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學泰父子回到家裡,直接讓鄭二娃做了管家,管家的第一趟差事就是到楊家去打個招呼,蔣黎宏很有可能要對付楊小山,有可能的話,盡量找豬招官說些好話,也勸楊小山忍一忍,不要跟官府鬧得太僵。
鄭二娃十分忐忑,楊小山那脾氣哪裡聽得進人話,叫他去勸還不如楊秋紅去勸呢。股票的事兒衙門上綱上線,真要逼急了,楊小山恐怕誰的都不會聽,直接就要乾起來。
這事兒太急,不能耽擱,不管有沒有用,自己代表鄭家把腳步走到,楊小山聽與不聽都是他的事,誰能拿他有辦法。
鄭二娃走後,鄭學泰吩咐家丁用竹床把自己抬了,要上埡口找焦死人算帳去。
剛上他們家院壩邊,見翠翠提著一包藥從外面回來。鄭學泰心裡突然有了一種平衡,敢情他焦死人告這一狀也沒討到好,那幫差官的板子也沒有對他手下留情。自己雖然賠了夫人又折兵,但是焦死人仍然沒有逃脫印子錢,大老爺判決的還錢法是寬大了一些,可也足夠磨死他焦死人。
他決定改變討債方式,你沒有銀子給可以,我也不問你討銀子了,既然你把這個童養媳看得比命重,那就拿你的童養媳來抵債,沒有了這個小抱倌,我看你還怎麽過下去!
翠翠猛地見到那幫惡奴抬著老癩子來了,嚇得三步兩步衝進屋,砰的一聲關了門,直接跑到焦死人床邊叫道:“爸爸,老癩子來了,怎麽辦?”
焦死人一怔,翻身起來,想想道:“女兒,你別怕他,在屋裡呆著,我出去看他想怎樣。”
翠翠害怕極了,公公把官司打輸了,那就是老癩子打贏了,今天恐怕又是來要銀子的。外面五條惡狼,公公一個人手無縛雞之力,怎麽是好?這個小矮人太可恨!
焦死人顫巍巍才走至門口,鄭學泰就在外面嚎開了道:“焦死人,躲得過去嗎?出來說話!”焦死人拉開門,靠在門枋上看著鄭學泰,他現在也皮厚了,要銀子沒有,要命有一條。
鄭學泰見他靠在門上橫眉冷對,仰起下巴道:“看我躺在床上,你卻好好的站著,很得意是吧?”焦死人道:“鄭老爺,官司我沒打贏,難道你也沒打贏?不對呀老爺,我沒打贏官司挨五十大板,你打贏了官司怎麽躺著爬不起來了呢?難道老天爺開眼?你得了穿心爛?老天有眼啊鄭老爺!怎麽?今天又要來要銀子?告訴你,我沒銀子,你再去告我吧。”
鄭學泰冷笑一聲,從床單裡面掏出一張紙反手遞給家丁道:“念給他聽。”
家丁一陣驚慌,繼而手腳無措地道:“老爺,我不識字。”鄭學泰哼了一聲罵:“沒用的東西!”反過來對焦死人道:“我知道你很得意,這是大老爺的判決書,我也不念給你聽了。焦死人,你牛啊,大老爺允許我收印子錢,但不允許我對你太狠,更不允許你再去告我。好,我聽大老爺的,大老爺給了你兩條路,一是每年還我五兩銀子,二十年算還完。二是,如果你沒銀子,可以用房子或者人來抵債,一手抵清。這就是大老爺的判決,你不服可以再去上告!不過,你若上告,就只能到府衙去告大老爺,告他判案不公!因為這是他的判決。要說抵債,你這破房子白送我我也不要,用你這老東西來抵我也不乾,用你那小東西來抵老子更不乾,聽說你那童養媳挺能乾,用她來抵,老子還勉強答應。是給銀子還是拿人來抵?老子馬上就要!”
