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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33章,印子錢埋禍根順天教覆滅
  焦死人哪裡懂得她兄的是什麽,他想哭,哭不出來,不哭,顯得自己有多無情似的,他恨魏氏恨得牙癢癢,如今死在了自己懷裡又有點舍不得,倒是翠翠第一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翠翠哭,金瓜才哭,倆孩子都哭了,焦死人才嗚嗚的擠出淚來,一邊哭一邊數落著死人道:“你一輩子害我不淺,讓我嗨不了袍哥,抬不起頭來見人,你好好的向我要休書,我也會給你。為什麽非要腳踩三隻船,把我的臉當你屁股用。你害我也算了,你不該口無遮攔,當眾咒我死,你更不該穿得花裡胡稍,讓賊人認為你有很多銀錢。這下害了自己的性命,你死了,我又該來怎麽過哦……”數落到後來,聲淚俱下,哭得稀裡嘩啦,斷人腸子,看得旁人都忍不住流了淚。

  趙家人旁觀者清,魏氏沒說完的話是什麽意思,他們心裡雪亮,這種事既不能點穿,更不能看焦死人的笑話,魏氏生前的風流韻事人盡皆知,都為焦死人有這樣的女人感到羞恥難過。就有人氣不過,罵焦死人道:“焦死人,你硬是焦死人呢!這種女人你也替她哭?要是在我趙家,這種人不被賊人殺死,也早就進了豬籠,沉到山花大堰塘去了。”又有人道:“走!抬她回去,隨便挖個坑埋了,盡到你的夫道,也算是對得起她了。”

  倆孩子哭得哇哇的,焦死人的腳也軟了,眾人把這一家子死活抬了回去,還留下了兩人來陪他們。

  焦死人窮得是叮當響,也打不起棺材來收殮,不過,趙家人做善事不能把這事辦成惡事,魏氏畢竟從小就跟著焦死人,也受了不少的磋磨,雖然不守婦道,但也留下了血脈,自然得依照風俗來安葬。

  趙家人幫他挖了坑,把魏氏用篾席子一裹,就要往坑裡丟。正在這關口,鄭學泰出現了。

  鄭學泰此人小時候生了一場麻痹症,後來又害黃水瘡,經過醫治變成了花斑禿,留下一頭花癩子,連一條辮子都長不起來,整個人腳短手短腰板長,偏偏還是一個大腦殼,一年四季都得戴著帽子來遮醜,一雙黃豆眼睛,一個塌鼻子,一張蛤蟆嘴,這形象稀奇古怪,醜陋無比。可是,他那心肝五髒十分的健全,設計盤算更是天下無雙。他是鄭氏的族長,又跟魏氏有撇不清的關系,魏氏這樣死了,卻不能這樣收埋,好歹名義上是他鄭學泰的遠房侄媳,輪得著你趙家來做什麽好人嗎?

  那時候家族觀念是很強的,族長就是一家之長,只要你是族人,你家的紅白喜事,族長都是要參與主持的。趙家人見鄭學泰帶來一大幫子,又抬來了木料,請來了木匠,甚至將那香蠟紙錢背了一背,也就悄悄地走了。鄭學泰十分的主動,布置了靈堂,設置了香案,把翠翠金瓜用孝衣裹了,跪在魏氏跟前,叫一幫人敲鑼打鼓地辦起了道場。焦死人被撇在了一邊,他不明白這個族長老爺為何要這樣大操大辦,隻當是他良心發現要來做一回好人,也沒去想過這一應花銷要用多少銀子,由誰來負擔,隻想著反正自己沒有開口相求,他愛怎麽辦就隨著他去怎麽辦。

  鄭學泰一本正經,全部由自己做主,所有的喪葬禮數一樣不曾少。翠翠金瓜孝媳孝子,接受著鄭學泰一切的禮儀調教,跪了三天,哭了三天,懂的不懂的一切禮數流程全都經歷了一遍。魏氏出山下葬壘好墳,鄭學泰還自籌自備地辦了兩桌酒席,把那在族裡稍有些臉面的老人都請來搓了一頓,並把那頭七二七三七所需的紙錢香火都替焦死人辦得清清爽爽,妥妥帖帖。

