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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45章,詛咒應驗惡人最終怕好人
  蛇氏猛地站起來要接嘴,又被鄭學泰止住,鄭學泰道:“誰呀,請進屋說話。”趙二娃站門外特別加重了語氣道:“進屋就免啦!焦死人欠你的銀子我替他給你送來了!出來拿吧!”鄭良才道:“你是哪位?你的意思我們聽不懂,有話進來說!”家丁進屋道:“老爺,少爺,趙二娃提了一袋銀子來,說要幫焦死人還印子錢,我沒敢接,你們看……?”鄭良才道:“你說啥?一袋銀子?幫焦死人還印子錢?有多少?”家丁道:“他說是一百兩,要一次還清。”

  鄭學泰呵呵笑起來,喊道:“趙二娃,這是我鄭家的家務事,請你們趙家不要插手,趙家沒人欠我銀子,謝謝你的好意,請你拿回去。”趙二娃道:“鄭老爺,為了這一百兩銀子,你們兩家血濺公堂,還要繼續糾纏下去嗎?勸你一句,桃樹園不是人間地獄!一天到晚,鬼哭狼嚎的,這裡不止你一家人要生活!你也不怕敗了桃樹園的風水!見好就收吧,銀子給你放這裡了,不許再為難焦死人,否則,我趙家有話說!”鄭良才道:“這關你趙家什麽事?你放那兒我們也不認!”鄭學泰道;“請你拿走!”

  完了許久沒聽見有人回話,知道趙二娃已經走了,鄭良才對家丁嚷道:“站著幹啥?死人啊?快把銀子給他退回去,告訴他,我鄭家不缺銀子花,焦死人不是他趙家的人!”

  家丁遲疑,看著蛇氏道:“我該說的先前已經跟他說過了,他說,這銀子老爺不接,他趙家就傳帖江湖,要請老爺吃講茶。”

  “啥子誒?吃講茶?”鄭學泰言畢,瞪著眼睛,氣結,一拳砸在涼床上。蛇氏冷笑道:“怕了嗎?”鄭良才氣憤道:“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鄭學泰是真怕了,真要鬧到江湖上去,按袍門的規矩,奸人妻女,可是三刀六洞下油鍋的下場。蛇氏又冷笑道:“魏氏漂亮嗎?好用不好用啊?”家丁趕緊衝蛇氏一擠眼道:“老爺,要不我把這銀子直接給趙家奶奶送回去,就說焦死人的印子錢我們不要了……”

  鄭良才冷哼一聲道:“不要?想得他好安逸!還沒開始呢!”對家丁道:“你去告訴趙厚德,如果他非要管這樁閑事,我們也無話可說。趙家的銀子我們是絕對不會要的,焦死人的印子錢我們也可以不要了,但是,鄭家再也容不下焦死人了,我們得把他趕出鄭家,佃給他的田地全部收回,他栽在我家地邊地岩的桑樹我得全部拔掉,就連他坐在屁股底下那三間茅草房都是修在我家草山上的,我也必須給他拔掉!”

  家丁啊一聲,兩隻眼珠滴溜溜轉,望著蛇氏道:“少爺這招真厲害。”鄭學泰也為這一招大為讚賞,接過去道:“還有,你問他,焦死人倉了死人墳,按照他趙家的家法,又當如何處置?”

  家丁又看蛇氏,口吃道;“真……真要這樣說……做?”蛇氏怒道:“趙家的人吃河水長大的,你不知道嗎?你就這樣去說!他不是管得寬嗎?叫他要管就管到底!焦死人今後不許姓鄭,跟他姓趙去!”

