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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5章,哼哈2將拔劍驚擾富谷寺
  楊鐵山道:“更好的辦法暫時還沒有,但現在就必須做好槍打出頭鳥的準備,賑災其間,那幫財迷最好老實呆著,誰要敢冒頭生事,必須一棍子打死,打死他們,就能穩住窮人。”祁凌致眯著雙眼,細看楊鐵山,當前局勢,自己已經到了何陳楊三家對立面,勢單力孤,不過此人倒是好刀一口……因而道:“他們沒有那麽聽話的,那假如楊金山第一個跳出來,你敢動他嗎?”楊鐵山虎著臉道:“我不敢動,大清的王法敢動!道上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餓急了的亡命徒就敢動。”祁凌致笑了笑,特別提醒道:“那可是你的本家哥哥啊楊大人,你最好還是勸著點。”楊鐵山自嘲地回應著笑了一笑道:“我楊鐵山就是一個跑腿的,他想要的利益自然大於我,要是有所顧忌就絕不會參合進來,反之就是不把我當本家,他不在乎我,我又何必在乎誰。”

  祁凌致道:“楊金山這人究竟怎麽樣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有你在衙門,就應該把他爭取過來,我相信他也是看得清楚局勢的。再者,我們是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賣糧,所有人都看得見,有多少糧食,能救多少人,不取決於我們,而是取決於趙子儒,災民餓急了有可能不理解我,但絕對理解趙子儒,所以我不擔心災民會鬧事。在縣衙賣趙家的糧食,到時候誰會最先跳出來作祟,我不說,你心裡自然有數,要槍打出頭鳥,那就要做好一劍封喉的準備,恐怕連楊大人你都要磨快刀才行啊。”

  楊鐵山當然知道他說會跳出來鬧事的是誰,雙頜咬在一起,兩邊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咬牙而蠕動著,垂下眼皮子道:“大人盡管放心,最近這段時間他們把人心都散盡了,只要窮人不參與,個別人鬧也鬧不起來的,鬧起來他也討不了好。所以,大人不便出面的事統統交給我和周大人來辦好了,我們就睜眼看著哪隻癩蛤蟆要跳,只要它跳出來,就狠狠給他一刀!”祁凌致道:“好!肯定交給你倆去辦。不過,你得跟周大人好好相處,他這人是頭順毛驢。”楊鐵山淺淺一笑道:“這個請大人放心。”

  次日一早,太陽一出來就十分火辣,楊鐵山和周乾乾騎著兩匹老得掉了毛的棗紅馬往富谷寺去。倆人剛走,袁掌櫃就領著一幫腳夫將百十擔糧食送到到了衙門口,並說,還有二百余擔已經從成都出發,兩天后準到。祁凌致便著令黃福生安排招房庫子接收這批糧食,一邊下令布置放糧場地,只等趙子儒下一批糧食到來,一並售發。

  招房的小吏是個童生,姓褚名喚臣,人喚褚招官,有那認白眼字的把褚字喚作豬字,所以褚招官又名豬招官。豬招官此人的前胸後背雖然背著一個庫字,卻是精於寫算,有一手很的好宋體字,故而兼顧著衙門登記收發公函信件、書寫狀榜等事宜,他先命庫子二人將庫房的外圍門牆用石灰粉刷了一遍,用上好的白紙寫上鬥大的幾個字備好,余事不表。

  且說今日金華山觀靈官殿內百喙一詞,字句清明,正誦道:“世間若有善男子、善女子,或有年災月厄、遊城赤鼠之厄、天羅地網之厄、命窮算盡之厄、疾病纏綿之厄、虎狼蚖蛇之厄、水火盜賊刀兵生產之厄、山林樹木社稷之厄、土石橋梁之厄、毒藥詛咒之厄。惟願今對玉皇天尊、大道真聖懺悔解禳度脫身中災厄。一一解脫,勿為留難。靈官大聖、赦諸天神王,並降聖力道力,承斯經力恩力,衛護弟子。受持念誦此經以後,解禳陽九百六之災,三衰八難,

九橫五苦之厄。所求如願,所履平安……”誦的正酣,忽然聽得殿外有人大呼道司之名道:“陳真人何在?陳真人何在?”(碧洞真人陳清覺第四代傳人陳教雲。)  陳真人隻管領頭誦讀,不去理會,有弟子出殿相詢,領了來人去道觀偏殿,回來施下一禮告知:“山下何財東請師傅兩日後趙家碼頭設壇求雨。”陳真人停下口中經文,掐指一算,神情嚴肅道:“來者何人?”弟子道:“芝蘭大少何老么。”陳真人直皺眉,旱情到了這個地步,誰還有臉再去設壇丟人現眼?何況趙家碼頭是什麽地方?這何家……為啥要在此處設壇?