焦死人一聽這話,傷心憤怒到了極點,這個家除了翠翠,他什麽都可以不要,包括他自己的老命,這個大老爺這樣判案,不是等於跟這個小矮子穿一條褲子嗎?蒼天啊,這是要我焦死人舍命來拚啊!好啊,既然你敢打我翠翠的主意,老子就舍命跟你拚了!
……可是,我死了,翠翠也就完了,要拚也不能現在拚,無論如何也要等翠翠長大,至少也要等金瓜提得動刀!
鄭學泰又一聲冷笑道:“你還是有得選的,一年五兩銀子,二十年就是一百兩,一個小抱倌才值幾個錢?一百兩銀子要買十個不止,你不會傻逼到願意給銀子吧?”
焦死人氣得牙齒打磕,面部抽搐,咬牙道:“你當老子是你這種豬狗不如的嗎?老子就給銀子!”
鄭學泰哈哈笑道:“給我充老子,是你媽沒有把你教養好,這是鄭家的羞恥!不過,看你娃今天這點血性,也是你祖宗顯靈了!看來你那童養媳真是個寶啊,你竟然願舍銀子也不舍她。好!你有銀子給就好,省得又說老子欺負你。那就把今年的五兩給了吧!”
焦死人哪有五兩銀子,上一季蠶繭賣的一個銅板不動也才二兩多,這五十大板受的傷硬是把零碎的小錢花得一個不剩,本來是要等傷好去給翠翠置衣服的,看來又要落空了。於是道:“現在沒有,等晚上去給你借,超不過明天給你。”
家丁笑道:“借?誰他媽蠢到把銀子借給你?焦死人,為了一個小抱倌值得嗎?你一年能掙五兩銀子?”
焦死人怒道:“不要逼老子跟你拚命!老子值不值得,你管得著嗎?”
鄭學泰道:“好好好,老子也依你,如果明天清早沒有五兩銀子,你家的小抱倌就得來給老子提鞋洗腳,你娃想不拚命都不行!我們走!”
焦死人恨得咬牙,咬得咕咕響,看著四條狗抬著小矮人離開,一下癱在門枋上。五兩銀子雖比印子利來得輕松多了,但也要他一家養蠶打短工忙乎一年,可眼下到哪裡去找三兩銀子來湊數?
翠翠聽老癩子走了,出門來望著公公,再也忍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去給小矮人提鞋的,在這個家,公公把她看得比命重,可公公的命在老癩子面前,似乎比毫毛還輕,這個小矮子惡到這個程度,說不一定什麽時候公公就會因為她跟小矮子拚命,而她就會失去公公這個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不能老站在這兒,得趕緊去做事,只有拚命把蠶養好,才有銀子來還債,不,得先把藥煎了,讓公公盡快好起來。
焦死人杵在門口,看翠翠從面前走過去廚房,他晃眼看到她褲子上的破洞越來越大了,大破洞小破洞一個又一個,全在屁股蛋子上。焦死人心子一陣滴血,鋼牙一咬,一瘸一瘸走出門去。
說到借銀子,焦死人首先想到的是趙家大少奶奶,找她去借,借個二三兩肯定沒問題。可是回頭一想,為什麽自己凡事都要去找趙家奶奶?趙家欠誰的嗎?憑什麽呀?樹要皮人要臉呀!
