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枯竭,航船的承載打了對折,這樣的長途運輸需要人力物力可想而知,經營的利潤如何更是眾所周知,其營運的目的就令何大爺、陳大爺、楊大爺憤怒,他虧血本賺吆喝,別人怎麽活?這就不是不能理解的事兒了,是搶別人飯碗拉仇恨的事!
但是有兩種人喜歡,一是州府縣府的老爺們,二是潼川古道上的窮人,這個時候的糧食流通關系著芸芸眾生能不能渡過難關活下去的大事,一般人的能力根本就無法承受市面上的昂貴糧價,這中間就需要這種犧牲。但是趙子儒想的不同,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潼川的商業運營難就難在這條路上,通商的口岸的形成在於腳夫的形成,沒有腳夫,他什麽都做不成,關鍵時候養活腳夫,也是養活商人自己的經營。可光是養活腳夫是不行的,吃不起飯的不計其數,得讓這部分人也看到希望,不會因為饑餓鬧事,才能保證地方安定。朝廷內憂外患,社會動蕩不安,關鍵時候讓地方不亂,是所有人都願意看到的。現在虧本是便於災後更好地賺錢,至於個別想趁災害發財的人,可以忽略勿視。
由此,大旱以來趙家虧著血本的同時賺盡了人脈,其仁義在官家的視線裡、在民眾的心坎裡自然十分厚重,這種厚重就穿透了各方勢力的籠罩,得到了官方和民眾的鼎力支持,不但在縣城爭得了一席之地,在商業重鎮豐樂場也是風生水起。
但是,所有人都明白,趙家在天災面前能力也是十分有限的,絕不可能一直把生意當成善事來做,一千二百一鬥的糧食說不一定賣過十天,賣過二十天,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了,趙子儒這麽做,是在盡人事聽天命而已。誰知道,人家整整賣了一月之久,雖然不是天天有得賣,但明裡暗裡卻也擋住餓死人的現象,而且看架勢,再堅持一月兩月不是問題。
這種時候,本該是屯糧大戶放高利貸牟取暴利的絕佳時期,芝蘭,永和,福成這三位大爺名下的土地都在千畝以上,歷年的租子沉澱,愁的就是高利貸貸不出去,且能容忍趙家的血虧糧擋了財路?他們一方面收買官府,腐蝕祁凌致,另一方面,四處設置關卡障礙抵製趙家,甚至三令五申,禁止族人和幫眾背地裡和趙家私通。
諸如此類行為,趙子儒冷眼觀之,大而化之,不為所動,有句話叫好鞋不踩臭狗死。
這是一個集官府、哥老會、家族,三座大山統治的時代,也是一個統治者們相互依托的時代,平民要生存,首先得依靠家族,家族要生存得依靠哥老會,哥老會要生存必然依附官府,官府要保證地方太平還得反過來還要依靠哥老會,如此循環勾結、互相利用就形成了一個道。江湖之道,貓有貓道、狗有狗道、毒蛇老鼠走地道,適者生存……
豐樂場,北門外福成煙館。
“你沒看錯吧?大白天、大晌午,姓陳的這種事也做得出來?”楊金山站在三樓窗口,背負雙手背對著門看著窗外城南方向火紅的陽光灑在高低錯落、冒著煙的瓦面上問道。門口的煙館掌櫃鐵算盤扯歪了嘴道:“哪會看錯,大老爺從這裡出去就被他的人抬去了獅子樓,據說,那女娃子是他手下那二癩子從人市上領回來的,十五六的樣子,梳洗了一下,換了身衣裳,畫畫臉,發覺還有幾分模樣,就直接頂了他那侄女兒。”楊金山啐了一口,氣得笑道:“這個大老爺還真是個餓老鴉,人市上領回來的,就算模樣再好,能跟閨房小姐比嗎?”鐵算盤嘿嘿道:“這個……怕只有大老爺才曉得。
” 楊金山轉過他的羅漢肚來,油膩大臉微微下垂,張開五爪反手從茶幾上扣起茶碗來,換手呷了一口,玩味地笑道:“不就幾擔糧食嗎?玩這種把戲。我在想,假如大老爺明白過來會是什麽反應?”鐵算盤不懂,但瞬間又懂了,點頭撚須道:“大爺有啥好辦法?”楊金山道:“我能有什麽好辦法?問你呢!”鐵算盤訕笑,這種事多簡單,直接去跟大老爺明說不就得了嗎?不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跟陳家鬥法,他沒少出主意,只是回回都被人家反製,回回被楊大爺罵得狗血淋頭,故而道:“我看還是找馬王爺好。”
楊金山瞪他一眼,凡事都找馬王爺,要你來幹什麽?鐵算盤趕緊道:“其實大爺可以不鳥他,他當趙家的糧食是收租那樣容易呢?我們有二爺不是?”楊鐵山更對這個無用的掌櫃失望,諷刺道:“你們家二爺就是個白眼狼!迂夫子!”鐵算盤不拘他這樣的結論,依然打包票道:“迂夫子是迂夫子,但卻是萬府台派下來做監工的,大老爺那焉當當脾氣,經得住楊二爺的手段?”
