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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87章,天地良心要得緊,雙牛並角主紛爭
  縣衙內,趙子儒和楊鐵山倆人鬥嘴,趙子儒道:“說起來,你的太和鎮也確實該有一條堤壩,不過,你的設想還不夠完善,武安河每年的洪水內灌不容小覷,防洪排洪應該準備兩手,不治則罷,要治就必須根治。”楊鐵山道:“這得多大的工程?說得容易,地勢限制死了的,水無孔不入,流量是老天爺決定的,防洪可以加高堤壩,排洪除了開溝引水外你還能幹什麽?一旦河道的水位嚴重超高,再多的排洪道不都成引水倒灌了嗎?洪水隱患要想根治也不是不可能,除非從紫雲山山尾開始,沿河道修一條十裡長堤,將城內地勢普遍提升一丈,再從大堰口深挖引渠,順山把武安河改道往南。”趙子儒笑道:“想法不錯嘛,怎麽不這樣做呢?”楊鐵山啐他一口道:“可以啊,那你借我白銀一萬兩?這條渠需要寬一丈,深一丈,長十裡,至五險崖處歸流河道才最保險。這條堤壩怎麽也得高五尺,寬五尺,而且,下面還得有五尺高的卵石基礎,修好了,即可以做城防工事,又可以防洪,一舉兩得。”趙子儒呵呵道:“為啥是卵石做基礎?卵石能做基礎?”楊鐵山道:“誰說卵石就不能做基礎?以石灰、碎石、黃泥、麻頭做成三合土,一層卵石一層三合土夯實,五尺高、八尺寬築成一條堡坎,之上再五尺高的條石牆,從紫雲山河床起,沿河道築至城南。”

  趙子儒豎了個大拇指道:“我提供石料,雖然不多,但我盡我的力,隻一條,我不賺你一文錢,你不能讓我虧血本。”楊鐵山死盯著他,看垃圾的眼神,鄙視道:“你那臉還是臉嗎?你說你要開荒種棉、要栽桑養蠶,我屁都不放一個,沒幫你辦嗎?你呢?賺的銀子來做財主呀?修這條堤壩完全靠義工,你想跟我做生意?門兒都沒有。河床裡有的是卵石,紫雲山有的是條石,我幹嘛要你的石料?”

  趙子儒道:“你這個糊塗官,紫雲山的石頭有用嗎?這是千秋萬代的大事,你那石頭經得住幾年日曬雨淋?這種工程非青砂石不能用,一般的黃沙石,太陽考曬幾年下來就風化了。你試想一下,大水一來,排山倒海的衝擊力,豆腐渣石牆抵擋得住嗎?如果你有決心把沿河一帶的地勢增高,依靠地勢來培植增高卵石牆體,再把青石牆體增高三尺,那就是一道城牆,這樣才不失為行之有效的辦法。只是這樣一來,城中居民可能就有一半人需要搬遷。”楊鐵山道:“我沒有那樣的氣概做到萬無一失,更沒有再建一座太和城的資本,唯一能做的就是修一條防洪堤壩,僅這一堤一牆的成本就嗨了去了,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呢,銀子呢?”

  趙子儒搖頭歎氣道:“縮手縮腳,權宜之計吧?”楊鐵山反問道:“你說呢?”趙子儒還能說什麽,銀子的確是大問題,這條堤壩防戰亂是不可能的,只能用於防洪,至於武安河的治理,只能往後推了。但楊鐵山有這份心,太和鎮的居民都沒理由不把你當老子。楊鐵山也歎氣,一臉愁容,怎舌道:“無論什麽事都是想想容易做起來難,我原來還想,這麽大的事,有些人怎麽著也得幫襯幫襯,沒想到那人的良心讓狗吃了,開口閉口跟我談銀子。”趙子儒啐他一口,敵視道:“也不知道什麽樣的狗才能吃良心,你這一條堤壩環城一周,沒有上萬方條石能行嗎?這萬方條石需要多少匠人開科取石?再有良心的人也不能像秦始皇一樣逼迫勞工修長城吧?不說銀子成嗎?這是撲鼻油香的現實,任何冠冕堂皇的說法都改變不了。