  這家丁,姓勾名乃志,俗稱勾癩子,蓬溪人士,本是個江湖賣打藥的,因他也讀過幾天書,有些下三流主意,後被蛇氏之弟蛇彪收入青蛇堂做江湖眼線。魏氏跟鄭學泰勾搭後,蛇氏受了些冷遇,回娘家訴苦,蛇彪遂將勾乃志送來鄭家做護院,一來為保護自己的姐姐,二來監視鄭學泰。誰知,這蛇氏恨鄭學泰風流,有時候故意和勾癩子眉來眼去,羞辱鄭學泰。這一來,勾癩子有口難辯,

不是屎都是屎了。  勾癩子雖從來就不把自己當下人,許多時候都幫蛇氏拿主意,但蛇氏始終是蛇彪子的親姐姐,他是有色心無色膽。鄭學泰發覺她二人的勾當後,忌於蛇彪子的凶狠,許多時候都睜隻眼閉隻眼,就幾乎把自己的全部感情寄托在魏氏身上了,但魏氏偏偏又是一個毫無底線的人,更可恨的是,居然死在了焦死人手裡,他鄭學泰奈何不了蛇彪子還奈何不了焦死嗎?

  但是,封建社會的女人,基本上都是相當保守的,蛇氏就屬於這類女人,說良心話,她惡雖惡,但畢竟是大家子出來的,她有她的驕傲,淫亂之說,子虛烏有,純粹是其他人胡亂猜測而已。至於楊秋紅,更不可能是**蕩婦,只不過,楊金山把她害得慘了些,鄭良才根本就是個***,鄭家要傳宗接代,她是不得已而為之,這事兒,鄭學泰和蛇氏相當有數。

  這叔侄二人的鬧劇演變到至今,成了這幅形狀,看樣子,這場官司並沒有讓雙方屈服,搞不好還會愈演愈烈。勾癩子見鄭良才的毒計被鄭學泰認同,連蛇氏都依從了,擦了一把汗出門,提了那袋銀子就走。不過,他不為鄭學泰父子考慮,也得為蛇氏考慮,趙家雖不好勇鬥狠,但江湖好事之人太多,一旦捅到江湖上去,鄭學泰萬劫不複不可惜,這份家業若敗了,蛇彪子絕不會饒了他。所以他提著銀袋子不是往趙家去,而是直接去了鄭二娃家。

  勾癩子找到余氏,把銀子直接扔到桌上對余氏道:“這是趙家要替焦死人還的一百兩印子錢。現在鄭二娃是管家,他不在家,你作為他的屋裡人,是不是應該出面去說說焦死人?”余氏聽見前面的,就忽略了後面的,將信將疑,看著銀袋子道:“怎麽可能?”勾癩子道:“那白花花的銀子就在面前,你怎麽說不可能?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東家的好賴不能說,現在趙家奶奶出面了,要東家收了銀子,不許再為難焦死人,如果不收,繼續鬧下去,趙家要請東家吃講茶。你想想,鬧到江湖上,東家有好處嗎?”

  余氏一個婦道人家,怎麽知道這些,問道:“東家怎麽說?”勾癩子將來龍去脈一說,余氏道:“趕出鄭家?這樣做要不得,太狠了。”勾癩子道:“東家現在是騎虎難下,想問題連個白癡都不如,他隻想到自己怎麽樣對付焦死人才解恨,根本就不去想別人會怎麽對付他。我要不是也認為太狠,就不會拿銀子來找你們了,而是按東家說的那樣,直接去趙家了。”余氏嗯嗯點頭道:“你是個好人,那你說說,你是怎麽一個章程?”勾癩子道;“我的章程很簡單,一切都要看焦死人怎麽選,第一條路,我們現在把這銀子拿去給焦死人,叫他自己拿去還東家,就說是你借給他的。”余氏直搖頭,苦笑道:“我哪有一百兩借給他,再說,這不是讓我跟東家拉仇恨嗎?這個要不得。”

  勾癩子道:“只要行得通,也不存在拉仇恨,我估計也行不通,因為東家已經曉得這一百兩銀子的來路了,拿去還了反而落個跟外人勾結的罪名,東家該怎麽對付他還是會怎麽對付他,明裡不對付,暗裡也是會對付的,暗裡只怕會更狠。”余氏道:“那你的意思,我就不懂了。”勾癩子道:“銀子自然是退還的,但最嚴重的不是銀子,而是要勸阻東家趕焦死人出鄭家,那樣的話,趙家直接就要收拾東家,我的意思,要鄭二娃回來。勸焦死人不要罵罵咧咧的,然後才好解決問題。”

