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真正的大爺?沙虎冷哼一聲,掩蓋著自己的弱勢,沒有搭理他的屁話,只在心裡暗罵老混帳!碼頭勢力是忍出來的嗎?要是忍能讓人害怕屈服,龜兒子龜孫子都可以做帝王將相了。
門外的報道:“三爺五爺回來了!”沙虎兩個稀大步迎出去,卻看見沙平壤將二人攔在外面嘰嘰咕咕。小燕山面帶笑意似聽似不聽,老三竇海泉則拍著他的肩道:“賢二哥,大事已經做下,其它都是小事,既然馬爺在龍門,二哥盡管放心就是。”沙平壤怒道:“放心?馬武做得了龍門的主?猛虎堂又有百十號弟兄進了大牢,焦二娃就不說了,難道每個人都是羅漢金剛?”老五小燕山嘿嘿笑笑,擠眉弄眼道:“哥誒,我小南門也有五堂八派十三線,油鍋裡掏錢的事他禮字旗做得、仁字旗做得、我猛虎堂就做不得?不要緊張嘛,咱們在山裡面做事,跟他崔東平什麽相乾?龍門也沒什麽可怕的,他舍得面子,我就舍得裡子,瓷牙掉了安金牙,他是蹚過來的,猛虎堂弟兄也不是爬過來的。”
沙平壤看看二人,心知自己終究是個閑位,說話無人聽,灰不溜秋地拱拱手走了。沙虎這才鼓掌笑一聲喊道:“三兄弟五兄弟辛苦了,快進來坐!”小燕山竇海泉哈哈笑,得意洋洋進屋,揀虎皮大椅一躺。沙虎親自動手斟上兩杯茶,問道:“五兄弟,墳頭沒有偷工減料吧?”小燕山一拍胸脯道:“大哥放心,十一座墳頭一個不少!兄弟們連自己的血衣都埋了的,馬血都沒留下一滴。”沙虎點頭豎了個大拇指,又看向竇海泉道:“如何?有沒有人搭白(搭茬)?”竇海泉迎上笑臉拱手道:“哥誒,那龜兒子些鼻子比狗都靈,許出去一百兩哦!”沙虎呵呵笑,道:“一百兩就一百兩,不就是二百兩銀子嗎?老子現在不差這二百兩!比起拿價扯掉弦兒(講價不成不應差事)總要好。”竇海泉和小燕山對視一眼,都扯起嘴來笑,有錢了,大氣了。
竇海泉才不無敗興地說道:“哥誒,你想錯了,人家想的可是一百兩金沙……”沙虎大怒。恰在此時又有人來報,龍寶印去了提督衙門。沙虎更怒。
……
馬武坐在沙苞上,看著西邊太陽沉落染紅暮雲,直至余暉殘淡,夜幕低垂。此時的他,心潮如晚風裡小土丘下連綿的麥田。人在得意之時往往也是最落寞的時候,此時最先想到的當然是家人,一想到藍群藍枝被這幫王八禍害過時,馬武的心肝就一陣刺痛。
謀到現在,謀的就是沙虎的狗命,一千個一萬個沒想到會誤打誤撞搶來如此海量的金沙,更沒想到這個蠻子女人有這樣的身份,最沒想到的是會跟余德清在這種場合以這種方式相遇,偏偏又是在趙子儒面前。
怎麽會在那個當口跳出來跟余德清相認,而且居然以猛虎堂一員的身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如此巨大的搶劫殺人案,就不說官府,這個弱肉強食的江湖就不會清淨,更何況劫的甘孜王、康定府衙!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天塌下來有替死鬼頂著,他馬王爺不是事主,該死的已經伸長了脖子,他只需牽好了發財的口袋就行,瞎眼老娘、愛妻嬌妾今後能不能安享富貴,這時候是關鍵!
過年的時候,大舅哥藍駿來成都私會了兩次,勒令他回雲崖跟藍蝶兒藍群正式完婚,都被他復仇發財大計遊說回去,可為什麽這時候偏偏不派人過來?一十二袋金沙、十七八袋藥材,換成銀子得是多少?氣人啊!
