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樣一頭蠢豬,馬武連罵他的心思都沒有了,心裡暗歎,唉,不是宋江不仗義,實是晁蓋難作為!不過,老子就希望你做沒腦子的晁蓋匹夫!你他媽的大字不識得一個,十足的亡命徒,金沙在你手裡,非盡數落入官府不可!老子的心思豈不白費了?回頭一想,對於這種人,此時不能來硬的,得用軟的,於是耐心說道:“沙爺,你這就叫不知進退,犯的是兵家大忌!如果我像你想的那樣幫你,等於是把你和猛虎堂往死裡禍害!正因為我忘不了自己曾經發過的誓、許過的願,才幫沙爺發了財,可發了財是不是得守住?常言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現在是穿鞋的,為啥子要跟光腳的拚啊?怪就怪焦二娃蠢驢日的壞了大事,把這事兒弄得人盡皆知,我敢保證,這王八此時已經把猛虎堂全賣了,你還不趕緊退避、還不趕緊去取金沙走人還要幹什麽?此時不退反進,該不是想要征服龍門一十八個堂口、推翻大清朝廷一統江山吧?這氣魄比天大,你沙老虎賭得起!我馬王爺也陪不起!我敢說,今晚第一個來剿猛虎堂的一定是官兵!而那幫見不得你發財的一定會想盡辦法圍堵你。沙爺,跑不跑得掉都很難說,還想跟他們拚命?真要拚命拚得過官兵嗎?傻不傻呀?”
沙虎如喝了一杯毒藥,單就龍門一派而言,他不是怕,而是恨,總想要狠狠跟他乾一場,但苦於沒有一個必勝的主張。但是加上官兵就不一樣了,馬武的智慧他不是不知道,沒有他的十裡埋伏之策,猛虎堂連王府馬隊的毛都撈不著,前些年靠販賣人口為生、靠手下弟兄偷摸扒竊度日,名聲臭了八百裡都窮得跟個孫子似的,天天想著發財,好不容易發了財,放著那麽多的金沙不趕緊去守著,跟那幫雜碎較什麽勁?果真因此把命丟了,金沙又是誰的?
沙虎鋼牙一咬道:“好!老子聽你的!”剛要發號施令讓所有人跑路,馬武道了一聲慢著,又說道:“我進門就說過,現在跑路已經遲了,沙爺這樣跑了家怎麽辦?要走也不能顧頭不顧腚,更不能一路出去,必須得分批走,越分散越有利。”又衝竇海泉道:“把五十米范圍內的兄弟召集起來,這些人都是平時最親近的,配上所有的火器,從暗道出去能避開包圍圈,你帶著他們在前面開路,繞道往清遠門走(西門),到了清遠門,只要乾掉兵馬司守城那幫煙鬼,就很有希望出城。”又對小燕山道:“肖老五!你不是帶兵打仗的嗎?你帶你的人闖江橋門(正南門),殺不殺得出去,就看你有多大本事了,請一定保住自己的狗命,如果明天早上你還活著,自己想辦法來西邊三義廟跟我們匯合。沙爺,外面來的幫閑誰也不要去驚動,留下他們可以幫肖老五。而你我要做的是,護送沙家一門老小去三聖街,然後輾轉去迎暉門賭賭運氣,看能不能從那裡出城。先說明,迎暉門是龍門的地盤,安全的話則是一點事沒有,危險的話則是一個都活不成!我們這一路有你的家小,不能硬拚,只能去賭運氣。大家記住,如果僥幸逃出生天,三義廟只能等半個時辰,任何一路先到都只能等半個時辰,過時不候!出成都後,三路人馬往西,可選擇白頭鎮車馬店匯合,然後直接去建昌道。到了建昌道,山高水長,今後什麽都別做,盡管緊著從唐古拉出來的商隊發財就好了。但是,你這座院子不能留了,出門前必須一把火燒掉,斷了退路,置之死地而後生!沙爺,大火一起,可以混淆視聽,有利於我們從地下道退走。
