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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32章,慈父難為蕩婦致死恨不休
  埡口上的過路客聽見她這樣的詛咒自己男人,又看她穿得地主婆一樣花枝招搖,就笑道:“誰家的婆娘啊?這樣的輕浮妖豔兒,只怕有點風流哦。”那趕早茶的茶客就笑著回答道:“你看呢?有錢的婆娘想著俊俏的小生,一個套著三個,花不完的銀子錢咯!你說她風流還是不風流?”

  路客之中就有那麽幾個流竄的賊子,其中就有下山尋找五女子的唐娃子,唐娃子豈有不認識魏氏的,暗罵這女人下流風騷到如此地步,前幾天才在這裡丟了醜,轉眼就忘了,今天居然還敢如此詛咒自己的男人,收拾了那條公狗,沒有收拾她,看來是把她縱容了。於是格外留意了這個魏氏。

  魏氏把這一通牢騷罵出口,心裡一陣快感,好不舒服。她是好久沒有這麽痛快過了,原來詛咒罵人才是人生最大樂的事,咒得越毒越過癮,罵得越難聽就越痛快,人世間的快樂就是這麽來的哦。

  她只顧罵得痛快,咒得過癮,那唐娃子就在思量,這裡是首飾埡,不能亂來,這婆娘既然有三個男人養著,花不完的銀子錢必然是真,不妨今天就跟著她,看看她到底有多少銀子錢。於是,主動跟同路的搭訕盤道。暗語切口一通交談,你哥子我老弟互相勾連起來。魏氏哪裡知道數日之前在此見證她那樁風流韻事的就在眼前,她那些破事加上她這張破嘴,已經在不經意間招來了殺身之禍。

  翠翠受了那一頓毒打,焦死人是非常氣憤的,他本要好好收拾魏氏一番的,又害怕把魏氏惹急了,這樣反而讓魏氏更恨翠翠,這樣的話,孩子今後就更不好過了。翠翠沒有認識到這些,她一邊收拾鍋碗一邊跟公公商量要弄一塊菜地,種些蘿卜青菜什麽的。這些東西焦死人以前是有的,自從魏氏脫軌以後,他一個人也就沒法經管了,翠翠一提出來,他就滿口答應。他今天原本打算到誰家林子裡去弄一根柏樹,找木匠箍一個洗臉盆,再箍一個大腳盆,讓孩子洗臉洗澡洗衣服都有用的,後來一想,這樣背一個賊名聲不說,還要花幾天的功夫,一來,翠翠身上的衣服也該洗了,二來,洗了沒穿的,女娃比不得男娃,乾活出了汗,小衣小褲必須要洗,這事已經急了,已容不得砍樹伐木從長計議了,得盡快找些銀子來置辦現成的。

  可銀子從哪裡來呢?賣糧食不是辦法,因想到魏氏經常擦胭抹粉總有些錢,藏在哪裡得找一找,於是把翠翠和金瓜支出去挖地,自己翻箱倒櫃,把魏氏所有東西都抄了出來,找了半天竟毫無收獲。

  這女人不可能沒有錢,會不會藏在那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又於是,把床拉開來,把周圍的牆縫都掏了一遍,還是沒有斬獲。想想不服氣,又點亮油燈,趴到地上,把櫃子底下的瓶瓶罐罐全都掏了出來,挨個兒伸手往裡摸,最後居然在墊櫃子的一隻破鞋裡翻出兩張票子來。

  焦死人不識字,他隻當是銀票,也不知道這兩張票上到底有多少銀子,嘴裡隻管罵道:“真是破鞋乾破事,連銀票都要藏到破鞋裡,你這婆娘,不知多少男人養你,我不收你,天都要收你。”

  有了銀票,焦死人急忙挑擔子出門,他要買的東西不少,是趕縣城呢還是趕豐樂場呢?這年頭路上亂,豐樂場更亂,縣城相對要好上許多。只是,趕縣城揣著銀票上街怕是很不保險。正躊躇間,聽得對門趙家大院吵吵鬧鬧,挑擔子的腳夫牽流不斷線,好像是在往家裡倒騰糧食。

