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凌致苦笑,苦笑之後臉色十分難看,陰著臉道:“要是這樣行得通的話,張三李四王麻子也成佛了,袁掌櫃這麽聰明的人難道理不清這其中的利害關系?”袁掌櫃看出沒有通融的余地了,他不敢得罪這位大老爺,站在那裡作聲不得,還不得不擺出笑臉來,免得自己吃不了兜著走。祁凌致見他只是笑,笑裡面十分的不情願,接著說道:“這只是一個換手撓癢的權宜之計,糧荒鬧到這種地步,任何的衝突都有可能引起騷亂,本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袁掌櫃的放心,誰也不敢借著這個機會從中漁利。”
話是這樣說,漁不漁利鬼才知道。這事兒容不得袁掌櫃久不決斷,稍有遲疑都是對知縣大人的大不敬,他也是經常和這幾位大神打交道的人,於是開口說道:“大人這樣的良苦用心是窮人之福,小民豈敢瞎猜?漁利就言重了,我沒往那兒想呢。大人也知道大少爺在這潼川道上的糧食生意是何等的勉強支撐,你說的這事兒不是沒有轉圜,但運轉資金可是一分一毫都不能短缺的,短缺了,只怕難以為繼啊。再言之,我就是個夥計,說話也算不得事,最後還得東家說了才算。”
祁凌致抱拳道:“這你就大可把心放在肚子裡,本縣不但不會短缺運轉資金,而且還會適當提高收購價,盡量讓大少爺少虧些血本。趙大少爺的經營連府台大人都是豎了大拇指的,本縣怎敢怠慢?我這番作為也是要往上秉明之後才好督辦,只是趙大少爺不在,還望掌櫃的跟趙老爺知會一聲,趙家的糧食,衙門按一千六百文一鬥收購,收一批糧付一批款,斷不會短缺就是。”
袁掌櫃聽他竟是這般操作,且說得如此誠心肯定,心裡犯了嘀咕,衙門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大方了?難道也要抬高售價不成?
祁凌致知道這位掌櫃的精明,補充說道:“掌櫃的放心,衙門一千六百文收購,一千二百文出售,一切虧損由衙門負擔,這樣做的目的不過是想幫大少爺分擔一點損失、從而盡量為本縣多提供一些糧食來解困罷了。當然,開倉放糧又要保住糧價是一件矛盾的事,所以我說是售發。其實不管是售發還是放糧,只要是衙門親自操辦,任他是天王老子也得給我偃旗息鼓,若一再從中作梗,本縣有權一刀砍了他的腦殼!
袁掌櫃從未見這位大老爺這樣果斷過,也從未見他做過如此深明大義之事,不由得笑了。祁凌致接著道:“可既是放糧,這數十擔糧食未免杯水車薪,在保證運轉銀兩的同時本縣希望趙大少爺竭盡全力以濟我縣之危,他的功德本縣如數上報,絕不搶他一分功勞。”袁掌櫃道:“既如此,大人放心就是,我總能給你籌夠百十擔的,再幫大人催一催,兩三天后再來二百擔也不成問題。”祁凌致臉上多雲轉晴,抱拳道:“如此便好。”袁掌櫃屈腰回禮道:“那,草民代少爺謝過大人了,大人一心為民,功德無量,實為全縣民眾之福。我馬上派人去桃樹園告知老東家,大人也請盡快籌備銀兩,咱們兩不耽誤,我盡量快些,爭取天黑前給大人一個回復。”
祁凌致道:“如此可以。”袁掌櫃掉頭就走。他一走,祁凌致舉步回到大堂,向寫字的眾幕僚一望道:“寫多少份了?”眾人連忙翻數自己的紙張,師爺楊鐵山一邊數著一邊道:“看樣子,大人交涉成功了。”祁凌致走回自己的座椅坐下,伸出雙手把頂戴花翎托起來放到桌面上,又把官服的領口解開兩顆扣子,抓起桌上的紙扇來搖著散著熱,