李扯拐!” 李扯拐在外面聽得汗都下來了,聽見馬武呼叫,應了一聲在,馬武道:“你到時候帶上你的人,背沙老爺子、老太太、太太、少爺小姐跟在竇三爺後面!”李扯拐聽見有到時候三個字,遲疑道:“不是現在就走嗎?”馬武道:“外面已經被官兵圍死,現在想出城,根本不可能!官兵之所以遲遲沒動手,是想等夜深人靜我們睡熟時再發作。那老子們偏偏就不睡,沙爺,叫人準備晚飯,讓大家吃飽喝足,只等亥時一到。”沙虎聽他這古怪的安排,愈發忐忑,連竇海泉都怒了,小燕山在心裡更是把馬武的祖宗罵了十八遍。但是,誰都明白,躲避絕對不是辦法,得照他的去做……
亥時上刻,鬧騰一天的小南門猛虎堂突然火光衝天,大火一起,官兵提前殺到,捉拿沙虎的呐喊聲響徹夜空,龍華堂、華福堂,龍門陣兩大堂口傾巢而出,把小南門這片棚戶區圍得水泄不通,一時間殺聲四起,人頭滾滾。沙家的火光掩映著迸濺的血光,猛虎堂和范家(丐幫)及一眾幫閑被官兵堵了三條街,櫻槍刀劍交織在一處難解難分,小燕山一眾拚命砍殺,龍門幫眾則躲在暗處放冷槍。
慘叫不斷、槍聲不斷、刀劍櫻槍叮叮當當響個不停。小燕山之流雖也配有手統,但手統不比西洋的長槍,加上龍門槍手避開了砍殺現場,隨意拉栓上彈,而猛虎堂手統這種火器都屬於自製武器,放一槍就得填藥裝彈,近距離搏殺根本派不上用場,還不如刀片子來得利勢,所以小燕山一眾只能以刀硬拚。他們素來以心狠手辣著稱,而官兵目的是拿人,而不是殺人,故而人再多也抵不住猛虎堂和范家人亡命砍殺。然暗地裡的龍門一派則不一樣了,不少人手裡都有西洋匣子,一見官兵頹勢立即開槍扳轉。
盡管小燕山一眾左衝右突,妄想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去,可一輪槍響之後就留下一片死傷,瞬間又陷入重圍。說來也怪,身邊一個一個死傷倒地,偏偏小燕山自己就像能辟邪一樣,回回都僥幸逃脫。如此殺了七八個回合,身邊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而前方的官兵卻越來越多。小燕山可不能死在這裡,他還等著分金沙呢,一改拚命向前的打法,突然撇開同伴,一路砍翻數人,反身殺回沙家祠堂。官兵見他反身往回殺,都避讓不已,好像要故意放他一條生路似的。但是,除了他之外,別的人,一個也未曾走脫。
祠堂及周遭的房屋雖基本已經被燒得塌光了,但烈焰仍在各個牆垣裡燃燒,濃煙被風勢壓趴在地上滾滾而來。小燕山憑著大致的印象逃回祠堂,很快在後院滿地的火苗中找到那口枯井,一陣扒拉之後,縱身一躍,消失不見了。繼他消失之後,一群持刀黑巾蒙面人突然出現在枯井周圍。帶頭之人將一支火把丟進枯井,火把墜地,濺起一股火星,繼而熄滅。帶頭之人失了火把,一撩長衫下擺,一縱身落入井中,下井之後撿起火把一陣亂晃。火把亮起,井底半尺高下黑洞洞一道入口,僅能一人通過。那人遂鑽進入口支著火把,等上面的人下來。井上的人觀下面不過簸箕大一塊平地,深不過丈余,一個兩個接著往下跳……繼而全部進入通道,瞬間就消失了。
井內還原一片黑暗,待再也聽不見腳步聲後,一聲輕微的石板倒地聲響起,接著一陣簌簌嗦嗦的拖動聲,一個黑影架起竹梯,噔噔噔爬出了井口。借著依稀的火光,出井之人不是小燕山又是誰?外面打殺聲仍在繼續,小燕山四處一望,尋到一台大碾子,弓著腰跑過去,爬進碾子下面再次消失了。
暗道裡一條火龍,二十多人屈腰在洞裡狂追猛趕了一陣,最前面一人道:“五爺,不對!這不是下水道!那王八遁地了!”