  他做了大半輩子活神仙,做過的法事數也數不清,就沒有見過如此挑地方設壇求雨的,當下轉身出殿,見了何老么直言道:“世人為惡,已動天威,山人道法粗淺,無力排解,以前幾番作為可為例證,何少何苦再來行此勞而無功之事?”何老么道:“真人這樣說就不對了,世人為惡不可否認,但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實不相瞞,家父昨夜得了一夢,見趙家碼頭附近有青龍騰空而起,龍吟不已,所托之意竟是請求道家設壇護法,助他去東海取水,以解天府之危難。”陳真人直皺眉,何老么又道:“家父說,只要真人出手相助,數日後必降大雨,水漲三尺。”

  陳真人聞言笑道:“何東家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怕是優思所致。山人連日來晝觀日、夜觀星,怎麽看,今歲雨象都在秋冬交匯之際,此時任何作為都是背道而馳,大少還是請回吧。”何老么面露溫色,抱拳站起道:“真人,何家願出黃谷十擔……”陳真人不待他說完,轉身就走,邊走邊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天下百姓為芻狗,山人言盡於此,何東家好自為之。”話落,人已去得無影無蹤。

  何老么怒道:“我何家少了香油上供還是少了銀子?陳真人如此待人,日後如何見面?”接待弟子施禮道:“家師意思很明顯,在趙家碼頭設壇求雨有礙趙家運糧賑災,乃是與天下人為敵,勸何少好生思量。”何老么大怒,拂袖而去。

  楊鐵山、周乾乾二人頂著烈日一路走去,兩匹馬老弱病殘,走得很慢,沿途成群結隊的鄉民都戴上鬥笠草帽、挑著水桶,男的赤著腳互相追趕,小腳女人們也是卷高褲腳,步履蹣跚,隻管低頭小跑,十一二三的孩童或挑或抬,隨處可見,所有人飽受烈日烤曬,強忍皮肉之苦,無不為搶救禾苗而奔命,所過之處,也不曾聽見過任何一句抱怨。

  鄉間的路多在田埂地邊,楊鐵山被馬匹顛簸著,一路走一路看,這種場面他們見得多了,都為著鄉民們種田的不容易同情歎息著。周乾乾脾氣古怪,盡管楊鐵山就鄉民們這股挑水的熱鬧勁頭主動和他搭訕稱讚,他不是嗯一聲就是啊一下的不和人交流,走到後來,楊鐵山也就懶得理他了。

  富谷寺雖偏僻,然也溝寬地闊,山林樹木已經葉卷枝枯,幾近枯亡,倒是田間秧苗一片一片還泛著枯黃的綠色,株距行間十分的乾瘦弱小,十之二三已經死亡的枯株敗葉在那一片慘淡的綠色中尤其醒目,乾裂的田土在陽光下還隱隱有些濕氣,網狀的裂縫裡蒸蒸的往上冒著煙霧。

  田中央、田埂上,不少白發老頭老太太,都仰著臉往這路上張望,等待著自家兒郎挑水歸來。有那走到自家地頭的沿路口下去,白發老頭老遠接住,顫巍巍地挑到田中,老太太即刻用瓜瓢舀起水來,哪裡的田土發了白,就揀著那裡一棵一棵的澆。

  這種情形,一路走去,只要田中禾苗一息尚存,就有守望的人、就有挑水歸來的人。

  楊鐵山調轉目光望向山村,那依山毗鄰而居的莊戶人家在竹林樹蔭中時隱時現,門戶相連,一無雞鳴,二無狗叫,只有那嬰兒的啼哭,小孩呼叫鬧餓的喊叫在山彎裡連成一片。楊鐵山長歎一聲,自語道:“這樣挑水來澆又有什麽用,老天爺何其毒也!”

