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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8章,馬王爺進陳宅笑翻豐樂場
  翻牆入戶是這幫人最大的本領,馬武輕車熟路,後面跟著三個提狗屎箢篼的嘍嘍,直接到了陳桂堂三奶奶的門前。川中大戶人家的建築,後牆和兩頭的山牆一般都是青磚,門面的面牆和隔牆都是木柱和門屏拚接的川鬥結構,這種建築都是三間為一進,左右兩間為臥室,中間一間是堂屋,其防盜功能不言而喻,對於馬武這等人來說,進了陳家的院子還不等於就進了陳家的屋子?陳桂堂三奶奶的臥室門前有幾棵高大的桂花樹,門是虛掩的,屋內卻是燈火通明,這外面黑裡面明的效果顯然是馬武預先設計好了的。嘍嘍們跟著馬武毫不費事地就來到了陳桂堂的床前,蚊帳內情景還真如馬武說的那樣,陳桂堂仰躺著,睡得十分的平穩,女人撲在床上,扭臉向著裡面,一隻玉蔥一樣的手臂搭在陳桂堂的胸鎖骨上,倆人的身上就蓋著薄薄一層被單。

  要讓陳桂堂起床就踩著好運,就必須把運氣順著床前都鋪一遍,而且三步之內最好連續不斷。做好一切後,眾人也不起那貪心去收斂財物,關了房間的窗戶,把那預備好的催情悶煙點燃一支插在燭台,然後吹滅蠟燭退出房間關了門,待退到院中才忍不住嘎嘎嘎地笑起來。

  約莫一袋煙的功夫,房間裡就的叫喚起來,甚至都能聽到床頭板猛烈撞牆的響動,這時候待在這裡就沒意思了,馬武一揮手,繞過房子的山花從後簷溝翻圍牆出去。一出圍牆,馬武就別著嗓子大叫道:“陳大爺!水牯牛栽到枯井頭啦!屁股朝天,你喊起號子搞嘛!”怕其他人聽不清,連著喊三遍。三個嘍嘍也扯破喉嚨喊,從東北牆角喊道西北牆角,把整個陳府都喊醒了,同時惹起來一片雞叫。這還不算,三個嘍嘍一路走一路喊,從城郊喊進城,又從城內喊出城,也把整個豐樂場都喊醒了。

  陳桂堂夫妻倆仍然被悶煙悶著,自己做什麽自己都不知道,那響動老遠就能聽見,下人們在外面不敢進去,急得不行,只能在外面使勁喊著老爺奶奶,喊了老半天都沒能將二人喊醒。喊到後來,倒是把大奶奶二奶奶喊了出來,七十歲的老母親也趕了過來。這老太太聽見屋裡的怪動靜,正應了外面喊的,十分憤怒,撿石頭打破了門屏的格子。

  格子破了,等屋裡的悶煙散了,陳桂堂兩人才醒過來,一醒過來就聽外面嘰嘰喳喳,一時間羞死了先人。陳桂堂不知家人們何以大半夜在外面吵鬧,忙得衣服都忘了穿就跳下床要去點蠟燭,跳下床就接二連三踩著了糯粑粑的運氣,也聞著了一股股奇香。這味道再熟悉不過,當下就站那兒不敢動,忙叫夫人起來點蠟燭。

  三奶奶也羞得不行,自己的房事都被人知道了,婆婆在外面指名道姓的罵她,兩個老大也把話說得好難聽,怎麽好意思起來見人?就嘰咕道:“老爺,我不起來,你你你自己點嘛。”陳桂堂突然明白發生了什麽,懊喪道:“又是馬武這個壞種使的下三濫,你快起來,我踩著臭狗屎了,來得去不得,一走動只怕要弄得滿屋都是。”

  三奶奶也聞到了臭臭的怪味兒,更不敢下床。陳桂堂一等不見動靜二等也不見動靜,急了道:“你倒是快點呀!下人可能要進來了,我沒穿衣裳呢!快把睡袍遞給我!”三奶奶伸手在床上一陣亂摸,感覺抓在手裡的就是一件衣裳,撩開蚊帳伸出去道:“快接著!”陳桂堂已經走出去三四步,哪裡夠得著,一個勁地催她快點,三奶奶的手越伸越長,還是沒夠上,這時就聽見外面的門嘎吱一聲響,