他這一說,另一人道:“我也感覺不像,下水道有水,都鋪了排水的石板的,而這個洞就是一個土洞。”又一人道:“是呀,你們有沒有覺得憋得慌,好像沒多少空氣?”華五爺大驚,這座城市的下水道他見識過,沒有一條不是通向城外南河的,而且大多數都是有分支通道的,但這一條為什麽沒有窨井?甚至連落水口都沒見著,就算是還沒建成的下水道,最起碼也應該有通風口。追了這麽久,前面都沒有一點動靜,怎麽可能?印象中,小南門地上到南河的距離最多一二裡路,如果是下水道的話,早就到了南河了。華五爺想到此,暗罵自己愚蠢,這搞不好就是沙虎設計的出城地道,只不過沒挖通而已,越往裡空氣越少,呆久了會憋死人的。可是不對呀,井下就這一條出路,小燕山到哪去了?
小燕山絕不會在前面,肯定中途錯過了某處暗道或者出口,讓他逃脫了。“馬上回去!”五爺喊了一聲道。待眾人立足站穩,再無任何響動之後,華五爺又道:“搞不好我們中了小燕山那王八的詭計,他怕是故意引我們到井裡來的,而他自己早已從別處逃了。快想辦法出去!搞不好退路被那王八堵死了!”……
回頭再說馬武、沙虎一行人剛剛走至提督街牌樓下,聽得南邊槍響,馬武道一聲遭了,小燕山活不成了。沙虎舉刀就要劈他,說他故弄玄虛,借刀殺人。馬武嘿嘿一笑,架住他的胳臂道:“沙爺,不單是江橋門走不通,清遠門若是走得通,我又何必叫你跟我來闖東門?說起來也怪你,你要是從九眼橋上下來就拍屁股走人,猛虎堂怎麽會落得這個下場?事到如今,我這叫舍卒保車懂不懂?”沙虎驚道:“你是說清遠門也走不通?”馬武道:“沒有一處走得通!”
沙虎大怒道:“你要把老子的兄弟都拿去填光了?……”馬武一把捂住他的嘴道:“你看看這是什麽地方?你一家老小都在呢,不許大聲嚷嚷!”沙虎一看周遭,二老漢沙平洲、二老太太邱氏、堂叔沙平壤、嬸嬸金氏、自己的婆娘屠氏及兒子女子堂弟堂妹十好幾個,全都嚇得一聲不敢吭,索索發抖。跑得出去跑不出去只有靠馬武了,不拿些人命去填坑,自己這一家怎麽走得了?
沙平洲才要教訓沙虎一番,聽見十字街轉腳口傳來腳步聲。馬武把沙虎往左邊巷道一推道:“快走!”眾人一聽,緊跟其後,幾十人擠進一條死胡同。驀聽大街傳來一聲斥令道:“崔捕頭!猛虎堂作惡多端,提督大人令你火速統領四城捕快全力收捕清剿,務必悉數捉拿,一個不留,拘捕者,格殺勿論!”另一人道:“提督大人不是讓兵馬司和巡防營合力在辦這件案子嗎?”傳令者道:“兵馬司和巡防營圍了猛虎堂總部,但並未見到沙虎,想必那賊子已經外逃,著令你火速展開搜捕!”崔捕頭道:“得令!”傳令者又道:“還有,據聞康巴商隊攜帶大批金沙來蓉,欲與西洋教堂交易槍械,不想被猛虎堂於邛崍地界全部劫了去,提督大人令你務必找到這批金沙,上交總督衙門,違令不前者斬!”崔捕頭厲聲道:“遵命!”接著凌亂的腳步聲響起,街面上一陣電光亂晃,竟一窩蜂往西邊去了。
沙虎大駭,始才看清這是什麽地方,兵馬司出動、巡防營出動、捕快房出動,龍華堂、華福堂圍追堵截,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到了衙門口!猛虎堂完了,今夜休想從這裡出去……沙虎想到此,氣恨不過,一巴掌打在馬武頭上,意思是,你怎麽把老子帶到提督衙門口來了?馬武一退,腳下吭哧一響,竟是踩著了窨井蓋。這一響動在此時此地響起,嚇得余人魂魄出竅,擠作一團。馬武靠牆探出頭去一望,轉身卻伏下身去掀開一塊石板來。石板起處,黑洞洞一口井,隱隱還有流水聲,同時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馬武大喜,望向沙虎道:“這下面能躲人!統統下去!”