唉……難道命該如此?不過,
婆娘的肚皮不知大到哪種地步了,恐怕娃娃都要生在外婆家了,這時候應該有人來才對呀!想到發財,就想到了余德清,一想到余德清,就讓這個破敗堵得慌。 想完自己的女人,又想起自己的老娘,那老婆婆罵人雖然喳喳哇哇的,久了沒見著又想得很,也不知那個苦瓜女子會不會照顧人。都怪余德清這狗東西不識抬舉,拿著自在的日子不過非要去做趙子儒的舔狗,早知如此,還不如也直接把藍群收了,做不了妾還不能做個房裡人嗎?這麽好的女人,把她留在家裡照顧老婆婆是一件多少體面的事。把自己心愛的女人推給別人,這著臭棋,只怕是這一輩子的汙點了。
三月是一個旺發的季節,成都的天空永遠這樣霧氣沉沉,面前除了一望無際的麥田就是青蓊蓊的竹林村落,樹是很少的,少得沒有地上的狗多,雖有些晚霞、雖然花開遍野,但依舊是看不得很遠。屁股下的這種小土丘絕無僅有,坐在這上面有高出這個世界一截的優勢,可以看清周圍的一切景物,哪怕田鼠在麥行裡打地洞。
一群人從遠處走過來,慵慵懶懶靠向小土丘,越是靠近就越是分散,待得近了,馬武一眼認出李扯拐來。李扯拐也是邊走邊喊馬爺,而且賠著笑臉盡是討好之色。馬武怎麽看這幫人都是呈包圓之勢在縮小圈子,明顯是衝自己來的。
李扯拐上了小土丘,抱拳道:“馬爺,虎爺有請!”馬武一聲冷笑,掏出秀珍弩來指著李扯拐道:“就憑你們幾個死魚爛蝦也敢來捉你家馬王爺?都給老子爬開!不然,保證你每人瞎一隻眼!”
李扯拐小心翼翼看著他手裡的弩,把手裡的公片高高舉起道:“老子是來請你回去的,不要狗咬呂洞賓!虎爺說了,姓趙的跟你不是一路人,希望你回猛虎堂,憑你的能為,永遠都是猛虎堂的師爺,誰也沒有因為你護著舊兄弟就把你當反叛……”馬武斥道:“放屁!”李扯拐強起脖子道:“好歹你去一趟就知道了,何必凶老子?”馬武冷哼一聲道:“老子一條**日爛三條牛,你當老子沒長卵子?”李扯拐扯起嘴來嘿嘿笑,豎起大拇指道:“你長了的,長了兩顆牛卵子,愣睛鼓眼的!”圍上來的人都哈哈笑,又一人巴結道:“馬爺,沒有其他意思,真是請你回去,誰騙你誰全家死絕!”李扯拐也舉手發誓道:“我要是扯白誆你,婆娘都給你日!”
馬武連吐他三泡口水,爬起來攆一趟罵道:“下流坯子,老子的婆娘金花銀花,一個賽一個,稀罕你那個肉夜壺?你媽怎麽生你這個下三濫!”眾人哈哈大笑,李扯拐鼓起眼珠回罵道:“老子就不相信,你的女人都是玉石做的。”
旁邊的笑死笑活,都謾罵李扯拐濫賤,李扯拐連踢帶打蹬翻兩個,罵道:“三八二十四,有你龜兒子錘子事!膽大騎龍又騎虎,膽小就騎抱雞母!”一指馬武又道:“他龜兒子遇到這點事兒就成了夾尾巴的狗,卵子都沒長,男人都不算,老子賭他今天敢回猛虎堂!”馬武一腳飛過去道:“把你沒嫁人的妹兒引來,老子三天讓你當舅舅!”
李扯拐被踹倒在地,不怒反笑,爬起來轉入正題,罵道:“老大罵你是烏龜,見勢不對就往後縮,正經的趕緊回去,等你拿主意呢!”馬武瞥他一眼,沉澱的心思活泛了,拍拍屁股上的泥灰走人,邊走邊道:“一群沒用的王八!幾十個人滅不了兩個蠻子,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了,還想發財?摸摸你們頸子的腦殼還在不在!”
非常時候,這話涼颼颼的,眾人果真摸摸脖子。馬武道:“李扯拐,看你娃這麽會做人,今天十二個時辰之內最好都莫要離開老子半步。”李扯拐眼珠子兩轉,一看跟來的余人鄙視道:“不吹牛會死嗎?不離開你半步?給你做保鏢?”馬武聞言回身,伸出指頭點了點人數,重複道:“不錯,就你們二十個,給老子聽好了,今天十二個時辰之內莫要離開老子半步,包你們今後吃香的喝辣的。否則,今晚就必做刀下亡魂!”
