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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54章,管帶著令擒馬武藍氏被困
  藍蝶兒的話雖有道理,但江湖事江湖了,哪能把這件事來見官?

  馬武下細一想,地虱子如果是按照他的話去做,就算鑽牆入戶,搶劫銀票被逮個正著,按照江湖規矩來處置的話也最多就是吃一頓紅棍,罪不至死。但其不顧禁令,奸人姨太太的行為就該三刀六洞,極刑處死!

  可話說回來,就算該死也應該死於幫會刑罰或者大清律法,張三爺既然人贓俱獲,就應該找幫會出頭,或者將人犯押解公堂,該死該活由規矩和律法來定奪,身為永和當家,外加巡防管帶,為什麽要將其亂刀砍死?做賊的該死,執法的就該濫用私刑嗎?

  藍蝶兒姐妹被拐賣千裡,受盡凌辱,這事兒你張三爺做得出來,這跟地虱子的行為有什麽區別?他該死,你就不該死嗎?你殘忍地將他亂刀劈死,就跟老子結下了深仇大恨,就算你如今擁兵在手,又值小人得志,老子也要跟你大乾一場,不乾死你,這事兒沒完。

  如果真要這樣,這事兒想不公開都難,一旦公開,大清律法又不容。不過依照大清律法,殺人事大,搶劫奸淫事小,倒霉的還是你張三爺。再說了,老子也並非當事人犯,你張老三不動手便罷,你若動手,我馬王爺絕不饒你!

  在這件事上,張三爺搞錯了一個概念,他好像忘了馬武是一個最不要臉的人。在他心裡,此時不除馬武,恐怕八輩子都找不著這種好機會了。

  幾經琢磨,他一聲令下道:“賊子地虱子偷竊陳家購股銀兩,奸我妻室,賊首馬武有合謀之嫌,巡防營全體出動,捉拿馬武全家,以及張山李事光宏順,拒捕者格殺勿論。”

  巡防營的兵勇深知渾水老戧的厲害難纏,巡夜的殺了地虱子,事實成定局,這仇已經結定了,萬一馬王爺有朝一日報復到自己頭上豈不冤枉?

  一聽張三爺下令,那就是要趁機除掉這個心腹大患,眾人雖然覺得這事兒有點欠妥,但軍爺有令,誰敢不遵?三百兵勇遂將馬家整個片區圍了個水泄不通。

  寅末發案到酉牌時分雨過天晴,幾個時辰的風平浪靜讓馬武產生了錯覺,隻以為張三爺殺人有錯,必定隱忍。等到幾百兵勇闖進院門要來捉他的時候,已是想走都來不及了,慌亂之間只能躲進屋內。

  百十個巡防營兵勇闖進馬家,正堂屋門口正襟危坐著瞎眼老太太,左邊藍群、右邊藍枝、身後則是馬王爺的‘正宮娘娘’藍蝶兒。

  棚長江狐狸一揮手,十幾個人上去扭了幾個女人,其余一乾人等一窩蜂衝進屋內,翻箱倒櫃,連瞎老婆婆擺放在床邊的尿桶都踢翻了。

  川中人家的大瓦房一般都沒有窗戶,而且都是口袋門設計,也就是說,除了堂屋開有一道大門,兩邊耳房進出的門都開在堂屋內,

  為此臥室內的光線非常暗淡,就連空氣都全部來自於屋頂的瓦溝。搜查的人一是不相信馬武會藏在她老娘的臥房,二是老太太的臥榻是一張大清特有的拔步床,這種床上有頂蓋,下有底座,前有廊廡,四周設有矮圍屏,床底下藏人萬難被發現。再加,尿液倒了一地,臭氣熏天,惡心得要死,誰還願意趴到床底下去聞臭?

  兵勇們把每間房的各處黑旮旯收了個仔仔細細,沒有馬王爺的蹤影,都認為他已經潛逃。

  幾個棚長不死心,一面遣人將幾個女人押解回營,一面強行進入左鄰右舍挨家挨戶的摸排捉拿,鬧得雞飛狗跳,滿城風雨。

  而此時的馬王爺就躲在他老娘的床底下,

手撐床枋腳蹬床框,在那裡二郎背山。  這瞎老婆婆的尿味兒太折磨人了,馬武好不容易捱過幾番搜查,等到院子裡沒聲音了,想要爬出去換口氣,忽聽門外有人道:“我敢肯定馬王爺這狗日的絕對跟那死鬼地虱子一路去的,地虱子失足掉地上摔暈,他卻跑脫了。你們想啊,二姨太那麽結實的身子硬是給乾暈死過去了,一個人行嗎?”

