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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6章,張3爺吃1刀美煞羊雜碎
  張三爺一拂袖,哼了一聲道:“劉裡長,一把殺人的刀而已,你那麽害怕還杵在這裡幹什麽?回屋喝你的茶去!”說完不管劉三爺走不走,反正他是轉身走了。周乾乾一聲歷喝道:“慢著!”

  這一聲慢著把張三爺的腳步硬生生地定在了那裡,這姓周的可是一條吃再多都喂不肥的狗,而且手段高明,說不怕他那是假的,他這一聲吼,不說有多少敵意,單就巡防營統領兼捕快房都頭的名號就夠他喝上一壺,自己來這裡做了些什麽,天下大白,二者不期而遇,後果是會如何想都不用想,昨日跑得快,今日再次被逮了個正著,此時想走只怕難了。

  一看周遭眾人,黑旗老五陳金堂不知去向,余下的盡是劉三爺的人,剛才連眾人祖墳都挖開了大罵了一場,眼下被孤立是無疑的了。

  周乾乾那狗德性張三爺且能不知,別人叫慢著他就只能站著,站著是站著了,卻不敢正面對著二人,依他的江湖閱歷是不能表現出害怕來的,一旦怕了,今天就脫不到爪爪,所以他得背著點兒,以免露了怯意。

  這一切那能逃過楊鐵山的眼睛,拿張三爺開刀已勢在必行,當然,他還得先穩住劉三爺才行。

  而劉三爺多了裡長這層身份的遮擋,趕緊出來圓場作揖道:“二位大人休要動怒,請下馬喝茶,我去把告示找回來,再貼上就是,找不回來大人再發落不遲。”“晚啦!”周乾乾一聲爆喝。張三爺差點兒氣死過去,劉三爺這個軟骨頭,蠢到他外婆家去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找哪門子告示?這樣不是直接承認告示是你撕的嗎?今天沒事就算了,要出了什麽事,指定不會放過你。這時候,周乾乾自然不能讓楊鐵山來開口,猛地把握劍的手臂伸直了,虎下臉來道:“撕毀衙門的安民告示,就是阻止饑民去縣衙購買救濟糧、公然對抗朝廷賑災、和大清律法作對,張三爺!我看你今天又往哪裡逃!”

  劉三爺本來就很熱,周乾乾一亮劍,他臉上的汗水就一顆一顆往下滴,同時,心裡也是一陣舒坦,你張三爺不是很牛嗎?這時候你要是拉稀擺帶就不是人造的,有本事,你得跟他們乾一場,你要是不乾這一場,就是狗娘養的!

  張三爺背著身子冷哼一聲道:“周大人,你意欲何為?要拿人嗎?難道我等喝茶犯了王法?”

  楊鐵山今天是特地要來露一手的,這幫人撕了布告,對抗衙門的心思已十分明顯,有周乾乾在,正好拿了這個的姓張來壓一壓陳桂堂的囂張氣焰,他接過來道:“爾等撕了布告,成心要讓這方百姓吃不上糧食,難道不犯王法?說!誰給你們這麽大的膽子!”

  張三爺呵呵呵的笑出來,轉過身來直視楊鐵山,剛要開口說話,馬背上的周乾乾鋥的一聲拔出長劍,三尺長的劍刃在烈日下射出一道金光,這道寒芒正罩在他的眼上,伴隨這道寒芒而來的是周乾乾的歷喝:“所有人都出來!”

  張三爺要說的話被硬生生地憋回去,這當口,他不得不開始預想自己的退路了。

  屋裡的人先是聽見楊鐵山的質問,後又聽見周乾乾的呵斥,一半人認為要吃官司,一半人認為是替自己做主的人來了,後者走前面,前者走後面,全都從茶館裡擠了出來,順街站了一大片。那周遭店鋪裡看店的夥計也同時出來靠牆而立,這種狀況很讓眾人惶恐,若上去給張三爺助威,自然能幫他走脫,那今日一過,明日就該輪到自己吃官司了。