  周乾乾聽聞此言,冷冷地哼一聲道:“你天天守在衙門,家中富足,老天爺毒與不毒與你何乾?”楊鐵山歎道:“周大人呀,我何時富足過?你是看楊金山富足吧?楊金山富足,不代表姓楊的都富足。”周乾乾呵呵一聲,略去了許多要說的道:“我只知道他們挑水灌田雖然無用,但是心中的希望不能破滅,從涪江河挑到這裡,一二十裡的路,挑一天希望就存在一天,他們現在只能活在希望裡,能挑多少水,能救活多少秧苗要看老天爺的,他們可不敢說老天爺何其毒也。”

  楊鐵山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暗歎周乾乾不解風情,跟他交談只能置氣,還是什麽都不說為好。周乾乾可不能就這麽饒了他,繼續道:“這個地方離涪江河只有十來裡,情況不知好了多少。最遠的離河足足三十裡,一個腳夫一天只能挑三擔水,跑得快的能挑四擔,你能說別人跑斷腿杆沒用嗎?你到天仙場靠南邊看看、到金家場靠西邊看看,飲水都成問題,想挑都沒得挑!”楊鐵山更是無語,隻把一雙眼睛望向別處,不去理他。周乾乾又道:“看看這些,再想想你那個老兄,你們楊家怎麽出了這麽一個沒人性的?複興場的人挑水抗旱把梓江水都挑幹了,上季小春他收佃戶多少一畝的租子?生拉活搶,搞得鬼哭狼嚎的,簡直一個地痞惡霸,也不知道管一管!”

  這幾句話夾槍帶棒,當胸一刀,刺得楊鐵山腸穿肚爛,心子滴血。他終於明白這位老兄為啥對他說話總是這種德性了,這家夥跟天有仇就會牽連著恨死地,恨死地就看誰都不順眼,這嫉惡如仇的脾氣倒不失為一條漢子。只是,何苦要硬生生的把楊金山和他楊鐵山聯系在一起?一娘生九種,何況他與楊金山已經出了五服,八竿子都打不著了呢。楊鐵山自然不會去生氣,卻也冷不丁地懟回去道:“這種事到底歸誰管?我楊鐵山要不是趙子儒舉薦做了這個臨時師爺,至今都在街頭賣字為生呢,管得了誰?周大人,你以為喝涪江水長大的人都像你一樣管得寬嗎?”

  周乾乾哼哼一陣冷笑,那意思分明就是說你們楊家沒有一個好東西,你管不了那是你沒本事,就該讓外人說道。楊鐵山憋屈死了,本來就被這這太陽曬得頭昏眼花、焦渴無比,還要受他這種沒來由的窩囊氣,當時就很想把胸中那股怨氣倒將出來,好好跟這個武夫掰扯掰扯。可是他不能,那楊金山確實是他楊家的汙點、是他的傷疤、更是他的恥辱,他是讀書人,得憋著,不能跟武夫一般見識。

  楊鐵山跳下馬來,牽馬走著,不管周乾乾再說什麽,他都當是狂犬吠日,絕不搭話。可周乾乾偏偏就要撩撥他,坐在馬背上一字一頓地道:“凡是那一幫袍哥大佬就沒有一個好東西,早些年口口聲聲要反清複明,眼看不能,就圈地稱霸。大清朝曾幾何時輪到他們來圈地了?這一方百姓是屬於大清朝的還是屬於他們的?朝廷也沒有如此奴役過子民吧?什麽東西!”

  楊鐵山終於抓住了他的軟肋,頂他一句道:“他的確是惡,但偏偏我不是那都頭捕快,不會那黑虎掏心、力劈華山的拳法刀法,要會,老子也是一個來去自如的江湖遊俠,楊金山也好、楊銀山也罷,貪官汙吏一個別想走脫,非得殺個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不可!”

  周乾乾哈哈大笑,一縱身跳下馬來道:“可惜了你不會啊!哈哈哈……不過也沒關系,有這個膽子就行!有嗎?要有今天就來見個真章,從富谷寺開始如何?我這腰間有佩劍一把、有腰刀一把,分你一把,若有那稱王稱霸的、欺負軟弱不讓鄉民買救濟糧的,咱們一人一個,見神殺神,見鬼殺鬼,你敢還是不敢?”楊鐵山被逼到了牆角,反身伸出手去要接刀。