  另一個很是怨恨地道:“還有臉說出來?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賊娃子進屋又是綁人又是搶銀票又是搞女人,你們在睡大覺嗎?”又一個道:“就是,要不是賊娃子自己摔在你們眼面前,恐怕這事就成了無頭公案,張三爺指不定就要懷疑是我們這些當差的所為!還好意思扯到馬王爺身上,馬王爺這幾個女人哪一個比二姨太差了?他忙得過來嗎?”

  “馬王爺這個人我還是有些了解的,雖然混蛋,但絕不下賤,別人用過的女人他是不會上的。這件事到底跟他有沒有關系誰也不敢斷定,我勸你們少說為妙。”

  “他要是沒做為什麽要跑?”

  “你就是個傻逼,老子都看得出來張三爺要借機除掉他,他自己會不知道?案發到現在多長時間了?他還不跑?跑出去還有機會翻身,跑不出去還不死得渣渣都不剩?”

  “他能跑到哪裡去?拿什麽來翻身?偷張三爺購買股票的銀子那就是跟朝廷作對,他這官司走遍天下都是輸,誰來幫他說理來?”

  “誰能證明是他要搶張三爺?你嗎?你親眼看見他搶了?還是地虱子臨死前告訴你一個人了?”

  那人被問得啞口無言。又一人呵呵一笑道:“這事兒要我說,就像一泡臭狗屎,埋起來不臭,剜開來臭三灣,吃屎的狗都要惡心死。要換做是我,悄悄的吧,反正銀子沒丟,姨太太死了再娶一個就是,鬧這麽動靜搞啥子嘛?這一招拙劣得很。馬王爺又不是一般的小混混,論計謀才智,你張三爺是對手嗎?他要想活命,只需要往楊鐵山的屁股後面一跟,周乾乾面前一站,誰敢動他?別說張三爺,恐怕縣太爺都不得不斟酌一番。”

  這時候不知是誰噗嗤放了一個屁,接著就是一片的指責叫罵。

  馬武聽這聲音來自大門口的柴房,知道這些人是留下來守株待兔的,自己想從這間房子出去恐怕難了,悔不該拖拖拉拉,要是及時舉家逃出去,說不一定此時已經過了首飾埡了,你姓張的龜孫子想要拿我馬王爺,做他的春秋大夢!

  轉念又想,留下來才是對的,走了反而是畏罪潛逃,不是屎都是屎了,唯一做錯的是不應該讓老娘、老婆和備胎盡數落入敵手,姓張的看著像人,其實豬狗不如,一旦對幾個女人動了邪念,那他馬武的人就丟上天了。

  躲著不是辦法,這不是馬王爺的個性,得想辦法出去,大不了拚個你死我活,如果馬王爺拚命拚死了,女人老娘怎麽樣就不關死人的事了,得由老天爺說了算。想到此,手腳一齊著地,頂一身尿臭從床底下擠了出來。

  現在兩條路,從正門出去,得要有一個打贏十個二十個的本事,沒有這個本事就只能從房頂或者破牆而出,還不能弄出一丁點兒的響動,一旦不能,還得面對一個打二十個的結局。

  好在這是在自己家裡,江湖上應敵的長刀雖被收走了,但隨身攜帶的匕首、秀珍弩還在,堂屋牆角還有半袋刮白用剩的石灰粉,有這些,足夠對付。

  想好對策,翻身起來,輕輕拉開臥室的門進入堂屋,才把石灰粉提在手裡,門口就跳出來一群提刀的兵勇。馬武抓起一把石灰就要往外衝。沒想到其中一個兵勇棚長急道:“休要動手!”

  馬武才不管他,一把石灰粉撒將出去,緊接著又是第二把、第三把……把把都往兵勇們眼睛上招呼。兵勇們一齊急退躲避,又一棚長道:“都別動刀!不許叫喊!小心吃暗標!馬王爺要走誰也擋不住!他要怎麽走我們怎麽追就行了。”

  眾人一聽,讓開一條路,馬武奪路而逃。

  一行人蜂擁出門,沿路出村莊,一個在前面逃,一群在後面追,順著田間小路直往祖墳山山嘴方向去。那兵勇們出奇的怪哉,真就沒有一人大呼小叫,一直追到祖墳山腳下才停住隊形。

  眼看馬武即將鑽入山林,江狐狸喊了一聲道:“馬王爺,你就這樣走了?老娘和婆娘些都不要了?就不擔心你的奶奶出什麽差錯?你現在逃出去,日後還得回來救她們,與其這樣,還不如跟我們去找三爺說個清楚。就算會怎麽樣,也跟自己的女人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對不對?”