有了這一想,焦死人站住了。可是除了趙家,還能跟誰借呢?自己這個家族,絕大多數人都是小矮人的債奴,只有堂弟鄭二娃家好像還有點希望。
無論如何是堂弟,焦死人打算找鄭二娃試一試。
一步一歇走到鄭二娃家裡,見門開著,院裡無人,焦死人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道:“二娃,二娃……”
余氏從房裡出來,打招呼道:“二哥,有事嗎?”焦死人扶著她家院門低下頭,一副病怏怏可憐兮兮的樣子。余氏歎了一口氣道:“二哥,二娃回來轉了一個圈就去了豐樂場,臨走留了一句話,說你如果來找他,叫我把這個給你。”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包包著的東西。
焦死人抬頭問道:“是啥子?”余氏不語,徑直走到焦死人跟前伸出手道:“二哥,拿著吧,你的情況二娃知道,我們家你也知道。這銀子你拿去,二娃說不用還了,我們是一個爺爺下來的,是一家人。”
焦死人看著余氏伸著的手,接不是,不接也不是,喉嚨裡嗚嗚一陣響,眼淚就下來了。余氏把銀子塞進焦死人手裡道:“二哥,你不要這個樣子,男子漢大丈夫,牙齒咬落和血吞,哭什麽哭?看開一些,拿出男人的樣子來。人要有精神、要有煞氣,有煞氣霉運都會離你遠些。你家翠翠是個好女娃,裡裡外外,比一個大人都要強,這是你的福氣,熬一熬,熬過這一關,啥都過去了。”
焦死人聽著,不住點頭,給余氏鞠了一躬道:“謝謝弟媳婦。翠翠這孩子,現在就是我手腳、就是我的命,我舍了腦殼也絕不舍了她去,小矮子想要我的翠翠,我就要收他的命!”這話把余氏嚇得連連擺手道:“要不得要不得,你看你,說這種狠話做啥子,不說了不說了。”焦死人就不說了,岔開話題道:“親兄弟明算帳,這銀子我還是要還的,只不過可能會拖得很久。弟媳婦你放心,我會好起來的,等收完麥子栽好秧,我就下河淘金去。”余氏道:“翠翠雖然能乾,但她究竟還是一個十一二的女娃娃,家裡少不得主勞,你淘什麽金?淘金還不如就在家裡幫著翠翠把地種好,把蠶養好,趙家明年要發棉種,又可以種棉花了,又是一樁好事,就這兩樣,你做好了,一年還少得了五兩銀子嗎?不要把翠翠累壞了,她現在長身體呢,將來還沒等圓房就一身病,也是要不得的。”焦死人點頭,又鞠了一躬,說了謝謝就要離開,余氏叫住他又道:“還有,不要跟趙家走得太近,你越這樣,東家越要整你。”
這話是有道理的,但也不全對,焦死人自然是明白的,他不敢在弟媳婦這裡站太久,硬撐著往自家的山坳爬去。爬到半山腰,感覺屁股上在流血,咬牙撐著抱牢一棵柏樹喘了一會兒氣,回頭看見自家的祖墳,心裡一陣淒涼,想想想不過,鼻子一酸,突然不想活了,嗚咽起來道:“祖宗啊,你們睜眼看看啊,他鄭學泰惡到啥子程度了?你們也不管啊?我現在就剩半條命,死了不關緊,死了就死了,死了不礙你們的眼啊。隻可憐我那翠翠,才十歲啊,她跟我受了多少磨難!想那娼婦在的時候,她做下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我都不恨,這個女兒進我家,七歲給我興一家人,被那娼婦害得一件衣裳都穿不上身!可憐啦!要不是這個娃和趙家幫我撐著,我這三四年過不來!祖宗啊,娃苦啊!十歲了,屁股都在外面!”說到這裡號啕大哭,哭聲瘮人,整個桃樹園都回蕩著他的聲音:“啊!哈哈哈……天!天啊!……”到後來,咬牙切齒罵起來道:“大眼睛菩薩,惡人沒有報應啊!都是那個娼婦勾搭那個小矮子害的,我要挖她的墳!曬她的屍!讓她白骨現天!我也要做一回惡人!”
嚷完,再不管屁股是不是在流血,咬緊牙關噔噔噔爬上坡,把借來的銀子交給翠翠,拿了鋤頭,回到墳山,一口氣把魏氏的墳蕩平。
蕩平了又開罵:“小矮子!老烏龜!你們一家子偷人換種,你活該斷子絕孫!來呀!老子給你開了洞房,你來陪這娼婦睡啊!”