  這一番下來花了多少錢,焦死人是沒有數的,他也不問。他不問,鄭學泰也不說,這事兒就悶著乾到喪葬結束。

  族人都打算離開了,那幫忙的同輩弟兄就背地裡問焦死人道:“悖時人,你這婆娘做了那些不地道的醜事,你還這樣大操大辦,你有多少銀子錢花不出去呀?”焦死人就這自卑糊塗的缺點,他把缺心眼兒看成是本份,聽族人這麽說,就忐忑起來,少不得去問鄭學泰。鄭學泰暗自好笑,什麽都辦妥了,這時才來問他花了多少銀子,未免也太蠢了點。但是,他也不欺不瞞,這裡多少那裡多少,一五一十就報給焦死人。人工吃喝還不算,光是棺材壽衣、香蠟紙錢、道士的酬金這三樣就花了紋銀五兩、小錢十二吊還多,加上人工吃喝就是十兩還多。

  十兩銀子是什麽概念?焦死人聽了這帳目,那汗珠子一顆一顆撲刷刷往下滾,心道:天呐,你這個族長老爺真是稀了奇了,我死了婆娘你來湊哪門子熱鬧啊?花這麽多的銀子,你該不會問我要吧?他哪知道,鄭學泰雖然恨魏氏三心二意,卻一直被她的美色迷惑著,魏氏死了,他就把這筆帳全都算在了焦死人一個人的頭上,之所以這樣大興土木地收埋魏氏,就是替魏氏來報仇的,要把他焦死人牢牢地踩在腳下,要他焦死人這一輩子都來為魏氏的死來償還,永不翻身。

  焦死人真是白活了幾十歲,到這時還以為這個族長老爺要做一回好人,他十分不好意思地問道:“二爸,你老人家真是,為這樣一個傷風敗俗的女人花這麽多銀子,叫我怎麽好意思呢?”鄭學泰大大咧咧地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銀子嘛,你有的是,我先幫你墊著,還怕你賴我的不成?”焦死人傻了,也急了道:“二爸,你明知道我沒銀子的呀!”

  鄭學泰猛地換下臉上的顏色,那雙黃豆的眼珠射出兩道陰嗖嗖的光來道:“咹?你的意思我是自作多情?不該來管你這閑事?魏氏生前有的是銀子,誰不知道?你要留著自己花嗎?你不能坑我呀!”

  焦死人腦袋嗡的一聲,完了,上了這個小人的當啊!這樣豈不是他做了好人,自己反倒成了無賴嗎?若不還銀子,這道理還到哪裡都說不過去。只是,沒有人請你來多管閑事,你既然是要收錢的,就應該經過我同意啊,我一沒向你借,二沒向你討,你自覺自願要來參合,完了要我來付帳,這不也是欺負人嗎?鄭學泰早就把他那心思看得透透的,冷笑兩聲,說話的聲音就大了起來:“焦死人,你不要告訴我你現在沒銀子,也不要以為我是在管閑事,更不要以為你沒有請我來,是我自己來的。我告訴你,你家裡死了人,不叫自己的族人來幫忙,反而叫外姓人來指手畫腳,你把我這個族長放在哪裡的?咹?你把鄭家這一大姓人放在哪裡的?你把祖宗的臉放在哪裡的?我不來幫你,只怕你只需三五天就把自己祖宗都賣了!我操辦的時候你不說,辦完了你來跟我耍賴皮,我的銀子是水衝來的嗎?你叫大家來說理來!”

  焦死人被他這連珠炮似的一問一個冷顫,兩問兩個打抖,簡直是啞口無言,心裡那個恨呀,直想把這個小矮人提起來丟到山下面去。可是,他的膽不夠大,他是講理的,他叫焦死人,他的性格就是這麽的優柔寡斷。翠翠在一邊看著公公煞白的臉,族長老爺這一通凶惡的吼叫,嚇得嗚哇一聲哭將起來,金瓜也是扯破嗓門對著鄭學泰連推帶搡,直叫他滾。

  旁邊愛巴結鄭學泰的就說道:“焦死人,你這個人硬是焦死人,你既然沒銀子,族長老爺來的時候你就該說沒有,你沒銀子,老爺還會這麽給你辦嗎?你不說,我都以為你有好多銀子呢。”焦死人又沒答上來,這不是怪自己蠢嗎?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的道理,難道還能說服別人,怪隻怪自己把這個小矮子想成了大善人。又一個道:“族長老爺是好心。焦死人,依我看你就把這帳認下,今後慢慢還就是了。”認下?慢慢還?那就是印子錢了。同情焦死人的都一齊流下了汗,十兩印子錢按照族長老爺的算法,他焦死人賣房賣糧、賣兒賣女、把自己賣了也還不起啊。