這幾個算是老部下了,雖然平時喝來罵去,滿口髒話,但都彼此對胃口,他這樣說,一點都不奇怪,誰不知道知今晚有禍事?猛虎堂每次作案後官兵都要來整飭一回,哪一次都是有人去頂鍋的,坐書房、掉腦袋,家常便飯的事,但這一次顯然不是找人頂鍋就能過去的,能不能活過今晚真的很難說。
馬武審視每一個人,冷冷地囑咐道:“老子再說一遍,猛虎堂今晚要血流成河,從今天起,跟著我,要舍得死,只有拚死護著沙大爺跑路,才有活路、才有金子分、才有肉吃!”
李扯拐道:“誰不知道你馬王爺點子多?問題是,現在什麽時候?猛虎堂那麽多兄弟,你就敢肯定大爺會讓我們做貼身跟班嗎?”
馬武道:“我說是就是,我說不是就不是。”在場的誰不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爛人,更知道馬武的能為,連連拍胸口保證並發誓,絕對死心塌地。
……
龍家龍華堂上,烏亮烏亮的門屏和一應家私陳設在燭光下射出灼耀的澄輝,龍虎之家的牌匾斜撐在正堂,匾下天地君親師位,旁掛蒼松明月圖,余下是龍寶堂端坐在虎皮大椅上逼人的面目和兩邊站立的龍門十四少。見子儒進來,龍寶堂把右手往旁邊的椅子一引,問道:“妹夫子,快來坐。”
趙子儒看了看堂上的陣勢,還沒來得及開口龍寶堂又道:“聽說猛虎堂那個無賴今天招惹了你,你說說,怎麽回事?”趙子儒抱拳四方一轉,聽堂下之人紛紛叫姑爺,各人臉上的表情,大有等他一聲令下之勢。趙子儒緩緩坐下,待下人的添上茶水,衝龍寶堂拱手道:“大哥,他倒沒招惹我,是我招惹了他。”龍寶堂哪裡信,扯歪嘴角怪嗔道:“你從來不惹事,招惹他?可能嗎?”堂下的龍十一、龍十二呲目道:“招惹了他又啷個?”趙子儒衝兩個侄子壓壓手,續話道:“本想去九龍茶倌會會華爺,剛上九眼橋就遇著他們殺人,殺人也罷了,偏偏要殺女人。手下的夥計出了手,最後還勞十三和華五爺幫我打了一架,鬧得滿城風雨。”龍寶堂眯起雙眼道:“妹夫子,在九眼橋這個地盤上敢衝撞你的人,你怎麽看?”趙子儒輕呵一聲道:“江湖是大家的江湖,衝撞我也很正常,我又不是哪裡來的達官顯貴,他需要怕我。搶了人家馬隊,殺了人家十一個,就剩最後一個女子,還不放過,大概是舍不下姑娘身上的珠寶,或者怕行藏敗露,要殺人滅口吧。”
龍寶堂笑道:“結果遇上你,人沒殺了,反而把不能暴露的都暴露了。”趙子儒道:“錯了,他是沒想到姑娘會說漢語,而且是個漢語通。”龍寶堂笑眯眯地端起茶碗來呷一口,放下茶碗道:“接著說。”趙子儒歎一聲道:“雖然姑娘是異族人,到底還是人,誰容得了他這樣?”龍寶堂嗯嗯道:“我聽華爺那邊的人說,那女子好像很有些來頭,沙虎那狗日的發了橫財了。”趙子儒道:“發橫財這種事許多時候都是有風險的,特別類似於此。”
龍十一罵道:“吃多了要屙紅花大痢,他也不怕爛腸爛肚!”趙子儒道:“其實他就做差了一步,太貪,不留余地。”龍寶堂嗤之以鼻,鄙夷道:“他從來就這麽做事的,囂張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胎中帶來的毛病改不了。”趙子儒不忍言,搖頭。龍寶堂又道:“這下,悠悠之口封不住,江湖規矩,林中飛鳥,見者有份。你好生把那女子護住,有了她,今後說不定有好處。今天晚上我把所有人都撒出去,他敢來找你麻煩,我就要讓他吃到屁門子上的都統統吐出來。”趙子儒笑道:“只怕他不敢來吧?除非他蠢得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龍十一道:“趙姑爺,沒有沙老虎不敢做的事!”龍十道:“趙姑爺,我看你手下那個余娃對那女子有意思,我聽說人家可是一個公主,可得看住了。”
