業通道一旦打開,比任何一門生意都見效快。特別是金沙,做好了,可以說對整個成都的經濟或者鐵路修築都有極大的助力。更何況,有王府這塊金字招牌、又有康定知府做後盾,想不發財都難。但說白了,這也是國家財富,私販的話,違禁,屬於不義之財,於公於私都是犯罪,萬萬不可行。走正常渠道就得跟官府合作,然而官府這個無底洞是有多少家底都填不滿的,關鍵是,一旦進入這條渠道,通常都會涉及到押送大量的真金白銀,不殺人是不可能的,少了官府的支持也不行。

  孔薩嘎瑪見趙子儒並無興奮之狀,話鋒一轉又道:“但是,趙爺和德清哥哥對我有救命之恩,如果覺得不合適,我自然會用另一種方式報答你們。”趙子儒笑道:“不必不必,救命之恩對於你,只有德清和稅猛才有,我不算。”余德清呵呵笑。孔薩嘎瑪卻道:“德清哥哥已經跟我說了,沒有趙爺在後面,他師兄弟就算血濺當場也不一定能救我出虎口,而且,我也看得出來,趙爺是參與了的。”余德清:“……”這姑娘溜須拍馬一流!

  趙子儒搖搖手,一笑而過。孔薩嘎瑪認真道:“尊敬的趙爺,度母在我心中享有最為崇高的地位,我用度母的名義向你起誓,我能代表孔薩王府,幫你疏通一切渠道,保證你經營的合法性。這不是許諾,我們是合作,權益對等,只要你是真心的。”余德清笑著搶過去道:“這難道不是許諾嗎?我看你們兩個已經要相互許諾了。趙爺一旦答應你,就有兩件事要做,一,你說的火器,二,沙虎類似的禍害必死,這兩件事一犯禁二犯罪,都會違背趙爺的道德底線,而趙爺……沒有那麽多銀子。”孔薩嘎瑪神色一滯,繼而看向趙子儒。趙子儒鄭重點頭道:“他倒是說到重點上了,我確實沒那麽些銀子做鋪墊。我得承認,這種生意就是拿銀子兌金子,又拿金子兌銀子,見天馱著真金白銀在路上走,其危險程度不言而喻,當然得要有武器,面對威脅錢財和生命的強盜當然得痛下殺手,這跟道德無關。”

  余德清聞言望向孔薩嘎瑪,眼神盡是挑釁,意思是,趙爺是願意做的,借你的金沙賺你的銀子,空手套白狼,你要合作嗎?沒想到孔薩嘎瑪笑道:“我要的是能跟趙爺合作,這只是一個至關誠信的問題,趙爺的人格就可以當銀子做鋪墊,這是一種最高尚的合作方式。”趙子儒哈哈笑道:“如果這樣的話,姑娘還怎麽武裝王府?我也不敢赤手空拳來做這種生意啊!還是找找門路再說吧,要做就得保證萬無一失,反正我盡力就是。”

  孔薩嘎瑪尷尬,訕笑,說到底,人家的實力不容小覷,而竟被自己小看了。趙子儒卻道:“對於我們來說,征服高山比征服強盜困難,壞人嘛,該殺,殺一個就少一個,殺一群就少一群,但我們不能主動去殺,還是那句話,除非他威脅到我的營運和生命,不過這種可能必然性很大,除非他不是壞人,但如果是,我也不一定會給他得逞的機會。至於火器,其實火器這種叫法已經作古了,老把式火器已經被西洋人淘汰了,火器之所以叫火器,是因為要用火引發子藥發射鉛彈才叫火器,這些年西方人進步很快,他們把子藥裝進銅製的藥筒裡,在藥筒前端嵌上花生米一樣彈頭,稱之為子彈,一顆子彈推進槍膛,只需一扣扳機,靠高彈力的撞針撞擊引爆子藥,高溫衝擊彈頭脫離藥筒,技術性地射出槍膛產生穿透力直接射殺目標,簡單、快捷、精準,威力無窮,這種武器甲午戰爭之前就已經用到了戰場。”