亮光也射進來了,使喚丫頭香香在外面喊道:“老爺,奶奶,我進來了。”  三奶奶一驚慌,嘭的一聲掉下床來,黏糊糊的東西就粘了一身一手,臭氣就撲面而來,惡心得啊一聲驚叫。下人香香也剛好在這時推開了門,這丫頭眼睛平視,別的沒看見就看見了陳桂堂後背,捂著臉也是一聲驚叫跑了出去。大奶奶二奶奶看這情形詭異,奪過香香的風燈雙雙湧進屋去,陳大爺聽見腳步聲,再顧不得惡心不惡心了,一蹦蹦到床邊拉床單把自己裹了才伸手把三奶奶拉起來。三奶奶衣衫不整,偏偏一身運氣,手腳無措,呃呃呃地直犯嘔,才想著要找一個地方避一避,大奶奶二奶奶就已經到了臥室門口。

  陳桂堂呵斥一聲道:“不要進屋!看地上!”這一聲喊,震得房上瓦片飛、喝得三江水倒流,兩位奶奶本來窩了一肚子火,聽見這一嗓子,打了一個哆嗦,四隻眼睛往地上一瞟,瞬間就呆了,二奶奶呃的一聲乾嘔,轉過臉蹲到了地上。

  大奶奶眉頭一皺,瞪圓了兩隻鬥雞眼。陳桂堂斥道:“看什麽看?沒見過是不是?”大奶奶這才想起來捂鼻子,捂著鼻子才想起來罵人,還沒罵出口又覺得不對,這是吃了多少才能……一手捂鼻子一手指地上,雲天霧地又無語的道:“你……你們……”陳桂堂吐了一口惡氣,梗著脖子罵道:“蠢婆娘,看不出來嗎?中了馬武這個混蛋的暗算啦!還不快去叫人燒洗澡水?站在這裡很好看嗎?”大奶奶恍然大悟,暗罵自己得了癡呆症,她雖是一個病怏怏的人,也不由得怒火攻心來了脾氣,拐著一雙小腳搖搖晃晃來到門口閉著眼睛罵開了道:“欺人太甚了,欺人太甚了,把陳家都當成菜市口了,半夜三更摸進屋來屙了一屋黃花大痢!進來兩個打掃房間!香香!燒水!給老爺和老三沐浴更衣!再去兩個找老五老六,告訴他們,我陳俞氏請他們把馬武這個龜孫子給我捉來!最好砍了他的手腳,捅他龜兒子十八刀,扔到城門倒拐那個臭水浩浩頭去生蛆!”

  下人們從來沒有看見大奶奶如此惡毒過,知道事不小,呼啦啦各行其是。老太太看俞氏這隻病貓今天都發威了,一時間愣住,她先是聽見陳桂堂說中了馬武的暗算,又聽見俞氏要捅他十八刀,這個馬武到底做了什麽侮辱陳家祖宗的事?可是,知子莫若母,人家為什麽會找上門?難道會無事生非嗎?於是氣呼呼地罵道:“一個個幾十歲了,是條豬活幾十年的話都長幾千斤了,你整我我整你很好耍嗎?啥子時候才得安身?是不是該歇癖兒了?(改脾氣)”陳桂堂在屋裡答道:“媽,你莫聽她的,回去歇著去吧,都是小事,不值得你著急。”俞氏懟道:“還小事,臭狗屎給你潑一屋,塗你一身,癩疙寶不咬人惡心死人,城裡城外都叫翻天了,你也不出去聽一聽人家都喊的啥玩意兒!”

  陳桂堂不怒反而笑了道:“這有什麽,臭狗屎也是發財屎,他送財進門,老子還要感謝他呢。這種事跟馬王爺不相乾,他不過就是個棋子,是別人的棋子也是我的棋子,禮尚往來,誰不會呀?不就是日水牯牛嗎?沒有金剛鑽攬不來瓷器活,他龜兒子想做這種事還沒有那個本錢呢!告訴老五老六,不是把馬王爺捉來,而是把馬王爺給我請來,帶上五百兩銀票去請!一定要把他給我請來!老子要讓有些龜兒子知道,他請我夜飯,老子就請他龜兒子吃少午(晌午)!”