  鄭學泰抓住這不可多得機會,充了一個大好人道:“算了!算我倒霉,我也不說十兩,就把那棺材錢、壽衣香蠟錢和道士先生的酬金認了就行,其他的人工吃喝算我賞你的,我作為長輩,做到仁至義盡,八兩銀子的本金,印子利照算,你要是再不答應,我就拉你到縣衙去過堂,我就要連在你這裡走路的功夫都要算工錢!大老爺明辨是非,就為著這天下的不平來伸冤,到時候我怕你吃不了兜著走!”

  焦死人都癱了,坐在地上摟著翠翠金瓜,陪著倆人哭泣流淚,如今輸理輸到家了,成了別人案上的魚肉,人家怎麽宰割都由不得自己了。有人替焦死人出了個主意,趁現在印子利還沒開始算,趕緊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拿來抵押,爭取把本金壓低一點。焦死人不說話,事到如今,他也無話可說。自認為聰明的族人又勸解道:“焦死人,現在少一分本金就會少好多利息,你不能再猶豫了,上了帳,畫了押,你想改都改不了。”

  焦死人只能點頭了,他家裡沒有什麽值錢的,有魏氏留下的兩口箱子,兩套被褥,還有一些糧食,瓶瓶罐罐的破爛,人家也不會要。大家就白幫忙,把那黃谷、大小麥和玉米用鬥量了,一股腦兒挑到了鄭學泰家裡。箱子鄭學泰收了,被褥是死人用過的,白送他也不要,倒是那些髒兮兮瓶瓶罐罐都一並給他抄了去。但是所有的價錢都只能鄭學泰說了算,焦死人不乾也得乾。這樣下來,八兩銀子的本金少了三兩,還剩五兩。

  鄭學泰馬上立了帳簿,寫清還利規矩,要焦死人畫押。焦死人不識字,隻記得還有五兩,拇指頭沾上油紅往上一摁就了事。

  這一摁,就注定了他一生還不完的印子債,就注定了他一身奴役的命運,也注定了翠翠金瓜從此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悲慘生活。

  光緒二十八年,翠翠一年之內失去兩個母親,這對於她來說並不懵懂,和所有人一樣,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刻骨銘心的一年。

  話說當天,唐娃子在桃樹園殺了人,一個銅板都沒撈著,窩了一肚子火,遣散同夥後,自知犯了大忌,當晚深夜再次潛入鄭家準備收拾收拾鄭學泰,然後一走了之。誰知一進屋就被鄭家老女人接待了,老女人給他十兩銀子,說了一籮筐感謝他幫忙除了禍害的話,臨了也送他一隻老母雞。

  唐娃子再也發作不得,知道這家子一老一少兩個女人都在收買他,而且老女人的目的和小女人的目的隱約相同。

  這世上的好事都讓唐娃子佔了,他再不好追究鄭學泰,大張旗鼓進了小女人的屋子。小女人這一次大膽了許多,好酒好菜招待他,然後竭盡所能盡地主之誼。

  唐娃子享盡豔福,至寅時方才回山,他自信,經過他這兩天的努力,鄭家的下一代絕不會再是小矮人。

  正當他得意忘形之時,突然從林子裡傳出一聲冷笑:“小賊,你這一晚上真夠快活的。”唐娃子四處一望,拔刀在手,看著隱隱綽綽不下百人將他圍在了核心。又一人道:“義軍早就傳令江湖,入桃樹園者死,徐當家的,你沒有告訴他還是他不知道?”,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范首領,我們西路軍一進富谷寺就聽說了你們的規矩,只是,這個小王八蛋他不是人呀!不許乾哪樣,他偏要做哪樣,連十一二歲的小女娃都不放過,唐大爺出面干涉他,他一刀就砍了自己的么爸……”

  唐娃子連連冷笑,直視那個范首領問道:“你是范石匠?”范石匠並不回答他,而是對其他人說道:“你們自己的門戶自己清理,如果清理不了,我姓范的絕不收留你們。”唐娃子喊一聲道:“慢著!老子有……”

  眾人哪裡會給他說話的機會,七八個人七八條標槍一齊向他戳來,唐娃子避無可避,幾條槍穿胸而過,那隻雞咯咯兩聲叫,終於擺脫了他的控制,但同時,他也一刀劈下了姓徐的的腦袋,臨死前留了半句話:“范石匠,你……不……配……”