”  楊鐵山瞥他一眼,隨手從抽屜裡拿出一遝股票來扔過去道:“想要銀子可以,不過得給川漢鐵路做一些貢獻,我只要五千方條石,用二百大股來兌換,你總有得賺吧?良心沒被狗吃的話最好見好就收。否則,就算有八顆良心也只能去喂狗,因為我怕用不起你。”趙子儒把那股票抓起來一看,分明就是蔣黎宏丟失的官股,這東西的來歷,他再清楚不過,這家夥空手套白狼,顯然是把他吃透了。開山取石意義深遠,不得不為,但股票是什麽東西?這玩意兒擦屁股都太硬。

  楊鐵山見他看見這股票沒有一驚一乍,隻怒視著自己,幾乎是厚顏無恥地問道:“怎麽,不敢說良心沒被狗吃了吧?這玩意兒你拿去,在黑市上打個折就賣出去了,搞不好還能賣個好價錢,能得著這個,已經算是天上掉個大饃饃了。”趙子儒道:“要是你雜碎的良心沒被狗吃了,就應該想想,賣這東西來修堤壩,心得有多黑的人才做得出來?就不說這個,拿到黑市上它能值幾個錢?打對折,買給你要不要?就給我開一千股的戶,我也是虧的,你若不開戶,它就是擦屁股的紙,我根本就懶得理你。”楊鐵山怒道:“你說什麽?一千股就是五萬兩,我十兩銀子買你一方石頭?”趙子儒道:“天地良心要得緊,你這擦屁股的紙打兩折,十兩銀子一大股有人要,你都算賺了,有本事你把它換成銀子,我只要二兩一方,保證給你運到大河邊。可是你辦得到嗎?你敢嗎?”

  楊鐵山冷笑道:“你首先要搞清楚,這股票不是我的,是蔣黎宏的,你當我不敢給你開戶?”趙子儒罵道:“你還真敢為之?五萬兩的窟窿可以讓某人掉腦袋!”楊鐵山道:“以我的名義開戶當然要掉腦袋,可用蔣某人的名義開呢?”趙子儒腦回路急轉,明白了這廝的陰謀,啐了他一口道:“到底誰的良心被狗吃了?”楊鐵山不屑地笑笑道:“借你的話,天地良心要得緊,你知道蔣某人賣了多少這樣的股票嗎?可曾有一兩銀子落到川路公司?銀子呢?丟了股銀股票,拍拍屁股走人,就這樣算了?川路公司這樣發行股票,難道不該負責任?放心吧,將來持股人拿著這股票去分紅,沒有人敢不認,他敢不認,我都敢跟他打官司!”

  趙子儒哈哈一陣笑,挖苦道:“所以你就問心無愧?把人往死裡坑?”楊鐵山揚眉道:“別告訴我你就是好人,誰不知道無奸不商的道理?對於這世上的某些人,良心被狗吃了的,我坑死他又如何?修河堤嘛,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你我弟弟兄兄這麽多年,你不幫誰幫?別說一千股,就是兩千股三千股我都敢開,只要你賣得掉!而且,不管你賣多少銀子,我不眼紅,我只要五千方條石就行。”趙子儒以手扶額,笑罵道:“狗官,狗官,狗官啊!如意算盤打得精啊!”楊鐵山懟道:“少在這裡取巧賣乖,你就說幫還是不幫!”趙子儒呵呵道:“對於一個良心都被狗吃了的人,我還能說什麽。”楊鐵山直視著他,無語地直視。

  趙子儒對視道:“接手縣衙已經大半年了,縣衙失竊案成了無頭公案,股票股銀去了哪裡只怕現在都還懸著的,肯定也沒人去川路公司辦交接了?”楊鐵山道:“我什麽都沒見著,拿什麽去辦交接?要辦交接也是萬府台的事,他辦不辦跟我沒關系。”趙子儒看垃圾的眼神,把股票扔給他道:“這是什麽?你敢說你什麽都見著?”楊鐵山一拍桌子,怒視著他,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口沒說,這股票怎麽出現在這裡你沒數嗎?