  這一通左一個老子右一個他龜兒子罵下來,眾人都明白這個他龜兒子是誰了,大奶奶二奶奶忍俊不禁,小三奶奶卻很不是滋味,房間裡清理洗地板的那些個女傭丫頭盡皆羞死了。老太太在外面連帶著罵了一大片道:“都是你媽一幫禍害,沒得一個好東西,活人活癲懂(癡傻)了,幾十歲了都不懂事,也不怕你們的後人撿樣(照著學壞)。你們去鬥,牛打死馬馬打死牛老子懶得管了,看你們啷個禍害!”罵完覺得這不是她能待的地方,嘰嘰咕咕、罵罵咧咧地走了。

  大奶奶二奶奶卻是不能走,自己的男人被禍害成這樣,沒有十桶八桶皂角水休想洗乾淨。下人們很快抬來了幾桶水,又抬來兩隻大黃桶,把打好的皂角水每隻黃桶都加了兩大盆。大奶奶二奶奶親自動手把陳桂堂連人帶皮摁進黃桶兩人伺候一個,就像給才出娘胎的奶娃洗三一樣,邊洗邊念咒語,祈求神靈務必除盡他身上的晦氣。沒想到陳桂堂洗過一桶水之後再不舍得洗了,以他的話說,人家好心好意送財運來,洗太乾淨了那是敗家!他陳桂堂最恨的就是敗家。小三奶奶卻是不信他那一套,她覺得自己滿身狗屎味兒,想起來就起雞皮疙瘩,非要來一次徹底的清洗不可,大天乾是大天乾,涪江河就在腳邊上,人窮水不窮。左一桶水右一桶水,換了七八桶水,肉皮都搓破了,可一看到二奶奶那嘲笑嫉恨的眼神,反而覺得越洗越沒臉見人了。

  盡管這件事很糗,但是在陳桂堂內心來說,馬王爺這一招給了他一個最富有活力的夜晚,簡直勝過了十八歲,這種活力已經遺失很久了,不經意間找回來還真有一種神仙般的感覺,要是還可以再來一次的話,他甚至想要求每天都來一回。所以馬王爺是沒有罪過的,不但不能記仇,而且更值得拉攏深交,只有他才能把楊金山這個不要臉的雜碎收拾得啞口無言。

  陳濟堂、陳滿堂、陳玉堂、陳金堂、陳瑞堂很快來了,不但他們來了,永和內外一十六個堂口的弟兄來了不下三百人,把客廳裡擠得滿滿當當,甚至都帶上了殺人的家夥。陳桂堂看著這架勢直皺眉頭,不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開口首先問道:“你們要做啥子?”陳滿堂道:“大哥,嫂嫂不是說要把馬武這個爛贅(混帳礙事的賊)砍了嗎?你看這些人夠不夠滅太和十排?不夠叫老六再跑一趟。”陳桂堂糗了他一眼道:“莫名堂,天都沒有亮就吆夥夥揚(聚眾吆喝以壯聲勢),女人的話能信嗎?”

  眾人鬧了一個大花臉,怎麽成了吆夥夥揚?陳家的大奶奶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陳金堂脖子一強,拿足了脾氣道:“大哥!大嫂的話就不能信嗎?馬武這個爛贅早該收拾了,他欺別人欺也就欺了,竟敢欺到大哥頭上來了,難道還不夠賞他兩刀的份嗎?”陳金堂說完,陳瑞堂方要說,被陳桂堂舉掌止住,陳濟堂道:“到底怎麽回事?”陳桂堂看看眾人,苦笑一下道:“老二,按排行,你雖是聖賢,但也是觀火匠(拿大主意的人),發生了什麽你們肯定都知道了,以前這種事不少,這一回也不必動肝火,小把戲罷了。”陳濟堂簡直不敢相信地道:“小把戲?他這樣捉弄人還是小把戲?”