  余氏歎氣道:“唉,其實我已經勸過他了,誰知道反而起了反作用,連魏氏的墳都挖了。唉呀,家庭就是這樣,婚姻不好,就是禍事,男人可憐,女人也可憐。”勾癩子道:“再可憐都不能挖墳,東家現在就抓住他這一條,要把他逐出家族。憑這個,打官司也好,吃講茶也好,焦死人都是輸理的。”

  余氏道:“誰說不是呢?那……你說的章程還有沒有第二條?”

  勾癩子道:“有,那就是焦死人拿著這一百兩銀子去趙家退還,叫趙家不要管這樁事,更不能請東家吃講茶,欠的銀子,自己慢慢還,有就還,實在沒有,東家也不能打死他不是?總好過被逐出家族強。”

  余氏半天無語,這樣一來,不是把趙家這條路堵死了嗎?沒人出來說句話,焦死人今後只怕會更苦,而且,怕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只有逼死了帳。

  勾癩子見余氏一臉的悲天憫人,低頭不說話,問道:“你怎麽說?”余氏道:“我能怎麽說?你這樣說來,焦死人無路可走,叫他去趙家退銀子又怎麽可能,只怕他還會大哭大鬧,非跟東家拚命不可。”勾癩子道:“那還剩最後一條路,你趕緊去叫鄭二娃回來,就說家裡出人命了,叫他趕快回來解決,明天東家就要開祠堂。”

  余氏苦笑道:“你把他看太大了,他能有什麽本事來解決?”勾癩子不耐煩了,急了道:“你也不要小看他,他對東家有恩,他的話,東家一定會聽的,現在只有他來說幾句,說不一定東家就會做出一些讓步。”

  余氏也急了道:“我去?天都快黑了,我怎麽去?楊家門朝東門朝西我都不知,我這雙小腳……”勾癩子忙道:“那我去楊家,你去勸勸焦死人總可以吧?你就把東家要怎樣對付他跟他說一遍,叫他不要吵鬧就行了,一切等鄭二娃回來解決,要不要得?”

  余氏再無話說,勾癩子走後,坐下細想了一會兒,想好了怎麽說才動身出門。

  趙家人這時候自然不會火上澆油,把焦死人勸回家,隻叫他把印子錢的事丟開,從今以後安心養蠶,安心種田就是,鄭學泰再不敢跟他來討債了。焦死人自然不信,隻當是趙家人安慰他的。

  誰知趙家人剛走,余氏又來了,余氏見面什麽都不說,一個勁地埋怨他不該挖了魏氏的墳。焦死人道:“一切都是那**惹出來的,我挖她的墳,一點都不冤她。”余氏長籲短歎,把趙家送銀子去鄭家的事說了一遍,又把鄭學泰要如何對付他也說了。

  一聽要把他逐出家族,沒收他的田地、扒掉他的桑樹、掀了他的房子,焦死人倒顯得冷靜了,鄭家沒什麽值得好留戀的,如果有去處,他很樂意離開這個鬼地方。但是,這是不可能的,離開這裡,等於就是去逃荒。

  余氏見焦死人一個勁冷笑,有些怕了,趕緊說道:“二哥,如果你相信二娃,倒不如等他回來,看他怎麽說。”焦死人道:“弟媳婦,我現在什麽都不怕,就怕翠翠沒有家,但是,這女兒是有家的,富谷寺她還有個伯伯,她伯伯叫劉秉璋,是豐樂場一裡的裡長,還是永和富谷寺分堂的當家三爺,既然他要攆我走,我大不了就把女兒送回去還給劉三爺。我也不是沒有出路、沒有主意,他這樣欺負我,我也不能賴著趙家幫我出頭,劉三爺總還有些朋友的,他的侄女兒跟我受了這些苦,他劉三爺不會不管吧?我就帶上女兒去找找他,看他怎麽說,要他也忍得下,我的命就到頭了,死人跟活人拚,拚倒一個,我不賠,拚倒兩個,我賺一個。要劉三爺忍不下,找兩個朋友幫襯我,我就要把他給我的,一樣一樣還給他,他小矮子怕是天天都吃不下飯、夜夜都睡不著覺!”