  趙子儒還之以怒視的一瞥,羞辱他道:“蔣黎宏將股銀股票丟了個乾淨,股民的股票沒丟,蔣黎宏不會傻到把銀票放到庫房等賊子來搶,誰知道股銀是不是真的被劫了?因為這個你就可以隨便開戶,賣出去多少都有蔣黎宏背鍋,所有紅戶頭黑戶頭都由劫案來買單。高,實在是高啊。”

  楊鐵山吃了他的心都有了,可偏偏就說不出話來。趙子儒又還他一個沒好氣道:“謝謝信任!”楊鐵山懟道:“廢話!”趙子儒道:“信就成。那麽誰的良心被狗吃了?”楊鐵山又要懟回去,被趙子儒搶過去道:“我的心不大,開一千股足夠了,但每個戶頭最好不要超過十股,過戶姓名最好是空白,交易日期也得是空白,交易單和過戶憑證都得要有你縣衙的大印!不過,能不能脫手可說不準,我只能試一試。”說完起身又補充道:“最好快點,本人忙得很,明天一早就起程,過時不候!”他說完就走,邊走邊罵羊雜碎。

  楊鐵山被他罵得肝顫,不過,自己這麽坑人,被他罵幾句也不值當啥,為了太和鎮的河堤,他豁出去了。他很快辦理好一百二十份交易單以及過戶交易證明,不過經辦人全是蔣黎宏,完了親自送去腳行。

  從腳行回來,楊鐵山立即召集周乾乾、豬招官和黃福生,把修河堤的事宜做了一個精細的分工,黃福生負責籌集銀兩購置石灰麻頭,豬招官負責組織民間義工製作三合土,周乾乾則負責安排全縣兵勇準備破土動工。三人領命分頭行動不在話下。

  趙老三回到腳行,知道華大小姐的事過不了關,隻得把自己跟李雲麗的事和盤托出,並表示,他和李雲麗三年前就好上了,還有就是米和飯的事情,如果非要她娶華大小姐,就只能脫離哥老會,納她做妾了。趙子儒聽後踢了他兩腳,但還能怎麽著?他選擇的是李雲麗,不是別人!就算是苟且,那也是自己堂口裡的小妹,一個未娶一個未嫁,而且私定終身的事情已經發生三年了,總不能像高門大戶的老地主包辦兒子兒孫一樣,來個門當戶對、棒打鴛鴦吧?

  不過,單方面的說詞是不能讓趙子儒相信的,於是,飯後所有人都走了,李雲麗卻被叫住了。趙子儒作為順和龍頭老大,替義弟義妹操持婚姻大事名正言順,開口沒有多的話,就兩個字,說吧。李雲麗當然明白要她說什麽,悠地紅了臉,說什麽呀?你叫人家怎麽啟口?有問才有答,沒有題目如何作答?就算是問了,還要看問的是什麽,能回答才回答,不能回答就不能回答,誰叫你既是大哥又是大爺呢?她就低著頭在那兒杵著不做聲,打算死豬不怕開水燙一回。

  聰明人就是這樣,說不出口的事最好不說,說出來就不聰明了。她那個樣兒,臉紅得跟偷雞賊似的,還說什麽呀?這就是最好的回答。人家倆人是真的好上了,你一個做大哥的,刨根問底有意思嗎?可是,這種事情不親口說清楚就是不行,想蒙混過關門兒都沒有,不然糊裡糊塗,壞了規矩。

  “說不說?不說我就當什麽都不知道,馬上派人去回華爺的話,就說我們家老三答應了跟華大小姐的婚事。”