  馬武聽說這個,怔住了,跟他回去,肯定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別說保護老娘和婆娘,恐怕先前交代給張山李事辦的事都白費了。只有逃出去,避免被捆綁,才能讓姓張的沒有抓拿,從而確保原計劃順利進行。

  江狐狸以為說服了馬武,把腰刀插進刀鞘,抱拳向他走過去道:“馬爺,袍哥人家,孝字當頭,義字當先,你若執意要走,我等絕不再攔你,你如要去巡防營,你在前面走,我們在後面跟著,絕不動你。”

  馬武悠地拔出袖珍弩來,推上一顆鋼針,指著他怒罵道:“別動!動一動馬爺射穿你肝子!老子憑什麽跟你走?老子又沒有搶哪個龜兒子的銀票、更沒有日哪個龜兒子的姨太太!你以為老子是誰?是膿包軟蛋?豐樂場誰做主?就憑他張老三?他說老子是黑就是黑?他說老子是白就是白?哥老會總還有說理的地方吧?那縣大老爺是幹什麽吃的?”

  江狐狸臉色一僵,果真站那兒不敢動彈,白話道:“你要去告狀?”

  馬武怒道:“你回去問問姓張的爬殼,問他誘奸了多少貧民女子?拐賣了多少良家婦女逼良為娼?他的姨太太遭日刮了,正好是一報還一報,他就這麽惱火嗎?想把老子黑進去炸煎烹炒,要問江湖同道答不答應、老子的兄弟朋友答不答應、大清王法答不答應!你再問問他,陳大爺死後他做了多少昧良心的事?霸佔了陳家多少產業?有沒有跟三姨太太上過床?陳家的奶奶少主都死絕了嗎?陳家的地輪得著他來賣嗎?再告訴他,要是敢動我馬王爺的老娘和女人一根毫毛,馬王爺要他三更死他就活不到五更!到時候,他的婆娘女子、姐姐妹妹、七大姑八大姨都會像他二姨太一樣!他的老子兒子叔伯嬸娘全部都會死完死絕,老子一根毛都不會給他留下!還有你們!膽敢助紂為虐,讓我馬王爺的老娘和女人受到絲毫的傷害,等著鬼來捉你吧!”

  江狐狸聽他把話說得這樣狠,變了臉色道:“馬王爺,你既然這樣惡毒,那就是後患無窮,休怪我等不能放你走了。”話落拔出刀來一揮道:“拿住馬武!”

  馬武手指一扣,一根鋼針射出。江狐狸揮刀一擋,當啷一聲,鋼針落地。兵勇們一窩蜂湧了上來。馬武再要推針,斜地裡突然竄出一人來拉了他閃過一邊。

  馬武一看,此人竟是個年紀不過二十的少年,一身破舊長衫,一條辮子繞在脖子上,一臉怒氣,兩眼凶光,手中長劍已然當當當和江狐狸的鋼刀對磕了十幾記。

  那江狐狸也有幾下把式,鋼刀纏頭裹腦,招招都來劈少年拿劍的手臂,並喝使眾人前來夾攻。

  少年破口罵道:“小爺在一邊聽得清楚,你們這些狗賊兵,姓張的做了這麽多的惡事,你們還要助紂為孽,看劍!”話落招變,身似靈蛇,劍勢凌厲,專挑眾兵眉目,招招都迫使對方回防。

  可兵勇勢眾,少年縱然了得,卻一時間竟然抽身不得。

  馬武看準機會,再一扣弓弩。鋼針射出,一聲痛呼,江狐狸再無能避過這一針,捂著腹部蹲了下去。他這一中招,兵勇盡皆畏懼不前。馬武一招得手,還要推針,少年抓住他胳臂一提,兩人就鑽進了林子。

  一進林子,兵勇忌諱馬武的弓弩,再不敢追趕,馬武方才問道:“小兄弟年紀輕輕,耍得一手好劍,敢問貴龍碼頭,尊師何人?”