  劉六爺昨天沒買到糧食,

跟前來張貼告示的官差一路回富谷寺,隻以為有了依仗,可以名正言順地買糧食了,誰知天還沒亮張三爺陳五爺就帶一幫人把他綁過來開香堂,吃了四十紅棍,更沒想到楊鐵山和周乾乾會來富谷寺。他也忍痛走到人群的最後面站下,抱著一副幸災樂禍的心態,要看姓張的落個什麽下場。  楊鐵山依舊雙手環抱著腰刀,雙眼俯視烈日下的人群,目光如炬的道:“誰撕的布告?說!”眾人哪裡敢說,都先後低下頭去。劉六爺低著頭又抬著眼睛望著楊鐵山,把一雙眼珠來回往張三爺背影上轉動,腦袋也輕微地朝著同一方向擺動。楊鐵山周乾乾看在眼裡,並不將這種暗示點開,周乾乾的劍在手腕中挽了一個花,鏗鏘一聲還劍入鞘道:“張三爺!你們所說的與子同袍,仁義道義去了哪裡?袍哥奉行的就是這種狗屁嗎?老百姓是好糊弄的嗎?你是主動跟我們走呢還是要我來拿你?”

  張三爺的豬臉成了絳紫色,板著面孔道:“本人何以要跟你走?你因何要來拿我?難道是你看到本人撕了你的布告不成?”

  周乾乾瞪了雙眼,又將右手摁了劍柄道:“啯嚕子,自己跟我走才能保證你的完整,要我動手拿你少不得砍了你的丫枝(手腳)!”

  張三爺在永和耍橫是耍慣了,當著眾多的手下人且能軟蛋,雙腿一分,站直了腰板,雙手往胸前一抱,直視著周乾乾道:“我啯嚕子,你就是那吃黑錢的窩捕頭(包庇罪犯,坐地分贓),大家彼此彼此,我就等你來拿!”

  周乾乾再次拔劍出鞘,著勢要下馬,楊鐵山一把按住道:“大人且慢。”又對張三爺道:“張三爺,你要擺硬功夫(拒捕)嗎?”

  張三爺牛氣地一強脖子道:“楊鐵山,你那一家子比我能好到哪裡去?你們無憑無據要拿我,盡管來拿!”楊鐵山道:“我那一家子比你如何我自然清楚,不管是誰,只要犯了大清的王法就得付出代價,可惜,撞倒我手裡的剛好是你,不是別人。事到如今,

  你還敢說無憑無據嗎?眾人越是不說,你的嫌疑就越大,撕毀告示,抵製朝廷賑災,為了你們的私利,意欲置這一方災民於死地,其罪大矣!你不主動到衙門去澄清,反要拒捕對抗,殺了你不過是就地正法!你還需要憑據嗎?”

  張三爺哼了一聲,抱著雙臂隻管冷笑,只是這冷笑裡面怎麽也掩藏不住他內心裡面的膽怯和屈服了。楊鐵山又道:“你們陳大爺、楊大爺、何大爺三家聯手,勒索了趙家大少爺多少過路費?多少買路錢?你可知道趙家的糧食是受了誰人所托?為的是什麽?你們心肝五髒都是黑的嗎?就是因為你們強取豪奪、獨霸一方,府台大人十分震怒!連知縣大人都有罷官免職的危險!這一次,不單單是你,豬大爺、狗大爺、牛大爺都脫不了乾系!”

  這話從楊鐵山嘴裡說出來,眾人不信也信了幾分,都不自禁地抬起了頭,交頭接耳地有了議論。

  哥老會組織在那時十分嚴密,真正的袍哥大佬是很仗義的,可陳桂堂楊金山何中槐張三爺之流盡皆利益之徒,更是是亡命之徒,在利益面前,仁義道義狗屁不如,失了人心也是必然的。張三爺是老嗨皮了,自然知道自己是什麽人了,像他這種人,一旦進了衙門的監牢就休想再出來了,楊鐵山說得如此嚴重,此時不走還更待何時?於是一推身邊的劉三爺,拔腿就走,邊走邊給自己壯著膽道:“你來拿,你來拿,你盡管來拿!”

  這一突變令楊鐵山十分意外,周乾乾當然不能讓此人走脫,雙腳在馬鐙上一蹬,人就飛下馬背,仗劍直追。周乾乾追,張三爺就撒丫子飛奔,那些死心踏地的走卒懼怕自己難逃其責,也都紛紛奪路而走。楊鐵山拔刀在手大喝一聲道:“統統站住!跑得了嗎?”