  面對趙子儒這樣的威脅,李雲麗還是不說,隻把那張嘴高高地厥了起來。趙子儒哼了一聲又道:“你們兩個辦的這是什麽事?天地良心要得緊,這都多大的人了?我做決定之前有沒有問過你們?你們當時為什不承認?你以為你是小妹我就不能收拾你嗎?還有老三,你看我不把溝子給他打爛!華大小姐可不是像你這樣的,人家喜歡就敢說喜歡,而且敢當著我的面說。這是什麽?這是要讓我這個做……給她做主,你呢?你不說我就隻當那是老三故意跟我作對,是一廂情願,是拿你來搪塞我,他既然是一廂情願,我就只能替華大小姐做主了,因為至少人家華小姐是自願的,我沒有包辦。”李雲麗被逼到死角了,死死地掐著衣角,拿出九牛二虎的勇氣來抵懟道:“三哥欺負我就算了,你做大哥的也要欺負我,硬生生想把妹妹的人往外推,當著那麽多人問我,我怎麽承認?”趙子儒瞪圓眼睛,一拍茶桌道:“好你個鐵靈強,還敢懟嘴?”李雲麗道:“我找老太爺去,找大嫂去,哼!”可就算是費了九牛二虎的勇氣,說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甚至自己沒怎麽聽清。

  趙子儒審視了她半天,對於她忸怩無可奈何,但是沒辦法,她是女孩子,雖然吐詞不清,自己也得拿出哥的樣子來幫她,因而說道:“好了,誰叫你是我妹子呢,只能跟華家小姐去道歉了。”李雲麗聽見這句話,捂著臉鞠了一個躬,轉身跑了。

  趙子儒喊一聲道:“跑什麽?回來!”李雲麗不得不回來,垂首而立,等待吩咐。趙子儒摸出一錠銀子道:“趙家沒有主仆之分,你都要進趙家門了,就是我弟妹了。拿著這銀子,置兩件衣裳,體體面面去桃樹園……”李雲麗揚起臉來欲言又止道:“大少爺……?”趙子儒道:“還叫大少爺嗎?”李雲麗羞的不行,低頭叫了一聲哥。趙子儒道:“從今以後你就是趙家一份子,再想出來挑擔子拉纖怕是不能了,家裡有許多事,需要幫手。回去轉告老太爺,叫他老人家放開手腳乾,楊大人等著要石頭開工。去吧。”

  李雲麗想哭,但是忍住了,隻以為這輩子注定挑擔子拉纖穿山過澗到老,孤寡一生,沒想到天上掉下一個大饃饃,差點兒把自己砸扁,心裡一激動,連楊大人為什麽要石頭都沒問。接了銀子出屋,迎面撞上小堂倌嬉皮笑臉地道了一聲恭喜九姐。李雲麗羞都羞死了,白了他一眼,摸出一把銅錢來塞進他手裡道:“好好伺候少爺和五哥他們,知道了?”小茶倌拿著銅錢嘿嘿笑,脆生生地應了一聲道:“知道啦九姐!”

  ……

  大少奶奶抱著小劍飛靠在床頭唱童謠:“那娃那娃胖嘟嘟,跟到她爸爸趕成都,成都好耍,騎條白馬……”“大奶奶,來客啦!”劉媽在院子裡突然一聲喊。大少奶奶道:“誰呀?”劉媽道:“是李家妹子,腳行裡的那個李家妹子。”大少奶奶哦一聲道:“是雲麗吧?那你叫華珍接待一下,我這裡不方便。”只聽劉媽道:“二奶奶趕首飾埡去了,我給你領屋裡來?”大少奶奶把小劍飛藏進被窩,理了理鬢發,把包頭帕扎了扎,自認為不會很失禮了才應道:“李妹兒,請進屋來吧。”

  話落,劉媽引著李雲麗就進來了。大少奶奶見李雲麗背著個包裹,斜襟大袖大腳褲,以前的赤腳板子套上了一雙棉鞋,整個兒出落得水靈靈的,笑道:“妹兒變了個人兒,標致了。”

  李雲麗面上羞紅,雙膝一彎就跪了下去,叫了一聲大奶奶。大少奶奶莫名其妙,睜大眼睛嗔道:“怎麽跪了?你可是妹妹,我這裡可沒有妹妹跪嫂子這規矩,快起來。”李雲麗一躬鞠下去道:“是大少爺和三哥叫我來伺候奶奶的,怎麽能不跪?今後要靠奶奶關照了。”大少奶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算要找個下人也不可能找義妹來做下人吧?子儒不可能這樣糊塗。不過她很快明白了,微微一笑對劉媽道:“劉媽,把妹妹拉起來。”劉媽伸手去拉,李雲麗不得不起來,起來是起來了,大姑娘臉上的紅雲羞怯怎麽也沒藏住。大少奶奶道:“這個老三太不像話了,他就沒告訴你見了嫂子不能跪的嗎?這是哪家的規矩?”

