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二娃看看鄭良才,鄭良才一副灰敗不甘的樣子,揮揮手,不再說話。鄭二娃作了一個揖,推勾癩子出門,邊走邊道:“老爺放心,我自然不會放過焦死人,今後家裡有什麽活忙不過來就叫他來做,我一個銅籽兒也不給他。”
二人出門,鄭二娃給勾癩子作揖道:“勾哥,你做了個好事,我記住了,還得麻煩你把銀子給趙家送去,我得趕緊請先生去。”勾癩子道:“說實話,我這個人是不喜歡做好事的,做這一件,主要還是怕他們鄭家吃虧呢。也不想想,鄭家怎麽可能是趙家的對手。鄭二娃,你要謝還是去謝趙家吧。”鄭二娃呵呵道:“你說笑咯!”勾癩子道:“你是曉得的,這一家子不好伺候,你來了,我要少受好多氣。你嘴巴會說一些,還是你去趙家,我去請先生,我腿比你長。”說完,直接拐道去了。
鄭二娃也不和他爭,撓撓嘴角,回家取了銀子去趙家。見到趙家大少奶奶,鄭二娃遞過銀子,作揖道:“大奶奶,鄭老爺說趙家的銀子他不能要,既然奶奶發話了,今後焦死人的印子錢鄭家也不收了就是,只要焦死人不要罵他、不咒他,他就不計較了。”趙家的奶奶們十分意外,田紅柳歪著嘴道:“不會吧?鄭學泰那脾性會轉變得這麽快?”鄭二娃道笑道:“可能還是趙二娃把話說狠了點,把東家嚇著了。”
龍寶珠道:“他到底是被嚇的,還是真這麽說的?”鄭二娃道:“真這麽說的,千真萬確。大奶奶,你大恩大德呀!我替焦死人謝謝你了。”說完又作揖。龍寶珠道:“鄭二娃,你跟焦死人才是親房,你應該幫焦死人的。你真以為鄭家會如此輕易放過焦死人?我勸你還是把銀子拿回去,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要今天不要,過後又來翻舊帳,明裡不要,暗裡又來下黑手。”鄭二娃道:“有趙爺、大奶奶在,我想不會了。”田紅柳道:“不會了?你回去告訴鄭老爺,桃樹園坎上坎下,不管姓趙還是姓鄭,大家都是一家人。人家說,遠親不如近鄰,凡事都要有個限度才好,沒有限度的事情還是盡量莫要為之。這銀子,你還是拿回去,這是我們給焦死人還債的,焦死人該還,叫鄭老爺放心拿著,再不要生事了。”鄭二娃笑道:“少奶奶,鄭老爺也知道你們是好意,這銀子,鄭老爺不是不想要,他是不能要,少奶奶你應該懂的。”龍寶珠道:“那你把這銀子給焦死人拿去,叫焦死人去給他,如果焦死人給他,他還不要,那就證明他是真的向善了。”鄭二娃一聽這話,有些小感動,看來,人家是一心要幫焦死人化解了這場災難,但這種事,自己怎麽好替焦死人拿主意呢?笑了道:“奶奶,這不好吧?你們幫他已經夠多了,我估計,焦死人不會拿這銀子。”
田紅柳道:“你這人好奇怪,鄭學泰什麽人?你不清楚嗎?他想銀子都想瘋了,得不著銀子能乾休嗎?叫你拿去,你隻管拿去,焦死人是你堂哥,你不該幫忙勸一勸嗎?”
