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爺聽這口氣是失望中多有埋怨,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樣子進來一定丟盡了永和的臉面,可是既然已經進來了,就不能讓這個羊雜碎好看。於是指著楊金山道:“老爺,這個雜碎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他不配坐這屋裡……”陳桂堂歷喝道:“混帳!”楊金山一愣,站起來哈哈大笑道:“陳爺,我三年沒掏耳屎啦,張三爺說的什麽我聽不見,你讓他接著說呀。”陳桂堂冷冷地哼了一下,端起茶碗來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道:“說,發生了什麽事?”
張三爺道:“讓姓周的剪了眉毛(被欺負了)。”楊金山喲一聲,直搖頭道:“年輕人就是這麽衝動,還……還動了刀了?他這是有多恨你呀,你都做了什麽石破天驚的大事呀?”說完,張大嘴巴故意作出一副驚恐的樣子來望著張三爺,見張三爺見不得人似的緊低著頭,又轉過臉去望著陳桂堂表示不敢相信。張三爺昂起頭來道:“老子當面撕了他的告示!你敢嗎?”楊金山又喲一聲,豎起大拇指來讚道:“厲害厲害,真厲害,你這等於是不讓他賣糧賑災啊。換作是我,肯定是想也不敢想。”陳桂堂黑著臉道:“就為這個?他就敢劈你一刀?”
張三爺憤恨地抬起右手提起喉頭上的衣領,緩緩褪下左膀子上的衣袖,露出一隻血糊糊的膀子來,然後扯著衣裳一陣甩,指著膀子上的刀傷道:“有楊鐵山的功勞!指名道姓要拿我永和開刀!”陳桂堂皺緊眉頭,還是那一副冷笑的表情,楊金山再不笑了,冷了面孔道:“說什麽呢張三爺!你這樣說會害死陳爺的!”張三爺瞪著楊金山吼道:“姓楊的!你以為這很容易嗎?”
楊金山凌厲的目光從張三爺轉向陳桂堂,又從陳桂堂轉向張三爺,板著面孔道:“不要這樣說喔,瓜批娃子,你難道想讓陳爺豁出命去跟官府作對,當心老夫人賞你嘴巴子!”張三爺正要懟他,陳桂堂伸出手掌來製止他罵出口,呵斥一聲道:“出去找個先生!他拿我開刀我就怕了嗎?你看你像什麽樣子?出去!”張三爺吃了一憋,在原地呆了數秒,狠狠地瞪了楊金山一眼才轉身無語地退了了出去。他想不通,這麽大的事為啥不容人把話說清楚。
但這話對於楊金山來說無疑是碰了一鼻子灰,而且臉上有一種火辣辣的感覺,比被人抽了兩巴掌還要難受,姓陳的明明是赤裸裸的在挑釁,而且指桑罵槐連帶著叫他也滾出去。
陳桂堂臉上卻是滿不在乎的樣子,好像剛才那話根本就不是他說的一樣,指著椅子道:“楊爺,請坐!”楊金山冷冷一笑道:“陳爺,你怎麽不讓他說完?”陳桂堂不躁也不急,一個勁指點著椅子道:“先不說這個無聊的話題了,請坐。”楊金山正了臉色,抱拳道:“陳爺,玩笑歸玩笑,正事兒歸正事兒,楊鐵山做了什麽出格的事得罪了你我不曉得,但我不得不佩服陳爺的氣量。告辭!”陳桂堂依然指椅子道:“再坐會兒吧?”
楊金山舉步就往外走,哈哈一笑之間已經跨出了他家的大門門檻。陳桂堂這才站起來相送,送到門口道一聲再會,確定楊金山走遠了,才拖長聲音喊道:“爺,你得逞咯!祝你老母一生平安,四腳朝天!”