  李雲麗猛地就捂住臉轉過身去沒法見人了,劉媽哈哈一聲笑出來道:“我就說,怎麽連華家小姐都嫌棄呢,原來機關在這裡!”大少奶奶道:“他哪裡是嫌棄,是怕自己配不上人家。妹妹別站著了,坐過來。”劉媽趕緊推李雲麗坐到床沿上去,李雲麗辯解道:“大奶奶,我真的是來幫忙的,大少爺說家裡有很多事,缺個幫手。”大少奶奶拉過她來對著自己道:“傻妹子,什麽幫手,今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啦!”李雲麗小媳婦似的,又開始掐衣角……

  駝牛山南牛峰山嘴,老太爺站在斜坡上的柏樹林子裡指著下方南北雙峰連接的臥槽對身邊的何么爸道:“掌墨師,你估計這個臥槽從東到西有幾丈長?”何么爸兩邊一望,估量了一下道:“應該有三十七八丈。”老太爺道:“就算四十丈吧,我想從那崖邊開始,把這兩座山梁切斷,你算算能夠鑿出來多少方條石?”何么爸嚇了一大跳,嗨喲一聲道:“老人家,你這是要做哪樣?叫我來該不會要在這裡開科采石吧?這裡……?”老太爺道:“對,我要最少五千方條石。”

  何么爸目瞪口呆,心道,這老頭兒是不是撞著個啥了?要開科采石哪裡不好采,到這深山老林子裡頭來開采五千方條石?石頭都是按立方計算的,五千立方條石什麽概念?就算五寸一條,五千立方就該是兩萬條……幹什麽?修兩座宮殿也要不了五千方呀!老太爺知道他為什麽犯癔症,笑道:“掌墨師莫要奇怪,你只要想一想這道梁子下去在什麽地方就不難明白了。走吧,我們到東邊那口子上去看看。”

  何么爸抬腳就跟他走,走下斜坡,進入臥槽,何么爸一看,這臥槽寬有四五丈,其間基本上被兩邊山峰橫生出來的樹木和荊棘藤條完全遮擋,根本不見天日,待鑽過雜草灌木叢來到懸崖邊上站定,身下是三四丈的懸崖,懸崖下青蓊蓊的林子,斜斜地一直通向山外,到山尾部才有一道南北橫梁攔住去路。在這裡,登高望遠,一覽眾山小,涪江河就在目力所極的中央。老太爺手指懸崖下的一條天然山水溝道:“掌墨師,你看那條水溝,估計一下,它通向哪裡?”何么爸老石匠了,對於山勢還是有些了解的,開口說道:“水往低處流,這條水溝絕不會跟著山梁走,它應該在下面不遠就落坡了,最後的入河口多半是黃果埡。”

  老太爺點頭道:“對,這座山上面是東西橫向,下面卻是南北橫向,如果水溝落坡,就應該漸漸傾向左邊,左邊剛好躲過橫在對面的肖家梁子。”何么爸明白了老太爺拿這條水溝說事兒的原因,豎起拇指瞄炮位似的瞄了瞄道:“可惜,黃果埡那條落水溝我知道,離入河口至少還有半裡路。”老太爺嗯一聲道:“那條水溝很寬,常年有尺把深的水對吧?”何么爸笑道:“我大概明白了老太爺的意思了,你是想把在這裡開采出來的條石順著這條水溝趕到黃果埡入河口去裝船,對吧?”