……
趙家大少奶奶龍寶珠、二少奶奶華珍和田紅柳齊齊站在院壩裡,默然聽著,趙二娃家的新媳婦、趙二娃嫂子、趙老四家的、狗娃子家的、黑子家的、黑牛家的……站了一院壩,趙二娃、趙老四黑子黑牛都聞聲來了。
焦死人的哭喊漸漸越發淒厲、越來越惡毒:“我鄭氏祖宗無德呀,生了一窩子軟骨頭,偏偏多了一條豬狗!騎在族人頭上,喪盡天良,惡事做盡,桃樹園的狗都沒有他惡呀。大眼睛菩薩!我活在這個世上丟人現眼,不配做人呀,你不收惡人,收了我去吧,我不活了,你把我收了我就解脫了啊,我做了鬼才也要去掐那癩子的脖子、摸他的腦殼,挖他的心肝、啃他的臭肉、喝他的黑血、我要他全家一個個都闖鬼撞邪、害雞窩寒,得腦滄血,爛心爛肝,死完死絕!”
接著是翠翠的哭喊:“爸爸,回來,爸爸,回來,回來啊……”
大少奶奶歎了一口氣道:“嗐,兔子逼急了,要玩命了。”田紅柳道:“怪了哈,他這樣罵,那個老女人也不出來懟嘴了。”趙二娃道:“她敢出來懟嘴老子就敢把他那一家偷人換種的醜事全都掀開!”大少奶奶斥道:“說什麽呢!你的書白讀了?這種事,也不怕汙了你耳朵!”
趙二娃要辯白,沒想到趙乾精跳著跟焦死人罵開了道:“鄭學泰,你要得腦倉血!要害雞窩寒!要爛心爛肝!要死完死絕!……”陳稀飯反手就是一巴掌把他打啞,桃子道:“媽,把他打痛!”陳稀飯果真又去抓他,趙二娃罵開了道:“陳稀飯!你龜兒子慫包!他罵得好!你憑什麽打他?”
陳稀飯揪著趙乾精耳朵道:“二老漢!他都給你教壞了!你再這樣,我就……我就……我就……”趙二娃道:“你要做啥子?”陳稀飯道:“我就請老太爺開祠堂,請家法!你老不正經,帶壞子孫!”眾人忍不住哈哈笑。
華珍道:“你們一個一個的,有什麽好笑的?對門罵得傷傷心心,聽得人火星子綻,你們在這兒打哈哈?我看,是該開祠堂了,粗話連天,不成體統!”桃子道:“就是,趙乾精就是二爺慣壞的,今天在首飾埡……”趙二娃吼道:“好了!桃女子,你就是你媽一個叛徒!你娃敢告狀,老子修理你!”桃子哼一聲道:“他罵惡人還有得說,欺負翠翠不該打嗎?再不打,他長大好壞都分不開了!”趙二娃一聽,完了,趙乾精要挨一頓飽打。
果然,陳稀飯一把就將趙乾精半邊臉擰起來吼道:“說!你做了啥子?”趙乾精哪裡敢說,掙脫想跑,又被黑牛拉住,黑牛道:“你今天不說,老子要你脫三層皮!說不說!”趙二娃一瞪桃子,過去拉黑牛道:“放開!這事兒我曉得!老子已經教過他了!撿的娃兒使腳踢嗦?”
黑牛一聽這話,眼睛一鼓,焉了,他還真不能打,要打也只能陳稀飯打,但他卻說道:“二老輩子,你是長輩,我不好說得你,但你這樣教娃娃,非教出來一個鄭學泰不可!等他長大了,跟鄭學泰一個德行,我看你這個當爺爺的,怎麽對付!”趙二娃啞了,拉過趙乾精訕笑道:“他其實也沒做個啥,那是他不懂,不曉事,曉事了,絕不會做這種事,我敢保證!”陳稀飯道:“我知道他不曉事,所以才要教的嘛,欺負誰都可以,欺負翠翠……唉,你自己為啥那樣恨鄭學泰?你不明白嘜?”