  趙大少爺的威名和聲譽焦死人是知道的,

雖然比不上芝蘭公、永和公和福成公,但順和內八堂外八堂,袍哥勢力也是不小,手底下的哥兄老弟沒有一千只怕也有八百之眾,江湖上的人緣也好,保他的人很多,每一個腳夫都死心塌地,連那順天教的賊子都害怕。  鄭趙兩家水火不容,鄭家的族人都因為鄭大老爺的緣故跟趙家劃清了界限,可趙家人不是這樣,只要是窮人,趙家不管是老爺少爺見了人都是笑兮兮的,會主動跟你打招呼,有幫忙的地方還會主動幫你。說實話,焦死人覺得,趙家的老少爺們就比那鄭老爺鄭少爺好了十倍百倍。

  今天他們這麽多人,我何不跟他們一路進城,說不一定他們還會關照著我。有了這想法,焦死人直接去了趙家。到了趙家大院,他先去拜見了趙老爺,又找到大少奶奶說明來意。老太爺和少奶奶都樂意幫他這個忙,把他介紹給了何老五。焦死人認得何老五,何老五卻認不得焦死人,認得認不得,只要是老太爺和少奶奶相托的,何老五都爽快地答應了。

  隨何老五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上古道,一路上碰到的賊人都主動讓道,這在焦死人看來,簡直了不得,想不到趙大少爺的名氣已經到了這地步,連賊子都分得清誰是誰、哪是哪了。他卻不知道,他此時正在享受著趙大少爺的福祿呢,首飾埡這個地盤是順和的地界,首飾埡所有的人,包括鄭大老爺都在趙大少爺的蔭蔽之下。

  進了黃果埡,路上就亂起來了,賊子的在村子裡攆得雞飛狗跳,地主富農統統都要打搶,唯獨何老五這一隊人沒人敢動。

  焦死人不敢問,把頭緊緊低著也不敢去看,何老五就說他道:“鄭哥,你不要把頭低著,抬起來,大膽地往前走,不需怕的。”

  焦死人抬起頭來,勉強笑道:“五爺,許久不敢出遠門,還不知道路上這麽個亂法。”

  何老五嘿嘿一笑道:“你就放心的走吧,今後要是遇著賊子,你就說你是首飾埡趙家的人就得了,誰也不敢動你。”

  焦死人樂了道:“這是為什麽呀?”何老五道:“不為什麽,賊子不怕惡人,但他們服好人,豐樂場那幫狗屁大爺該惡吧?結果連自己的腦殼都耍丟了。”

  焦死人一直以為,所謂的賊人其實指的就是義軍,義軍收拾的都是有錢人和官兵,但翠翠父親的事讓他改變了對義軍的認識。他這種人生來猥瑣,性格懦弱,膽小怕事,在家還好一點,一出門就會夾緊尾巴,更何況遇上的是這種亂象。到此時他才明白生在桃樹園的好處。

  “你家裡的糧食沒人來搶你的吧?”旁邊一個哥老倌道。焦死人使勁搖頭,又趕緊點頭。那哥老倌又道:“感謝大少爺吧!”

  焦死人的心情好沉重,同樣是有錢的大爺,他本家那個鄭老爺為何如此不同,印子錢、高利貸專坑族人,使勁往自己兜裡刮削。

  到了縣城,大街上明晃晃的刀兵陣,那紅頂子的兵勇都喊著口令列著隊,如臨大敵一般。縣衙的大門口,站著兩排挎刀的差人,昂首挺胸,好不威武,讓人就不敢拿正眼去瞧他。街面上沒一個閑人敢亂動,以前的店鋪好些都關了門。

  何老五領著焦死人去買他要買的東西,焦死人先到裁縫鋪,揀那織得最為密實的麻布扯了五尺,想想不夠又添五尺,並叫裁縫師傅按照十歲娃娃的身板做成兩套衣服。

  裁縫看焦死人的樣子不像有這麽多銀子,但他是何老五帶來的,隻得照著他的意思做。

  待裁縫師傅裁剪好開始縫製了,焦死人問要多少銀錢,裁縫師傅道:“總要五錢銀子。”焦死人想,我這裡是銀票呢,五錢銀子算什麽,把手伸到褲襠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張票子來遞給裁縫道:“你看看這上面有幾兩。”裁縫一看,那臉色就不好看了,手裡的活也停了下來,對何老五道:“五爺,他這是當票,哪裡是銀票。”何老五一看,怎舌道:“鄭哥,你真是,當票銀票都分不清了?”