  余德清、孔薩嘎瑪盡皆動容,他們只知道火器和洋槍厲害,卻不知道有這番操作,特別孔薩嘎瑪,簡直癡了。不僅癡了,而且折服趙子儒的見識,簡直又癡又呆。趙子儒又道:“人活在這個世上,自保除了以德服人之外,武裝自己還是必要的,這個世道畢竟太不平靜,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原因任何人的性命都不完全屬於他自己,而是和愛他的所有人共有的,一旦弄丟了,最傷心的是他的家人。這是很殘忍悲哀的事,所以我不反對武裝自保,甚至以此行道。同時,那些沒有道德底線、失去人性的人,什麽都不配擁有,包括他們的命。”

  余德清驚悚,趙子儒怎麽會說出這番話來?這與他的性格不符!孔薩嘎瑪則大喜,她感覺她來著了,遇巧了,簡直抑製不住心跳,太經典了,一個沒有道德底線、失去人性的人,他配擁有什麽呢?任何人的性命都不完全屬於他自己,而是和愛他的所有人共有的,一旦弄丟了,當然最傷心的是愛他的所有人。太絕了!原來人世間最貴的東西是愛!這樣說來,度母和活佛都算不得什麽,世間最高尚的生物還是人!類似趙子儒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她甚至認為,包括她的父親、她的王族都沒有這樣的胸襟和思想,更甚至連她所讀的孔孟之道都沒有這樣鮮活生動讓人震撼。

  趙子儒有點兒受不了二人的眼神,誠懇道:“大姑娘,我願意跟你合作。只是,與其說是在幫你,還不如說是在幫我自己。合作雖不需要許諾,但需要互惠、幫助和真誠,還有就是信任。”孔薩嘎瑪強忍激動,盈盈下拜,其澎湃之情不溢言表。怎麽恭維就不必了,接下來只有怎麽做才是最好的表達方式。余德清笑了道:“這下放心了?”孔薩嘎瑪使勁點頭,挽起一朵雪蓮般的純情的笑臉道:“謝謝趙爺,謝謝德清哥哥。”

  這一來,趙子儒就有許多事要去做了,撂開未盡的話題道:“德清,吩咐夥房好好準備一頓飯,我看這大姑娘要不是有滿懷心事支撐著,恐怕早就撐不住了。等下老三回來,叫他收拾一間上房,早些讓客人安寢。還有,今晚夜間的守護,你要好好準備一下,一定要保證大姑娘絕對安全。就這樣吧,我出去一趟。”說完起身,對孔薩嘎瑪一抱拳,抬腳就走。

  ……

  小南門沙家祠堂密室,猛虎堂聚義廳。密室的門開著,內堂門外,一十六個站班聽命的分兩邊盡皆抱拳彎腰站立。自從來了馬武,猛虎堂聚義廳的布置大變樣,內堂十二星君神像高高在上,關二爺周倉居中,忠義堂的牌匾懸掛在關聖人頭頂,香爐裡香火正旺,案上供著一隻煮熟的臘豬頭,滿屋子都是肉香。沙虎穩坐上首虎皮大椅上,黑著臉聽著旁邊口若懸河的二爸沙平洲給他背綱常。

  這老家夥七老八十站都站不直了,偏偏把勸善令背得滾瓜爛熟,嘴巴還溜得不行,他正背道:“……君有鋼,滿朝中盡是忠臣良將,一個個文韜武略保君王。君無鋼,滿朝中盡是奸黨,一個個想的是奪權篡王。且莫學,君不君臣不臣,紂王一樣,須要學三國桃源劉關張。父有鋼,生兒子朝日教養,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父無鋼,生兒子漂流浪蕩,就算有萬貫家財,也要整得溜達精光,夫有鋼,教妻子勤儉為尚,每日裡敬公婆伺奉茶湯。夫無鋼,慣養妻子妖精一樣,每日裡想的是美貌兒郎……”

  沙虎吹胡子瞪眼,喊了一聲道:“么爸,差不多夠了,你這是說的啥子名堂?哪個敢像妖精一樣老子把她賣窯子裡去!”