  余氏臉都青了,這哪裡還是先前那個老實巴交的焦死人啊,看來再老實的人都不能往死裡逼,逼急了,老實人都會變成魔鬼。

  余氏知道自己勸不了了,再不說其他,臨走的時候,翠翠和金瓜用茅草給她打個火把來想送。借著火光,余氏再看穿了新衣裳的翠翠,五尺的個頭,骨骼條子都跟自己差不多了,臉上雖然沒肉,但長得很是招人愛。再看金瓜,隻到翠翠腋下,歪瓜劣棗,衣不成衣,褲不成褲,贓得泥猴子似的,那形容簡直不能看。

  余氏不由淒惶,這一堆黑牛屎怎麽配得上這朵鮮花,將來若圓了房,指不定會如何呢,唉,女人,女人的命哦……

  這些都是一個閃念,余氏嘴裡不能說,心裡暗自敲鑼打鼓。她不便在焦死人面前說過多的話,只能點撥點撥翠翠。接過火把,趁勢拉了翠翠的手,余氏對金瓜道:“你在這兒等著,我跟你姐姐去那邊說兩句話。”

  金瓜無言地站下,看著她倆走過竹林。余氏說道:“翠娃,聽你爸爸說,你年屋(娘家)頭伯伯叫劉秉璋是不是?”翠翠道:“就是。”余氏道:“你爸爸要帶你去找你伯伯,你去不去?”翠翠不答,她是想去看看伯伯,可……去了又如何呢?自己家裡一個人都沒有了,再去找伯伯的話……她始終覺得有哪裡不妥。

  余氏等了老半天不見回應,歎氣道:“你呀,啥都好,就是不好說話,像個悶葫蘆。你要多跟你爸爸說說話,讓他想開些,他的命不值錢,可是沒有他,你和金瓜怎麽辦?他這個人,把你看得比命重,又說要把你還給你伯伯,口不對心……想想都不可能。翠娃,我這個當嬸娘的,許多話都不好跟你爸爸說,你也不算小了,嬸娘就跟你說一句,你一定要聽。”翠翠道:“嬸娘,你說。”余氏道:“如果你爸爸真帶你去找你伯伯,你就去,如果你伯伯要留你,你就留下,千萬不要再回來了。”翠翠道:“我不,爸爸對我很好,我還要養蠶呢。”余氏道:“哈女娃子,這個家配不上你,只會害了你,叫你伯伯給你另外找一家不好嗎?”

  翠翠不答,余氏又道:“我們做女人的,過日子不怕窮,就怕是非人戶,你爸爸門前的是非太多了,你這樣好的娃娃跟著他,不是他的福,也不是你的福,他再稀罕你,也護不住你,曉不曉得?”

  翠翠不為她的話動心,也不回應她了。她想的是,盡管公公窮,被惡人欺負,但周圍的好人也有很多,幫助她們的人也有很多,喜歡她的人也不少,回伯伯那裡,不一定有這裡好呢?

  余氏見自己的好意被翠翠這樣就拒絕了,生出十分的犯罪感和後悔來,人言道,寧拆十座廟,也不拆一樁婚,要是翠翠把這話拿去對焦死人說了,那自己成什麽人了?於是趕緊又說道:“我估計你爸爸也就隨口這麽一說,他是無論如何也是舍不下你的,你不去才是對的,去了反而讓你伯伯難做。你去對你爸爸說,叫他不要往絕處想,他好歹還有我們,東家也不敢把事做絕了,趙家在那兒看著呢。”