  周乾乾也不含糊,解下佩刀遞給他道:“好,是個角色!不過大老爺有令,楊師爺是府台大人和找大少爺好朋友,金貴的很,容不得半點閃失,真要殺起來,乾不過叫喚一聲,看趙子儒的份上,周某人也絕對要護著你!”楊鐵山啐一口道:“只怕你想錯了,讀書人不動刀則已,一旦手中有了殺人利器,只怕那些沽名釣譽、自詡了不得的刀客都要靠邊站著!”周乾乾豎起大拇指呵呵道:“楊師爺,牛皮不是吹的、碾子不是推的、刀是用來劈的,劍是用來戳的,會不會啊?殺人不是之乎者也矣煙袋腦殼,而是心黑手辣加你死我活!”楊鐵山冷哼一聲道:“你屁話真多。”周乾乾把他欺負揶揄夠了,哈哈直笑。

  這二人你頂我一句,我頂你一句,一路上只顧著打打殺殺的賭氣說事兒,可把路上挑水同行的鄉民嚇壞了,都避瘟神一樣離得遠遠的。

  楊鐵山不想跟這種人賭氣,但又不得不賭一口氣,接過刀就翻身上馬,雙腿一夾,刀鞘子啪啪地打著馬屁股,那馬嘚嘚嘚跑開了。

  富谷寺是一個鄉場,兩排瓦屋夾著一條黃泥路,從南到北足有五六十丈街面,各種手藝人開了不少鋪子,也有許多的雜貨鋪,酒肆茶館亦有之。只是,店不論大小,生意不管好賴,門口都一股腦兒掛著一個陳記的牌子。

  楊鐵山周乾乾一路走來,見這條街門戶洞開,卻很少有人走動,仿佛豐都鬼城一般死氣沉沉。二人四隻眼睛開始四處搜尋昨日所張貼的告示,最後發現皆被人撕去,隻依稀留下漿糊的印記和殘缺的紙角兒。

  二人大怒,要去尋這裡的裡長劉秉璋劉三爺問個究竟。到驛站一看,大門緊閉,連一個看門的雜役都沒留下一個。

  二人心知有異,也不做聲,隻管往前走去。遠遠看見街房的中央地段一家茶倌,門上方斜掛著一塊匾,匾上有永和茶社四個字樣,裡面正隱隱有人大聲責罵。

  明白人都知道,這茶館是永和公口富谷寺分堂外八堂的接待站之一,就是這一帶哥老會成員聚集的地方,裡長劉三爺正是這家永和外堂的三當家。楊鐵山、周乾乾二人當然也知道,這樣的分堂麻雀雖小肝膽俱全,龍頭鳳尾、十排么滿、冠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房數百人,永和的勢力就是由八八一十六個此樣的分堂組合起來的,全幫上下數千之眾,聲勢可謂空前浩大。此時的街市成了無人巷,茶館裡動靜不小,不是在聚眾密謀生事就是在開堂執法,而自己二人到人家的地盤公乾竟然未帶一兵一卒,貿然上去,豈不躺槍麽?

  周乾乾冷笑出口,瞄著楊鐵山道:“大人,機會來了,敢上不敢上?”楊鐵山心知此時不是賭氣的時候,抱劍而立道:“我怕什麽?誰還敢剁了他家楊二爺不成?不過,且再等等,先搞清楚狀況,想好對策再動手不遲。”

  茶館內,執事五爺陳滿堂正叉著腰立於茶館的正堂上怒視著地上的劉有地,兩個執法長老你一棍我一棍,打得劉有地咬牙切齒,劉三爺則跪在一邊敢怒不敢言。另一邊的一十二張茶桌座無虛席,茶桌上的茶碗一隻只靠著碗蓋,圍著桌子四方擺成一圈,茶碗裡大多是黃生生的香片子,也有照著人臉的玻璃水,桌上的人都將那條辮子盤在頭頂,一張張黑黃的臉或微笑諂媚去討好,或垂下眼瞼去沉默,或哭喪著臉去發愁;或長衫、或短褂、或長褲、或短褲、或馬口鞋、或赤腳,都豎著耳朵在聽總堂來的正印(及當家三爺)張三爺的訓斥。

  張三爺黑綢琵笆襟的褂子,印著紅色線條正方塊,胸前襟口上一個大圈兒的圖案對開,左右皆有虎頭龍紋刺繡,正叉開雙腿單坐一桌,雙手摁在茶桌兩邊的角上,一張帶著福相的豬臉又帶著豬的威嚴瞪著雙眼,嘴皮子亂翻,口水子橫飛。