龍寶堂眼睛一愣,啐罵道:“放屁!你狗東西好的不學學碎嘴子是吧?余娃是你叫的?你姑爺還叫他德清兄弟呢!沒家教的東西。”龍十被罵得掩口笑起來。龍十一道:“姑爺,沙虎這個人很麻煩的,有事要帶上我們十五個兄弟!”龍寶堂又把眼珠子一翻,壓住了他的囂張,問子儒道:“爸爸怎麽說的?”趙子儒笑道:“我找伯伯是另外的事,不好把這事兒跟老人家說。大哥放心,他真敢來,我也不怕。哦對了,大嫂說,大哥把侄兒們都召回來了,怕你驚動堂口的兄弟出去鬧,特地讓我過來看看。”龍寶堂道:“怎麽會去驚動堂口,我是怕這些崽崽到你那裡胡鬧才把他們找回來看住。我想姓沙的也沒這麽虎,指不定這陣已經卷銀子跑路了,還鬧什麽?不過,有什麽事你不要想著自己一個人去扛,這是在成都,我跟寶珠今後還要見面的。”趙子儒作揖賠笑,這大舅子的話來得太陡,意思很明顯,因而尬笑道:“怎麽沒見二哥三哥?”龍寶堂道:“他兩個和那洋鬼子扯不清,搞不好又在喝酒哇,賭錢也說不一定。”
趙子儒環顧堂上一十四雙烏溜溜的眼睛,龍家這三房,房房都是五條龍,整齊得一點差錯都沒有,人丁興旺得真是奇了。但就算如此,現在的江湖已經是洋槍稱王的時代,容不得瞎折騰。可看樣子,這一家子指不定已經上手了,想阻止,怕是不能。想了又想,不說哪行啊,只能開口言道:“我來是有話跟哥哥們說的,可惜二哥三哥又不在……總之,這一家的血脈除了十三都在這裡,可不能出了差錯。我給哥哥交個底吧,據那姑娘說,猛虎堂是搶了不少東西,從建昌道開始,沿途都設了埋伏,雙方拚殺,都死了些人,最後在邛崍臥虎山一戰,王府馬隊全部戰死,貨物也盡數被劫走。姑娘和她母舅仗著馬快,逃到成都後,也基本上就只剩了一把刀和兩條命了,可到了成都也沒能逃過毒手。一十二匹馬要馱運多少東西?東西到哪裡去了恐怕就只有沙虎和幾個主謀才知道。哥誒,沙虎下這麽狠的手,參與進去……只怕官府不答應的。”
龍寶堂道:“我就知道妹夫子會這樣說。不過官府我放心,因為有你。我龍門陣一十八個堂口對付一個小南門……放心,我們要的是金沙,不是人命。”趙子儒道:“大哥別誤會,我是絕不來股的,人家姑娘就在我身邊,巴巴地看著我,今後還要跟她做事。如果我伸手,或者官府伸手,甚至大哥你伸手,就得替姑娘把東西搶回來才說得過去,大哥,這種情況,大哥還願意伸手嗎?”龍寶堂咧嘴笑,有話也不能出口了。趙子儒道:“姑娘的損失就這樣便宜了沙虎絕無可能,不論誰伸手,我都只要求追回來東西交還姑娘一半就行,另外,沙虎、竇海泉、小燕山這三個人頭必不可少,否則,那姑娘就算回到康定,也勢必率兵卷土重來。”龍寶堂唏噓道:“率兵?卷土重來?聽這口氣,這事兒大了去了,猛虎堂非滅了不可?到底都都丟了些啥?十二匹馬馱的該不會都是藥材金沙吧?那得多少?”趙子儒道:“人家是王府承爵人,又是康定府的千金,率兵不是很尋常嗎?關鍵是王府丟了十一條人命,連姑娘的表舅都死於非命,康巴人會放得下這個仇恨?所以罪魁禍首必須死,他不死,今後整個成都東南都不得安寧。至於丟了多少東西,具體我不好問,但這是王府的馬隊,除了藥材金沙,別的東西應該不多。不過我想,金沙這東西對於他們來說不缺乏,應該佔絕大部分,但藥材也絕對相當名貴。如果大哥要伸手,我勸你金沙別動,別的盡可以拿去。”龍寶堂咂舌道:“這麽大的生意,就給我這個?要是官府伸手呢?”趙子儒道:“官府就更應該依法辦事了,否則,要官府做什麽?”