  翠翠點頭道:“嗯。”余氏唉一聲,轉頭走了,沒走兩步又回頭,張了張嘴,還是說道:“翠娃,你一定要去跟你爸爸說,他最看重的是你,你說一句頂嬸娘說十句呢,叫他一定要忍,我和你二爸也會想辦法勸東家的。”翠翠道:“嬸娘,你走吧,我會跟爸爸說的。”

  送走了余氏,翠翠折身回屋,剛到院門口,金瓜說道:“爸爸出去了。”翠翠道:“去哪兒了?你怎麽不跟著去?你越來越憨了,爸爸病著的。”金瓜道:“姐姐,你莫管,爸爸說,非要咒死小矮子不可,叫我在家陪你,哪也不許去。”翠翠默然,進屋點了油燈,捂著燈出來道:“你去把門鎖上。”

  金瓜遲疑道:“姐姐,爸爸說了的,叫你哪兒也不許去,他就在古墳洞裡,天亮就會回來。”翠翠罵他道:“你蠢啊,爸爸去了古墳洞,你不去陪他,我要你陪我?”

  金瓜無奈,隻得去鎖了門,在前面給翠翠引路。兩個小人兒在燈影裡搖搖晃晃走下家門前下山的小路,來到桑樹林下面的草坡,金瓜喊了一聲道:“爸爸,你在哪個墳洞裡?”翠翠聽著這話,身上襲來一股寒意,一直涼到頭頂,壯著膽子喊道:“爸爸,起來回屋,女兒有話跟你說。”喊完久不見回應,更害怕了,哭了道:“爸爸,我害怕,你出來吧。”

  金瓜則直往墳洞裡鑽,一個墳洞一個墳洞挨著找。

  焦死人跪在不遠處的墳洞前,耳內聽著翠翠的啼哭,心子滴血,嘴裡隻管念叨:“鄭學泰,爛腸子,鄭學泰,爛心肝,鄭學泰,得雞窩寒,鄭學泰,得麻雀瘟……”

  鄭家大院,下人家丁都睡了,鄭學泰父子撲在涼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從明天安排誰去召集族人開祠堂,安排誰去驅趕焦死人一家,安排誰去挖桑樹,到安排誰去應付趙家。又從安排誰去豐樂場籌銀子,誰去縣城送銀子……

  這些事換在以前,必須是鄭學泰親力親為的,現在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就只有靠新任的管家鄭二娃了。

  說到後來,鄭良才呵欠連天,竟然打起了呼嚕。鄭學泰罵了幾聲,一看神龕邊上的沙漏,算時辰,應該已經是子時了。這時候突然想小解,試著咬牙爬起來,一步一挪挪到門口,也不講究了,出門站在階沿上就開始。正至憨處,聽見一陣風響,一抬頭,晃眼看到門樓走廊有個影子,黑黢黢的似乎晃了一下,然後靜止在那兒不動了,不由汗毛根子一炸,問一聲道:“是哪個?”

  那影子停在那兒似動非動,趕巧又一股陰風撲面而來,左側圍牆邊的竹林一陣搖,寒意一下從腳底竄到腦門心,那影子竟又晃動了一下,似乎在飄。

  鄭學泰哪裡還站得住,轉身被鬼攆似的逃進屋,又被一隻神龕上竄下的老鼠嚇出一身冷汗。慌忙關了門,顫巍巍往涼床跟前去,路過鄭良才時,只見一個後腦杓,癱在那兒呼嚕也沒有了,活脫脫一個死人!再看周遭,那兒那兒那兒都是鬼影蹱蹱,整個房子都好像飄起來了,跟魏氏死的時候停在墳前的靈房子差不多。

  這下,床也不敢躺了,總覺得身後有什麽東西如影隨形,附在脊梁上涼颼颼的,甩都甩不掉,眼面前不是魏氏入棺後被柏香椏擠在中間的死人臉就是腦海中的一個個已經故去多年的人,這些人落氣前、落氣後的各種神像都在此時浮現出來,然後都飄起來化成無數道影子圍在身邊打轉。耳朵內突然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響動,心子一顫,感覺後面有人拉扯,猛一轉身,身後又啥都沒有。