趙二娃抽了抽嘴角,又扯起嘴來笑,把趙乾精往陳稀飯面前一推,愣著她黑起臉道:“你拿去打,你拿去打,總可以了吧?”完了又嘰咕道:“龜兒子,多少事都不當真,偏偏這事來當真。”陳稀飯聽他這樣說,感覺心子被人剜了一刀,也是心腸一軟,噎在那裡,這個娃就是撿來的,得不到善待的話,弟兄妯娌口水子都要把她淹死。
大少奶奶龍寶珠一看,向趙乾精招招手道:“過來,到大婆婆這兒來,大婆婆不打。”
趙乾精像是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巴巴地過去。大少奶奶蹲下,拉著他的手道:“給婆婆說,為什麽欺負翠翠?她很可憐的,你不曉得?”趙乾精道:“我沒欺負,她的屁股上好多洞洞,我……我就摸了一下……”大少奶奶一巴掌落在他的小手上罵道:“混帳東西!女娃娃的屁股是你摸得的?她們家不是窮嗎?褲子破了當然有洞洞,誰讓你亂摸的?該打手手!”趙乾精怕了,抽開手逃開,卻絲毫不為自己過錯懺悔。
大少奶奶道:“不打你也行,你得去道歉,要不然,人家以為我們趙家跟鄭學泰一樣,欺負人!”趙乾精默然看著,始終認為那不叫欺負。大少奶奶橫他一眼,起身對劉媽道:“劉媽,去把你做好的衣裳拿來。”劉媽哎一聲去了,大少奶奶遂對陳稀飯道:“雖說是小孩子無意間冒犯,但我們大人得把姿態拿高點,你帶乾精去,給翠翠說幾句好話,請她原諒。”陳稀飯哎哎點頭,拉了趙乾精要走,大少奶奶卻喊道:“等一等,給帶一套衣裳去,女娃娃屁股都在外面,成何體統。”
陳稀飯應一聲站下,黑牛道:“我也一路去吧,順便把焦死人勸回來,挖墳掘墓是要遭天譴的。”趙老四道:“還有屁用,挖都已經挖了。”
大少奶奶想想,又對趙二娃道:“大老爺到底怎麽判的?”趙二娃道:“那昏官也貪,各打五十大板,焦死人告他的證據不足,倒是印子錢有畫押,成了鐵證,該還的還得還!你說氣人不氣人?”大少奶奶道:“你就說,還該還多少銀子。”趙二娃睜大眼,遲疑道:“嫂嫂,你該不會……?”大少奶奶道:“你也別那種眼神看人,你哥哥做了一輩子好事,難道眼面前的好事不做?”趙二娃為難道:“受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種事我們趙家一直在做,你這個樣子的話,鄭家好多人可都欠他的印子債……”大少奶奶道:“糊塗!這能比嗎?”回頭對華珍和田紅柳道:“老二老三,湊一湊,看能湊夠多少。”田紅柳道:“我能拿三十兩。”華珍道:“我那兒大概有四十兩。”大少奶奶道:“那你兩個拿五十兩,我這兒還有五十兩,在我床頭的抽屜下格,華珍,你去拿一下。”華珍欸一聲,二人自去。大少奶奶道:“趙二娃,你給鄭學泰送去,他要就要,若不要,一定要為難焦死人,那順和就請他去豐樂場喝茶!”
趙二娃正色道:“嫂嫂,你要請他吃講茶?他配嗎?真要吃茶說理,你說不過去,豐樂場那幫大爺跟鄭學泰有什麽兩樣?比鄭學泰都黑,指定幫他的!焦死人就一個空子,除了趙家,誰會幫他?再說,你這銀子,鄭學泰會要嗎?他指定說我趙家干涉他家務事,會給趙家記很大一個可惡!”趙黑子道:“二老輩子,你不會交給焦死人嗎?你就說,趙家借給他的,叫他一次性了結印子債,這銀子他可還可不還,趙家絕不向他討,不就得了?”趙二娃氣道:“你這是什麽話?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這件事到了這種地步,換作你們,要不要這銀子?”趙老四道:“這哪能比,換作我,只能跟他拚刀,溝死溝埋,路死路埋,哪有還銀子的說法。焦死人是不一樣的。”
趙二娃道:“不一定吧?為啥子呢?因為他兩家現在已經不是銀子的事了,已經是刻骨的仇恨了。我敢保證,焦死人絕對不會要!他哪怕要了衣裳,也不會要銀子,因為,要了衣裳,是大奶奶的恩情,要了銀子,是要他放開這段仇恨,他都敢當天咒罵鄭學泰斷子絕孫了,顯然是要玩命了,他會放開這段仇恨嗎?不可能!不信我們走著瞧!”