楊金山隱隱聽到了這句話,邊走邊笑,邊笑邊說:“你娃子放心吧,我老母天天躺在床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平安得很呢!”笑到後來打著哈哈的笑,他笑楊鐵山終於幫他還了一刀、笑張三爺反穿的衣裳、笑陳桂堂惱羞成怒的樣子。能不好笑嗎?剛剛還說吃了我的就得給我吐出來,
接著當家的爺就被人砍一刀,臉往哪兒擱呀?遷怒於人有用嗎? 此時,天並未完全黑下去,護城河邊的柳樹下還有一堆搖色子耍錢的小混混,那掛在柳樹茬子上的錢串子一長串,賭徒們開開開的叫聲十分響亮,渾水老戧馬王爺就在旁邊操扁卦。(渾水之意乃哥老會信字輩的統稱,老戧乃是父親之意,渾水老戧即混混頭子。操扁卦即是打拳)馬王爺真名馬武,十八九歲,血氣方剛,天生一副流氓二賴子相,看上去偏偏又很出眾的樣子。此人死了父親,有一個瞎眼老娘和兩個癡呆哥哥,不種地,就靠祖傳江湖伎倆養活全家。那些年,其父常常出門采藥,煉製秘藥,江湖結交甚廣。馬家三子,老大老二天生弱智,馬武卻是獨具慧根,三歲開始讀書,五歲隨父習藝,十歲時其父暴病而亡。老娘哭瞎雙眼,強撐著讓馬武讀完四書五經,直到馬武自暴自棄,十二歲開始混江湖方才放棄。
馬王爺自創了一套拳腳,名為扁卦拳,以太和十排老帽自居,好打抱不平,門下有張山李事光宏順等等等等一幫死黨。這幫人翻牆入戶、偷摸扒竊、敲詐勒索、投毒暗算無所不為。但馬王爺其人有一好處,就是一般不對窮人下手,對於江湖人也是有求必應,幫會之間有什麽化解不了的梁子,他都能從中調停,化解乾戈。這倒不是說他有多大能耐,而是有身份的人都忌諱他的江湖伎倆,只有拉攏,不願得罪,因此就成了一個常被人利用的棋子。而馬王爺也樂意這種被利用,因為被利用的同時,他總能得到一筆可觀的收入贍養老娘。
楊金山對這個馬王爺很是佩服,常常利用他做些小動作惡心陳桂堂,然後打發兩個,以示友好。陳桂堂更是如此,不過,他喜歡把這些事交給張三爺去做,然張三爺這人說大話,使小錢,常常以大欺小,失信於這個混混,所以馬王爺幫楊金山的時候就要多一些,也要盡心一些。
馬武見楊金山一路走一路笑地從南邊過來,就停了手裡的把式望著他。楊金山向他招手道:“馬王爺過來過來。”馬武屁顛屁顛過去道:“楊大爺,有什麽好事?”楊金山打著哈哈道:“好事是沒有,我剛剛從陳大爺家出來,讓那個包谷豬罵慘了,你知道為什麽嗎?”馬武扯起嘴來笑,這倆人常常鬥法,你捉弄我一下,我捉弄你一下,也不生氣成仇,跟圖著好玩似的,反而讓自己撿了許多便宜。笑完了問道:“你明知他是包谷豬還屬狗,招惹他幹啥,不挨罵才怪。我不管他為啥子罵你,楊爺有什麽差遣盡管告訴我,我馬王爺包你開心就是。”
楊金山愣他一眼道:“你娃太沒趣了,我哪能差遣馬王爺?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說這些。”說完要走,走兩步又回頭,伸手在腰間摸來摸去,摸出幾塊碎銀子來道:“我說呢,怎麽老是有東西硌我的肉,原來是這玩意兒。”把碎銀子在手裡拋了拋,有些難為地道:“扔了吧可惜,送你吧,怕馬王爺說無功不受祿。”馬武笑道:“就是,楊大爺銀子太多,放到哪裡都佔地方,我馬王爺自然是無功不受祿,但是楊大爺開了口,肯定就不存在了對不對?”楊金山哈哈哈一陣笑,豎著大拇指道:“聰明!可你知不知道張三爺那龜兒子今天挨了一刀?”馬武道:“他那張吃屎的嘴,黑透了的心,挨刀都是輕的。我聽說了,他龜兒子跟官府作對,這種時候居然不讓人買趙家的糧食,今天一早去富谷寺開攢堂大會,把官府的告示全撕了,讓周乾乾抓了個正著,劈了他一刀。”
楊金山呵呵道:“你的耳朵挺長的嘛,那你說那王八牛不牛?”馬武道:“他把趙子儒當下飯菜,認為縣大老爺軟弱可欺,當然牛!”楊金山道:“厲不厲害?”馬武道:“當然厲害。”楊金山道:“可你曉不曉得,他龜兒子把這一刀算在楊鐵山的頭上,甚至算在老子頭上,好像我楊某人設計害了他一樣,陳大爺這龜兒子還信以為真,把他楊爸罵得狗血淋頭,你說氣人不氣人?”馬武道:“不會吧?他楊爸也受得了這個?”楊金山哈哈道:“楊爸當然受不了,乾脆這樣,馬王爺幫我想個辦法讓陳大爺開心一點,不要讓他指著他楊爸的鼻子罵。其實,罵他楊爸也沒什麽,我比他壯實,要死也是他先死,可罵老娘就不行,老娘只有一個,誰都是從老娘大腿根出來的不是?”馬武道:“那是,老子就最恨罵老娘的人。”楊金山哈哈笑道:“如此一來,我這硌肉的玩意兒就送得出去了,怎麽樣?能還是不能?”