  少年不答反問道:“你是馬王爺?”馬武道:“正是馬武。”少年住腳道:“素聞馬王爺與羊雜碎、陳桂堂兩大惡霸皆有一腿,今日為何反目成仇?莫非是分贓不均,相互撕逼?”

  馬武一愣,繼而笑道:“小兄弟剛才還說聽得清楚,怎麽轉眼就變了味道?不錯,數年以前,馬武為能在豐樂水陸碼頭有碗飯吃,以照管瞎眼的老娘和兩位癡呆老兄,確實跟陳楊兩家有些糾葛,但那也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在夾縫中求生存而已。如今事過境遷,小兄弟怎還計較這些。”

  少年冷冷一笑,還劍入鞘,漠然道:“世上的惡人殺之不盡,死了羊雜碎、陳桂堂,又冒出個小羊雜碎,又冒出個張三爺,這等惡棍有死不遠矣,奉勸你也好自為之。告辭!”

  馬武一臉無辜的道:“你已見我跟他不共戴天,怎好將我與他混為一談?何不助我一臂之力,除了張三爺這惡棍,然後我與你落草行俠如何?”少年不理他,隻管往山深處走。馬武追趕兩步道:“你回去告訴你師傅,我馬王爺謝過了,等我救出老娘和婆娘,也舉家隨你們去了,圖個逍遙快活!”

  少年頭也不回,斥道:“少扯那口無遮攔的屁話,有多遠滾多遠,你馬王爺塵緣未了,妻妾成群,會是什麽好東西?”

  這一句話洞若觀火,是非分明,說得馬武啞口無言,想再要去追他,已覺得面上無光。

  稅狠人尚健在人間的風聞早就聽說過,這小子,余德清無疑。不過人家既然出手相助,自然不能道破其身份犯了忌諱。這小子,一表人才,且武功不錯,要是藍群藍枝還是處子之身,倒能夠與之相配。唉,可惜了啊!

  再說藍蝶兒姐妹和瞎老婆婆被押進巡防營,張三爺一聲令下,直接關進黑屋子,只等擒來馬武再行發落。

  藍蝶兒多少聰明的人,知道只要自己男人走脫,她這三少一老就不會有任何危險,黑屋子就黑屋子吧,總比讓這個色鬼打主意強。

  不消一會兒,負責捉拿馬武的兵勇都回了營,張三爺見沒拿住馬武,剛要質問,一兵勇稟報道:“三爺,我等本已圍住馬武,眼看就要將他製伏,沒想到殺出一幫賊人,個個都是耍劍高手,將犯人救走,江狐狸還中了一標……”

  張三爺豬臉變成狗臉,眼睛落到棚長江狐狸身上,見他被人架著,捂住腹部痛苦不堪,卻未見身上有血跡,斥道:“什麽殺人不見血的標?哪裡來的耍劍高手?我怎麽沒聽說有這樣的高手?”

  江狐狸痛苦地哼哼道:“有用劍高手真不假,莫說三爺不信,我都不信這地界哪裡來的這種賊人,而且,趕得也太巧了點兒。”

  張三爺有點兒堵,站在那兒還有點兒癡呆,走了馬王爺這賊子,捉來他的妻妾不就成燙手的山芋了嗎?己在明彼在暗,這賊子什麽事做不出來?

  江狐狸又補充道:“我中的是馬武那賊龜兒子的鋼針,三爺自然見不到血。”

  另一兵勇道:“三爺,馬武那廝要去縣衙告你……說……”

  張三爺驚怒氣急,一拍桌子道:“說什麽?他敢告我?賊喊捉賊?他……他……老子沒告他他反而要告我?”

  兵勇道:“三爺,我們看……看這事兒,不能肯定跟馬武有牽扯,你把他的家人拿來,只怕……只怕有點欠妥。”又一兵勇道:“就是,真正的賊娃子已經死了,你再賴到他頭上……最好別讓馬武去告,搞大了對三爺沒好處。”

  張三爺道:“你認為我冤枉他?賊娃子偷銀票……這事還不夠大?打官司才夠大?”

  江狐狸道:“三爺,馬武在縣城也混了幾年,衙門內一乾人等……我只能說這麽多,這幾個女人三爺看著辦。我得去治傷了,得把這顆針拿出來。”

  怎麽的?這幫混蛋都向著姓馬的?七千五百兩銀票險些改姓,姨太太……

  剛想到姨太太,立馬就有婢女來報喪道:“老爺,二太太她……”話沒說完見張三爺怒目而視,站一邊低頭不敢言語。

  旁人不免著急,一兵勇道:“吞吞吐吐幹什麽?二太太怎麽了?”婢女一看張三爺,怯弱道:“二太太上吊了……掛……掛在中梁上……”

  眾兵勇聞言皆不能言語,想不到這二太太還有幾分烈性。

  “她早就該死了。”張三爺冷冷地一拂袖道:“還要髒了老子的中梁。站著幹什麽?回去收拾!”