  可是,這場面他是控制不了了,由於事先沒有料到告示會被撕毀,更沒有料到這些人會聚在這裡作亂,所以並沒有帶捕快兵勇前來,在路上雖然想到過有可能會動手拿人,也沒有預想到會是這個場面。

  好在跑走的為數不多,大多數都老老實實地站著,那劉三爺此時嚇得面如土色,他與其他人不同,裡長夥同黑幫密謀對抗朝廷賑災,其罪不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拿了張三爺,自己也討不了好,只怕要把牢底坐穿了。

  楊鐵山見多數人沒有要走的意思,立即改變策略,生硬地把刀插進刀鞘,對眾人道:“是老實的種田人就不必驚慌,我知道在場的都是等著賑災糧食救命的窮人,你們不跑就證明了你們的無辜和無奈。都說說,帶頭鬧事的是哪幾個?”

  眾人連忙抱拳鞠躬,七嘴八舌地證明著自己的清白。楊鐵山道:“我知道你們並沒有聽取張三爺的唆使去撕毀告示,作亂的人已經跑了,只是劉三爺這個人簡直是大大的混帳,作為一個裡長,居然夥同張三爺來逼迫你們,誰幫我把他綁了!我要捉他去見府台大人,賞他一百八十個板子!”

  眾人面面相覷,劉三爺撲通跪下,大呼冤枉道:“大人明察!大人明察!我雖是裡長,家裡也很不富裕,上有老下有小,也希望能買著救濟糧,拿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何以要夥同他人跟衙門作對,跟朝廷作對呀,我實在是冤枉啊!”

  “冤枉?”楊鐵山跳下馬來,直視著他耷拉在後背上的辮子道:“你也冤枉的話那這些窮人該有多冤枉?他們本該和其他人一樣去挑水灌田的,被你逼迫過來坐堂聽訓,他們本來迫切需要趙家的糧食來救急,你卻要橫加阻攔,生怕自己的高利貸放不出去,這種罪惡,我恨不得一刀劈下你的腦袋來喂狗!你還在大呼冤枉,尤其可恨!”劉三爺一個頭磕下去道:“大人,這確實冤枉啊,我家中並無太多糧食,平時也有救急鄉鄰,並無放貸收利之事,大人不信,可以問問在場的人,我可有逼迫過誰呀!”

  劉有地且能讓義兄受了冤枉,忙端來一把椅子,放到楊鐵山身後道:“大人請坐。”楊鐵山一屁股坐下,把腰刀立在地上一手扶住,且聽劉三爺去哭。劉有地道:“大人還記得我嗎?”楊鐵山道:“我認識你嗎?”劉有地道:“大人不認得我,我卻認得大人。楊大人,我就是昨日在縣城被張三爺打的那個,大人你看,我這烏雞眼還沒消呢。”楊鐵山看著他,點頭道:“你不是永和的人?”

  劉有地道:“怎麽不是,我大小還算一個跑腿的吧,家裡女人生了娃娃,偏偏斷了口糧,劉三爺好心借給我銀子,要我想辦法買糧食,沒想到一進城就被陳家那一幫子揍一頓,昨天打了不說,今天又開堂……嗐,要不是哥老倌些手下留情,我恐怕站不到你面前。為了我,劉三爺也受了連累……”話沒說完,見楊鐵山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凌厲,不敢說了。

  旁邊一個五旬老者也知道這劉三爺冤枉,附和著對楊鐵山作了一揖道:“大人,裡長老爺確實好人,他雖是三爺,但也是裡長,有些事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楊鐵山凜然道“不得已而為之?這是什麽意思?”老者一陣支吾,退了下去,再不敢言。劉三爺怯弱道:“大人,社團裡這些事你當知道一些。”

  楊鐵山當然知道,但知道並不代表就能同情誰,劉三爺這種人膽小如鼠,既不敢得罪官府,更不敢得罪江湖上的黑惡勢力,只需稍加威逼利誘就能屈服,這個三爺的頭銜想必就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了。只是,這種人才是最可恨的,這叫沒骨氣,沒擔當,不丈夫,這樣的氣節怎能來做裡長?因而哼了一聲道:“我管你得已不得已,一個無能維護鄉民利益的裡長,衙門要你有何用?盡管他們都說你是好人,可你覺得腳踏兩隻船很應該嗎?我命你即刻關閉這間茶倌,跟我到衙門去說清楚,你說得過就走得脫,至於你這個裡長的職位,恐怕已不是知縣大人說了算的事了,得讓府台大人說了算,府台大人是有意要把本縣的惡霸地痞打壓一番的,我就算留著你,只怕你也躲不過去。”