  全堂為之肅靜,老頭兒顫了顫,繼續念道:“你這般,今日殺,明日搶,行為放蕩,瞞得過黃泉老子,瞞不過漢留名下二十堂……”這老兒,今日莫非撞著鬼母子上轎了?妖豔兒得很!做渾水生意的血盆裡抓飯吃,你勸哪門子善?要不是上輩人就剩下他一個了,今天非把他摁在地上賞賜二十四棍!沙虎大叫一聲道:“夠了!來人!把他老人家杠出去!”

  門外趕緊進來兩人,一上一下把老兒搬倒扛起就走。沙平洲在二人肩上兀自掙扎叫嚷道:“我要你仁義禮智記心上!忠義二字最難講!沙老虎!貪心害死人!殺人同殺己!枉你日日上香,跪拜關公,你這個混帳!……”說到最後終於走遠了。沙虎氣得吹胡子,臉都綠了。

  一個跑腿提來一茶壺進來,幫沙虎斟滿茶水退開,門外巡風方才進門抱拳道:“沙爺,探子報,死的抬去了東門郊外墳場,活的去了窄巷龍家老宅。”沙虎吐出一口怒氣,道:“再探!”探子道一聲是退出。沙虎呷一口茶水下肚,把茶碗重重放落,罵一句道:“牛日的,一幫外來騾子,日了天了!”門外的聖賢沙平壤道:“他可不是外來的,根基深得很,暗地裡,龍家那一幫爺都沒他水深,和西洋番子走得近,聽說手裡有硬火。再說,今天你也操練過了,我倒覺得你應該聽老太爺的勸,至少莫要跟龍門陣較勁才對。”

  沙虎被狗咬了一樣,不過還是默認了這一茬,沒好氣道:“你又要來是不是?就算他是牛牽的窩子也有走夜路的時候,老子明裡不敵暗裡也不敵嗎?虛他是偷人日的!把李扯拐那瓜逼喊來, 老子就不信活人拿給尿憋死。”門口有人伸出頭去叫了聲道:“李扯拐,叫你。”聽人誒了一聲,大門外進來一位魁壯的愣頭青,愣頭青進門彎腰,眼皮子上抬拱手聽令。沙虎道:“馬武這個蝦耙日的遭人攆了,你帶人去把他給我找來,告訴他,老子還當他是兄弟。狗日的烏龜,竟敢臨陣反老子的水!結果怎麽樣?還不是吃了人家一個屁!”李扯拐道:“得令!”

  待李扯拐走了,沙平壤又道:“這姓馬的跟三姓家奴一樣,說反叛就反叛,沒必要再信他了。”沙虎又罵:“扯臊!沒有他,這票生意能成嗎?聽你們的只有喝潲水!誰還沒有一個過命的朋友?誰還沒得一個生死兄弟?就算那倆王八壞老子好事,老子也服他手上功夫!放心,我有數,用過他這一回,弄死他王八了事!”沙平壤堅持道:“老三老五不在,主意不能拿死,就算馬武有些能為,成就了這樁買賣,但那是先前,現在則有不同,誰知道狗日的心思在哪邊?”

  沙虎揮手道:“夠了,我自有章程。你去準備家夥,安排好趟子手,不要誤了趕水。”沙平壤有很不讚同之意,搖搖頭剛要走,又有探子來報:“姓趙的去了龍家,窄巷老宅加派了很多人手。”沙虎聞言,眼珠子在眶眶裡滾了兩圈,喉嚨裡呼一聲,一股氣流從鼻孔衝出,像歎氣,又像發狠,虎著臉道:“果然跟老子懟上了。牛日的。”話落神色一黯,起來雙手叉腰踱了兩步,以示自己的沉穩。沙平壤面色僵硬,吞了口口水,一邊往外走一邊擠出來一句道:“能忍才是真正的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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