  幾條標槍一齊回拔,唐娃子倒下,范石匠冷哼一聲道:“我是不配,但是你更不配!趙子儒的米從潼川散到射洪,最先顧及到的還是潼川!你們有了拉杆子造反的為的是那般,是為了禍害完富谷寺又來禍害這裡嗎?首飾埡這個地方稅義軍的禁區同樣也是我們的禁區,就算有十惡不赦之徒也沒有你們來禍禍的份!”見眾人無話說,接著又道:“你們敗,不能敗得這樣沒樣子吧?沒人約束你們是不是想幹啥就幹啥?把那女子帶上來!”

  圍子一開,一人把綁了手腳的四女子提了進來,扯下她嘴裡的破布,丟死狗一樣把她丟進場中,四女子哇一聲哭出來,蹭向唐娃子哭喊道:“唐娃子!我妹妹是不是在桃樹園!唐娃子!你說話呀!唐娃子!……”

  “你妹妹沒有在桃樹園!早被他殺了!”一個黑影謊稱道。又一個黑影道:“他糟蹋了你,你還把他當恩人?”四女子不想理這幫人這幫人全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范石匠道:“說,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會跟他在一起?”又一個黑影跟范石匠解釋道:“首領,來的路上遇著一個搶人的鄉勇,這女子大概是被搶的那一家的,兄弟們殺了那鄉勇,唐娃子這王八竟然當眾把這女子禍害了……看樣子,可能失心瘋了。”四女子剛要罵他放屁,范石匠怒道:“聽她說還是聽你說?”那人道:“首領,不能聽她說,她已經瘋了……”四女子道:“你才瘋了!是你們殺了我爸爸,搶了我們的高粱!”

  范石匠道:“你說什麽?誰是你爸爸?”黑影道:“你說那個鄉勇是你爸爸?”四女子道:“就是我爸爸!”黑影趕緊道:“首領,她是走狗家的女子,怎麽說?”范石匠仰天一歎,義軍殺豪強,分糧食,救活了他們,沒想到官軍一來,這些鄉民一下就調轉矛頭,認賊作父了,這個仗還怎麽打?替誰打的?換誰也想不通啊!

  黑影抓住機會道:“首領,不是我們要殺人,而是不得不殺呀,你也看到了,現在到處都是義勇民團,義軍寸步難行啊!殺了吧?”

  范石匠轉身就走,甩下一句話:“不許殺她,放了,我們走。”范石匠一走,四女子被人狠狠地摜在地上厥了過去。

  這一回,在沒有第二個唐娃子護著她了,等她醒來的時候,感覺到了閻王殿,正在刀山上趴著,全身都痛,唯獨小腹以下沒有知覺。

  時間從七月二十八日戰亂開端到八月十三,賊軍的霍亂越爛越寬,丁鴻臣這時候迎來了又一批援軍。終於耐不住了,三路大軍近五千余人沿涪江河兩岸,分別向洋溪、瞿河、觀音閣展開地毯式合圍,沿途根據受害大戶提供的線索,一路抓捕曾參與暴亂的農民及其家屬,並將茅針山附近鄉民全部拿下,逼迫稅狠人出來交戰。

  這當然就牽扯到了稅狠人及其弟子們的根本,人類戰爭,從來都不乏有貪生怕死背叛組織的漢奸,何況丁鴻臣賞罰分明,手中有大批被洗劫一空的富戶相助,籌謀劃策者,賞現銀十兩,舉報者造反家屬者,賞現銀五兩,願意悔過提供稅狠人安身之處者,赦免一切罪過,賞銀二十兩,並承諾絕對為其保密。

  不出三日,稅狠人的親戚六眷、弟子們的父母妻兒盡皆被捉拿。丁鴻臣立即將其弟子家屬斬首示眾,連窩藏者也盡數誅殺!唯獨留下稅式親屬。

  稅狠人縱是鐵石心腸也坐不住了,不得不重舉義旗,率領三百精乾於八月十五突襲青堤渡,展開了騷擾偷襲勢的遊擊戰。

  第一輪分兩路,全有名下弟子組成,趁夜摸進丁鴻臣第三路軍的中軍大營燒了他的糧草後,憑著弟子們的精湛刀法一路砍殺,殺得清軍到處亂竄。最後兩路義軍匯合,殺開一條血路逃逸。半個時辰後,第二輪攻擊又突然出現在丁鴻臣的第一路軍軍營,清軍措手不及,又死傷一地,等丁鴻臣親自帶軍殺來時,稅義軍又憑借熟悉的地形走得一乾二淨。