鄭二娃說不過了,呆了一呆,實在找不到理由拒絕,一咬牙,拿了銀子就走,走幾步才回頭拱手道:“大奶奶,好人有好報,我代焦死人謝謝奶奶們了,奶奶們萬福。”
走了鄭二娃,趙二娃一乾人等才從巷道口出來,趙二娃道:“嫂嫂,我是不是給你說過鄭學泰不會要這銀子的?”大少奶奶道:“我還不曉得你?”趙二娃道:“曉不曉得他都不敢要,他敢要嗎?他敢接下,我就不說了,道上的哥老倌些就敢讓他吐出來十個一百兩來!”大少奶奶呸了聲道:“我們趙家怎就出了你這麽一個惡人,
道上的哥老倌才沒你這樣惡呢。”趙二娃哈哈笑道:“你怕不曉得,順和公口走遍潼川,明裡暗裡做了多少大快人心的事?他們好起來好得巴心巴肝,惡起來惡得無法無天!最見不得的就是這種事,他鄭學泰繼續作,你看有沒有人收拾他。”大少奶奶道:“就你多事,悄悄化解了不行嗎?”趙二娃道:“化解?我再跟你賭一把,焦死人也得把銀子送回來。” “唉!”龍寶珠歎氣……
鄭二娃爬上山嘴,看桑樹林裡焦死人一瘸一瘸在摘桑葉,翠翠金瓜一前一後澆桑樹,喊一聲走過去道:“二哥,你也不說再養兩天再動。”焦死人停了手,望望他道:“都逼到這個地步了,都要拿命拚了,還養什麽養?鄭家的老祖宗不止生他一個,鄭家的家業不是他一個人掙下的,這個地盤也有我焦死人一份!他要趕我出鄭家,我就在這裡等著,他敢來挖我的桑樹,我就跟他拚了,拚死了帳!”鄭二娃看看翠翠和金瓜,放下手裡的袋子,伸手幫他摘桑葉,想這話該怎麽跟他說才能平了他的怒氣。焦死人不等他開口,又道:“我聽見大奶奶的話了,這銀子,你還拿回去,我就打算跟他小矮人耗上了。”
鄭二娃道:“你耗什麽耗?耗你的命還是耗他的命?要我說,趙家奶奶們有這份心幫你,你就拿著,了了這印子帳,你今後好好養蠶,再慢慢還趙家不好嗎?幹啥要耗啊?有好處嗎?”焦死人道:“憑啥子?趙家奶奶欠我的印子帳嗎?我不爭氣,趙家就該倒霉?哪個的銀子是水衝來的?咹?好人該嗎?該悖時嗎?我給你說,現在,我跟他小矮子已經不是銀子的事了,大老爺打我五十大板,恨的就是窩囊!他要趕我出鄭家,我還要窩囊下去嗎?”
鄭二娃搖頭,歎氣,還得勸道:“誰給你說的要趕你出鄭家?現在人家不是答應不這樣做了嗎?你就照大奶奶說的,把這銀子拿去給他,看他收不收。他不收,你從此就解脫了,他如果收了,趙家那裡,你也可以不還的,多好的事。”焦死人道:“不這樣做了?沒有趙家,他會不這樣做嗎?你別勸我了,趙家再多的銀子都不能拿去喂狗,沒這道理!”
鄭二娃道:“你要覺得沒這道理,就當是借趙家的,不好嗎?你今後有一個還一個,慢慢還,趙家又不要你一分利。”焦死人有些惱了,吵架似的道:“要是這樣,我真夠不要臉的!大老爺打我這五十大板還不夠!應該打死了帳!”
鄭二娃嚇一跳,想不說了又不能,換了種口氣道:“那,這銀子你得自己拿去給趙家,我可沒臉跑第二趟。不過,你既然要耗,就得有五兩銀子去還東家。”沒想到焦死人啥話不說,直接喊翠翠把銀子拿來。
翠翠拿來銀子,焦死人轉手交到鄭二娃手上道:“這五兩,有三兩是跟弟媳婦借的,你的銀子,我這季繭子賣了就還。”鄭二娃怒了,吼他道:“我的不用你還!我送給翠兒買衣裳!莫名其妙,一根筋!”末了,把手裡的桑葉往背篼裡一砸,氣憤道:“走了!懶得理你!”焦死人也懶得理他,他今天就要等著鄭學泰開祠堂,要拚個死活!