馬武伸手要接銀子道:“只要是讓他楊爸開心的事,馬王爺絕對辦到!”楊金山把銀子交到他手上,不住點頭,一本正經地道:“嗯,倒是哈,每一次你都是讓我開了心的。不過,只要是讓陳大爺開心的事,我不能就這麽點表示。”說完又伸手到腰裡去摸,摸出一錠小銀錠子來拋到馬武手中,補充道:“一定要讓陳大爺開心,知道嗎?哈哈哈!”笑著笑著轉身走了。
馬王爺當然明白開心的真正含義,一看手中的銀兩足有三兩,這份喜財從天而落,他馬王爺倒是先開心了起來。
一回頭,見張山李事光宏順竟然扯起筋來了(扯筋,爭吵之意),張山道:“李事!你娃每次都這樣,快點給錢!”李事耍賴道:“張哥,輸光個鏟鏟了,先欠著。”張山把搖罐兒一扔,急紅了眼道:“輸光了你不來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老是佘三欠二耍無賴,不來了!”李事哪裡肯依,回敬道:“錘子錘,贏了就想走嗎?”張山伸手一推,李事就仰在了地上,看樣子就要打起來。
馬武喝道:“你們要做啥子?咹?狗咬狗呀?”見老大發飆了,光宏順收了搖罐子,張山李事不吱聲了。馬武走過去,愣了張山一眼,伸手取下樹上的錢串子道:“他差你多少?”張山道:“十五個。”說完怕馬武說自己不義氣,補充道:“馬哥,我還不是輸了。”馬武看看李事,又看看光宏順,解開自己的錢串子取下不少於十五個交到張山手中道:“我贏了,你們都輸了,好不好?”李事見馬武又為自己撿腳子(幫人料理麻煩),撓著頭,紅著臉,不吱聲。
四人順河堤往前走,馬武邊走邊舉起錢串子來看著,末了道:“我這裡只怕還有五六百,這樣,我想到一件讓陳大爺開心的事,今晚我們四人一起去辦,辦好了,這一串錢你們三人平分,明天我再拿三百個銅子兒來,一人添一百。”三人聽他這樣說,什麽隔閡都沒有了,爭先恐後地問道:“啥事,啥事,啥子事?”馬武糗了三人一眼,把錢串子往李事手裡一丟道:“你們先拿去分。”
李事接著錢串子,看看天色,笑道:“哥誒,黑盡了,看不見了。”馬武道:“我請你們吃麵,面館裡有亮(川人把燈叫做亮)。”
三人又撿著個大便宜,樂得嘿嘿的笑。李事道:“馬哥,我服你!”光宏順道:“你不服行嗎?每次都是你,搞得大家都不開心。”張山道:“他娃最該服,每一次輸錢都讓老大撿腳子。”李事回敬道:“你不安逸嗎?啥時候也輸個溜達光,看看老大幫不幫你撿腳子。”馬武道:“弟弟兄兄的不許說那些!一點小錢算什麽,嫖情賭義,知道不知道?袍哥人家,錢財是糞土,婆娘是衣裳,兄弟才是手足!”三人聽了,諾諾連聲,渾水老戧的名頭不是白給的,跟著馬王爺混江湖,吃香的喝辣的,給個縣官也不換。
豐樂場的面館要數陳記的回腸面最有名,分量足、腸子多、味道好,能吃得滿嘴流油。只是,豐樂場的豬下水極其稀貴,能不能吃到肥腸面要看運氣,好在價錢昂貴,一般人吃不起,這時候去吃說不定才正是時候。街上已經黑透,一天的生意也接近尾聲,面館的夥計已經下工回家,掌櫃的自己也準備關門打烊。這時馬武跨進門來,開口就叫道:“掌櫃的,四碗加料肥腸面!”掌櫃的一愣,把他那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重新架起來,借著昏暗的燈光斜睨著馬武道:“馬王爺,這都啥時候了?早賣完啦!要吃肥腸面明清早請早。”張山光宏順隻管往大堂走,突然聽見這話,站在那裡進退不是。馬武瞪圓眼睛道:“說啥子?老子不曉得賣完沒賣完?老子現在就要吃!你敢不賣?”