  陳桂堂道:“這事兒要較真還是我跟羊雜碎之間的矛盾,跟馬武沒多大關系,他不過是顆卒子,對羊雜碎有用,對我們同樣有用。羊雜碎因為祁凌致給我開了一道小門就下了一把爛藥,懷了我富谷寺的好事,被我和張老三罵得狗血淋頭,他不服氣呀,所以才有了馬王爺這一樁。人家既然選擇請馬王爺出手,就是文鬥,如果我們動刀,就成了武鬥,現在這種情況真沒必要跟誰去火拚,火拚的結果是誰都討不了好,聯手對付祁凌致遏製趙家才是根本,不能讓縣衙或者是何大爺看到我兩家流血,千萬不能!”

  眾人明白是明白了,可誰能服氣?陳滿堂道:“老子忍他很久了,就這麽算了?不得行!他這樣的也算顆卒子?太委曲求全了吧大哥,捏死他就像捏死一隻螞蟻樣簡單,他是他、羊雜碎是羊雜碎,各算各帳!”陳桂堂聞言眼睛一鼓,一拍桌子道:“混帳!你說他是隻螞蟻?陳家大院是圍牆不夠高還是看門的不夠多?人家如履平地來無蹤去無影,這都多少回了?你說他是隻螞蟻?老五,這隻螞蟻要是一包耗兒藥下到水缸裡,陳家還有人在嗎?下到你家水缸裡呢?在場的,他誰家不能下?你們說,他誰家不能下!”

  眾人從未見過他如此盛怒過,嚇一跳的同時無不為之驚駭,誰不知道馬家秘藥是祖傳的,誰不知道馬武江湖伎倆之詭異?要誰的命誰能躲過去?

  陳金堂道:“那不是還要感謝他手下留情得?”陳桂堂見眾人一下焉巴了,長吐一口氣道:“你說呢?”陳瑞堂道:“那也不能就這樣算了,如果就這樣算了,他還不得想欺負一把就欺負一把。”陳濟堂道:“我也認為,這終究是個禍害,不得不防。”陳桂堂歎一口氣,好不發愁的樣子道:“這些事,難道只有你們能想,我就沒想過嗎?我告訴你們,在豐樂場這個地盤上,要說心機,我陳桂堂只能算下等,要說勢力,陳家只能算一般,好說好勇鬥狠,我看你們一個一個算是上等!真要你死我活地拚,永和、福成、芝蘭加起來都不是趙子儒的對手!馬王爺算什麽?他怎麽從不敢去招惹趙家?因為人家大度!他拿不著短處!蒼蠅它不叮無縫的蛋,威風這個東西它不是耍出來的!你們誰見著趙家人在街面上耍過橫?有能力,自身強硬,誰又敢欺?我們強硬嗎?低調些吧,跳的高摔得重,江湖這個東西從來都是誰跳得高誰死得快!”

  這一通訓斥頭頭是道,與他自身的作為有許多出入,陳家的弟兄自然不敢頂撞,而女人們則認為他是一昧地在維護馬王爺,但這個馬王爺也的確讓人後怕,與其說維護倒不如說是自家的爺們兒是真怕,怕到要躲避、甚至要討好了。

  陳桂堂似乎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話站不住腳了,又道:“但這個羊雜碎,老子決不能輕易就放過他。你媽徹頭徹尾的孫公豹、溝子嘴!”

  陳濟堂覺得這個時候站在這裡簡直自討沒趣,望望眾人對陳桂堂道:“那……怎麽弄……”

  話沒說完,陳桂堂搶過去道:“我不是說了嗎?花五百兩把馬武請來,給他唱一出駝子回門,他請我過初一,我請他過十五,他不動怒,我絕不動怒。”陳濟堂聞言,出了一口大氣,隻得帶人走了。

  天一亮,楊金山就起床洗漱用早飯,他今天要做兩件事,第一件,要派一個最得力的心腹去找楊鐵山,要搞清楚祁凌致對他的態度,順便去看看何大爺有什麽動作。第二件,得讓梁金龍和宋拐子帶一幫兄弟去一趟務本鄉,收拾收拾稅狠人這一條瘋狗。