鄭二娃走後,焦死人提了那袋銀子來至趙家,趙家人聽見他兄弟二人吵架,知道焦死人要來退銀子,老早關了大門,一概不見。焦死人對著大門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喊道:“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你們是活菩薩!我焦死人謝謝你們的好意,你們掙一個銀子多難啊,我焦死人不能拿去喂狗!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我焦死人窩囊了一輩子,今天再不能窩囊了!今天我要是丟了命,求大奶奶收了我翠翠做個丫鬟吧,這女兒命苦啊,她知道勤勞,知道報恩的。大奶奶,謝謝了!”喊完把銀子置於石獅頭頂,轉身走了。
趙家三位奶奶坐在院子裡,田紅柳道:“大嫂,他走了,要不要我出去?”龍寶珠歎氣,華珍道:“去把銀子拿回來吧,再勸沒意思了,這樣也好,像個男人了。”田紅柳道:“像啥子男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劉媽笑道:“他這樣一鬧,鄭學泰會不會真就要開祠堂?”田紅柳怒道:“他敢!他敢開祠堂,老娘不要順和和趙家任何一個人動手,老娘一個人就能滅了他!”華珍瞭了她一眼,無語。龍寶珠笑道:“朝天門碼頭的棒老二,母老虎,你當這裡是朝天門嗎?”田紅柳揚眉道:“那是!你不知道這裡比朝天門還朝天門嗎?”華珍一撇嘴,批她道:“趕緊生個娃娃吧,不然,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母的。”田紅柳唉呀一聲撲上去,兩個人在那兒撕開了,惹得龍寶珠哈哈直樂。
回去的路上,焦死人想了很多,他也料定,鄭學泰今天無論如何不敢開祠堂,鄭二娃說的也必是真的。就算如此,也不能就此放過這小矮子,大老爺沒有打死這個惡人,老天爺不懲治這個惡人,大眼睛菩薩肯定看得清清楚楚,咒不死他,也一定能咒得他倒八輩子血霉。
果然,一天過去,鄭家大院屁都沒人放一個,焦死人為自己亡命之舉收到的效果得意起來,也不忙著養蠶種田了,他不去觀音廟,也不求大眼睛菩薩了,每天黃昏就跪倒古墳洞前敬香敬蠟、燒錢化紙、磕頭作揖、請鬼作法,詛咒鄭學泰爛心爛肝、爛腸爛肚,把腸子爛穿。咒到後來,又仿效那些老神棍扎了一個草人,以草作繩,將草人五花大綁置於古墳洞口,指著草人直呼鄭學泰,並用竹簽捅草人屁股、心臟、肝髒、心肝五髒,請求冤死鬼、餓死鬼、道路鬼、吊頸鬼收了這個惡棍。
如此三番,三番如此,天天都不落下這門功課。說來也怪,自從鄭學泰病發以後無論秦先生怎麽醫治,鄭學泰屁股上的爛肉都不見好,而且越爛越寬,越爛越厲害,盡管秦先生配了許多好藥,偏偏就是擦藥藥不靈,喝藥藥不應,怎麽也止不住傷口化膿生蛆。
鄭學泰自己,天天昏昏沉沉,夜夜跟死人糾纏不清,短短十來日,瘦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直至爛到腹腔最後一層海綿體,蛆蟲滿床爬。
眼看是不行了,鄭二娃都開始準備後事了,蛇氏也遣勾癩子回蓬溪回娘家報喪回來了,甚至,蛇彪子親自送來幾塊桐木板,和勾癩子都已經打好棺材了,連陰地都看好了,準備挖坑了,這時候秦先生不請自來。