  鄭二娃、勾癩子到家已經接近寅時了,叫開門見鄭學泰撲在涼床上嗦嗦發抖,鄭二娃一探他額頭,又拉開他的大褲衩一看他的傷口,竟是一灘灘膿血滲出來濕透了紗布,伸出手指摁摁他的腿腳,一摁一個白窩。鄭二娃喊了兩聲老爺,鄭學泰唔唔地呻吟著睜開眼,打著擺子道:“二娃,你怎麽回來了?楊家處理好了?”“鄭二娃道:“楊家沒事,官府還沒動靜,有少奶奶在那裡,我就回來了。”

  鄭學泰嗯一聲,開始呻吟,鄭二娃道:“老爺,你燒得厲害,抖成這樣,說話都打哆嗦,很痛嗎?怎麽不叫人守著啊?”鄭學泰道:“倒是不痛,我好冷,頭很暈,怕是傷風了。”鄭二娃道:“老爺,你這不是傷風,是杖傷引出來的。這樣不行,你身上又紅又腫,膿血都浸透了,得趕緊找郎中。”這一家子都嫌他臭,趔得遠遠的,只有鄭二娃不嫌棄,回來就知道看他的傷勢,鄭學泰不感動都感動了,乖得跟啥似的道:“昨天天黑都還好好的,夜裡解個小手,遇到股冷風,好像撞到鬼一樣,一晚上都看見死人。”鄭二娃嚇一跳,與勾癩子對視一眼,又去看鄭良才。

  鄭良才倒是不發燙也不腫,就是睡得跟死豬一樣。鄭二娃推醒他道:“少爺,老爺高燒了,腫得跟包子饃饃一樣,得趕緊送去醫館。”鄭良才仰起頭,揉揉眼,癔症道:“怎麽回事?昨晚上都還好好的呢……那你趕緊看看我腫沒腫。”鄭二娃道:“你沒腫,也不燒。”鄭良才聽著這話怎麽不像好話,想日嘮他兩句,又想到人家剛剛才把他從大牢裡撈出來,就忍了。鄭二娃絲毫沒發覺這話的出入,繼續道:“老爺這傷誰也說不好,反覆過來了,少爺,還是趕快叫人送醫館吧?”

  鄭良才有些艱難的想要爬起來,結果又躺下去道:“你現在是我的管家了,怎麽安排你說了算。”

  鄭二娃聞言,方才明白自己的職責來,看向勾癩子,勾癩子剛要出去喊人,鄭學泰道:“我不想去縣城,派個人把先生請到家裡來吧。”鄭二娃道:“老爺,腫這樣厲害,一時半會兒怕是消不了,得去醫館住下……”鄭良才打斷道:“是不能去醫館,今天好多事呢,焦死人這活烏龜,竟敢竄通趙家來欺負我鄭家,老子今天要開祠堂,請家法,把他給我攆出鄭家。鄭二娃,你去縣城請先生,勾癩子,你帶人召集族人去。”

  鄭二娃看了勾癩子一眼,然後看向鄭學泰,鄭學泰燒得昏昏沉沉的,已經不想說話了。昨天發生的事,鄭二娃已經一清二楚,在回來的路上本來跟勾癩子已經商量好了的,由勾癩子來打頭勸阻,然後他才開口。勾癩子便說道:“少爺,這事兒再商量商量,對方是趙家,不是其他人。”

  鄭良才抬頭看看二人,明白了,罵道:“趙家怎麽了?趙家就可以管老子的閑事?不是趙家還有得說,正因為他找趙家出頭,老子才要收拾他!”勾癩子眨巴了兩下眼,退一邊去,這下該看鄭二娃的了。這時,臥房門嘎一聲,蛇氏披著頭、揉著眼出來了,開口就沒好話道:“天都沒亮就吵吵,不讓老娘睡了?”