  “完了!”焦死人一拍大腿,心涼了個透徹,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轉著圈兒道:“羞死先人把德喪,我今天丟了個大醜!要買的東西一樣都拿不回去了。”裁縫惱火起來,布撕了,裁也裁了縫也縫了,錢沒了著落,這找誰去?

  何老五哭笑不得,感覺到了自己的責任,五錢銀子也不是小數目,不要說自己沒有,恐怕同路的也一個沒有,當下就怔在那裡下不來台。焦死人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現在不要不行,要來沒錢給,這該怎麽辦?裁縫看著倆人都怵在那裡,料定是沒有銀子付帳了,何五爺不是一般人,這事兒搞不好要自認倒霉。倒霉歸倒霉,他也不知道該怎樣來收場,也怵在那裡。沒想到何老五道:“你若一定要賣給他,就把這衣裳做好,給他拿走,不過得先把帳記著。鄭哥跟我家少爺門對門,是少有的鄰居關系,我和少爺去說,少爺定當替他來付帳。你看如何?”

  裁縫想想,不對呀,這事兒若讓趙大少爺來付帳,懂理的自然無話說,不懂理的肯定不饒我。芝蘭幫不是以前,我哪怕自認倒霉也不能這樣做,要是趙家幫的兄弟看不慣,要來收拾我,我如何應付得來?何老五看出來他的心思,話口一轉:“你這衣服做好了同樣是可以賣出去的,若不一定非要賣給他,你的好處我們就記著,在這座縣城以至於潼川道上,趙家你是清楚的,若是今後有人敢欺負你,你盡管來找我,或者袁掌櫃也行,我們就罩著你了。”

  果然是江湖那一套,這路子就野了,就不說江湖,單就在這街上就少不得趙家的關照,裁縫如何不知道?趕忙作揖,臉上堆滿笑道:“不敢不敢,承蒙五爺看得起,謝謝關照。”何老五一抱拳道:“那就這樣了?”“好的好的。”裁縫不得不答應,不但不為難,反而出來相送。焦死人心情複雜,人都變得傻了,對何老五千恩萬謝,然後灰溜溜地回桃樹園。

  翠翠沒有等公公一起吃中午飯,挖了一上午地,手心實在痛得不行,鋤頭都拿不穩了。手心痛,幹什麽都痛,可不能什麽都不乾,自己現在是小抱倌,有一個很厲害的媽呢。她想到去砍柴,金瓜也這麽大了,得讓他也做事,由他來砍,自己來背,這活就能幹了。背了背篼上山,翠翠邊走邊問金瓜道:“對門山下的人姓什麽,大少奶奶又是誰?”

  金瓜道:“那是我們的仇人,舉人老爺家的地主婆。”翠翠的心一下涼到腳底,地主婆可不是什麽好人,惡著呢。可是不對呀,這麽好的人家,這麽溫柔的人怎麽能是地主婆呢?真是的,看來自己是看錯人了。又問道:“我們跟她有什麽仇呢?她欺負我們嗎?”金瓜道:“不欺負。反正鄭老爺跟她有仇,我們就跟她有仇。”這就奇怪了,翠翠在心裡打了一個大問號,難道自己這家人是鄭老爺家的嗎?

  黃昏的時候焦死人回屋,正趕上翠翠和金瓜背柴回來,翠翠見公公臉色極不好看,趕緊找自己的原因,又想,公公對她很好的,不會平白無故的生氣,問道:“爸爸,你吃午飯沒有?我給你留著的,要不要熱一下?”

  焦死人悶悶不樂,也不回答,坐到階沿上唉聲歎氣。翠翠最怕的就是這種狀況,娘家父親就是這樣唉聲歎氣,把家都歎沒了,公公又這樣,難道公公也要被抓去殺賊人?她嘴上不說,心裡著急,又不敢問,那烏斑隱隱的小臉蛋又鋪上了一層霜。

  焦死人在街上丟了人,回來的路上又聽說了一些魏氏的傳言,那魏氏這次傷透了他的心,他哪裡還高興得起來。見自己嚇著了翠翠,叫過來她來道:“女兒,爸爸問你,你後悔跟爸爸來嗎?”