說完,打開手電一照,自己先跳了下去。手電這種西洋貨就這點好處,什麽時候需要了,只需一推按鈕,面前就亮如白晝,猛虎堂乾慣了偷雞摸狗,這種東西又怎麽會少了。待都下到了井裡,馬武把手電往井道裡一照,通道半人高,條石砌牆石板鋪底,一股細小的汙水緩緩流淌。水往低處流,流水的去向必是出口的去向,出口絕對是城外南河,這一點,沙虎、沙平洲、沙平壤甚至李扯拐這幫城市地老鼠怎會不知。
井裡再無法背著人走路了,李扯拐放下沙平洲,笑道:“馬爺,不怕走不脫了,順著流水走,我們就能出城到南河河邊。”
馬武啊?一聲,看向沙虎道:“他……他說的是真的?”沙虎一臉憤怒,走到這一步,他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沙平壤如逢大赦,代替他道:“當然是真的,成都城的汙水都通過下水道排去南河,要沒有下水道,每逢大雨暴雨,成都城不成江河湖海了?”沙平洲老臉灰敗,如泣如訴道:“關公走麥城,丟盔卸甲、人頭落地都沒少得了英雄本色,我沙家今日卻要靠鑽狗洞才能出圍子了,愧對關二爺,嗚呼啊哀哉。”話落指著沙虎喋喋不休地數落起來。
馬武不想聽這老家夥絮叨,一巴掌打在李扯拐的頭上,罵道:“你們都知道這條道為什麽不早點說?!早說了,三爺五爺用得著去冒死嗎?蠢貨!”李扯拐辯解道:“馬爺,我怎麽想得起來這個?”沙虎則冷哼一聲道:“馬武,你是故意的吧?說!把老子一家老小帶到這裡來是什麽意思?是不是來邀功請賞來了!”馬武聞言一怔,繼而歎氣,苦笑道:“大爺,你不會已經嚇尿了吧?你問問沙二爺,再問問你二老漢,來這裡的好處在哪裡?這像是賣你的動靜嗎?我馬武平生,雖恨惡霸,但也恨朝廷走狗,好歹也是潼川府出了名的渾水老戧!老子哥老會門規矩禁令背得滾瓜爛熟,多少仁字旗義字旗老搖都得拱手作揖,來成都這一路上,拜過的碼頭不下十處,你去打聽打聽,老子馬王爺是背信棄義的小人嗎?”
鏗鏘話語擲地有聲,在空洞的地洞裡嗡嗡作響,叫眾人血脈倒流,生怕這廝的咆哮穿透出去招來殺身之禍。李扯拐趕緊討好安撫道:“我看馬爺也不是那種小人,我們還是趕緊跑路吧?”馬武卻道:“你就這樣怕死?老子都說了,護著沙爺一家出去,包你們吃香的喝辣的,你怎麽就不信?”李扯拐道:“那我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啊?”馬武糗他一眼,把手電扔給他道:“出路是有了,但還差一樣護身符,否則,就算出了城也會被亂槍打死。在這裡等著,如果半個時辰我不回來,就證明老子掛了,你們就各自逃命去吧。”說完就走。沙虎哪裡敢全信,立即跟上道:“你就是要去拿總督老爺來做人質,老子也跟你去,大不了都死了去球!”