  鄭良才不管老娘的,哦一聲道:“我說鄭二娃怎麽這時候回來,是你去叫的吧?我讓你去退還趙家的銀子,你瘋扯扯哩去把鄭二娃給我喊回來?銀子呢?退沒退?!”勾癩子道:“少爺,這件事不能這麽乾,這麽做了指定就要吃講茶,江湖上……”

  鄭良才劈臉罵道:“放屁!”勾癩子不語了,做錯事似的看看蛇氏,退過一邊去,這個家,只要鄭良才在家,他就得老老實實的,因為蛇氏許多事都聽鄭良才的。

  蛇氏見了鄭二娃,眼睛一鼓道:“鄭二娃,誰叫你回來的?”鄭二娃清了清嗓子道:“嬸娘,楊家沒事,我呆在那裡礙事。少爺,我說一句要不要得?”鄭良才道:“你說。”鄭二娃道:“要我說,現在老爺的病才是大事,其他都是小事,先把老爺送醫館去看病。”鄭良才道:“都不是小事,他趙家管得太寬了,我鄭家的事有他屁相乾!”說完瞪著勾癩子道:“我問你銀子呢!”勾癩子道:“沒退,我放鄭二娃家了。少爺,你都說這不是小事,所以我認為應該叫鄭二娃回來,大家商量好了再決定退不退。因為退銀子就是拒絕趙家說和,搞不好就要出火。”

  鄭二娃知道鄭良才的脾氣,他這個人,在外面,見著厲害的就怕,見著軟的就欺,在家裡,脾氣大得很,典型的在家當老子,出門裝孫子的類型,所以他不得不避開鄭良才對鄭學泰道:“老爺,我認為,趙家沒有惡意,只是想做和事佬,他們既然要做和事佬,我們為啥不順水推舟,給他一個面子?這面子得給呀,人家是大場面上的人,能不得罪最好不要得罪,他願意幫焦死人還銀子,我們就拿著,有銀子為什麽不拿呢?就當這場恩怨化解了好不好?”鄭學泰不語,像在思考。蛇氏道:“你懂個屁,老爺不拿有不拿的道理。就這麽化解了?沒那麽容易,他焦死人昨天罵了一天,咒了一夜,想化解都不能!”

  鄭二娃不想聽廢話,也不敢忤逆誰,只看著鄭學泰道:“二爸, 你說呢?”鄭學泰仍不語,鄭良才道:“鄭二娃,不要以為你幫了我們就可以做了我們家的主,你的恩我們記得,你是你,焦死人是焦死人,兩碼事。”這話無疑不只是說給鄭二娃聽的,也是說給鄭學泰聽的,勾癩子插一句道:“我也是鄭二娃那意思,有銀子為什麽不拿?趙家是自願的,先拿了再說其他。”鄭學泰道:“拿了,就是答應趙家不為難焦死人了,他確實是霸道了些,我都不服氣呢。但好歹我看鄭二娃的面子,可以暫時放過焦死人。趙家的銀子還是不能要的,鄭二娃,你拿去退,我惹不起躲得起。就說,我不為難焦死人就是了。”

  鄭良才炸開了道:“啥子誒?這是啥子仇恨?就這樣放過他?祠堂不開了?”鄭學泰道:“才娃子,我現在惱火得很,要死人了都,說話都沒精神了,開祠堂,那是要跟趙家撕逼的做法,退一步吧。”鄭良才道:“撕逼就撕逼!答應了他就不是退一步的事,而是投降認輸,今後連印子錢都沒得收了。”鄭二娃道:“這好辦,這一百兩銀子不退他就行了。”鄭學泰哎喲呻吟一聲道:“算了,這一百兩我不要了,要做好人也不能讓他來做。二娃,你跟他是親房,我看你的面子,不跟他計較了。銀子你去退,完事快去給我請先生,受不了了。嗯……”

  鄭二娃看看鄭良才,鄭良才一副灰敗不甘的樣子,揮揮手,不再說話。鄭二娃作了一個揖,一推勾癩子,邊走邊道:“老爺放心,我自然不會放過焦死人,今後家裡有什麽活忙不過來就叫他來做,我一個銅籽兒也不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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