這個馬武經常賒三欠二,有錢不付帳,掌櫃的說賣完是假,怕收不著錢是真,少不得提醒道:“馬王爺,肥腸面五十文一碗,你要四碗加料的?發財啦?本店明天盤帳,要吃可以,先給錢,後吃麵。”
馬武無名火起,上去劈臉就是一巴掌,打得掌櫃的眼鏡掉地上,捂住臉變成了孫子。馬武破口罵道:“你媽拉稀,老子不醫治你,你不曉得馬王爺長幾隻眼!”張山上來也著勢要動手,掌櫃的連忙作揖求饒道:“莫打莫打,我賣就是。”李四走回來,把錢串子往櫃台上一砸道:“少得了你的錢?”馬武道:“雖然老子有時手頭緊,賒了你的面吃,事後少過你的嗎?陳大爺都不敢看不起老子,你算哪泡尿?老子在他館子頭吃麵要經過同意?!”掌櫃的見了錢串子,也忘了剛才那一巴掌,連忙賠小心(道歉),然後扯開嗓門往內堂裡喊叫道:“有客到,加料肥腸面四碗!”喊完才想起跑堂的夥計和么師已經走了,忙衝馬武苦笑道:“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去煮。”馬武正在思量收拾他的辦法,不予搭理。李四拍櫃台罵道:“不是賣完了嗎?怎麽又有了?”
張山舉起拳來嚇唬道:“你龜兒子就是欠捶?”掌櫃的嚇得往後一縮,連連作揖,笑道:“多心了不是?我開玩笑的,你們要吃麵誰怎敢真不賣?我去做,我親自去做就是。”馬武一把抓住他道:“別忙!把帳本本拿出來翻翻。老子欠的面錢結清了的,得看你劃帳沒有。”掌櫃的忙道:“劃掉了劃掉了,指定劃掉了。”馬武吼道:“快翻!”掌櫃的無奈地笑笑,隻得進櫃台拉開抽屜拿出帳本來翻閱,翻到馬武的名字的時候攤著帳本來給馬武看。馬武故意瞪大眼珠子要看仔細,結果看見這一頁記著幾樁大買賣,銀兩的數目就有二兩還要多,拍著櫃台道:“看清了?還欠你的不欠?”掌櫃的合上帳本道:“不欠了不欠了。”
馬武一把將他提出櫃台,抓下他的瓜皮帽反手一扔道:“快去給老子煮麵!耽誤了老子的大事,小死(打個半死)你狗日的!”掌櫃的撿起帽子戴上,他很知道馬武,錢串子雖然提在手上卻不一定要給,所以站在那兒想不動又不敢,動又邁不開步,只是看著馬武賠笑,意思還是得先收錢。馬武就要他這個態度,惱恨地摸出一個銀錠子來往櫃台上一砸道:“媽拉稀,拿去!先給銀子後吃麵,你總放心了吧?老狗日的,館子的規矩在你這裡算是開了先例了!”
掌櫃的簡直沒想到他會甩出一錠銀子來,笑不是,哭不是,這一錠銀子不用稱也是二兩的,櫃上的規矩是現銀必須上交獅子樓總帳房入庫,櫃上只能存銅錢,所以他櫃上只有幾串銅錢。要把二兩銀子換成一萬多銅錢的話,這位馬王爺指不定就真要他小死一回,可銀子換銀子他哪裡換得開呢?笑笑說道:“馬爺,你那兄弟手上不是有銅錢嗎?”馬武怒道:“放屁!那是兄弟的錢!老子請客要兄弟來付帳嗎?”