馬武也不阻攔,隨他的便。出了窨井,天色昏黑,二人也不避諱,專揀大路大搖大擺往東大街去。說來也怪,滿大街兵馬司巡邏的兵勇何其多,竟沒有一人將他二人當回事。這讓沙虎又驚又怕又大是不解,馬武則氣定神閑,談笑自若地道:“龍爺真是的,這大半夜的折騰我們幹啥?猛虎堂的賊子敢來我龍門的地盤作死嗎?再說了,到處都是官兵,猛虎堂那幫孫子還能跑到這裡來不成?”沙虎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這王八竟然當著他的面罵猛虎堂是孫子,他堂堂猛虎堂大佬,什麽時候成龍門的了?不過,他不得不服這廝的膽量和信口胡謅的水準,也暗自慶幸夜黑風高給自己帶來的便宜。
這一招真管用,從提督街到窄巷,馬武都自言自語,談笑風生,甚至還跟巡邏兵勇胡扯了幾句閑條,直到在龍家老宅的後牆根趴了下來,耗子一樣鑽牆洞,沙虎才明白馬武這廝是幹什麽來了。
……
無巧不巧,竇海泉帶著近二百人東繞西繞,剛剛到達黑黢黢的清遠門左近,前方突然冒出一隊人馬,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得一片震耳的槍響起,接著前後左右的街道兩邊像放鞭炮一樣,都能聽見子彈穿透肉體的聲音,身邊的隨從瞬間倒下幾十個。竇海泉驚魂出竅,成都什麽時候有這樣厲害的槍隊了,而且還是洋槍!好在洋槍都是單發,打完一槍就得重新填彈,再加對方的槍法也臭的很,所以猛虎堂中槍一乾人極少有當場喪命的。要命的時候是不容許任何人後退的,都不用竇海泉發號施令,猛虎堂立馬開始還擊。手統雖短,但近距離射擊殺傷不容小覷,等都打出了槍裡的子彈,對方也是慘叫連連,陣腳大亂,竇海泉拔刀喊一聲殺,率先往正前方撲去。可是還沒等他往前跑上十步,槍聲再次響起。
跑在最前面的總是最先挨槍子,猛虎堂一眾亮在街心無疑是活靶子,手裡的手統再難派上用場,只有靠刀片子拚命了。對方當然知道保持距離,槍聲也不再鞭炮似的響過不停,而是前後左右,四面開花,且斷斷續續又連續不斷,打擊目標都是選擇不要命的反撲對象。幾番衝殺下來,猛虎堂能站起來的不過還有三四十人,雙方畢竟都是江湖混混,一非軍人二非殺手,誰也不是殺人狂,誰也不是完全不怕死,到最後,殺人者不忍心殺,拚命者再也不敢拚了,特別是猛虎堂這群待宰的騾子,霎時間跪成一片,棄械求饒成了唯一的選擇。
竇海泉大腿中槍,咬牙挺住,仍舊是雙手握刀意圖拚死一搏,彼時一道電光射到臉上,一個聲音喊道:“打斷他的雙腿!”
這一聲喊就像炸雷一樣,卻是龍家老三龍寶印。砰的一聲槍響,竇海泉中槍倒在地上才搞清楚對象是誰,第一反應就是,馬武這王八勾結龍門給猛虎堂挖的一個奪命天坑!可是,他聽清了,人家分明喊的是只要打斷他的雙腿,可見還有一線生機,他忍著劇痛喊出來道:“有本事打死老子!姓龍的,想要金沙是不是?我日你龍家八輩子老祖先人……”話沒說完,後腦杓重重挨了一槍托,腦子嗡的一聲什麽都不知道了。
龍寶印大手一揮,門下數百人一擁而上,紛紛繳了猛虎堂所有武器,把一應跪地者統統綁成一串。龍寶印再度揮手,竇海泉數人就被拖入人流隨龍華堂一眾灑血而去。他們走後,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紛至遝來,是四城捕快統領率全城捕快四百余官兵奉命前來打掃戰場來了,猛虎堂死了個七七八八,其余傷者統統進了清遠門監牢。
窄巷龍家老宅,亥下時刻,南邊的槍聲、嘈雜聲才剛剛散去,不知何處的槍聲突然又響起,而且好不熱鬧。余德清跳出房門,問了一聲又是哪裡?暗處的稅勇道:“不是南邊就是西邊,反正不是東邊。”余德清輕彈三下隔壁的房門,屋內孔薩嘎瑪應道:“我這裡沒事。”門樓子上的稅猛道:“好像清遠門那邊。”余德清一愣,脫口道:“怎麽會是清遠門?”莫道是從房裡出來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巡防營今晚多半去了江橋門,老兵馬司那些煙鬼哪裡守得住清遠門,東有龍門十八堂,北有四大門派三十六堂口,他往哪裡走?只有聲東擊西啊,可不曾想西門也走不通。”莫道是一出場,弟子們都鑽出來了,黑壓壓站了一院壩。