  翠翠遠遠站著,聽他這樣問,就怕極了他跟娘家父親一樣,十分不確定地回答道:“爸爸,你遇著什麽事了?要是有人要捉你,那你就躲在屋裡不要出去好不好?”焦死人不明白她為何說這話,愣在那裡。翠翠又道:“爸爸,他們要你穿殺賊人的衣裳你也不要穿。”焦死人啞然失笑,明白了她說的是什麽意思,呵呵地笑著道:“為什麽呀?我又不招惹他們,再說桃樹園有趙家少爺,壞人不敢來的,女兒不要怕。”

  翠翠松了一口氣,但接著又糊塗了,她有滿肚子的疑問要說出來,問道:“趙家少爺不是壞人嗎?”“壞人?誰說的?”焦死人那眼珠瞪了湯團大,說道:“誰說趙家少爺是壞人我把他拿來打死!”翠翠不懂了,反身看著金瓜。金瓜道:“那我們為什麽跟他有仇?趙家少爺是好人的話,爸爸你就是壞人。”焦死人哭笑不得,不把兩個孩子的話當真,也把想對翠翠訴苦的話咽了回去。本來想給孩子一個驚喜的,沒想到白忙活一場,還欠了趙大少爺這麽大一個人情。可他不能就這麽算了,孩子沒有新衣服,最起碼得弄一個洗臉盆,沒有鏡子和梳頭,大不了把魏氏的搶過來給她。

  想到這裡,直接進屋把魏氏和自己的梳子銅鏡拿來交到翠翠手上道:“爸爸今天本想趕場給你買新衣裳和鏡子的,沒想到沒辦成。這把梳子和鏡子你先拿著用,等爸爸有銀子了再給你買新的。”翠翠拿著梳子,不解公公的意思,問道:“爸爸,這是媽的,你拿來給我不就要我挨打嗎?”“她敢,老子弄死她!”焦死人氣呼呼地道。翠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凶狠嚇得不輕,為一把鏡子就要弄死她,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寧肯不要。

  焦死人也覺得這話說過了,嚇著孩子了,但是,他得讓孩子知道好壞,免得吃魏氏的虧。也不去想這話說出來的後果,拉過翠翠道:“女兒,爸爸要給你說兩件事,第一件,對門趙家少爺是好人,大大的大好人,沒有他,我們桃樹園所有人的日子都過不好,沒有他,山外面的壞人早就進來了,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的糧食會被打搶,知道了嗎?”

  翠翠那對大眼珠在眼眶轉了兩圈,放出一陣異彩,接著浸出一些白花花的淚光來。那異彩是因為公公這句話給趙家少爺和奶奶平了反,她激動;那淚光是因為那賊子太可怕了,她心有余悸。既然趙家能讓賊子不敢來,父親的悲劇就不會重演,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會看錯,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會聽錯,趙家就是她內心深處幸福和快樂的發祥地,不能被任何人來踐踏和侮辱。她一激動,一委屈,淚花變成淚珠就滾落下來。

  焦死人心裡有恨,也忘了收斂,他又道:“第二件,你這個媽才是壞人,她是世上最壞最毒的女人,她在我們家吃飯,心卻在別人那裡,幫著別人害爸爸。今後,她再打你,掐你,你就還手,打不過就跑,然後等爸爸回來收拾她……”焦死人不敢說了,他看見翠翠那張臉已經由驚異變成了恐懼,淚水一顆一顆往下落,就連金瓜都撅起了嘴。

  焦死人感到一陣不安,兩個孩子雖然不喜歡他們那個媽,卻也不恨她,他這樣說她的壞話,不是讓孩子傷心嗎?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的不假,歎了一口氣補充道:“剛剛在回來的路上,有人跟我說,她早上在埡口上唱著歌地咒我死呢……別人都叫我小心點,唉……”這些話,他本來不想說的,可是在翠翠面前,他就是摟不住自己的嘴,不把這些苦楚對著這個小小的知心人吐出來,他就覺得自己很是孤單無助。翠翠知道婆婆並不善良,但她畢竟是金瓜的媽,媽再壞總比外人好,公公把她說成那樣,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就算真的咒了,那也是口是心非,一時的氣憤,應該不計較才好。她剛剛經歷了一個家的破裂,還沒緩過氣來了,這個家又這樣的危險,實在是讓人擔驚受怕、傷心難過極了。

  焦死人知道翠翠不讚成自己的說法,孩子總歸是天真善良的,他們可以承受父母千般的粗暴,萬般的不友好,就是不能接受生他們養他們的人是壞人。但是魏氏其人,焦死人對她太了解了,他寧肯相信外人的話,也絕不相信魏氏是個好東西。孩子不能區分父母的善與惡、不能選擇父母的好與壞,但他焦死人必須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來防備著。