  徐機匠、范石匠聞訊後,於次日亥時突然在蓬溪境內的瓦橋子發難,拿下瓦橋子又突襲鄭心寺,然後迂回往青提渡殺來,當日黎明與青堤渡稅狠人兩軍合為一處。當地窮人再次響應,紛紛來投,稅狠人集兩千余虎狼之師青提渡的陳忠良主力,兩軍在渡口短兵相接,血染青提渡,陳忠良不敵,率兵退走。

  破了青堤渡,義軍人數突破三千,稅狠人在此力推范石匠為首領。范石匠也不推辭,即刻命人就地造飯,將收繳來的糧食盡數分了,飯後稍作休整之後,范石匠趁士氣高漲,分兵三路,每路千余人,莫道是與稅鋼稅勇做開路先鋒直取康家渡,命稅狠人和余德清領千余人率船隊斷後,以防清軍抄後路,他自己和徐機匠二人要出其不意去攻下如意寨來作為今後的大本營。三路人馬沿江直下,聲勢浩大,向康家渡殺去。

  探子把義軍這一部署報之丁鴻臣,丁鴻臣立刻將稅氏族人盡皆斬殺,拋在路邊,以圖激怒稅狠人,然後命第三路軍留守康家渡,隨時做好馳援如意寨的準備,命最精銳的二路軍陳忠良領兵進入如意寨,跟當地團練聯合布兵設防,他自己再度後撤,迂回柳樹沱以南,以三角之勢等待義軍進入如意寨,意圖在此將義軍范石匠部殲滅。

  范石匠怎麽也沒想到,一進山就遭到守山團練拚命抵抗,不明不白之中身後就被陳忠良給圍住,兩軍對壘,不消一盞茶的功夫,范石匠部就死傷數百人,范石匠自己力戰而死。義軍失去主將,重創受阻,徐機匠奮勇衝殺,幾百人在如意寨下被官兵兩營兵力圍死,戰至最後,僅徐機匠數十人突圍出來。陳忠良乘勝追擊至康家渡,正遇著己方第三路軍與莫道是兩部激戰。陳忠良加入,莫道是前後受敵,幸虧身邊多有弟子,方才殺開一條血路,沿河道退回與稅狠人匯合。

  稅狠人受河道所累,不能率船隊突出康家渡,隻得原路退回柳樹沱,剩余一千人安營扎寨未定,就被丁鴻臣集全軍之力圍堵夾攻,稅狠人及眾弟子左衝右突,拚死力戰,最後殺開一條血路,數十人突出重圍。

  官兵一路追殺,眾弟子舍死相拚,稅狠人僅僅十一人逃脫。丁鴻臣大獲全勝,集兩千余人沿途清剿,抓獲西路流竄義軍五百余人、協從家屬二百余人,盡皆斬首。之後又命陳忠良率兵沿富谷寺一路清掃回潼川。

  至此,這場順天教之亂到舊歷九月宣告結束。事後,丁鴻臣總結了此戰取勝的三個要點,一,養軍備軍,麻痹了敵人。二,充分利用了民間力量,斬殺義軍家屬鐵腕有力,激怒了絕大多數義軍。三,口袋牽得好,如意寨底子鋪得厚,合圍及時。

  丁鴻臣的完勝,助長了靖川營的威風,楊鐵山想要借機打擊袍哥山頭、疏通河道、興修水利、鑽井曬鹽之宏偉目標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正如萬智齋所說,朝廷內憂外患,維護民間財團的利益,保證川漢鐵路的順利承建才是安邦定國之大計。

  恰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找上了門來。一看此人的大鼻子、藍眼睛和胸前的十字架,楊鐵山惱羞成怒,這幫洋鬼子怎麽還活著?稅狠人砸天主教堂怎麽不砸死他?想要賠銀子,找當事人要去吧!楊鐵山自然知曉自己無力處理國際問題,拂袖而去,毅然辭去了代理知縣,把這個燙手的山芋丟給了下一任。