堂下十四少面面相覷,龍大道:“姑爺,你手下那麽多能人……只要不告訴那姑娘不就對了?”趙子儒搖手道:“他們雖有能耐,抵得住洋槍嗎?這叫黑吃黑懂不懂?”回頭又對龍寶堂道:“還有一句話,那姑娘當時在橋上大聲宣布過猛虎堂的罪行,什麽都已經不是秘密了,一家吃的可能性絕對沒有。其他堂口我管不了,我希望大哥不要把整個龍華堂攪合進去,特別是龍家血脈,子彈不長眼,這不是福,而是禍。哥哥若實在要參與也行,別讓這幫小子都去,有十一和十三幫著跑腿就行,就算是大哥你也要注意安全,更要隱藏身份,只能牽頭出點子,龍家人絕不親自動手,因為官府是一定要全力以赴的。但是要快,只要跟緊沙虎、竇海泉和小燕山,他們劫後余生的去處,就絕對是金沙的去處。”龍寶堂兩眼放光,跟著小聲念了一句道:“劫後余生的去處……”趙子儒道:“能不能就看你們的了。”龍十一跳出來道:“伯伯,姑爺,我現在就去盯住他?”趙子儒望向龍寶堂,龍寶堂罵道:“混帳!你當趙姑爺說的話是耳旁風嗎?你當你老子真的在喝酒?你問問你姑爺,他信嗎?”趙子儒呵呵道:“我怎麽不信?喝酒是喝酒,指不定就在清遠門巡防大營喝酒,搞不好華福堂都已經喝過了。”龍寶堂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趙子儒瞥他一眼,這哉舅子真夠陰的。
馬武回到小南門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棚戶區的大小要道口聚集了許多人,明面上不見刀槍棍棒,暗地裡卻是一派殺氣。摸夜螺螄是猛虎堂慣用的伎倆,不消說,沙虎今晚要操家夥拚命無疑。這個人的秉性跟三國的莽張飛、梁山李逵一個模子,做事完全不看形勢,隻憑勇狠毒辣橫衝直闖,這倒符合渾水堂口的尿性。不過這樣最好,等他們拚得差不多了,自己收拾沙虎的時候才會輕松一些。
突然,在這戒備森嚴的巷道裡,馬武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光宏順!
這小子怎麽來了?他來了豈不是都來了?要是我渾水老戧的人都來成都了,大舅子藍大鍋頭不可能不來,只要外面有人接應,金沙的最終得主,想不是我馬王爺都難!既然趙子儒這樣不給面子,余德清這樣不知好歹,我馬王爺又何必再顧忌什麽,你不仁休怪我不義,只要金沙到手,還找什麽幫手,洋槍就是幫手!想到此,馬武假意拿手撓癢,順便往城外一指,示意光宏順趕緊去城外等著。
走進祠堂密室的門,馬武質問了一句道:“沙爺怎麽還沒走?”話落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接著小燕山拿手統頂著後腦杓罵道:“小狗日的,老子不在,你就敢打翻天印?信不信老子一火敲嗝了你?來人!家法伺候!”旁邊的立即搬凳子、拿棍子,又有人上來捉拿馬武。馬武猛然回頭,一泡口水噴到小燕山臉上,迎著手統的槍洞道:“肖老五,猛虎堂怎麽用你這泡尿做當家五爺?換做在潼川,你這樣人頭豬腦的貨色給馬王爺倒夜壺都不配!”說完一翻手腕,小燕山手裡的手統就到了他手裡,腳一踏、腦袋往後一磕,小燕山的腳趾就被他的震腳踏扁、上嘴唇就被他的後腦杓磕破,鮮血直流。
旁邊的一眾么滿執法要上來動手,馬武伸腳一蹬,蹬翻一個,槍口指著另一個,喝道:“別動!動老子就讓你看見子彈出膛打瞎你的狗眼!”小燕山大怒,揮拳來打馬武的耳門子,馬武猛一彎腰,一記後撩腿把小燕山蹬得倒退三步,坐到了椅子上站不起來。馬武起身把手統扔到沙虎懷中,拍拍衣服上的灰,蔑視著小燕山和一旁眾人道:“換做我那兩個兄弟的手法,你們三個已經斷手斷腳了,要不要再來試一下?”