  劉三爺徹底沒聲了,也不叫屈也不喊冤了,他自知在這裡喊冤叫屈毫無用處,這個楊鐵山鐵了心了,走了張三爺必然要拿他劉三爺來開刀的,自己腳踏兩隻船是不假,可一沒放貸二沒作惡,越怕越顯得自己理屈,於是爬起來正了臉色道:“大人這樣說,我要是不去,倒好像我就是那十惡不赦、畏罪拒捕的歹人一樣,我就跟大人去。我想,大老爺若一心為民,就一定會分個是非曲直,自然是不會冤我。若一心要冤我,我磕破頭也是無用。”

  楊鐵山沒想到他會如此,而且說得坦白自然,跟先前簡直判若兩人,一時還真難分出他的善惡來了。

  站在楊鐵山身後的劉有地道:“三哥說得對,你並不是惡人,沒有放過高利貸,也並不認同張三爺那一套,只不過跟我一樣不敢和他對著乾罷了,去縣衙就去縣衙,我陪你一起去,我們就代表豐樂一裡所有人去跟大老爺說清楚,我們很不願意吃高利貸,請大老爺替我們做主。若不成,哪怕去見府台大人也要說個是非曲直,哪能因為我把你給坑了。”劉三爺狠狠地瞪著他道:“關你什麽事?這是你能管的閑事嗎?”劉有地道:“怎麽不關我的事?要不是因為我,你攤不上這種事,我劉有地要是不知道這個好歹,豈不是連豬狗都不如?你放心,楊大人心裡有數,他不能真冤你。”

  正說著,周乾乾提著寶劍灰頭土臉地從房簷下走了過來,臉上有一層雪白的粉塵,眼睛不停地眨著竟是睜不開,鼻翼間掛著兩行淚痕,寶劍上還隱隱有一絲血絲。楊鐵山站起來看著,簡直不敢相信,他這是中了江湖伎倆石灰包的襲擊,驚愕道:“大人,你……他竟然走脫了?”周乾乾怒氣未消,閉著眼揚手拋過來一物道:“他走得脫嗎?走了今日,還有明日,走了張三爺還有陳大爺,我不信他連老窩都不要了。”

  眾人一看拋過來的東西,竟是一塊血糊糊的皮肉,這一驚非同小可,都張著嘴,不敢發出聲來。楊鐵山道:“我想周統領也不能讓他這麽輕而易舉地走了。”周乾乾吃了這個虧,眼睛疼痛無比,也顧不得楊鐵山話裡話外的含義了,站在那裡背過臉去流淚。劉有地、劉三爺二人十分見機,趕緊進屋一個端出一盆水、一個提了一根方凳來放到周乾乾身前,劉三爺道:“統領大人,趕緊把臉浸到水裡泡一泡。”

  楊鐵山忙幫他取下官帽,拿了他手裡的長劍。周乾乾也就顧不得體面了,彎下腰去,把整張臉埋了下去,努力地讓眼睛睜開。

  劉有地看見楊鐵山嘴唇乾裂,一層白皮翹了起來,不住給劉三爺使眼色。劉三爺一看楊鐵山,明白了劉有地的意思,轉身進屋。

  楊鐵山拿著官帽,環顧左右,幾十雙眼睛正看著自己,覺得讓這些人都在這烈日之下曬著好沒來由,本想叫他們散去,才想起自己事情沒有交代完,看劉三爺時,這人不知啥時候已不見了。正要發作,劉三爺從茶館裡出來,還是拿那句話來問他道:“大人,你叫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只是這大熱天的,事歸事,茶歸茶,小人泡了兩碗菊花,兩位大人是在屋裡喝還是在外面喝,喝完,我就跟你們走,你看要得要不得?”

  楊鐵山認定他是巴結討好,略一沉吟,避開劉三爺對眾人道:“各位都是遵紀守法的種田人,我想你們留在這裡也是希望官府能給你們一句話,我現在告訴們,不管你們看沒看見告示,知不知道內容,都不要輕信張三爺的煽動和威脅,兩天后衙門開倉放糧,按趙家糧店的價格售發,你們富谷寺離涪江河太遠,溪流斷水最早,屬於重災區,衙門特定你們第一批接受賑災,我希望你們都去買糧,到時候我會安排劉裡長做你們領隊,如果害怕有人從中阻撓或者對你們不利,衙門會安排捕快或兵勇護送你們順利把糧食帶回家。你們可願意?”