不緊不徐地道:“本縣按師爺的意思做,能不交涉成功嗎?只是,這第一批糧食的糧款必須給我籌夠兩千兩來預支,要讓趙大少爺做得放心、做得開心。我希望他今年的糧食都從我這裡售發出去,咱們放糧、售發一並做了,今後賣糧得來的銀兩必須分期跟趙大少爺結清,不得少下一分一毫,以保證糧源不斷。這事兒不能出錯、不能作假,要讓府台大人看得明明白白。” 這話來得好生奇怪,讓正埋頭書寫的眾人不由停了筆。楊鐵山咧嘴笑著,沒有話說。皆因在場的人除了師爺楊鐵山以外都不知道有賑災銀兩這一說,雜事官黃福生問道:“大人,庫房沒有存銀,這兩千兩從何處去湊?”祁凌致不敢掩耳盜鈴,想了想答道:“銀兩的事就不勞各位費心了,我和師爺會處理好。”楊鐵山是一個正直的人,同時也是一個懂事的人,更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祁凌致是一縣之長,決定著全縣的生殺大權,這是大清朝體制給他的權利,只要不褻瀆趙子儒的善舉、能讓窮人吃得起糧食,他楊鐵山就沒有必要去做別人的眼中釘,大老爺話要怎麽說,事要怎麽做,他聽著看著就行,抽底火(揭穿真相)這種事他是不會去幹的。
所有人都不敢想這兩千兩銀子從哪裡來,都把自己的告示書寫張數往外呈報,用以緩解自己面臨的心理壓力。這一半晌,集十余人之力總共寫了三百余張,三百余張告示足夠貼滿三鎮九鄉的大街小巷了,待說好銀子的事,趙家回了話,告示就可以貼出去了。
巡檢司統領周乾乾兼任著捕快房都頭,此人是個耿直急躁脾氣,除了會一些拳腳刀劍手段之外,心機很一般。像他這種下層綠營軍官俸銀十分微薄,平時全靠手底下的兵勇捕快於民間各處的搜刮的抽頭和衙門內部處理民間事務所獲取的利益分紅來養活一家人(大清地方行政衙門和清軍綠營為節省下屬的俸銀和軍費支出,默許下屬這麽做,而且形成慣例)。他也不知賑災銀兩這回事,武人嘛,沒有文人那麽多心思,他認為以官府的名義賣趙家的糧一是預防愚人滋擾生事,二是有利可圖的變性買賣,這兩千兩銀子的預支等於就是做生意的本錢,投資就是有收益,所以他說道:“我們這些人吃著朝廷的俸祿,關鍵時候不能拿態度,這種時候不出力什麽時候才肯出力?大人難得開一回口,我們各盡一份心吧,這兩千兩……?”
說到這裡停下,要看看同僚們的反應。這種場合,這種話竟然出自周乾乾之口,楊鐵山很意外。祁凌致倒不意外,只是對周乾乾的沒眼色很苦惱,雖不好訓他,也不能忍著不說話,最後強行擠出一絲笑來用右手中指輕輕點著桌面道:“我都說了,銀子的事兒不勞各位費心。”周乾乾偏偏不懂這其中的利害關系,堅持說道:“大人,以衙門的名義賣趙家的糧食的確是個好主意,我舉雙手讚成。但這畢竟是兩千兩銀子,大人到哪裡去借?叫我說,眾人拾柴火焰高,我們這裡一人出個百十兩,離兩千兩就不遠了不是?”祁凌致溫怒不語,楊鐵山不得不說道:“各位的俸銀都有高低之分,也都有一家子人。周統領,你是一個有心人,不過還是免了吧。銀子的事兒,大人會想辦法,實在不行可以跟府衙申請借貸。”他並不把賑災銀兩的事戳穿,反而幫著隱瞞,因為這必須得隱瞞,因為一旦泄露,自己的賑災計劃就很難實施了,那幫財主可有的是文章做。
祁凌致從這句話裡就更加肯定對他的認識了,面上的石像表情不由得松弛了些。黃福生察言觀色,暗笑周乾乾沒眼色,也暗罵楊鐵山妄自尊大,師爺這個虛位早就被朝廷取締了,你楊鐵山不過是靠關系擠進衙門來的,跟聖賢二爺有什麽區別?裝什麽大尾巴狼?朝廷正八品雜事首領官都不能說這種話呢。
周乾乾雖然笑著,內心卻是很不舒服,沒想到黃福生附和過來道:“兩千兩銀子按現場各位朝廷命官和九房同僚來攤派也就人均百十兩而已,我也願意替大人分一些憂。”這下,引來大堂上一片竊竊私語,多數人都表示願意來一股。楊鐵山卻十分心痛,這幫人明說是來分憂,其實是來分錢的,這種時候都還想著來撈一把,那平時吃了多少類似的油頭?因而問道:“這樣不好吧首領官大人,這是公家的事,怎好拿來攤派呢?再說,在座的也不是人人都很寬裕。”