這幾個動作看似簡單,出手之快,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能把不可一世的小燕山打到坐在椅子上站不起來,就是本事。滿堂的人都為之色變,但是沙虎不開口,誰也不能動他,竇海泉道:“馬爺,怎麽還是這個樣子?老五的脾氣你不是不曉得,他要不忍手,你第一時間就趴下了。”沙虎舉手道:“好了好了,喊他回來是叫他出主意的,老五不該見面就動手。老五,你去洗一下吧。”小燕山吃馬武的虧不是一回兩回了,恨得咬牙切齒,嘴上的疼痛也就罷了,胸口疼痛也還能忍受,唯獨腳上的劇痛忍受不了,還洗什麽洗?想起身都難。
馬武不理竇海泉,隻說了三句話就讓沙虎及余人臉色大變,第一句,我馬王爺之所以來成都誰的碼頭都不拜,唯獨拜在猛虎堂門下,不是因為你沙爺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你我都是渾水,是一個輩份,我們是一道人!第二句,沙爺還想著去殺人滅口嗎?你有多大的能量?現在而今眼目下,甘孜寺及孔薩王府商隊被劫的事實婦孺皆知,全成都的公口碼頭包括官府都子彈上膛,磨刀霍霍,要來分金奪銀、緝拿於你,沙爺不跑路走人,還要逞強好勝,猛虎堂是銅牆鐵壁還是沙爺是哪吒轉世?第三句,現在想走都晚了,叫我回來也沒用,就是分我五十斤金沙,馬王爺也不能包你順利脫險、毫發無損,搞不好每個人都插翅難逃!
眾人聞之色變,沙虎則暴跳而起,破口罵道:“馬武!我日你先人!叫你回來,你就給老子說這個?你當老子是豆渣攪屁做的?誰他媽看見老子搶王府商隊了?捉奸捉雙,拿賊那髒,不管他天王老子!讓他來好啦!看看老子猛虎堂有沒有金沙!想要金沙,屁都沒有!”小燕山也顧不得嘴痛腳痛了,也拍椅子罵娘道:“馬武!你算個什麽東西?來,老子給你五十斤‘老窖’,淹死你龜兒子!”馬武呵呵一笑,戲謔地直視小燕山道:“肖老五,老子誰都不服,就服你!”又看向竇海泉道:“三當家的,你怎麽說?”竇海泉冷哼一聲道:“馬武,把你喊回來是瞧得起你、是念你有一份功勞,沒想到,你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五十斤金沙不多,憑你的功勞應該得。你怕死,猛虎堂絕不讓你為難。”
馬武毫不生氣,反而笑兮兮的,轉而歎了一口氣道:“都到這個時候了, 搶沒搶商隊還輪得著你來辯解嗎沙爺?你真的沒搶?唉,我說的話沙爺可以不聽,但那個蠻子女人的話卻有很多人喜歡聽,特別是官府!都說哥老會與子同袍,義蓋雲天,什麽狗屁!要我說,關二爺是關二爺,哥老會是哥老會才對。關二爺曉得哥老會是個啥子戳戳?沙爺就不該讓他來做抵門杠,你都不像是一個講道理的人,偏偏還說別人不講道理,江湖是講道理的地方嗎?衙門口都沒道理好講呢!算了,如果沙爺不聽,金沙我也不要了,沒有它,我算不得同謀,有了它,反而出不了小南門,就算出得了小南門也出不了江橋門,狗命要緊!我走了沙爺,權當我怕死,放了個臭狗屁。”說完舉步就走。
沙虎道:“你就這樣走了?”馬武道:“再不走就走不掉啦!”沙虎愣著,門口的攔住馬武,小燕山道:“讓他走!”沙虎卻說道:“馬武,老子什麽時候說不聽你的了?人家要來殺我,老子不該跟他拚了?你這時候來跟我分金沙是什麽意思?忘了第一回來這間屋子你怎麽說的了?此時走,你算個什麽玩意兒?”馬武前腳已經跨出了房門,聞言回過頭來,緩緩說道:“聽沙爺這口氣,還想聽我的一回?”沙虎道:“廢話!”馬武道了一聲好,一指門外道:“馬上遣散所有人,叫他們趕緊丟了家夥逃命去吧!也許還能跑出去一個兩個,若再遲半個時辰,猛虎堂一個都跑不脫,包括你我!”沙虎一拍桌子站起,須發皆張,怒道:“放屁!這就是你給老子出的主意?老子憑什麽要當縮頭烏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