  世上有許多事說不清楚,祁凌致看著是要倒大霉的,結果啥事兒沒有,在潼川養好傷後直接調任他處,上官們竟然沒有拿著他任何的不是,何大爺的案子,沒有毛病。周乾乾呢,跟在丁鴻臣身邊除了當向導,一敵未殺、寸功未立,能繼續做巡防營統領已算是很不錯了。馬王爺呢,背上了畏罪潛逃的罪名,連渾水老戧都沒機會做了,成了畫影捉拿的通緝犯。好在,周乾乾兼任了捕快房的都頭,差官們對這位曾經的都頭也是網開一面,視之而不見。

  楊、陳兩家被扶上原位,所有太太奶奶、少爺小姐統統回了家,重新開館立堂,照常經營。楊金山之子楊小山繼承福成當家,張三爺繼承永和當家,他助陳桂堂殺敵有功,得到丁鴻臣的賞識,撈了個豐樂巡檢司管帶的官位,統領兵勇一百二十,主管豐樂場巡防治安。程亨吉護城有功,賞銀百兩,以示皇恩。

  這場災難似乎已經結束,老天爺也終於收起了它那一副火辣的笑臉。桃樹園的上空接連三天陰陰沉沉,雲聚雲散,有點要下雨的樣子了,搶種來年小春成了桃樹園人的頭等大事。翠翠又一次成了焦死人的開路先鋒,她那把小小的鋤頭積蓄許多的悲憤和力量,專門負責鏟麥溝,焦死人丟種埋土。四天下來,三畝稻田播種完畢,等他倆扛起鋤頭上山的時候,首飾埡迎來了開春以來第一場小雨。翠翠翁媳和所有桃樹園人一樣,冒雨搶種,全力以赴。

  這場雨,淅淅瀝瀝連續不斷,把整個地球的表土都澆了個透濕,酷夏深埋在土壤裡的熱氣騰騰地往外冒,白色的霧霾籠罩山巔終日不散。首飾埡在濕漉漉的勝利和喜悅中進入了一個滿懷希望的等待。

  老天爺就是這樣,始終讓人解析不透,熱的時候天天都是烈日當頭,想它下一場雨它就是不下,現在秋涼了,又天天都是毛毛細雨,一下就是二十來天,下得石頭都長毛了,想要它停下來晾曬兩天,它偏偏就不會如了你的願。這種時候就是趙子儒推行栽桑種棉的絕佳時機,他兄弟倆帶著桑籽冒雨回到首飾埡喝了半天茶,把自己的想法和安排跟李德林細說了一回,李德林當即接了桑籽,當時就敲定了幾家圃苗的佃戶。

  按照趙子儒的預想,蠶繭最先只能外銷,因為紡綢的生成工藝太複雜, 潼川地區不具備加工條件,種棉種麻、紡線織布,把民間手工業進一步發展壯大成紡織廠或者紡紗廠要相對容易些,大清的手工紡織非常普遍,女人們只要有棉有麻有紡車就能將原始棉麻紡成線、織成布、縫成衣裳,紡線織布可以是手工業操作,也可以引進洋人的機械設備,但眼下要做的是先賣地,籌備資金選廠址建廠房。

  於是,桃樹園人也迎來了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大變革,趙家大少爺開始第二輪賣地了。這個沉重的消息就像天上的霧霾一樣籠罩著所有人的心,因為,賣地等於賣佃戶。

  趙家第一輪賣地的時候是光緒十五年的大水災,趙家賣掉了所有田產的三分之一,因為趙家在豐樂場的所有生意被大水洗劫一空,連那合股的票號都蕩然無存。而這一輪賣地又是為什麽,桃樹園很少有人知道,反正趙家賣地的告示到處都是,首飾埡黃果樹上都貼了三張。

  趙家上一輪賣地,豐樂福成公就收購了兩百五十畝,這是眾所周知的,鄭學泰鄭老爺還買了五十畝。桃樹園人不知道趙家賣了多少地,但知道這兩個買家買了多少地,有人以三分之一為基數粗略地算了一下,趙家現有的田產還有六百余畝,三分之一就是兩百畝,以此類推,趙家未賣地之前應該是九百余畝。

  大家都知道,大水過後兩三年,楊大爺在桃樹園的田產就莫名其妙地到了他的妹夫鄭大少爺鄭良才的名下,這是一個怎樣順理成章的操作模式,桃樹園人清清楚楚,然而這一輪的兩百畝又將花落誰家,桃樹園人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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