  這天晚上,焦死人不讓翠翠去做飯,那孩子手上的血泡都滿了,有的已經破了皮,沾進生水會很痛的。焦死人自己舀水進鍋,架柴點火,把那白米抓了兩把在鍋裡熬著,又調一些玉米粉蒸成團子。魏氏恰好趕在開飯的時候到家,焦死人不理她,孩子們也不理她,魏氏厚著臉自己盛了飯來吃,她感覺到了一家人的敵意,心裡惴惴的,吃了飯直接上床去睡覺。

  躺到床上,魏氏發現一切都不對頭了,箱子被翻了,床也被翻了,這可不是小孩能乾的,八成是焦死人。她覺得很好笑,翻什麽呢?指望老娘把銀子藏在這裡嗎?做你的春秋大夢!今晚真是有點奇怪,焦死人主動把金瓜弄到翠翠那裡睡去了,兩個孩子無聲無息,魏氏還聽到焦死人鎖門的聲音。鎖起來幹嘛,難不成害怕老娘又半夜起來去掐死她嗎?

  焦死人至始至終不跟她說一句話,上床時還惡意地把被單一裹,那粗糙醃臢的腳蹬得她肋下生疼。魏氏不由生出一股惡氣,把他那臭腳一推道:“你今天晚上惡鬼上身啦?”焦死人把腳一撩,被單就卷起來飛到了床底下,坐起來把拳頭對著魏氏的臉著勢就要砸下去道:“你咒死親丈夫,想死野男人,老子就是你那上身的惡鬼!信不信今天晚上要先收了你的狗命!”

  魏氏嚇得臉都白了,知道是早上的詛咒被人傳到了他的耳朵裡,這陣勢,只怕今晚要吃大虧。趕忙換了一張臉來賠罪道:“我那是說笑呢,你也當真?”

  焦死人冷笑道:“哼哼!說笑?你做的那些事也是在說笑嗎?”魏氏僵持著笑臉,爬起來跪倒床上給他作揖,央告道:“先人,我們才是一家,那些烏七八糟的人說的烏七八糟的話就是想著你打我一頓,這你也信?我就是喜歡喝個茶燒個香趕個熱鬧,從來也沒有亂來過,你千萬不要信了他們,冤了自己的人。”焦死人見她討饒,也就服了軟,說道:“那好,你既然口口聲聲跟我一家,就把你的銀子拿出來,我要給女兒置兩身衣裳!”

  魏氏一聽銀子,而且是給小抱倌置衣裳,又換一張哭臉道:“你打死我也拿不出銀子來呀,我一個婦道人家,一不會跑買賣,二不會造銀錠子,三不會偷搶扒摸,哪有銀子來給你呀?”焦死人一拳打在床上,拿足了誓不乾休的架勢道:“我聽說你的銀子多了!三個男人養你一個,你有花得完的銀子嗎?你一天吃香的喝辣的,野男人整卷整卷的銀票給你,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

  這作死的話就招來了作死的禍,倆人在屋裡吵,門外的唐娃子和一幫賊子就豎著耳朵在籬壁上聽,親男人都說有花不完的錢,有整卷整卷的銀票,那就是有很多的銀子了,看來今天晚上想不發財都難了。

  焦死人家的門就是那篾笆折子抹了一層泥,賊人只需把刀插進篾折子輕輕一撥門就開了,而且無聲無息。賊子都已經進了屋,兩個人還在那裡爭吵不休。焦死人是背對著門的,魏氏面向著門的,魏氏一抬頭就看見進來了七八個,嚇得面如土色,大罵道:“焦死人!你這個短命的!賊娃子進屋了,你還在作死啊?老娘一個銅錢也沒有,哪來的銀子!”