黃福生正色道:“楊大人,這是什麽攤派?可以說是暫借嘛?等賣了糧食周轉開了,再還給大家就是了。”楊鐵山哈哈一笑,衝黃福生一抱拳,笑著對祁凌致道:“大人,這個建議雖然不符合情理,卻說明各位在關鍵時候都願意跟大人上下同心,協力抗災,這是好事,我看可以聽取統領大人和首領官大人的建議。”
祁凌致看著眾人只是笑,這兩千兩銀子他還真不想讓所有人都來湊份子,但轉念一想,自己在這幫手下人面前從來都是很拮據的,這種時候好像更不能表現得很有錢吧?看楊鐵山的情形,明明是反對的,怎麽突然間又答應了?什麽意思?這家夥的套路太深,還是小心為妙,於是不得不做出一副好生為難的樣子來說道:“各位,這一次賑災之所以把趙家的糧食以衙門的名義轉賣給災民,一來是避免有些人生事,引起混亂,二來是鼓勵趙家提供足夠的賑災糧源,想必各位都知道市場糧食價格和趙家的糧食價格的差異,怎樣來避免混亂、鼓勵趙家呢?各位先想一想,想明白了再做決定。”眾人茫然,不知所雲,都在那兒猜測這是什麽意思。楊鐵山可是秒懂祁凌致的心思,轉身向眾人一拱手道:“兩千兩銀子不多,但在時下也不是小數目,既如此,我也來捐一份吧。不過,不才實在算不得朝廷命官,況且不才還有個不好的家兄,希望各位不要鄙視才好啊。”
周乾乾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師爺一直就不太感冒(川人把感冒二字如此用,意思是不舒服),對他的這一番賣弄更是看不下去,半挖苦半開玩笑地說道:“楊師爺,你不是不同意的嗎?這也變得太快了吧?其實我覺得,人還是直脾氣好,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這才是男人。如果師爺懼內,或者手上不寬裕,這都是可以理解的,誰又會來鄙視你?但如果叉腸子太多了,不被人鄙視都會讓人鄙視。楊師爺,這種事不能勉強,我看你這一份還是大人替你來出吧。”
這話在他看來是十分挖苦,也有人當成笑話咧著嘴來笑,但有的卻是苦著臉的,因為這位楊師爺說的是捐一份,是周乾乾沒有聽清楚才說了這一大堆拉仇恨的話。黃福生沒去注意楊鐵山和周乾乾說了什麽,他在還在研究祁凌致那句話,雖然不懂那是什麽意思,但他抓住了兩個關鍵詞,價格差異、鼓勵趙家。
楊鐵山打個哈哈,把所有的笑柄都默認了,回答周乾乾道:“祁大人也是兩袖清風,一千六百文一鬥買進趙家的糧食,要以一千二百文一鬥賣給災民,虧著四百文一鬥,要買多少鬥糧食、要虧多少個四百文簡直沒有定數,我哪裡還有臉讓他來替我捐這一份?我先前不是不同意,而是覺得十個指頭有長短,不是每個人都能拿出一百兩來捐贈,既然大家都有能力,都執意要捐,那就幫了大人的大忙了,不才不能不同意,又怎能讓大人替我來捐,你說是嗎周大人?”
眾人愕然,一齊看著祁凌致。周乾乾更像吃了一根蛆,膈應死了,打死都不相信祁凌致會這樣做。
祁凌致笑道:“你們要清楚,這一回是賑災,不是平時。市場上白米的價格兩千文一鬥,縣城何家、豐樂場陳家、楊家賣得更高,市場價格和省糧道官糧的價格是一樣的,豐樂通判程大人可以作證,吃過官價糧的人也可以作證,而趙家賣給災民是一千二百文一鬥,這中間的虧空各位早就明明白白。地方有個好子民,省督衙門、府台衙門有目共睹,有沒有一個像樣的縣衙,上官們也在拭目以待,所以縣衙才要替趙大少爺分擔四百文一鬥的虧空,本縣正愁這虧空沒有出處,你們真的都願意來一股嗎?”