楊金山眼睛一糗,放下茶碗,一屁股坐到軟椅上,翹起二郎腿道:“我量他也過不了鐵山這一關。雖然說不過幾擔糧食,但現在是救命的寶貝疙瘩,凡事怕開這個頭,不能慣著他,得讓他知道知道我楊金山!我看不如你去縣城走一趟,也給楊老二上上眼藥,先將他一軍再說,不然,他都忘了我這個族長哥哥了。”鐵算盤笑笑,撓撓剃光的額角道:“我看要得,不過,就這樣去?”楊金山恨他一眼道:“你想怎麽去?不拿東西還好,但凡你拿根汗毛去,他都會說你沒安好心,搞不好門兒都進不了。”鐵算盤對這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恭維得憨癡癡的,微微鞠一躬道:“那好,我這就去。”說完轉身出門要走。楊金山欸了一聲,叫住他道:“帶兩罐金泰祥,先去何大爺那兒走走,給他也吹吹風,然後再去尋鐵山。”鐵算盤連鞠兩個躬,倒退著出去去了。
祁凌致這位知縣大老爺生得一副好面相,白白淨淨,方面大耳,不算高大,卻頗有些官相。但其人骨子裡比較陰,寡言少語,面部表情十分呆板,有個優柔寡斷的個性,故,人稱石像老爺。
大清官吏之所以流任頻繁,就是害怕官員不擇手段和地方勢力勾結、腐敗貪汙。祁凌致乃甘肅人氏,出生貧寒,為功名經歷了不少苦寒日子,和所有官員一樣,到任之後首先想的還是自己捐官所花費的銀子,他非常明白,做官其實和混江湖一樣,每到一處都得培養自己的勢力才有法融合到地方,特別是哥老會山頭林立的川中地區,這是定律。
拿著朝廷的賑災銀兩,擁有趙家的血虧糧源,如何利用這兩大資源安撫各方勢力順利完成賑災,從而謀取災後更大的私利,祁凌致有自己的算計。
從豐樂場陳楊兩家勾兌完這些事回來已是酉牌時分,祁凌致下了轎子,打算先回官邸洗一帕臉。誰知楊鐵山跟上來說道:“大人,家兄不知為何,突然差人來相求,說大人與其將趙家的糧食以平價發放到各鄉各裡讓鄉長裡長們去放貸,還不如將賑災的差事交給他一人來幫你辦理,所有人都由他去說服,他願意比議定價高出兩錢銀子一擔給縣衙。”
祁凌致一下愣住了,心想,怎麽回事?自己才剛從他們那裡回來,有話為什麽不當面說?議定價?什麽議定價?又一想,明白了,八成是這倆人又鬥上了。祁凌致不由暗罵楊金山不是東西,明知楊鐵山是趙子儒的同窗好友,又是府台大人特別舉薦過來幫忙賑災的,這種事一旦讓他知道了不就什麽都挑明了嗎?你楊金山這樣做不是坑陳桂堂,而是把我祁凌致往火坑裡推!變得也太快了,剛剛說得好好的,回來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來這一手!算計誰呢?還把堂堂知縣當知縣嗎?真是豈有此理!