秦先生說,我找到一種新方法,這個人反正快不行了,我死馬當著活馬醫,是死是活就看這一遭,不知你們意下如何?蛇彪子道:“算了,就讓他少受些罪吧。”言下之意,就是要鄭學泰快點兒死。蛇氏也附議,鄭良才作無語狀,不置可否。
鄭二娃卻道:“老爺的命是我從大牢裡搶出來的,如果沒死在大牢死在家裡,所有人的力氣就都白費了,我不甘心,還請秦先生放手醫治,無論如何,我是希望老爺活過來。”
做管家的這樣說,鄭良才自然不敢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他也請求秦先生放手醫治。這樣一來,蛇彪子沒了話說,蛇氏也不得不從。
秦先生便叫鄭二娃幫忙,倆人用草紙搓了十幾根半尺長的紙簽,秦先生把紙簽用烈酒浸濕,裹滿秘製的藥粉醃製一旁,然後拿出十來個火罐筒,對著鄭學泰的爛處輪番拔火罐。
一灘灘膿血蛆蟲拔出來不算,直到拔出來十幾個血窟窿來。秦先生又叫鄭二娃倒酒,鄭二娃兩瓶烈酒倒下去,竟然都被鄭學泰的爛屁股喝光了。鄭學泰此時深度昏迷,跟死人沒什麽區別,秦先生再次輪番拔火罐。拔完這一輪火罐,都能看見鄭學泰的股骨頭了,秦先生這才拿起藥簽子一根一根插進去黑窟窿裡,藥簽插完,鄭學泰的屁股上立起了十幾根煙囪。秦先生又將龍膽汁厚厚的給他抹了一層,然後吩咐鄭二娃道:“這個病人一個時辰後會醒,你趕緊去給他殺雞,好好地煨一鍋湯,他醒了就給他灌一碗。”
眾人看他這一番折騰足足花了兩個時辰,累得一頭大汗,居然說病人一個時辰後就會醒。都問他為什麽這麽肯定。秦先生表情複雜,最後道:“病人起初感染太深,當時消毒不是我經手,這是我的不是,我那時候也不能用這種方法,也是我的不是。話說回來,那時候用這種法子,病人也受不了。”
醫者父母心,他的話沒人不信,鄭良才這時暗自慶幸,多虧自己當時跑得快啊,要不然也是同樣下場。
鄭學泰死而複生了,盡管,他的屁股深受龍膽汁的侵害變得黑了,黑到裡面去了,但終歸他是撿了一條命回來,為此,鄭二娃又立了一大功。
焦死人知道後,不便埋怨鄭二娃,隻把秦先生臭罵了一頓。原來,不是菩薩不顯靈、不是鬼神偷了懶,而是這個秦先生眼睛瞎了。
到了現下,焦死人出盡了惡氣,出盡惡氣的同時,屁股上的傷也出奇地好了,你說奇怪不奇怪。接下來一段時間,又是昏天黑地的忙碌,一直到夏蠶摘繭子的時候。
翠翠把白生生的蠶蔟亮了一院壩,亮白的蠶繭在太陽底下聖潔耀眼,望著自己一家人在硝煙彌漫的戰火中收獲的這一院壩璀璨,小女孩笑了。今天的桃樹園笑聲朗朗,大家都在為這一季豐收歡笑。今天的太陽也格外溫柔了些,太陽底下摘繭子,繭子脆生生的,連血繭都格外好看。
四個大背簍裝滿了,院壩裡未采摘的蠶蔟還剩下一半,翠翠道:“爸爸,你好出門了。”焦死人笑呵呵的,他乾倒了小矮人,也乾好了自己屁股上的傷,同時又收獲了這麽多的繭子,這時候,他精神百倍,終於看到白生生的銀子了。焦死人笑著起身,把兩個背簍並排拚起來綁好,四個背簍收拾成一副挑子。
可是,他對著這倆比自己大了許多、高了許多的龐然大物犯了愁,這個挑子太霸道,怎麽挑呢?翠翠笑道:“爸爸,你心太厚了,這樣只怕沒有這麽寬的路給你走。”焦死人道:“是誒,爸爸手長袖子短,眼大肚皮小,女兒,看來今天得請人幫忙呢。”翠翠嘻嘻笑,看著金瓜。
焦死人道:“就是誒,金瓜,你背一背,我挑一擔,我們跑個兩三趟,總可以了吧?”金瓜道:“你那背篼我背不伸呢。”焦死人就罵道:“龜兒子矮冬瓜,淘神得很。”翠翠道:“爸爸,還是我去吧。”焦死人直搖頭,這可是他的寶貝疙瘩,不能讓外人看了去,從此都不能!