  這句話就點兒不像人說的了,眾人隻感覺背心發涼,臉神和眼神表示這不是真的,這話絕不是張三爺說的,而是他那老醋壇子恨死哈氏的大奶奶俞氏說的。但是俞氏好像不敢說出這麽陰冷的話來,她最多只能撒潑犯渾。

  婢女落下一滴眼淚,一聲不吭調頭走了。兵勇們覺得站在這裡添堵,面前好似有一堆蛆在湧,再不走這堆蛆就會鑽進他們的嘴巴,然後爛了他們的心肝五髒。天底下就沒過這樣的丈夫,自己的女人不堪凌辱,懸梁自盡,作為丈夫說出這番話了來,他還是人嗎?

  一個兩個、十個八個,從屋外的開始,到屋內的鳥獸散盡,到最後,連守門的老兵勇也無聲跟隨那幫人就像被屎臭惡心到的狗一樣避了開去。

  張三爺憤怒,平時喝酒吃菜分銅錢,這幫人就像癩皮狗一樣圍在自己身邊三爺長三爺短地叫著,趕都趕不走,出這點兒事情,人心一下就變了。

  張三爺一把打飛桌上的茶杯,罵給空空如野的巡防營官驛聽:“要打官司誰怕誰!老子誰都不找,就找趙子儒!讓他來斷一斷,偷竊陳家購股銀兩該死不該死!兒子欠債老子該不該還!媽拉稀的,老子姨太太誰來抵命!”

  罵完氣衝牛鬥,三步兩步過去,一腳踹開黑屋子的門,破口大罵道:“告訴你們這幫娼婦,馬武串通地虱子偷竊陳家購股銀票七千五百兩,人贓俱獲!兩個畜牲見色起意,輪奸我妻哈氏,致使哈氏不甘羞恥上吊自縊,此等惡行罄竹難書,千夫所指,你們誰也脫不了爪爪!”

  黑屋子裡的女人們聽了這一番咆哮,藍群藍枝和瞎老婆婆嚇得不輕,藍蝶兒卻是一聲冷笑,隻當他在狂犬吠日。

  瞎老婆婆道:“官爺不要欺負我瞎老婆子眼瞎,我兒馬武不缺女人,我這幾個兒媳婦有多醜我瞎老婆子看不見,但我可以摸得到,她們都是十八九正經姑娘,沒有一個是下賤的,難道馬武不喜歡乾乾淨淨的大魚大肉,要去喝別人的殘湯剩水?他這幾天剛剛大婚,一直秤不離砣公不離婆,你說他偷你銀票我不信,你說他奸汙了你的姨太太?鬼都不相信!”

  藍蝶兒忙道:“媽誒,你眼睛不相乾,最好少說話,官爺要怎麽說你怎麽聽就是了。你的兒子是你的,我的男人是我的,他是什麽人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不算,天老爺說了都不算,得事實說了算。天底下的大老爺有很多,你兒子也認得幾個,總有能做主的,你老人家不用乾著急。”

  張三爺冷笑道:“賤貨,你那男人從小就是賊,全縣人沒有不知道的,你嫁人就不曉得打聽一下嗎?老瞎子,你自己生的賊坯自己不清楚嗎?你說他不喝別人殘湯剩水,可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幫兒媳婦早就已經是千人睡萬人騎的破爛貨了……”

  “夠了!”藍蝶兒一聲斷喝道:“姓髒的,你好歹是一方巡防官吏,官爺要有官爺的樣子,潑婦罵街似的有用嗎?官爺,小女子沒讀過書,但知道一個理,一個人要不要臉得看他有沒有修養、是個什麽德性!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要臉的人都有一個好習慣,那就是有一個好德性,如果一個人連德性都沒有了,那麽,他會是個什麽玩意兒?他的臉還是臉嗎?”