掌櫃的一聽很在理,可做馬王爺的生意一定得先收了銀子,於是拿了銀錠子就到外面去換。這一陣糾纏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竟然忘了櫃台上的帳本和抽屜上的鑰匙。
掌櫃的出門換銀子,張山李事光宏順進了大堂,馬武的機會來了。陳記的規矩,月中必查帳,今天正好十四,只要帳本出了差錯,銀錢少了數量對不上號,這個掌櫃就想別幹了。馬武拿起帳本翻開來,找那未交付的帳目撕了他兩三張,算算三兩銀子有多,又鑽進櫃台拿鑰匙打開存銅錢的櫃子,取了他四串,然後把櫃子鎖好,把鑰匙歸位,再然後提著沉甸甸的錢串子出門藏到街邊的垃圾堆裡再回來。做好這些,掌櫃的仍舊未歸,馬武就直接進內堂找張山李事光宏順開賭去了。
張山李事光宏順三個家夥早已把錢分了,又在搖色子賭大小,馬武參與進去道:“喊的小還是大?”拿搖罐兒的光宏順道:“兩人都喊大,要吃我。老大,你說我開是不開?”馬武道:“你不開不是耍賴嗎?誰又不是賭神,他說大就大呀?開!”光宏順當然耍不得賴,費了好大勁似的提起罐子,一看,一二三四五六一條龍。這按他們的規矩就得莊家贏,光宏順哈哈大笑,馬武連連稱奇道:“難得難得,這個太難得啦!”
掌櫃的外面回來,聽裡面吵鬧,知道是在賭博,見帳本放在櫃台上,抽屜的鑰匙原樣掛著,罵了自己一聲糊塗,拉開抽屜一看,裡面的疊好的銅板整整齊齊,一個也沒少,嘴裡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就把該找給馬武的銀子和銅錢數好,收了帳本,鎖了抽屜,進去跟馬武交帳。馬武四人正在大大小小地亂叫喚,見掌櫃的進來,馬武就質問道:“財迷心竅的東西,你不是早就回來了嗎?怎麽現在才進來?!”掌櫃的也沒想想這話的意思,說道:“哪有那事,我一回來就進來了,馬爺看看,這是該找給你的,要不再去稱一下?”馬武接過銀子只看一眼就知道對不對,吼道:“老子像你嗎?啥時候啦?煮麵去!”
掌櫃屁顛屁顛去煮麵,怕馬武刁難,還特意多放了些肥腸。弄好後,一掌盤端出來,馬武四人吃麵,他就一邊坐那兒看著。
四人吃完,馬武一抹嘴,手一揮道:“走了。”掌櫃的碗也不收,鍋也懶得去洗了,跟著馬武等人出門。馬突然回頭道:“噢!忘了給錢了!”掌櫃一怔,雙手亂搖道:“不要了,不要了,算我請客。”馬武道:“真不要了?”掌櫃仍然搖手:“真不要了。”馬武啐了一口道:“你龜兒子死起臉不要!”掌櫃的哈哈一笑,回頭鎖了門,與馬武反方向走了。他這一走,第二日就把作假貪汙的罪名背到了肩上,被趕出了陳記面館的大門,再也沒有機會來做掌櫃了。
當日此時,外面有些月色,四處也都是乘涼的人,馬武佯裝在垃圾堆旁小解,趁人不注意,彎腰刨開垃圾,提了錢就走。
李事三人一直在前面走,待出了城,張山回頭看見馬武手中突然多了幾串錢,張口結舌。這時李事也回頭來問馬武:“老大,你不說還有事要辦嗎?現在我們幹什麽?”馬武打哈哈道:“當然是分錢啊!”李事、光宏順簡直雲裡霧裡,李事道:“哥,又分錢?哪來的錢分?”張山道:“你瞎啊?你看老大手裡是什麽?”