焦死人挑了挑子,爬上埡口,一路上都是桃樹園賣繭子的,遠遠看見黑牛跟趙老四在前面,於是,加快腳步趕上去。黑牛、趙老四看見他來了,放緩腳步,等他到了近前,黑牛問道:“焦死人,摘了多少?”趙老四道:“還用問?他又是頭一份。”焦死人道:“兩個哥子,你們摘了多少。”黑牛道:“呐,都在肩膀上。”焦死人看他的背簍你自己的還要大,誇道:“你家桃女子能乾,比翠翠養的繭子還大,還白!”黑牛呵呵笑道:“你說這話臉都不紅,要是這樣,翠翠就該哭鼻子了。”焦死人嘿嘿笑,趙老四道:“你們看我,挑子都裝不滿,我家那婆子笨得很,就這,我還忙裡忙外幫她不少呢。”沒想到,焦死人臉子一暗,淒然道:“牛哥,你說得對呢,苦了我那女兒,要不是有你們,我的桑樹都保不住,還養啥子蠶喲。”
黑牛道:“快收起你那副樣子,誰敢挖桃樹園一棵桑樹試試?他就是嚇唬嚇唬你而已。”趙老四道:“就是,他挖一棵給老子看看,焦死人,你有翠翠才是寶哦,你娃不曉得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哦。”焦死人又樂了,感覺自己就在雲端上飄。黑牛道:“你說你運氣怎就這麽好呢?那麽多人偏偏就你遇上她,怎麽就不是我呢?”焦死人心情一好,說話就不關後門了,笑嘻嘻地道:“眼起我就跟我打親家,我把女兒許給你就是,我們一人一半。”黑牛趙老四都笑起來,黑牛道:“扯瘋呢,那是你的兒媳婦,許給我,只怕你又要打官司,吃板子。”焦死人道:“扯什麽瘋?你當我說笑呢?我是巴不得女兒嫁個好人家,我那兒子,啊呸!他也配?給你兩個哥子說,這事兒我不開玩笑,老早就是這麽想的,騙你們不是人。”
黑子趙老四啞然失笑,趙老四搶起來道:“給我給我,我的兒子跟翠翠差不多大,好得很好得很!”焦死人道:“滾咯,你家抱養得有,想都別想。我看上牛哥家的乾精了,這娃子有點匪,我喜歡。”黑牛哈哈笑,趙老四罵道:“你各人爬哦,乾精才多大?輪也該輪到瓜皮才對。”焦死人道:“瓜皮就瓜皮,反正在黑牛家,我女兒不受委屈。”
黑牛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罵焦死人砍腦殼,這種事,金瓜長大不又是一樁糊塗官司嗎?一連說了幾個要不得。焦死人道:“你放心,我另外給金瓜找一個就是,翠翠,她就是我的女兒,姓鄭的,我一個都瞧不上,我就跟你打親家,說假不是人。”黑牛道:“你趁早死了心吧,瓜皮有人家哩。”
焦死人一聽這個,嘴巴一合,心裡擱了塊石頭,死乞白奈道:“那就是乾精了,乾精總沒人家吧?反正我給你說得心頭擱起,四哥子給我作證。”
趙老四道:“你看看,這是個啥子人,他非就揪著乾精不放,乾精小了好多歲,翠翠都大了,這得等多少年?”焦死人道:“那正好,我多留女兒幾年,多幫我養幾年蠶,照今年這個勢頭,我家的銀子也會白生生的堆起來,到時候我搬溝底下來,兩親家座一堆,我看哪個王八敢欺負。”
黑牛見他要當真,玩笑話就不敢說了,看著趙老四做無奈狀,趙老四道:“焦死人,你蠢啊,你要當真,就找大奶奶去說,你看他還敢賴帳不?”