  這個楊鐵山也有點娶了媳婦忘了娘的架勢,讀了一點書自以為了不起,做了個師爺就了不得了,連家族都可以不要了,每一回派去的人都說他拿冷板凳來坐,今天只怕要派一個有些份量的人去才行。派誰去才好呢?身邊有份量的就只有三當家的梁金龍、值事老五宋拐子,老三老五都要去洋溪,鄭良才這個‘甚閑’二爺呢,蠢豬一條,說話做事都出不得眾,雖跟趙大少爺毗鄰而居,卻是人家從小鬥到大的手下敗將,最是楊鐵山討厭的人,要不是自己的妹夫,他哪裡配做當家人。除了這三個爺,就只剩銀鉤鐵叉金算盤這些么滿混混了,這些人更是上不了台面,楊鐵山準會連門都不讓進。思來想去,始終覺得自己的人不少,有用的竟然很有限,隻好先打發人去把梁金龍和宋拐子請到煙館再做計較。

  派出去的人剛走,梁大奶奶就攙著老娘從西院冒出來,老太太眼皮耷拉著,下頜扯了老遠,一步一拐的,右手的拐杖一薅一薅就是捱不著地,整個人等於是被梁大奶奶半扛半拖拖出來的。楊金山一看老太太僵硬的姿態和一臉的痛苦,臉馬上就黑下來道:“大清早你磋磨她有意思嗎?她這個病都幾年了?燒香磕頭有用嗎?你忍心嗎?”梁大奶奶冤枉不服氣的表情,乾脆著勢要把老太太背到背上,楊金山哎喲一聲叫,趕緊過去扶著,埋怨老太太道:“媽誒,你就甘心讓她折磨你?”

  梁大奶奶拿著背人的架勢道:“媽,莫聽他的,他到現在都還是二流子,一輩子都變不了。”老太太被楊金山鉗得死死的,說不出來,動彈不了,人老了,又腦梗了,只有隨人擺布的份。楊金山怒道:“你把她摔著了老子休了你!”

  梁大奶奶背不著人,隻得直起腰來道:“你這人好怪,她這整月整月地躺在床上,我架了多大的勢才弄她出來消化消化,就背她到嬸娘家串串門,陪柳枝說說話,你不是說兩家人要走動的嗎?要養情份的嗎?我燒哪門子香?磕哪門子頭去?”楊金山被噎住,強辯道:“陪柳枝說話你更不能帶她去,你帶一個殘廢老婆婆去,讓人家怎麽跟你說話?說你孝順嗎?”

  梁大奶奶委屈,這老太太很久沒下床了,這大熱天的,那屋子裡頭一股子怪味道,一進去熏死人,能不好好收拾收拾嗎?沒想到好心被人當成驢肝肺。算了,話說多了費精神,不給我背,你就抱著她好了,正好盡孝道。楊金山等她來背了好讓自己下台,沒想人家轉身走了,氣得一聲驢叫似的道:“來個人!”來人就來人,掃院子的老頭、廚房的雜役、煮飯的廚娘、聽差傳話的小斯都來到了跟前,就是不見東西兩院、上房下房的伺奉丫頭。楊金山火了,劈頭罵道:“我要你們這些人來幹啥?伺奉老太太的人呢?”小斯道:“大奶奶一早就都安排到上房打掃去了,說是要把所有的家具擦洗一回、鋪籠罩被統統都要石灰水漿洗一遍。”楊金山氣呼呼地,又問:“二奶奶呢?也去了?”小斯支吾道:“可……可能還沒起床。”

  楊金山無語了,只能自己抱著老娘去了堂屋,放到軟椅上,安慰了幾句,然後轉身出門辦正事了。剛出朝陽門,聽見滿大街的人都瘋了一樣嘻嘻哈哈,不管是店鋪的掌櫃夥計還是路邊的地攤販子,甚至三五成群的路人,幾乎就沒有幾個正經的,更不正經的甚至玩兒似的喊叫道:“陳大爺!水牯牛栽進枯井頭啦!你喊起號子嘛!”喊完捧腹大笑,而且你方唱罷我登台,同樣的話不同的人喊,喊出來的味道又更好笑了幾分。