  張三爺蔑視道:“你跟老子說臉?試問你這破爛還有臉嗎?我那姨太太才叫有臉!她知道婦人的貞潔才是臉,所以她一遭被凌辱就為了臉而不要命,她死了,我張三爺不為她難過,老子不得不服!服歸服,她的仇老子得報!她的恨老子得報!他王八日的奸淫老子女人,老子不會奸淫他的女人嗎?他讓老子喪妻,老子不會讓他也喪妻?我妻受了那種待遇,他妻也得受同樣待遇,他做初一老子做十五,這叫一報還一報!”

  藍蝶兒不溫不怒,反而一笑道:“官爺,貴奶奶的氣節小女子十分佩服,不愧為貞潔婦。我懂官爺的意思,但要想將貴奶奶所受的屈辱從小女子身上找回去,那官爺你打錯了主意,我姐妹三人雖不是漢家女子,三貞九烈的道理卻是勝過漢家女子,官爺一朝被蛇咬就要心毒似蛇蠍,我姐妹三人卻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張三爺哈哈笑道:“我當馬武有多大本事,原來結了三個蠻子婆娘。不過你放心,我張三爺也不會輕易要人命,馬武讓我失去了二姨太,他就得賠我一個三姨太。你說你沒有讀過書,在我看來你的道理比秀才還要多,盡管你也是馬武吃剩下的,但老子不在乎!老子就喜歡別人吃剩下的!特別是馬武吃剩下的!你說你不是羔羊,就算你是頭母狼,老子也吃定了!”

  藍蝶兒微微一笑,迎著張三爺向前兩步走,反綁在後面的手一個勁地示意藍群藍枝想法解繩子,嘴裡隻管對張三爺道:“官爺可以趁我男人不在要了我姐妹三人的命,這個你很容易做到,但這等死起臉不要的惡你做不起。苗家有一種蠱官爺知道嗎?”

  蠱?藍群藍枝不知藍蝶兒為何說這個,難道她在養蠱?不可能呀,養蠱是一種傳說,傳說中的養蠱也只有苗家人才會,藍蝶兒哪裡會養蠱?不過藍群看藍蝶兒的手指一直在撥弄手腕上的繩結,突然懂了她的意思,她是在跟他瞎扯,目的是分散他的注意力,以便自己二人解開捆綁,於是趕緊跟藍枝背靠背相互解繩子。

  張三爺聽藍蝶兒說鼓,還是苗家的鼓,這有什麽稀奇的?難道鼓能救她的命?冷笑道:“老子管你是鑼還是鼓!”

  藍蝶兒又一笑,放松心情,放緩語速道:“官爺要把苗家的蠱說成是漢家的鼓,小女子表示牙疼得要掉。官爺這樣的人,雖然家財萬貫,比起我家男人來……怎麽少了許多見識?人品嘛……我覺得你連他一根毫毛都比不上,有錢又有什麽用?我藍蝶兒及姐妹就算一頭撞死!官爺你也得不了逞。官爺,苗家的蠱是皿蟲巫養的高深法術, 修成此法的人能在無形之中將一種毒蟲種進一個人的心肝五髒,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就能讓其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姐妹三人雖為土家女子,但我族數百年來與苗家混居,有著苗家同樣的血性和自衛能力,在不是特定失去抵抗的惡劣條件下,小女子倒是可以讓官爺見識一下。”

  張三爺被她這三歲娃娃才會用的威脅恐嚇說得雲山霧繞,但也不屑一顧,暗道,你要有那個本事,怎麽被賣到這裡來了?怎麽沒見你弄死一個呢?怎麽沒見誰誰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這不是唬爺沒見識嗎?

  不過,在他見識過的女人當中,倒是沒人有藍蝶兒這樣的野性十足,這樣臨危不亂,更沒人能有此凌厲的口齒。這樣的女人帶足了得天獨厚的人格魅力,比那些大家閨秀、庸脂俗粉不知強了多少讓男人想要征服的欲望。可惜的是,這樣的女人竟然嫁給了馬武那廝,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藍蝶兒見他沒了言語,一雙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打轉,又淡淡一笑道:“官爺不信?我家男人就被小女子種了一隻小蟲在他心肝上,小女子只需默念三聲,他就得不顧一切替我來拚命,他要拚起命來會是個什麽樣子,小女子沒有看見過,官爺對他比較了解,你不會也沒有看見過吧?”

  張三爺聽她這樣說,就越是吃定了她,冷笑著往前逼近,一邊道:“都到這時候了,用這套鬼把戲還有用嗎?放心吧,就算霸王硬上弓,爺也是會很溫柔的,等你變成了張奶奶之後,他要拚命爺自然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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