  他正說道:“這個姓祁的,吃了永和多少好處?說變卦就變卦,把我永和數千兄弟放在哪裡的?既然他把自己的金口玉言當個屁放了,那麽道上的哥老倌可不止永和一家,永和答應別人不答應,別人答應永和就偏不答應!各位且說一說,朝廷的賑災糧食何以要百姓用銀子來買?糧署的官府糧價又何以要跟市價持平?這還不是拿著朝廷的銀子做本錢跟那欺行霸市的奸商沆瀣一氣壟斷一方嗎?各位都是永和的爺,不是爺也是永和的手足,你們吃不起自家的借貸糧,難道就吃得起官府的高價糧嗎?趙家的糧食是一千二百文一鬥,虧著血本,那是人家仁義!可衙門拿著朝廷的賑災銀兩買來再賣,借雞下蛋,這無本的買賣難道就不是暴利嗎?”說著,伸手一指地上的劉有地和跪在一邊劉三爺道:“最可恨的、最可氣的就是這兩個蠢貨!認賊作父,拿著永和的借貸糧不吃,非要帶頭去趙家買糧食!可不可恨?該不該打?……”

  劉三爺跪在地上,劉六爺挨著棍子,所有人都聽著張三爺說得滔滔不絕。這些走卒頭子,包括在座的爺,好些都正在吃著這所謂借貸糧的虧,盡管張三爺說得義憤填膺,但眾人都只是聽著,沒有一人吭一句。這帳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雖然在場的大多不識字,但所有人都會算帳,趙家的糧食雖然也貴,卻比你陳家的市場糧價每鬥少了近一千個銅板,而且人家是白米,連康皮都去得一乾二淨,買不起細糧可以買粗糧,邊吃邊掙邊買沒有後患,一個腳夫一天掙個幾十文,十天能掙近一吊,一吊錢買六七鬥高粱或者玉米不成問題,買麥麩糠皮就能買十幾鬥,就算白米也能買上好幾升。而你陳家的借貸糧又是什麽玩意兒?若要吃你們的借貸糧,那才純粹就是吃銅板呢,有幾個吃得起?一畝田,好年逢最多收成三十鬥黃谷,年逢不好,只能收成十來鬥,除了交租,剩下的不夠交官糧,根本沒有還貸的可能,借一鬥還兩鬥,當年不還次年還,一鬥變四鬥,次年再還不上,一鬥變八鬥,如果借上五鬥,就要還十鬥,次年還,就是二十鬥,隔一年還就是四十鬥,換成銀子就是十兩有余,一個腳夫一年難掙三兩銀子,那就是一家人一月不到的口糧要用一個腳夫掙三到四年來還,這又是何等的暴利?誰敢吃?

  張三爺仍在口若懸河地道:“借貸糧最大的好處是以糧還糧,不需你們用現銀來還,就算你們借兩鬥還四鬥,也只需十天的腳錢,吃完再借也是可以的,再借再還就是了……”

  他說到這裡,劉有地的四十紅棍已經打完,趴在地上暗罵,借兩鬥還四鬥,吃你的糧就是拉印子帳,掙得沒你翻得快,你這樣心黑的東家憑什麽跟趙家比?提鞋都不配!

  張三爺說得口喝了,端起茶碗喝兩口,盯著一聲不響的眾人,豬臉變成狗臉道:“怎麽的?都不說話?我大老遠跑到這裡來,難道就看這種臉色嗎?無論如何!這一次,……”嘚嘚嘚一陣馬蹄聲封住了張三爺的嘴,門外突然躥進一人來,對著跪在一邊劉三爺急叫道:“三爺,灰點馬子!(官差)”

  還用說,騎馬來的當然是灰點馬子,茶館裡的人不約而同,噌的站起來,張三爺在此,誰敢縮手縮腳?裝樣子也要裝出一團和氣來,否則,又要被人算後帳。劉三爺倒是不怕,站起來從容地迎出門去。張三爺氣衝腦門,桌子一拍道:“老子正要找他呢!”說完兩個稀大步跨出座位,噔噔噔往門外走。陳滿堂卻是呆了一呆,一拉領口胡亂扣上褂子的扣子,轉身尋茶館的後門溜了。