楊鐵山從他的臉上看出了蹊蹺,笑著又道:“大人,你不要高看了那些財主,包括我這位家兄,這種糧食一旦到了他們手裡,那就是名正言順的掛羊頭賣狗肉,到時候不但趙大少爺不答應,恐怕府台大人也不得不過問,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啊?”
這話一針見血,十分難聽,既表明了他自己的態度,同時也鋒芒畢露,直戳祁凌致的心窩子。祁凌致本來就對這個師爺的來頭十分忌諱,聞言更是非常惱火,氣憤之余,罵開了道:“這個羊雜碎還真是個雜碎!富谷寺是重災區,先解燃眉之急是必然的,就算本縣把這批糧食交給陳大爺去發放,他也不該這樣來挖牆角吧?楊大人,什麽是掛羊頭賣狗肉?我怎麽聽不懂?這個詞用得不恰當吧?本縣親自制定的價格,他陳桂堂敢擅自加碼還是敢從中克扣?就算他要從中掐一點,他又敢掐多少?”
敢掐多少?那就是允許他掐了?楊鐵山很驚訝,這位大老爺膽大妄為裝糊塗居然到了這等程度,他這是要衙門上下一幫人都跟他一起裝糊塗還是把所有人都當糊塗蟲?把趙家的血虧糧交到陳桂堂的爪牙手裡,指望他們去平價賑災,這是賑災嗎?擺明了是要利用趙家討好三大財主、麻胡上官啊!楊鐵山擠出一絲笑來道:“大人,這幫人沒有一個靠得住,都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主,為了蠅頭小利是不會顧及大人的清譽的。實不相瞞,我已經把趙家的糧食攔下了。”
“攔下了?我不是說了嗎?糧食到了直接送去富谷寺,那邊都準備……”祁凌致黑透了的臉越來越黑,話沒說完怔住,面前這個人說話不但不長眼色而且咄咄逼人,憑什麽敢用這種口氣跟縣大老爺說話?難道真把自己當欽差大臣?……往深一想,還真不能想,搞不好就是萬府台對自己不放心才預先弄了這麽一個屎殼郎過來監視自己的,要不然他敢這麽放肆?也不知道楊金山這個雜碎到底什麽心腸,都跟他說了些什麽。算了,還是不要有什麽把柄落到他手裡,否則,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想到此,一看楊鐵山臉色不對,歎一口氣舉步走出大堂。出大堂又順著台階往後院去,一邊走一邊就把跟三大財東商量好的一股腦兒全部推翻,心裡又想著應該怎樣來跟楊鐵山轉圜才能打消他的疑慮。
楊鐵山知道這位知縣大人平日裡跟那幫大爺有許多的利益糾葛,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才做了極其糊塗的決定。可這事兒不能由著他,這時候打賑災錢糧的歪主意不是找死嗎?趙家賣糧等於賣血,許多人都等著糧食救命,府衙對此十分關注,稍有出入就有可能被查辦。裝糊塗、做糊塗事終歸是紙包不住火,指定授人以柄,鬧出亂子來對不起趙子儒不說,府衙追究下來,他這個師爺也會承擔非常之關系。就不說擾亂了朝廷的賑災秩序這一條,單就黑趙家就不行,況且,他這事兒辦得是如此的大張旗鼓,不出三日就會人盡皆知,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祁凌致聽著身後的腳步聲,知道楊鐵山離自己不過三步之遙,因說道:“本縣也是昏了頭了,隻想著息事寧人,怎樣把趙家的平價糧售發到百姓手中就行,沒去想過他們還有可能耍手段,太不像話了。”說完,在樹蔭下站住,回過頭盯著楊鐵山道:“楊師爺且說一說,這件事該怎樣操作才最妥當?”楊鐵山想也不想,正了臉色拱手道:“大人,我談幾點我的看法?”祁凌致道:“請說。”