黑黢黢的,李事、光宏順根本沒有注意,聽張山這樣說,才看見馬武手裡的錢串子,二人心包子一下樂開了花。說分錢就分錢,仨人一人一串,加上先前馬武自己那一串,這三人今天分了一千二百個銅板,而馬武自己少分了許多。張山猜想,這錢一定是馬武從面館裡順出來的,問道:“馬哥,這就是讓陳大爺開心的事嗎?”馬武道:“亂說,這種事只會讓陳大爺惱火,哪裡會讓他開心嘛?好戲在後頭,開心的事當然在後面了。”張山撓頭,李事光宏順已經癡呆了。
張山笑道:“馬哥,這也分得不均呀,你可吃著大虧呢。”馬武道:“弟弟兄兄說那些,什麽吃虧撿便宜,我分給你們錢是要向你們買一樣東西,沒有這東西,陳大爺指定開心不了。”張山笑道:“是什麽東西?”馬武歎一聲道:“人都說我馬武是混蛋,避而遠之,連老娘都說我是禍害。這我也承認,可比起陳大爺來,我馬王爺自信還差得遠!這個時候不讓買趙家的糧食,你們說他牛不牛?”張山道:“他都不牛哪個牛。”李事道:“馬哥要收拾他?”馬武道:“江湖規矩,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你們三個先把錢拿回家,然後每個人準備三泡稀狗屎,稀不能太稀,乾不能太乾那種最好,醜時三刻,月亮西沉的時候在西門等我。聽清楚,不是狗屎我不要,誰要是偷懶搞不定,今天分的錢就如數還給我。”
三人迷瞪瞪的,不知道馬武葫蘆裡裝的是什麽藥,一千二百個銅板就為了買這玩意兒,這麽惡心的東西就能讓陳大爺開心嗎?簡直聞所未聞。不過,他們跟馬武混了這些年,知道他從來都是怪招迭出,而且保證不會拉仇恨,完事後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特別哥們兒的人,分錢是關照兄弟,買狗屎不過是一個說詞,既然好戲在後頭,那這就是有大用場的了。
這三人十分高興,各自拿錢分頭回家,可這大半夜的到哪兒去找稀狗屎呢?三人不敢怠慢,都想到狗屎指定是用來惡心人的,惡心人什麽屎不好,幹嘛非要狗屎呢?可馬武關照過的,非狗屎不要,他們只能打火把去最容易找到狗屎的地方撞運氣。
農人有個封建的說法,出門踩到狗屎,那叫狗屎運,是預示著要發財了,不但不會讓人惡心,反而會讓人非常開心。要滿足楊大爺的整人心理,又要讓陳大爺開心,唯一的辦法就是要惡心得陳大爺高高興興、無話可說才是絕招,這就是馬王爺要狗屎的原因。
西郊武安河附近有一個垃圾場,那裡什麽垃圾都有,是狗們尋食聚集的地方,在那裡常常看到狗屎。可這種穢物也是種田人稀罕的肥料,能不能找到實在不好說,張山李事光宏順也就不約而同來到了這裡。
月光下,一群野狗正在那裡打鬧覓食。三人一碰頭,約法三章,誰也不許去把狗驚走了,得讓它們多多的拉出發財屎來。三個狗頭滅了火把,揀那乾淨的田埂下一排坐下,背靠著田埂坐等狗屎。天氣很熱,蚊子也很多,這空曠的郊外卻有些河風。天上星稀月明,微微的涼風直浸心脾,這三人靠著田埂竟然迷迷糊糊的熟睡過去。
一陣雞啼把李事驚醒,一看天色暗了,二看頭頂的月亮已經落下西山,怕是醜時已經過了。李事一骨碌爬起來,踢了張山光宏順一人一腳,三人趕緊點亮火把去垃圾場。運氣不錯,地上的狗屎遠遠不止馬武需要的數量,三人也不管數量質量,全部收就起來,扔掉火把去西門與馬武匯合。
馬武的時間也掐算得很精準,張山李事光宏順前腳到,他後腳就從南邊過來,一看兄弟們事情辦得很令人滿意,馬武道:“今天晚上我們要到陳大爺的臥房外面去看看他的房事功夫如何,到底有多牛,順便送他一些發財的運氣,如果他的房事功夫好,我們還要送他一些吉祥話,如果他的房事功夫不好,或者根本就不行房,那兄弟夥些就要給他傳個遠名。”
三人這才明白馬武要狗屎的真正用意,哈哈大笑不止。馬武又道:“笑啥子嘛,我剛剛已經進陳府去溜了一圈兒,安靜得很,陳大爺睡瞌睡喜歡仰睡,他那個小老婆呢又喜歡撲睡,你說這兩個家夥是不是搞反了嘛?”三人又笑,笑得肚子疼,這家夥也太損了,沒有鑽到別人床底下去看過,這些事怎麽會這麽清楚。
到了陳府圍牆外正是寅時上時刻,偌大的陳府靜得出奇,就連陳府的狗都盡數被馬武製服。陳府的大門是朝西開的,進門黑黢黢丈許石板院壩之上就是三進大瓦房,做賊的人不能看風景,這三進大瓦房最前面三間是客廳,中間三間飯廳套著夥房和雜物間,後面三間是帳房和庫房。後面座西向東還有三間,那裡是上房,是陳桂堂老母的住所。右邊坐南朝北有三間,是陳桂堂首席奶奶廖氏和陳家少爺小姐的住所;東南掛角還有三進一共九間糧倉,東北掛角還有三間,是陳桂堂二奶奶、三奶奶的住所,坐北朝南還有三間,是一應男女傭人的大鋪。這幾進幾出二十七間房加上林園花圃,過道連廊,佔地就有一二十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