  眾人沒等他說完,就已經笑容滿面,待話音一落,紛紛表示願意,並連連稱謝。楊鐵山道:“既然這樣,你們可以回去做你們自己的事了。再有,回去後,把我給你們說的話帶給左鄰右舍,叫他們帶上戶薄放心前去買糧。”眾人打躬作揖,談笑風生地分頭散去。劉三爺露出了笑容,楊鐵山既然說要他做領隊,那就是不會問他的罪了,既然不問罪,那就是願意賞臉喝茶了,只等楊鐵山話落,他就接連說了三句大人請。

  楊鐵山的臉依然是一派嚴正,過去拍了拍周乾乾的後背道:“周大人,好了沒有?”周乾乾仍然在水裡揉洗眼睛,直起腰來時,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好在能睜開了。楊鐵山道:“江湖上稱這一招叫作取招子,或者打燈籠,任你多厲害,只要眼睛給他打了,那就抓瞎了。”周乾乾不服氣的道:“本來已經扭住了他右邊的胳膊,沒想到這廝左手從右耳邊打出一團煙霧來,我是閉著眼睛劈了他一劍。”楊鐵山不敢笑,頗似溜須地道:“厲害,閉著眼就能割他一塊肉,還真有力劈華山的絕活。走吧,喝杯水去,我看這個劉裡長有許多人替他說話,他也主動要去衙門說清楚,量也不是亂七八糟的人,他再三請喝茶,不妨去喝一杯再走。”說完要尋找那位劉有地來證明自己所言不假,轉了幾圈,現場都只剩下了三個人,那劉有地不知什麽時候已沒了蹤影。

  周乾乾本來對劉三爺不存在多少敵意,楊鐵山這麽說,就跟他進了茶倌。他這個怪脾氣今天首次跟楊鐵山合作,覺得此人多少有點趙子儒的影子,並不是那溜須拍馬,靠奉承巴結混來的差事。

  再說張三爺膀子上受了一劍,落下一塊肉,捂緊傷口落荒而逃,一路上流血不止。他料著他那一招打燈籠也打了一個正著,姓周的壞了招子,必定追不上來,所以揀那山間的密林深處坐下來包扎傷口。待放手脫下衣服,轉過左手臂膀一看,整條手臂已被鮮血染紅,手臂外側血糊糊的竟然少了好大一塊肉。張三爺忍痛撕了左邊的衣袖,死死將刀口纏住,在草叢擦了手臂上的血跡,揀最捷徑的山路回豐樂場。

  豐樂古鎮,隸屬豐樂鄉,名為鎮,但並未得到正名,後又改為場,因地勢開闊,東臨涪江河,西面崇山峻嶺,南北走向,一馬平川,有良田千頃。

  此處自古商賈雲集,唐宋鼎盛時期除農業外,絲綢、井鹽、冶鐵就已聞名於世,後來經歷南宋戰亂,整個四川北道的工商業荒廢,土地荒蕪,到明初得以開墾,經濟和人口慢慢複蘇,又經明清長期戰亂,人減地荒,康熙帝、乾隆帝再次移民開墾,此鎮方才有了土城牆。到同治年間,更是將食鹽、蠶絲、棉產置於鼎盛,只是現下的朝廷內憂外患,民生不振,幫會社團明爭暗鬥,此長彼消,且屢禁不止,故而便失去了往日之繁華。

  張三爺到西門時已近黃昏,街上行人見這位土霸王辮子在脖子上繞三圈,綢衫子反著套在身上,右膀子少了衣袖,面無血色,牙關緊咬,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滾,黑綢的馬褲上隱有點點血漬,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知道他是遇上了犯子手(更強勁的對手)。這種瘟神,人避之而恐不及,誰也不願、也不敢拿正眼去瞧他的狼狽相。