  焦死人猛一回頭,身後七八雙眼睛在油燈光亮之下泛著綠光,每個人的手裡都有一把明晃晃的手插子(匕首),那為首的賊子伸著一把大刀,直指倆人脖頸道:“哥老倌,聽說你前幾日從外面抱回來一個女孩兒,要她給你做童養媳是不是?她叫五女子,那是我失散了的妹妹,大爺今天要來帶她回去,在哪裡?馬上領出來!”焦死人嚇傻了,先是點頭後又搖頭,搖完頭又點頭,覺得不對有搖頭。魏氏則不一樣了,暗道完了,沒想到這老烏龜說的竟然是真的,人家的哥哥報仇來了,今天這事絕對不能承認,否則,小命不保!趕緊磕頭作揖求饒道:“大爺,大老爺,我們家沒有你要找的五女子,真的沒有,求求大爺放過,求求你了……”焦死人此時這種狀況哪裡還舍得五女子,舍了這條小命也絕不舍棄五女子,也連忙作揖磕頭道:“大爺啊,我這樣的家庭醜都醜死了,兒子都是偷人生的,哪裡還配養童養媳,求你放過……”唐娃子伸著的刀往前遞進一尺,一聲冷哼道:“你本來也不配!不過,我打聽過了,你這個婆娘不守婦道,騷得很!大白天就敢跟奸夫在山坡上偷情做歡,不知賣了不少的銀子。你說三個男人養她一個,哼,她的男人又何止才三個!你娶這樣的娼婦做老婆,老子替你難過!我們今天晚上要替天行道,宰了這個貨婦,替你出了這口惡氣,你若讚成,就退過一邊,你若要護她,我們就來見個高低,你以為如何?”

  焦死人傻得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了,第一反應就是保命要緊,他誰也不護,誰也不敢護,護也得護孩子。他那腦袋雞啄米似的一陣亂點,滾下床,爬起來就要往門外去。賊子們見他舍棄了那婆娘,連滾帶爬的,也就放了他出去。焦死人跑進堂屋,甩了兩撲爬,起來抬開翠翠的門,撲到床上,一手一個,抱了倆孩子逃出門去。

  翠翠金瓜被驚醒,感覺被人緊緊箍著騰雲駕霧一般抖得難受,屋裡還有人在叫罵:“你這婆娘竟敢欺我,老子先讓你吃一刀,再來尋你那野男人的銀票!”接著就是魏氏一聲慘叫。焦死人隻管抱緊孩子往山下跑,也不去管魏氏的死活,待跑得遠了,才開始嚎叫道:“殺人啦!殺人啦!了不得呀!殺死人啦!……”此時的夜不是很深,他這一嚎叫,桃樹園一灣就翻了天,首先是趙家人,呵斥叫罵不絕於耳,都問殺人的在哪裡。

  焦死人亡命地往山下跳,跳得快叫得快:“我焦死人喪德呀!魏氏招來賊人來要謀殺親夫,反被賊人殺倒啦!大家快來救我呀!”趙家大院的火把一下就亮了起來,一字長蛇陣似的衝向了堰塘堤壩, 捉賊聲在山彎裡回旋著:“不要放走了那賊子!”

  砰砰砰!響起一連串的火統炮。

  那群賊子本以為焦死人不會叫鬧才放他生路,沒想到焦死人偏偏就會叫鬧,賊子怒火中燒,遷怒於魏氏,就又捅了她兩刀,然後挾持著她往埡口上退去。賊子頭一心要從魏氏身上刮出銀票來,下了死命令,銀子沒到手不許要她的命,所以幾刀都是捅在魏氏大腿上的。魏氏本來就沒錢,捅死她也沒錢,殺得慌了就把鄭學泰供了出來,說只要饒她不死,鄭老爺一定會拿錢來贖她。鄭老爺是個什麽東西,這幫賊子一個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桃樹園趙家就在對門,火統炮都已經扣響了,驚動了趙家,只怕棚頭(棚長)會斬他們的狗頭,誰敢去招惹?

  魏氏不說還好,這樣一說就等於是犯了死忌,那賊子對著她肚子連捅兩刀。這真是禍從口出,咎由自取。

  焦死人這一通呼救驚動一灣,自然少不了鄭老爺,鄭學泰本是吝嗇至極的人,也恨魏氏三心二意,吃著碗裡看著鍋裡,任她要死要活,他才懶得理會。趙家人一路攆上山,賊人已經跑了老遠,魏氏的屍體也不見,床上隻留下了一灘鮮血。眾人便順著山路搜索尋找,指望能救出魏氏,最後在埡口梁子上找到她。魏氏奄奄一息,居然還沒斷氣。焦死人大是不忍,抱她起來就要走。魏氏嘴裡流血,伸出血糊糊的右手指著金瓜,斷斷續續地說道:“他……他……他是你……你的小……小兄……兄……兄……”兄沒兄完,放了個屁,脖子一耷拉,雙手下垂,嗝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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