楊鐵山道:“首先,朝廷為什麽要賑災?不是害怕災民生事嗎?完全沒必要去理會那幫大爺。一,賑災是朝廷的恩典,是省署的指令,一點都不能馬虎,眾目睽睽啊大人。二,朝廷即將君主立憲,推行新政,據說要修川漢鐵路,哪一件不是頭等大事?這種情況之下能拿出銀子來賑災,太不容易了,我們得有數。三,趙家來的供應不賺一文錢,反而賠了許多,不是人家傻、不懂得賺錢,而是人家仁義,心裡頭有衙門的難處、有這一方百姓的困苦。楊金山有嗎?陳桂堂有嗎?何中槐有嗎?沒有,他們只有貪婪!不得不說,這段時間趙家的血虧糧安撫住了大多數人的恐慌心理,一些面臨絕境的家庭已經避免了吃高貸糧、花高貸銀的厄運。這的確損害了那幫人的利益,但地方上偷雞摸狗少了、入戶搶劫的少了,無形中緩解了州縣兩府在治理方面的許多壓力,維護了地方的太平。憑這一點,我們沒有理由不全力支持趙家,更沒有理由去安撫那些豪強。四,他們為了自己放高利貸抵製趙家的糧食,收人家的過路費、收人家的買路錢,就算趙子儒不跟他們計較,我們也不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因為他們即將是眾矢之的!在這件事上,大人越是果斷越會受益,上官們都睜大眼睛在看著。大人顧及人情世故,主動找他們去商量溝通,給足了面子,他們竟然還敢如此放肆,這樣做就是抵製衙門、抵製朝廷,這問題十分嚴重!大人,把趙家的糧食送到鄉裡去由他們發放是一種妥協,他們背地裡威脅恐嚇、抬高糧價、欺壓百姓是必然的,衙門且能相信於他們?大人的擔憂我懂,但是要徹底解決某些問題就必須拿出衙門的強勢來打壓,用不著給任何人面子,大人是一縣之長,手裡握著他們的生死大權呢!”
祁凌致蹙眉道:“本縣何曾想要妥協於他們?可這幫人沆瀣一氣,代表著全縣的富人,跟他們撕破臉就等於是自亂陣腳,逼他們聯手鬧起來,於賑災、於趙大少爺也是沒有好處的。楊大人,義和拳沒死乾淨,大同財小同財也還沒有死絕啊。”楊鐵山好一陣無語,末了道:“如果大人覺得沒必要跟他們撕破臉皮,我倒是有一個建議。”祁凌致道:“請說。”
楊鐵山道:“當然,這僅僅只是我的建議,怎麽操作還得大人說了算,大人才是一縣之主。大人把趙家的糧食收購過來由衙門出面賑災這一步走得很對、很明智,但大人最好還是用這一萬五千兩銀子來填補趙家糧價跟市價之間的價格差,以保證趙家的糧源不因嚴重虧空而衰竭,才能保證賑災後續有力。比如,趙家平價糧一千二百文一鬥,跟市價比虧著一千文,大人的收購價要是能保持在一千五至一千六百文之間,再以一千二百文賣給災民,趙家是不是少虧了四百文?後續力是不是相應增強?衙門是不是在用四百文一鬥的糧食賑災?大人算算這筆帳就知道這樣做對大人有多大好處了。”
祁凌致聽完,豁然開朗之余又十分惱火,賑災銀兩的數目只有他一人知道,楊鐵山是怎麽知道的?難道上面早跟他通過氣了?或者趁他出門之機偷看了公函?
沒想到楊鐵山好像知道他心思似的,婉轉說道:“大人不要誤會,不才只是臨時過來幫忙的,不敢做份外的事,隻想讓大人做事更省力一些,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實不相瞞,我是見著了趙家老三,才有了這些建議的。”
祁凌致沉默了,這就是說省署撥了多少銀子趙子儒是一清二楚,這個提議也絕非是楊鐵山個人的意思,是他們商量的結果。如果這樣來操作,這中間有很大空子可鑽,他祁凌致還是有利可圖的。公函上有說賑災銀兩可以購置趙家的糧食來賑災,意思大概也是說這一萬五千兩銀子如果去市場買糧來賑災的話根本就起不了作用,只能以平價糧的方式來買賣方能緩解。既然府台都允許這麽做了,自己再跟三大財主勾扯在一起確實有點愚蠢,可總共不過一萬五千兩銀子,他祁凌致背個貪名能得著幾兩?跟三大財東所帶來的利益相比,是不是丟了西瓜揀芝麻?