  楊金山莫名其妙,一打聽,路人你一言我一語說開了,陳大爺昨晚走狗屎運,中了迷香,搞了一夜的水牯牛,糊了一身狗屎,要發大財了。一個兩個這樣說這樣喊倒不可信,一條街兩條街的人都這麽喊、都這麽說,楊金山就突然明白了,你不是很牛嗎?跟趙家作對不說,還不讓別人買糧食,好像自己就是天王老子,水牯牛栽得枯井頭,楊金山噗嗤一口噴出來,抬頭望著天哈哈大笑,笑得天旋地轉收拾不住,笑累了又捂著肚子彎下腰去笑,越想越好笑,肚子笑痛了想忍住硬是忍不住。笑到後來被口水子嗆著好幾回,咳了好一陣。

  不光是他,街上好多人盡皆如此,本來是好好的在走路,突然噴出一口氣去大笑不止,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瘋子,還把這好笑的事說給不明真相的人也去笑,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滿大街的人就為這事兒笑得亂了套。這話究竟是怎麽來的,楊金山居然整不明白,他猜想,會不會是自己昨天的三兩銀子起了作用,是馬王爺給他的開心呢?不想不像,越想越像,最後非常確定就是馬王爺的傑作了,這事兒就簡直太有趣了。

  正想著,又走來一路哈哈笑的人,竟然專門把那句話喊著玩:“陳大爺!水牯牛栽進枯井頭啦!你喊起號子嘛!”

  前面的人喊過、笑過,走過,後面的人接著喊,接著笑,大人喊,小孩子學會了小孩子也喊,這句話簡直成了豐樂場今年最經典名言。楊金山不得不被馬武之才折服,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沒想到自己花三兩銀子想買自己一笑,反倒買笑了全鎮的人,這個馬武都可以做劉伯溫了,居然能想出這一招,就算陳大爺滿身是屎也不會生氣,指不定在哪裡偷著樂呢。

  楊金山走著,笑著,樂著,不知不覺就出了北城門到了自己的煙館。這年頭,鴉片是俏貨,抽煙的人哪怕餓肚皮也絕不餓煙癮,豐樂場敢公然開館賣大煙的也就楊金山了。

  北門福成煙館是楊金山的總堂,他就是這樣與眾不同,別人的堂口都是開茶館,而他的堂口開的卻是煙館。當然,煙館裡也是代賣茶水的,而且一樓的大堂還兼營著酒館,煙酒茶不分家嘛。

  這些都是副業,楊金山的主業是農業,整個城北數百畝土地都姓楊,只是涪江中上遊每逢發大水,沿河岸的土地就會被淹沒,洪水過後又要去開墾,這是一件非常傷腦筋的事,所以他一有銀子就到處買地,這裡買幾十畝,那裡買幾十畝,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從幾十畝滾成幾百畝,以至於他在豐樂場、在柳樹沱、在務本鄉、在複興場都有幾百上千畝的土地。

  今天的煙館裡很熱鬧,煙民們抽著煙說著陳大爺的趣事,那經典名言不離口,東拉西扯,把陳家三奶奶說成是水牯牛,把水牯牛都跟陳大爺的腦袋扯在一起了,笑得楊金山簡直沒有了龍頭老大的風度。

  煙民們抽完煙,楊金山就請他們喝茶,和他們繼續嗨聊。煙民們喝著茶,又就著陳大爺的狗屎運,聊出了煙友之間的火花,你請我喝酒,我請你抽煙,簡直是一團和氣,其樂融融,搞得楊金山活生生把派人去縣衙的事給忘記了。

  馬武的聰明才智顛覆楊金山的三觀,僅僅一招就讓全鎮人笑了整整一天,料想陳大爺無論如何也不能從狗屎運和水牯牛之間找出不開心的理由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是必然的。楊金山可不想陳桂堂把這份開心還回來,馬武的重要地位直線往上飆升,所以他不能讓馬武脫離自己的視線,得把他牢牢抓在手中,以免他回過頭來給自己送上一道相同的大餐。

  恰恰這時銀勾回來對他說,陳濟堂陳滿堂給馬王爺送去了五百兩銀票,馬王爺竟然沒要。

  楊金山一下明白了,下令所有人都去,不管用什麽方法,一定要把馬王爺和他的兄弟請到福成來喝酒。於是,馬武張山李事光宏順都被楊金山派出去的蝦兵海將用滑竿抬到了福成的酒館。

  酒館的么師著實忙碌了好一陣,川菜中出名的麻辣味、魚香味,熱的、涼的擺了一大桌,楊大爺要為馬王爺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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