焦死人道:“要得要得,我過幾天就去。”黑牛慌道:“有你們這樣欺負人的嗎?還找大奶奶去說,怎麽不找老太爺呢?你要有本事,現在就把翠翠給我,誰也不找,我賣完繭子就領人去,這一擔繭子就做聘禮。”這下,焦死人心痛了,舍不得了。趙老四哈哈大笑道:“你這是要他命啊哈哈哈!”
今天的首飾埡,賣繭子的人比上一季多了一倍,大背簍小背簍白生生的繭子擠爆了埡口,黃果樹下人頭攢動,要想過去,只能踩人肩膀上,焦死人黑牛等桃樹園來的人,統統被攔在埡口的半山腰,嘰嘰喳喳的吵鬧不絕於耳。一看這麽多的人,焦死人又要哭了,對黑牛道:“親家,這怎麽是好,我家裡還有好幾擔呢,這……這這都怕是要排到天黑了,家裡的怎麽辦?”黑牛想不到他直接喊親家,瞪大眼珠子道:“你說你家裡還有多少?”焦死人紅了臉,嘿嘿道:“還,還有這樣的三四擔……“趙老四道:“我的天呐,你這是養了多少?”焦死人撓頭抓腮道:“女兒雄心大,養了雙份。”
黑牛為之一激靈,趙老四道:“都摘下來了?”
焦死人道:“女兒手快,怕是都差不多了。”黑牛道:“你不早說,我好叫人幫你送嘛,現在只有再回去了,繭子摘下來要不賣要捂壞的。”正說著,前面一陣騷動,打人牆邊上擠出一人來喊叫著道:“麻煩,麻煩桃樹園的,桃樹園的都把繭子送到孔雀椏碼頭,自家人都辛苦一下,送到碼頭去,這裡擠不下,疏散,疏散,走,我領路……”黑牛一看是趙老三,一把拉住道:“怎麽回事,五爺他們人呢?都沒人轉送嗎?”趙老三一看他們幾個,擦汗道:“人太多了,這一季人太多了,都擠一堆了,轉運不通了,走走走,都跟我走……”黑牛挑起來要走,一看焦死人,又一把拉住趙老三道:“你莫走,你得幫鄭哥挑上這一擔,他家裡還多呢,得回去找人送。”趙老三一看焦死人,頓了數秒,問道:“還有多少?”焦死人不免緊張,竟紅著臉說不出話來了,趙老四忙替他說還有四擔。趙老三豎了一個大拇指,不去接焦死人的膽子,而是接了黑牛的擔子道:“還得你回去幫他,他到哪裡去找人?走了走了”說完挑起來就走。
人群都一轉向前呼後擁跑了起來,都要趕在天黑之前賣完繭子回家呢。黑牛跟在焦死人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去吧,我保證找人全給你送來,一個繭子都不會弄丟就是。”焦死人道:“親家,麻煩你了哈。”旁人聽他喊親家,都問他哪來的親家,趙老四哈哈大笑,這家夥,當眾喊出來,怕是要賴上黑牛了。
走下首飾埡一路的林子,幾條路上白晃晃的繭子長龍歸攏大路,無盡無頭,焦死人這才知道,自己家那一點點繭子只能算是涪江河裡的一滴水,少得可憐,趙大少爺的生意救了無數人,白生生的繭子怕是要堆成山。
焦死人走後,翠翠金瓜摘完了所有該賣的繭子,早院壩裡壘了幾大簸箕銀山,見公公久不回來,翠翠吩咐金瓜在家看好繭子,自己背起一背簍要給公公送去。走沒兩步,迎頭看見院壩裡走來一群人,這群人中竟然有桃子和趙乾精,她認得黑牛黑子,卻不知道怎麽稱呼,隻得先叫道:“桃姐姐。”然後眼睛一直盯著趙乾精。