這樣一來,啥都不用說了,全都懂了。周乾乾性情古怪,但十分耿直,死要面子,都說了要出一份力,不能因此就出爾反爾吧,他只能堅持要捐這一百兩銀子。黃福生更不用說了,身份在那兒,誰讓這個坑是自己挖的?只能是苦了那些攢點小吏。
祁凌致見楊鐵山和周乾乾含沙射影、一唱一和,把這兩千兩就這樣攤派了下去,底下人雖然都沒有異議,但無一不是為了面子,並非心甘情願,所以不得不笑著挽總道:“我是無論如何也要感謝大家的美意,不過銀子是硬頭貨,我們這一班子都不是有錢人,沒有必要打腫臉來充胖子,我說過,銀子的事,我和楊師爺會處理好。”
楊鐵山的眼光從眾人臉上溜過,他倒是希望有人站出來再次堅持自己的仁義,可這一班人都悶著,顯然都是就著坡下了驢。
沒有人表示異議,這事兒就算落幕了,祁凌致便著令快班將這三百余張告示分成一十二份,每鎮每鄉遣差二人前去張貼。彼時,袁掌櫃早已派出羅金狗去了桃樹園、劉大煙槍去了碼頭面秉趙老三,只等東家和衙門達成協議,再做計較。
趙老三很快傳回了話來,說趙家虧本賣糧本就是為了緩解饑荒,可是數量有限,糧食經過官府轉手避免了那些不正當抵製,更有利於賑災,考慮到趙家運轉銀兩緊張的緣故,故而全力支持大老爺的決定,只希望縣衙謹慎處理各方利益糾紛,盡量避免種種有可能因此產生的衝突即可。趙老三在順和算半個當家人,這些話當然代表著大少爺的意思,官府要插手幫忙分擔虧損不是壞事,大少爺的意思如此,那麽老太爺會怎麽回復,袁掌櫃已經能猜出十之八九了。
到黃昏時候,羅金狗帶回老太爺的親筆信,袁掌櫃看也不看就直接拿著它去了衙門。這時候已不是辦差的時間了,衙役領袁掌櫃去祁凌致的官邸。說是官邸,這種苦哈哈的小縣城也沒有像樣的官府別院,都說一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祁凌致清與不清、有多少家產誰也說不上來,他作為一名流任知縣,俸祿雖不能跟總督府的大員們相比,但収刮銀子的手段也差不到哪兒去。四川接二連三經歷不少戰亂,經濟蕭條,祁凌致在任兩載,上有府台監督,下有黎民百姓窺視,黎民百姓又多有派系紛爭,就算他有家財萬貫,積銀成山也是不敢招搖。所以,祁凌致的官邸不過是衙門後院圍牆邊上三間小別院、小院南北兩邊各配兩間廂房,院中有幾棵樹而已。
這種院落,衙門大堂後面共有三套,朝廷欽定的七品知縣都住著這樣的小院,典吏首領官黃福生屬於正八品也不能例了外,剩下一套就成了楊鐵山和一應文案小吏的共用住所。巡檢司統領周乾乾在這個地區有些特殊,主管刑房兵房操兵練刀統領幾百號人,所以巡檢司內他有獨立的住房。
此時的祁凌致去了一身官服,坐在院中和楊鐵山喝茶,他那方面大耳的輪廓就顯示出來了,說官威,不是沒有,說親和,又似有似無,他就是這個樣子,給人的感覺就像廟堂裡塑了粉的石像,看著木訥呆板、寡言少語,面上情不豐、感不富,肚子裡卻有十分城府,非常的讓人捉摸不定。而楊鐵山呢,這大熱的天,青衣小帽十分正式,白生生的國字臉上泛著紅光,下巴上隱約冒出一團胡須印記,大清朝特有二分頭也特別的亮堂,那一對眼珠子頗有一番師爺的高深不測和精明能乾。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是很大,一個說一個聽,十分投入,也至於袁掌櫃都走到跟前了也沒能聽清他倆說的啥,還是領路來的衙役報了一聲袁掌櫃的來了,他二人才驚覺。袁掌櫃一到跟前就抱拳道:“二位大人,我家老太爺有回復了。”祁凌致倒沒拿大老爺的架子,站起來回禮,楊鐵山也忙讓座,並使喚祁家的老媽子上茶。袁掌櫃恭恭敬敬遞上信函,一邊向楊鐵山推脫道:“大人毋須多禮,我馬上就走的,茶就不必了。”楊鐵山非拉他坐下喝茶,袁掌櫃抱拳不住告罪道:“大人如有吩咐,小人自當聽取,我怎敢跟大人同坐?”