  劉六爺咬牙爬起來,好在自己犯的罪行夠不上動刀子,執法的都是自家弟兄,要不然,這四十紅棍不打斷骨頭也要打得皮開肉綻。

  劉三爺一出門就看見楊鐵山、周乾乾高高的騎在馬背上,雖然汗流滿面,卻是四隻虎目直盯著他,兩個人,一刀一劍抱在胸前,那眼神就像要殺了他。劉三爺啊喲一聲,抱拳一躬鞠到了膝蓋,屁股高高地厥在那裡道:“統領大人,楊師爺,不知兩位大人大駕,有失遠迎,罪過罪過。兩位大人請裡面喝茶。”

  周乾乾見劉三爺從茶館裡冒出來,俯在馬背上眼睛往茶館裡一瞭,直起腰來怒道:“你們在幹什麽?開攢堂大會?抵製趙家?”劉三爺嚇得厥在那裡直作揖道:“哪裡哪裡,沒有的事,中午太陽大,喝耍茶,喝耍茶。”楊鐵山道:“劉裡長對吧?……”沒等劉三爺回答,周乾乾搶先一步道:“錯了!”劉三爺本想回應一聲正是,然後直起腰來,聽周乾乾說聲錯了,那折彎的腰竟然直不起來,正想問是何意思,突聽身後有人道:“什麽錯了,他就是劉裡長,如假包換。”劉三爺聽說這話的是張三爺,彎著的腰更不敢伸直,趕緊接過來道:“是統領大人數日不來,認不得下官了。”周乾乾一見張三爺就來氣,哪裡還理會劉三爺,一瞪眼珠子,半挖苦半諷刺的道:“這位財東方面大耳、頭齊尾齊,稀毛白皮,好一張嘴臉,不知是哪路神仙下凡來了?只是,你那張嘴也太長了吧?都好伸進坑裡去吃屎了!”張三爺想要發作,看周乾乾拿刀的架勢已經惡到要劈人了,想想沒敢造次。

  楊鐵山對這位張三爺可是再熟不過,周乾乾這樣挖苦,分明罵他是豬狗,他居然屁都不敢放,可見這位周統領對這些人從來就沒手軟過,當下又不得不對這個武夫的臭脾氣佩服一二。再看張三爺,一張臉漲得發紫,抱起拳來避過周乾乾的目光道:“楊師爺可好?”楊鐵山冷了臉色,也絲毫不給他顏面,用手中的劍柄一頂官帽,望著頭頂道:“這麽毒辣的太陽,張三爺不在豐樂場嗨,跑到這個鬼不生蛋的地方來攛掇生事,楊某還能好得了嗎?說吧,街面上的告示到哪兒去了?你聚集這麽多人在茶館密謀什麽?”

  張三爺又吃一憋, 在劉三爺面前、在屋內幾十號人面前怎麽下的來台?可他得罪誰也不能得罪楊鐵山,目前楊家的勢力蓋過了永和,面前這個師爺雖是一個小小師爺,但卻是府台大人指定的師爺,縣大老爺都得聽他的,名頭可是楊金山掛在嘴邊上向世人炫耀的金字招牌。人家楊師爺問話了,而且大有興師問罪的意思,不回答行嗎?張三爺抱著的拳舉高一頭解嘲道:“師爺這話,倒好像我不能來這裡似的,到自家茶館喝茶怎麽成密謀了?人多不是熱鬧一些嗎?至於你說的什麽告示,我可沒看見,等回頭找個人問問看到底怎麽回事,師爺還是請下來喝茶吧。”

  茶館裡的人一聽,怎麽變味了?不是要找他理論的嗎?難道要喝了茶才理論?這時劉三爺也已直起腰來,也是滿臉的羞恥窘迫道:“師爺還是請下馬喝茶吧?”楊鐵山狠狠地瞥了張三爺一眼,對劉三爺道:“我稱你是裡長,可周大人說我錯了,想必我是真認錯了,你到底何人?”劉三爺扯起臉來訕笑,依然是連連作揖。周乾乾冷哼一聲道:“楊師爺,裡長是個什麽東西?人家是三爺,不單單他是爺,這裡大爺二爺三爺、四爺五爺六爺、七爺八爺九爺十爺個個都是爺,我們這些人在他們眼裡狗屁都不是。至於你說的告示到哪裡去了,你以為這些大爺會告訴你嗎?”楊鐵山一蹙眉,伸著手裡的劍隻對劉三爺道:“說!告示到哪去了!”劉三爺哭喪著臉道:“這個我不是很知道,大人最好再問問別人……”張三爺怒斥道:“劉三爺!怎麽說話的?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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