桃子忙應道:“翠翠,我爸爸和二爸幫你們賣繭子來了。”翠翠不解,一臉疑問,怔怔地看著他們。黑牛放下自帶的背簍道:“翠翠,今年賣繭子的人山人海,首飾埡擠不下,我們桃樹園的都要把繭子送去豐樂場,你爸爸怕是天黑都回不來,我們是來幫你的,你相信我們嗎?”翠翠不知怎麽回答,就看著桃子,金瓜道:“你們為啥要幫我們?”黑牛笑著對黑子道:“我就知道兩個小家夥不相信我們,動手吧,不能耽擱。”
四個男人動手裝繭子,金瓜想干涉,但是不敢,就看著翠翠,桃子伸手接下翠翠肩上的背篼,說道:“翠翠,你放心,是你爸爸叫我爸爸他們來的,你爸爸在碼頭上等呢。”翠翠道:“姐姐,我相信你們的。”黑牛聽她這姐姐叫得跟親姐妹一樣,一邊裝繭子一邊打量著金瓜,又回頭看自己的乾精,兩廂一比較,難怪焦死人要跟他打親家呢,乾精才四歲都比金瓜高,而且,自己兒子虎虎的,金瓜簡直憨得可以,像個癩冬瓜秧子。再把翠翠跟乾精一比較,又覺得自己的兒子也不配,翠翠都比桃子高了耶。
這邊,桃子一拉翠翠道:“相信我還不幫忙裝繭子?快來,捱不得。”翠翠嗯一聲就動手,手下不停,眼睛盯著桃子看看,又不時盯著黑牛看看,似乎要看明白這家子為何這樣殷勤。桃子道:“翠翠,你曉得趙家碼頭有多遠嗎?”翠翠搖頭道:“我隻曉得首飾埡。”
桃子道:“差了三個來回的路呢,爸爸說,人太多,恐怕要到半夜才回來呢,我媽說,大人不在家,叫我晚上來陪著你,等你爸爸回來。”
翠翠道:“姐姐,我不怕的。”桃子道:“你是不怕,我媽怕,我媽說怕老癩子來欺負你。”
金瓜冒一句道:“他敢來,老子就敢砍他一刀。”黑牛黑子四個嘿嘿一陣笑,黑子道:“砍不得的,砍了老癩子,你要遭雷打。”黑牛瞪黑子一眼道:“小娃娃面前你也有得說?”黑子哪裡還敢說,翠翠大了呢。
收拾好四台挑子,大人們一路出院壩,桃子道:“翠翠,你還要幹什麽活?我幫你。”翠翠道:“姐姐你真要陪我嗎?”桃子道:“這還有假的嗎?”翠翠一指乾精道:“那,那他呢?”桃子道:“他?他是個壞蛋,叫他滾去陪金瓜。”翠翠看著乾精,總感覺怪怪的,好像他天生跟自己就很熟,但感覺不出來到底哪裡熟,他那個樣子,說像四姐姐,又不大像,像三姐姐,也不大像,那眼神仿佛有點像父親劉六爺,她在首飾埡那一回就覺得有點兒怪。
金瓜見到乾精有點像見到賊一樣,總拿眼睛瞟著他,防備著,好像他隨時都有可能上了摳他的屁股一樣,因為他的屁股上也有洞洞,趙乾精就是個下流坯子。而乾精很是看不上金瓜似的,總是撇著嘴藐視他,根本不屑和他一起。
四個小人收拾完院壩裡的殘余,翠翠本來有許多事要做,礙於有客人在,就打算直接做晚飯給客人吃,問道:“姐姐,今晚就在我家吃飯吧?”桃子道:“你煮啥子呢?”
翠翠想說她家有玉米糊糊,還大麥糊糊,小麥糊糊,但覺得太不上檔次了,不配用來招待朋友,結果說道:“我栽了一窩南瓜在玉米地邊,前天我看見結瓜了,我們去掰些玉米回來磨了,煮南瓜粥要不要得?”桃子笑笑道:“好麻煩的,我有一個好辦法。”翠翠隻當她嫌這飯不好,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道:“姐姐有好辦法?”桃子雙手往後一背,臉上蹦出一對小酒窩來道:“嗯哼,今晚姐姐教你做面條吃,要不要得?”