祁凌致隻管拆開信來看著,任他二人在那裡讓來推去,信中道:不才趙某拜上,大人之意某已獲悉,大災當前,民意叵測,大人之意實為替朝廷解憂之上策,當鼓掌頌揚。這一方百姓為災情所困至今,苦不堪言,然余人之擾,讓人不齒,還望大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其與某多些通融,少些糾葛,以免相互衝突,橫生枝節,辜負總督及府台大人賑災之美意,拜托拜托。
讀完信,祁凌致一如既往的表情,也不提信裡的內容,直接問袁掌櫃道:“大少爺一般情況在哪家票號支銀子?”袁掌櫃道:“一般的小額交易我們都是用現銀,銀票的話,提督街日升昌分號最好,因為信譽度高、適用面廣些、兌換也方便。”祁凌致道:“小鍋莊的票行不行?”袁掌櫃笑道:“大人,這一批糧食只有區區百十擔,值不了多少銀子,幹嘛要用銀票啊?”
楊鐵山拉著袁掌櫃坐下道:“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幹嘛非得站著說?你站著,大人也站著,成何體統?”袁掌櫃趕緊坐下。他坐下,祁凌致方才坐下道:“趙老爺都這麽痛快,衙門接手糧食當然也得拿出誠意來,我打算先支兩千兩,多的算預支。掌櫃的,兩千兩銀子不多,也不少,用現銀來支付是不是不方便?”袁掌櫃愕然,一百擔糧食每擔十五鬥,按衙門的收購價一千六百文一鬥計價,每擔剛好兩萬四千個小錢,一百擔隻值四百兩銀子,怎麽多出十之五六的預支來?何以如此大方呢?
楊鐵山看著他的神情笑道:“你這是什麽表情?現在市場的銀價暴漲,糧價暴漲,唯獨銅錢暴跌,百姓說吃米就等於吃銅錢,這是沒說錯的,說實話,一鬥白米的份量還真沒有一千六百小錢的份量重呢。趙大少爺虧著這些,手裡的周轉不大靈活,大人不過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誠意,他為這一方百姓真急了,僅此而已。你看你,驚得下巴都掉了。”袁掌櫃訕笑,這實在是太過於意外。祁凌致一本正經地道:“這不算不什麽,如果大少爺有更多的糧食,我預支五千兩都行,只要能讓百姓買著糧。”袁掌櫃連連拱手道:“前提是,這種糧食是有限度的,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東家不能把家當都虧進去。大人這番心意實在是窮人之福,但眼下的糧食市場實在是沒有定數,糧價有望繼續上漲,賣家屯糧望市,就怕有銀子也買不著糧啊。大人預支當然是好事,但只怕糧食供應不能遂人意,讓大人失望也說不準的。”
祁凌致一聽這個,似乎就不在他的情理之中了,臉上的笑容略有些僵硬。楊鐵山的眼皮子也很是萎靡的眨了幾下,要等袁掌櫃繼續說。袁掌櫃偏偏不說了,意思到了就對了,市場供應決定一切,糧食轉手官府,從賑災角度上衡量,趙家所承擔的責任不一樣,他得替東家留好後路。祁凌致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個波折,興致一下打個對折,臉就像一塊石板。
楊鐵山馬上說道:“目前的糧食市場的確十分緊張,供不應求是必然的,如果細糧市場不穩定,可以從粗糧入手,老百姓就愛吃粗糧,比如大麥、高粱,紅薯乾,麥麩,糠皮都行。”袁掌櫃微微一笑,做出一個更加為難的表情來道:“大人錯了,咱們大清吃粗糧的人群佔了絕大部分的比例,吃細糧的人畢竟是少數,如果細糧都供應不上,粗糧市場就更不用說了。都江堰保證了川西平原數十萬傾良田的澆灌,沉澱下來的糧源基本都是細糧,所以現在的市場狀況是,吃細糧的有得吃,吃粗糧的反而沒得吃。”
這一說,祁凌致算是懂了,但他無話可說。楊鐵山道:“這個我們懂了,但我相信大少爺的能力,只要有足夠的銀子做後盾,保障我縣的糧食供應是不成問題的。告訴大少爺一聲,衙門不一定非要指定哪一種糧食,只要有糧,不管粗細,請他全力以赴,我們在後面盡力籌備銀子就是了。至於銀票,鍋莊銀票肯定比不上日升昌這樣的大票號,我們盡量兌換成現銀來辦交接,大少爺覺得怎麽方便我們就怎麽辦。”說到這裡看著祁凌致道:“大人,你說呢?”