這時,劉媽拿來了衣裳,華珍也取來了銀子,大少奶奶道:“就依我的,給鄭學泰送去,若他不要也可以,不許再問焦死人要一文錢!他要記可惡、要請我吃講茶都可以,我順和接著,順和接不住,龍門接著!”
趙二娃無奈,接了銀票,豎了個大拇指道:“好,我可以去。但是,我向你保證,鄭學泰不會要這銀子,還是那句話,走著瞧!”黑牛黑子趙老四紛紛道:“一路!我們都去!”大少奶奶道:“他要不要是他的事,你隻管去。”趙二娃掉頭就走。大少奶奶又對黑牛道:“你們要去,就去把焦死人勸回家,叫他好好養蠶!”
趙家大奶奶發了話,趙二娃掉頭就走,陳稀飯拉了趙乾精,順手操了一根樹枝在手,走一步在趙乾精屁股上抽一下,抽一下罵一句:“老子打死你這個下流畜牲!”桃子趕緊從劉媽手裡接過衣裳跟上,黑牛黑子趙老四也相繼跟上。
焦死人今天想橫了,做了幾十年窩囊廢,今天突然想死了,不過,他不想窩囊死,臨死前,他一定要看到鄭學泰先死,他不死,就咒他死!不死不休!
本以為挖了魏氏的墳,這樣罵他,這樣咒他,他一定會來跟他拚命,沒想到,今天的鄭學泰倒成了縮頭烏龜,怎麽罵、怎麽咒他都不接招,連老蛇葉子都不出來搭腔了。
焦死人罵到後來,罵得口乾舌燥,不解氣,扔了鋤頭,一步一挪,挪到祖宗墳墓前撲通跪下,以樹枝作香,石頭做祭品,喊一聲天,一個頭磕下去,口中念念有詞,自己都不知道念的什麽,反正就一個意思,要他鄭學泰死,腸穿肚爛。
翠翠和金瓜找來了,翠翠又哭又拉:“爸爸,走回,走回,走回。”焦死人道:“女兒,你莫管我,我非把那小矮子咒死,他不死,我絕不不甘休。”金瓜聽說,也趕緊跪下,磕頭作揖,焦死人念什麽,他就念什麽。翠翠道:“爸爸,我給你熬好了藥,喝了藥我們慢慢咒,行不行?”焦死人道:“不行,我當著祖宗咒,祖宗不收他的命不得行!”
翠翠從未見焦死人跟她這樣倔強過,隻得一邊站著,要看他倆是怎麽咒人的,她也恨那小矮人,但她不相信這麽跪在這裡嘰嘰咕咕就能咒死人。
陳稀飯一路押著趙乾精,跟在黑牛黑子趙老四在後面爬上山,待尋至鄭家祖墳,前面的趙老四哎呦一聲道:“焦死人,你這砍腦殼的,你還真把墳給她倉了喲,要不得!”