余德清呵呵道:“難怪趙爺說用不著我們出手呢,看來他死定了。”莫道是冷哼一聲道:“那倒不一定,城門出不去,難道臭水溝裡也出不去嗎?你當沙虎是什麽?寧死不屈的貞潔婦嗎?只要能逃脫,狗洞都會鑽,要不然早死百回了。”余德清怔在那裡,稅勇笑道:“倒是想不到龍門會跟官府唱一台戲。”余德清若有所思,自語道:“會不會趙爺跟大師兄也去了西門?”莫道是道:“我想他不會動手參與殺人的事,他現在最需要的是銀子,去清遠門是一定的,但這時差不多該從提督街出來了,應該在英國使館裡跟洋鬼子磨牙。”余德清愕然道:“洋鬼子那裡磨牙?磨什麽牙?這大半夜……”莫道是道:“應該是借銀子吧?洋鬼子都喜歡夜生活,寅時到次時才是他們睡覺的時間。”
余德清又糊塗,找洋鬼子借銀子不是打錯了主意嗎?稅勇道:“師叔,要不把我們的銀子拿來入股吧,我猜趙爺不是想從洋鬼子那裡借銀子,應該是想弄到炮火,然後帶我們進山。師叔,趙爺跟孔薩姑娘的生意可是穩賺不賠的。”莫道是道:“可以啊,只要他願意,我明天就可以給他提銀子。”余德清道:“就怕他不要。”莫道是道:“你怎麽知道?桃樹園老太爺正在開山采石,豐樂場要修堤壩,他哪哪哪都要銀子,只不過他不便跟我開口罷了。”想想又道:“若如稅勇所說,我倒是有辦法解決這難題。”余德清笑道:“不會吧?豐樂場修堤壩也要趙爺出銀子?楊鐵山那王八是幹什麽吃的?”莫道是打個呵欠,捂著嘴喔喔道:“難道叫他問百姓去要?”稅勇則道:“師叔有辦法讓趙爺開口跟你借銀子?”
莫道是道:“他倒是不會開口跟我借,但屋裡那姑娘若是開口也一樣。”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莫師叔願意無條件支持趙子儒。余德清知道槍對於孔薩嘎瑪來說有多重要,但依趙子儒的性子,是斷不會挪用他師傅用命換來的銀子的,就算為了孔薩嘎瑪也不可能,最大的可能還是跟洋人打欠條。但洋人都唯利是圖、現實得很,多半沒有可能談成功。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目的,銀子由孔薩嘎瑪來借,效果就不同了。於是余德清再次敲敲孔薩嘎瑪的門,問道:“妹子,你聽見我師叔的話了嗎?”
孔薩嘎瑪好像睡著了,半天不見她回應。 余德清再次敲門,提高了音量呼道:“妹子,妹子……”眾人為之變色,但見余德清抬腿飛起一腳,只聽哢嚓一聲,板門應聲碎裂。余德清一拉門栓,跳了進去,稅勇稅猛立即跟進,可屋裡除了後牆牆壁破了一個大洞外哪裡還有孔薩嘎瑪的影子。
“是哪個狗賊!”余德清謾罵出口,拔劍在手,鑽牆而出。稅勇怒氣一炙,尾隨而出,仗劍直追。莫道是驚怒交加,這姑娘剛剛還在說話,轉眼之間就悄無聲息被人劫走,這是在打他順天教所有人的臉呀!遂一聲令下道:“這姑娘走得還不遠,留下五人把這消息傳遞出去,特別是趙爺那裡,其余人跟我出去找!”
余德清追出大街,前後左右盡是黑黢黢街房、黑洞洞的巷道,一時間竟不知該往何處去追,氣急大罵道:“狗賊!有本事來與爺爺一較高下,偷雞摸狗算哪門子好漢?狗賊!出來!”不料這一通叫罵惹來一群巡邏兵勇,好在莫道是及時跟來說明了根源,並請求兵勇火速報與城門,嚴防賊子出城。
余德清稅勇稅猛三人哪裡死心,各帶一對人馬分散追趕,可成都的街道,胡同、岔道何其複雜,幾十個稅家弟子跑遍了整個東南角,連累龍門數百人翻遍每一條街也是毫無結果。
一個大活人在龍家老宅被劫走的消息迅速傳遍全城,很快驚動了四城捕快統領崔東平以及提督府、兵馬司、乃至東西南北各大堂口。此案涉及大量金沙,誰能率先拿住猛虎堂首腦誰就有可能是最大的贏家,於是緝拿范圍擴展到全城,軍隊、捕快、社團幫會全部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