楊鐵山看著他那神色,笑道:“大人,不才認為,府台大人是只要百姓吃著趙家的平價糧就行,至於別的……大人可以斟酌,畢竟,咱們大清朝的體制就這個樣子。大人想想,還有沒有必要跟那幫財主攪在一起?”祁凌致簡直搞不懂這個師爺葫蘆裡買的什麽藥,你楊鐵山把縣大老爺都架空了,還可以斟酌嗎?不過有一點,祁凌致看明白了,楊金山可是楊鐵山的堂兄,楊鐵山為了趙子儒連堂兄都不要了、連家族利益也不要了,這個人不是一般的怪,搞不好就是想好好秀一把,借機往上爬,自己若跟他對著乾,豈不成了墊腳石?
中國象棋有一招叫作雙馬盤槽,一馬掛角一馬臥槽要將死老王,對於楊金山等人這匹掛角馬,祁凌致支起羊角士還能抵擋,但趙子儒給他安排在身邊的這匹臥槽馬,一朝不慎就能置人於死地,他祁凌致不得不防啊。可是這是賑災,是無論如何都得做的,楊鐵山這一招可謂一箭雙雕,怎麽看,都是在極力踢開三大財主,一心一意替趙子儒考慮,其用心目的是善是惡都關系著趙子儒,趙子儒有沒有惡意他祁凌致不是很清楚,反正,大旱至此,人人自危,賑災迫在眉睫,而他自己,之前的確是有些想差了。
祁凌致此時才把這一萬五千兩銀子的利害關系認識清楚,不過,他同時也在算帳,按楊鐵山的做法,一萬五千兩銀子可買二十多萬鬥糧食,再按雞下蛋蛋生雞的模式來運轉,這可以生成一本明細帳,也可以生成一本糊塗帳,因為他至始至終可以利用四百文一鬥的糧食買了賣,賣了買,只要他需要,可以套出N多個二十萬鬥,吃虧的始終是趙家。
等算清了這筆帳,看明白了事態的關鍵所在,祁凌致暗自叫了一聲好,對楊鐵山的提議突然有了一個新的認知,同時對楊鐵山的態度也有了相應的轉變。路就只能按照楊鐵山的方向走了,至於那幫大爺,就是一群善變的小人,要怎麽樣都只能隨它去了。
楊鐵山見祁凌致磨嘰了半天,臉上由陰轉晴,進而言之道:“大人如果確定,最好是馬上動手,一刻也不要猶豫耽擱,今天何陳楊三家在大街上大打出手,阻止鄉民買糧,已造成惡劣影響,餓極了的一旦聚集鬧事,很容易無法收拾,大人動作越快越不會擔責。”祁凌致點頭道:“好,我就聽你的,你馬上去安排。”
袁掌櫃在門外等了大半天,等他被帶進縣大堂的時候,一屋子的師爺、吏、戶、禮、兵、刑、工、鹽、倉、承發各房典吏書記以及每一個攢點全都集中在大堂奮筆疾書,整個公堂一片忙碌,祁凌致正背著雙手在高處來回踱步,那一塊清正廉明的牌匾懸掛在龍騰鳳舞的壁圖上十分的醒目。
袁掌櫃正奇怪為什麽把自己帶來大堂,見這樣嚴肅的氣氛也就不奇怪了,隻一抱拳一鞠躬,小聲道:“啟稟大人,糧食到了,請大人定奪。”他這一說話,寫字的人都一起抬頭張望,祁凌致聞言轉過身走下堂來,伸手示意袁掌櫃到堂外說話。事出異常,袁掌櫃料定出了什麽事故,便隨他退到大堂外面,站一邊望著他那一頂紅頂子,等待著最高指示。
祁凌致揀屋簷下的涼陰處靠牆站下,抱拳道:“袁掌櫃的,你幫我考量一下,如果按原計劃,我們官兵腳夫一長路押著糧食去富谷寺,那幫大爺會不會拿著大少爺的糧食陽奉陰違?”袁掌櫃想也不想,直接說道:“必然會。”祁凌致道:“所以我改了主意,本縣要親自將糧食發放到災民手中,絕不讓他們經手,但不是去富谷寺,而是讓災民來縣衙購買。”袁掌櫃腦子轉了幾個彎,他很清楚這位大老爺的做派,這一突變讓人十分意外,笑了道:“那幫人強強聯手,爭的就是糧食的控制權,就像那呲著牙要吃肉的狼。大人這樣做,我代表大少爺權力支持。只是,你不給他吃點兒好處,他還不得有做不完的小動作啊?就像今天,趙家在縣城賣糧食都礙著了他們……”