翠翠為難了,她家沒有白面,拿啥做面條呢?桃子笑嘻嘻地道:“看我的。”說著朝乾精招招手道:“回家拿面,還拿些香油來。”翠翠一聽這個,更不好意思了,趙乾精聽說拿面拿香油,跑得比兔子都快。翠翠道:“那……那,姐姐,你就不怕嬢嬢罵?”
桃子笑得太陽花似的道:“哪會呢,我媽說,你爸爸就不是過日子的人,你在他家裡隻曉得乾活,其他啥都不懂,專門叫我來陪陪你的,你想想,我拿點白面,她會罵嗎?我媽從不舍得罵我呢!”
翠翠羨慕不已,吞了口口水道:“那,我們一路下坡去,我去挑一挑水回來,要不要得?”桃子就依她。翠翠挑出水桶來,叫金瓜看家,和桃子說說笑笑往山下去。
走下柏樹林,上了大路,二人看見趙乾精在水田裡折騰,桃子罵一句道:“你又在掏什麽?我叫你回家拿面呢!”趙乾精猛地直起腰來,手中舉著兩條黃鱔道:“姐姐,你看!”翠翠嚇了一跳,直往後退。桃子卻露出笑來,再不罵了,反而笑道:“莫怕莫怕,那是黃鱔,是魚呢,煮麵條好吃得很呢!我們今天晚上要打牙祭了。”翠翠道:“我感覺像蛇,這也能吃啊?”桃子笑道:“說你不懂,你真是啥也不懂,晚上吃的時候你曉得了。”翠翠輕啊一聲,表示不可思議。桃子遂對乾精道:“你在這兒陪著翠翠姐姐,不許嚇她,等著我,我回家拿面去。”
走了桃子,翠翠看著乾精手裡死死鉗著的黃鱔,那黃鱔抗拒而痛苦地扭動著,看上去蛇一個樣,很是可怕,嚇得她都不敢往井裡打水去了。趙乾精看她害怕的樣子,把上手背到後面去, 煞有介事地說道:“小姐姐不怕,不咬人。”翠翠聽他叫小姐姐,感覺怪怪的,哪裡小了,應該叫大姐姐才對,不過,好歹是姐姐,小姐姐也蠻好的。
打好水,上路來放下水桶,翠翠把扁擔捧在臂彎裡,看著乾精道:“你快把它捏死了呢。”乾精道:“捏不死的,它很滑,一松手就會逃跑。”翠翠道:“你真壞,這也抓,金瓜連一隻螞蟻都不抓。”
乾精嘿嘿一陣笑,末了道:“我姐姐說我壞,你也說我壞,二爺爺就不說我壞,四伯伯也不說我壞,么爸么媽都誇我呢,就你們……哼!”翠翠抿著嘴笑,又問他道:“你媽就不說你壞?”乾精撇嘴道:“她?跟老漢一樣,嘴裡說我壞話,等我把黃鱔抓回去,他們都吃得打哈哈呢。”
翠翠道:“我可沒說你壞。”乾精道:“你剛剛還說了呢!”翠翠無言以對,低下頭去偷笑。乾精彎下腰來側仰起臉來望她,翠翠嗔道:“看看,你是不是壞?”乾精歪歪腦袋,十分不解道:“你怎麽要藏起來笑呢?”翠翠道:“誰藏了?是你壞。你才多大點兒,就這麽壞。”乾精不以為然,道:“我這麽壞,你怎麽不罵呢?”翠翠道:“我為啥要罵你,你個小屁蛋蛋,啥也不曉得。”乾精道:“我不曉得?你曉得?你曉得為啥不敢罵小矮子?小矮子才真壞呢!二爺爺說,十個癩子九個怪,還剩一個鄭學泰,是他外婆不栓褲腰帶,陪送給他媽老漢的花鋪蓋。”
翠翠聽不懂這意思,但感覺這肯定不是好話。不過,凡是罵鄭學泰的,再難聽也不奇怪,罵得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