祁凌致點著頭,看著袁掌櫃,希望他也拿一個態度出來。袁掌櫃話鋒一轉道:“旱情在一天天惡化,饑荒波及整個四川北道,大少爺常在府台大人那兒走動,顧忌的不僅僅只是我們這一個小地方,我說這話的意思是希望兩位大人不要把全部的希望押在大少爺身上,應該盡量想辦法自救。”怎麽自救?祁凌致蹙起了眉頭。楊鐵山道:“掌櫃的,這事兒我們不是沒想過。要說本縣的糧食,也就那幫財主才有,但這時候想從他們身上剜生肉恐怕是不可能。”袁掌櫃笑了道:“這些人表面上看起來裹得很緊,其實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只要大人施加一些壓力,他們並非是牢不可破。”說完望著祁凌致道:“大人以為如何?”
祁凌致直搖頭,憑他對這些人的了解,除非衙門高出他們出售的價格去收購才有可能,如果是這樣,還不如直接找程通判買官府的糧食得了,何必要去自討沒趣。回應袁掌櫃道:“掌櫃的,我把那幫人看透了,這次賑災非同往常,本縣不想把精力浪費在那些無用的人身上。現在除了趙大少爺,別人都是靠不住的,我得感謝趙家老爺、少爺的通力合作與支持。 三百擔糧食太少,我希望大少爺盡可能在五日之後至少得再籌集五百擔糧食才能緩解豐樂鄉災民的燃眉之急,懷德鄉以東、務本鄉以南、太平鄉以北都是溪流死角,尤以複興場、神鶴觀、天仙寺、東嶽廟、仁和鎮、青崗壩、太平場、觀音閣旱情嚴峻,這些都是等著糧食救命的地方,縱然每天都有五百擔恐怕也是不夠。銀子的事請你放心,衙門絕計不會辜負了趙家的美意和府衙的重托,明日一早,我們就派快班和戶房書記官去富谷寺登記造冊,統計災民的名單,最先從揭不開鍋的開始。至於你提出的自救方案,我看求人不如求己,實在不行,我找程通判也不找那幫財主,不過到那時候,恐怕災民真就被逼上絕路了。”
袁掌櫃眉頭緊鎖,略一沉吟,站起身來道:“大人都這樣說了,我只能將原話告知東家。”抱拳鞠了一躬、連連拱手道:“不過大人放心,大少爺會盡全力的。”祁凌致回禮道:“掌櫃的切切把我的意思帶到。”袁掌櫃轉身就走,拱手道:“一定一定。”楊鐵山起身去相送,撩著他屁股後面的的辮子道:“別忘了明日午時就到戶房支銀子。”袁掌櫃再拱手時已走出幾丈遠了。
見他出了那道月型的拱門,楊鐵山回過頭來,伸手提起茶幾上的青花茶壺往祁凌致的茶碗裡續了茶水,坐下道:“大人,袁掌櫃提了一個醒,賑災一旦開始,糧食的供應肯定會是一個大問題,全縣都等米下鍋,我們顧得了東恐怕顧不了西。有道是吃的吃看的看,心頭好比鑽子鑽,搞不好就會有人出來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