陳稀飯一抬頭,果見一墳頭被挖得一片狼藉,焦死人父子竟然在另一旁的大墳前跪著,傳說中衣不遮體的翠翠就在一邊流淚,屁股上果真有一片無法鏈接的破洞。
鄭家三人一齊回頭,恰在這時,陳稀飯一根棍子抽下去,趙乾精哇一聲大哭,這是長這麽大以來挨的最狠的一棍子。陳稀飯接著再抽,把棍子抽得只剩半截,破口罵道:“快去給翠翠認錯!”焦死人不知何意,問一聲道:“陳大姐,這是為啥子?”陳稀飯把趙乾精推到翠翠跟前道:“這個不曉事的混帳欺負你家翠翠,我叫他來認錯。對不起哈鄭大哥,我代他跟你認個錯。”
翠翠好像明白為什麽了,一下紅了臉,忙轉過身來,雙手緊捂著衣服上的破洞,低下頭去,眼睛盯著膝蓋上無法遮掩的肌膚,左腳擋右腳,好不窘迫。焦死人道:“陳大姐,你……?你這是幹啥呀?他才多大?”陳稀飯見那翠翠十一二歲的娃娃,個頭竟比桃子還高出一頭,露出來的皮肉白生生的,長得也比她家的女兒好看,那羞恥的樣子讓人好不心疼。她這一心疼,也忘了焦死人的問話,又用棍子一指趙乾精道:“這狗仗人勢的東西,說!還敢不敢了?”說完又是一棍子抽下去,趙乾精又哇一聲哭出來。翠翠一抬頭,眼淚汪汪的,道一聲:“不要打……”
陳稀飯扔了棍子,上去擋在她面前,一把摟在懷裡,她不便給翠翠道歉,又對焦死人道:“對不起,鄭大哥,小孩子不曉事,我給你賠罪了。”焦死人錯愕地看著黑牛黑子和趙老四,不知所以然。
黑牛上去一把拉過趙乾精,摁他跪在焦死人面前,喝道:“給鄭叔說!再不欺負翠翠了,說!”趙乾精哭道:“我再不欺負翠翠啦!”誰知焦死人竟然流下淚來,焦死人哭,翠翠好像有感應似的,也哭起來喊道:“桃姐姐……”這情況讓黑牛黑子趙老四都有點搞不明白,難道還要計較?
桃子聽見人家喊姐姐,過去二話不說,理開衣裳就往她身上套,一邊道:“他欺負了你,我告他了,我媽沒有把他打死,還留了一口氣,姐姐明天接著幫你打,別哭了,啊?”
翠翠感覺這話讓她很想哭,哭道:“我就沒說他欺負我……”桃子道:“你不說,他也是欺負了,欺負你的人就該打,打死不算完,我爸也捶他了,別哭了,來,把褲子套上。”
焦死人啥都明白了,除了流淚還是流淚,黑子道:“焦死人,你哭啥子嘛,我們家大少奶奶讓我們來叫你回去好好養蠶,男子漢大丈夫,你這是做啥子嘛,回家!”
……
鄭氏一家聚在堂屋,聽著坡上焦死人的哭罵詛咒,蛇氏幾次要出門去對陣都被鄭學泰和鄭良才止住。鄭學泰此時像鬥勝的公雞一樣,絲毫不在意焦死人的叫罵,反而勸解蛇氏道:“他都已經瘋了,都瘋登了,你這個時候出去跟瘋子一般見識沒意思。說好的明天還銀子,他沒銀子還,再收拾他不遲。”蛇氏冷笑道:“他又沒有咒我死,我怕哪樣?你當老娘愛管你的閑事?”
鄭學泰側了側身,仰起臉來道:“他咒我死我就死了嗎?”鄭良才也道;“笑話,黃狗咒青天,越咒越新鮮!笑死老子了,把魏氏的墳挖了,挖得好!我估計明天他就得去把他老子的墳挖了,挖得漂亮!”蛇氏道:“你就不怕他把你家的墳挖了?”鄭良才道:“他敢嗎?小死他個活烏龜!”
蛇氏瞥他一眼,覺出一絲心痛來,揀涼椅坐下,暗想自己這些年給鄭家的貢獻,也就只有這根獨苗苗了。要說做活烏龜,她都覺得臉紅,造物者不虧待任何一個,這個不爭氣的東西,虧他說得出口,這些年都不知怎麽憋過來的。
這時,聽見大門外有人大聲說話,好像是趙二娃的聲音:“鄭老爺,乾得漂亮!恭喜你!官司打贏了!把焦死人都逼瘋了!恭喜恭喜,恭喜發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