祁凌致伸手打斷道:“換做縣衙賣糧食他還敢來攪合嗎?旱情到了這個時候再由著他們的話,本縣這頂烏紗帽也保不住了。掌櫃的想想,也估計一下,從趙家糧店賣出去的糧食有多少是窮人買走的?”袁掌櫃不知他是什麽意思,扯起嘴來訕笑。祁凌致道:“你也不敢肯定對吧?”袁掌櫃道:“我們向來是公平買賣,誰起得早,排在前頭,誰就能得著糧食,我們不能破了先來後到的規矩,如果有人存心要來鑽空子,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祁凌致斜愣著眼地唉了一聲,半埋怨半自責地道:“這就是我們失策的地方,掌櫃的就能保證所有買糧的都是窮人?不是那幫財主的托兒?”
袁掌櫃道:“這個誰都不能保證。”祁凌致道:“那就是了。如果衙門出面把趙大少爺的糧食買過來,再從衙門賣出去,掌櫃的以為如何?”袁掌櫃想想,笑著道:“大人,這……跟趙家糧店賣糧有區別嗎?膽小的照樣不敢來買,有托兒的話照樣還是托兒。”祁凌致故作高深道:“本縣和師爺有了一番計較,將會完全不一樣。”說到這裡停住,看袁掌櫃的反應。
和師爺的計較?袁掌櫃有點作難了,正經道:“我不知大人是何計較,但既然是大人的計較,想必是替著那等米下鍋的窮人考量的,只要糧食能到窮人手中,要怎麽做,還請大人明言。”
祁凌致聽他的話裡多少透著一些不信任,正了臉上的顏色道:“本縣作為父母官,再不能遷就那幫豪強了,這糧食是一粒也不能再落到他們手裡。掌櫃的也看見了,聽差的一乾人等都在屋裡寫告示,本縣的意思是要把趙東家的糧食按你們的售價盡數納入縣衙的糧倉, 然後由官府出面貼出告示,按當地戶冊實名售發,讓偷雞的再也偷雞不著。這樣從表面上看不是趙家在賣糧,是衙門在放救濟糧,而實則還是趙家的糧,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堵死了那幫混蛋的嘴,讓真正的窮人能買到糧食,從根本上解決了糧荒之危機。不知掌櫃的懂了這個意思沒有?”
袁掌櫃腦子裡幾個念頭閃過,暗叫這一招高啊。他不知道有一萬五千兩賑災銀這一說,隻當是這位大老爺要借著趙家的糧食來圓一圓官府開倉放糧的幌子,既做了娼婦,又立了牌坊。只是售發二字和放糧二字如此矛盾,吃救濟糧還要銀子來買,你的告示又怎麽寫呢?又怎能服眾呢?趙家的這種生意隻賠不賺,資金回流本就越來越少,官府接了手,銀子哪那麽容易拿出來,萬一造成資金停滯,這糧食的供應鏈就會大受影響。衙門的情況他是有些了解的,這災年荒月的,稅收和征糧正是最頭疼的問題,各項上繳和內部支出只見銀子往外流,卻很少有收資入帳,祁凌致的貪墨也是有些傳聞的,這該不是暗度陳倉,借雞下蛋吧?
袁掌櫃一時間陷入兩難的境地,答應吧,自己擔不起這責任,不答應吧,縣衙和東家就有了隔閡,如果因為這事兒導致雙方的不愉快,那自己今後的處境就難堪了。於是半推半就地說道:“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與其這樣讓官家為難,還不如放出話去,這生意又不是趙家才能做,趙三李四王麻子都可以做,但隻一條,得讓窮人買得起,不留後患。”
祁凌致苦笑,苦笑之後臉色十分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