  老太爺呵呵一笑道:“基本上對了。”何么爸一皺眉,笑道:“石頭一路趕下坡,到那裡基本上棱角都沒有了,老人家,與其這樣,為什麽不在肖家梁子開科?石頭出科就可以裝船,那裡的石料也不差呀?”老太爺神秘地笑笑道:“要說來,開科最好的地方是在老鴉山,因為這石頭開出來是用來修太和鎮河堤的,老鴉山就在城邊上。”

  “喲!……?!!”何么爸驚得眼珠子都掉懸崖下面去了,同時也搞不懂了,臉上有幾十萬個為什麽地望著老太爺,等著他來解說。老太爺指著腳下的岩石道:“因為這裡的石頭是青砂石。”何么爸猛一拍額頭,幾十萬個疑問瞬間被解,笑道:“青砂石可不好找,我在河兩邊開過不少的石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好石頭。你確定這裡就是青砂石?”老太爺道:“當然確定。我家磨坊的大碾子就是在這下面取的料,崖下面還有石渣子可以檢驗。”何么爸不得不信了,很嚴肅地提醒道:“可是老人家,青砂石很難整的,不就修河堤嗎?黃砂石、白砂石不行嗎?這可是幾千方,不是幾十方、幾百方。”老太爺道:“沒辦法,河堤是萬萬年的事情,用料肯定有所講究。”何么爸撓頭道:“這得花多少銀子呀?”老太爺呵呵笑,花多少銀子這就沒底了,誰也估摸不出來,他只能說道:“縣大老爺要青砂石我就只能給他找青砂石,遠點兒就遠點兒,貴點兒就貴點兒,一定要石頭好。其實,我之所以非要在這裡開科是有私心的,這是我的祖山啊,關聯著我趙家的風水,人言雙牛並角,主紛爭,於子孫後代不利,所以我哪怕賠點兒銀子也要把這並角相爭的局破開。”

  何么爸愕然,他是老神棍了,風水玄說上沒有雙牛並角這一出啊,難道自己孤陋寡聞了?趙家這些年處處與人為善,花再多的銀子也不與人起紛爭,難道真是為了破解雙牛並角的局?五千方條石,而且是青砂石,這可是一樁大生意,攬下來的話,管叫徒子徒孫幾十號人經營好幾年。慢忙,千萬不能自作聰明,壞了老頭子的主意,雙牛並角就雙牛並角吧,要不然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老太爺見何么爸低頭不做聲,似乎在盤算,問道:“掌墨師,青砂石是有好賴之分的吧?”何么爸點頭道:“當然有好賴,上等青砂石跟玉石沒多大區別,開出來光潔如玉,中等的開出來都可以一塵不染,最差的也比上等黃砂石硬幾分, 而且沒有紋路,能開成四五分厚的薄石板。當然,你老人家可不能希望這裡是上等青砂石,因為上等青砂石不可能是大連山,如果是上等青砂又是大連山的話,那你就是守著一座寶山啃不動了。”老太爺嘿嘿笑道:“我可不希望它是上等貨,最好是一般貨,能做碾子就行,甚至再次一點更好。”何么爸道:“其實修河堤犯不著用青砂石,稍好一點的黃沙石就可以了,這裡離太遠,蘿卜都有可能搞成肉價錢,勞民傷財。”

  老太爺笑著,不接這個茬,轉身說道:“走吧,我們回去。”倆人轉身出了臥槽,爬上斜坡下了牛嘴籠,沿毛狗嶺下山。一路上探討、估算、商量,最後何么爸把開科采石包攬了下來,石頭出科送到黃果埡入河口,每一方按一兩二錢銀子預定,如果石頭質地過於堅硬,可以考慮再加二錢。這個價格比同行業的單價高出了三成,但老太爺是有要求的,石頭開采完畢後,得起拱將兩座山峰連接起來,東西出口必須密封,破解雙牛並角要神破而形不破,以免斷了雙牛鎮山的風水。

  何么爸當然不能有任何異議,東家的要求必須照辦,就地取材,要啥有啥,起一個拱不費事的。協議達成,開工之期定在十天之後的龍抬頭之日。除前期需要做的準備工作之外,老太爺還打算在後院起五間宅基地,地基的石匠活也歸何么爸,工錢另算。何么爸滿口答應,天上掉下個大饃饃,把他砸到了,一日之間攬了幾年的活,而且穩賺不賠,就算賠了,東家也不可能讓他賠,高興之余,走路都是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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