  在南門外西側有一處莊園,瓦舍樓台,四合歸一門,兩棵大梧桐如兩朵烏雲橫空。烏雲之下的門樓子碧瓦琉璃,掛一塊鑲金大匾,陳府二字烏光閃閃,門前花圃盆株,石獅昂首,好不氣派。門正開著,兩個莊丁衣冠整齊的立在門邊,目光正集聚在從外面踉蹌走來的張三爺身上,張三爺五丈開外就開始喊叫道:“老爺在家不在家?我有急事!”莊丁看他這副樣子,過去扶著他道:“老爺正在會客,三爺這是怎麽了?”另一莊丁則衝門內喊道:“三爺受傷啦!快去個人找先生(郎中)”張三爺一把推開二人,跨上三步石階,右手在烏漆門枋上撐了一下,喘了一口氣才跨門檻進院。一進門,在石板縫上踢了一腳,竄了幾步穩住,又往左邊那進紅柱子的大瓦屋走去。

  這進屋子是陳家的會客廳,此時門內正傳出陳桂堂不緊不慢帶著霸氣的說話聲:“楊大爺,你們弟兄之間的事跟我不相乾,我只看祁凌致怎麽做,他為什麽變得這麽快?這中間不可能沒有原因吧?楊大爺,你輸得起,我自然也輸得起。”

  接著是楊金山打了個哈哈,笑得十分放肆地道:“陳爺,我早就說過,這不關我的事,幹啥非要冤屈我呢?趙子儒經營多年,又有龍門做後台,他的糧食祁凌致怎麽做得了主?你偏不信,非要去拿過來,出了事又來怨我,這說得過去嗎?祁凌致雖是一縣之長,可他抵得過府台萬智齋嗎?他有幾頂官帽?有幾顆腦袋?他頂不住了,自然說變就變,你哥子跟我倒打碼子(起內訌)有意思嗎?”

  陳桂堂道:“無風不起浪,無水不行船,大家心裡都雪亮雪亮,多說又有何益?搞不成就搞不成,弄爛就弄爛,又不是我一個人倒霉。不過,倒霉之前,我也不是好說話的,吃了我的最好先給我吐出來,我不好過誰都不能好過。”楊金山啊喲一聲道:“陳爺,這話有點過頭了,你這是悄悄喂了他多少啊?丟這麽大個嗨誓(說這麽大的話)?”陳桂堂呵呵道:“老鴉說豬黑,自己不覺得。楊大爺,你莫得意,我再給你丟個嗨誓,他祁凌致恐怕連何大爺那一關都過不了,不信我們就騎驢看唱本, 走著瞧!”楊金山嘿嘿笑道:“陳爺,我勸你還是算了吧,適當壓點兒糧價,安撫自己的族人和公口才是上策,跟官府作對有什麽好處?包括何大爺來我也是這麽說,這個風頭不對呀,我的爺。死扛硬頂,誰得著好處了?你不清楚嗎?不說何大爺,包括我,耍耍脾氣可以,切莫要鬧烏龍,要虧也別虧大發了,我真的是勸你。”

  張三爺三步兩步上了街沿,差點兒和人撞一頭,細看正是女傭端著掌盤從屋裡出來,女傭噢喲一聲叫喚閃過一邊,掌盤裡的青花茶壺一陣晃動,險些落到地上,驚叫道:“三爺!”張三爺一把拉住女傭道:“在說什麽呢?讓那個雜碎看這麽大笑話。”女傭道:“三爺都到門口了,進去就知道了。”張三爺放開她,一步跨進屋,看看左首茶幾邊坐著的陳桂堂,又瞭一眼楊金山的長辮子和臃腫的唐裝,然後站一邊狠狠地瞪著那背影子。

  陳桂堂四十開外,二分頭閃閃發光,嘴巴不小,鼻子不大,精瘦的猴臉滿是怒氣,見張三爺進屋這副模樣,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張三爺的目光從他的臉上下滑到他脖子上的金鏈子,再轉移到金鏈子外的藍版紅花的衫子上,最後滑落到亮光閃閃的木製地板上,嘴裡叫一聲老爺,頭就算是徹底低下了。楊金山看陳桂堂這表情,聽背後來了人,側過身來,那肥頭大耳、幸災樂禍的面孔也為之一變。陳桂堂長出一口氣,腰板一伸,靠到紅木涼椅的靠背上,雙臂一字展開扶住椅子的邊框拖長聲音一字一頓地質問張三爺道:“你這是怎麽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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