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晚期對整個雪區及周邊彝羌的統治都處於監而無力無為的狀態,特別是拉薩條約之後,達賴政權被帝國主義進一步分化拉攏,企圖將雪區從大清的版圖中分裂出去。英帝國第一步得逞之後,更加緊了對藏以外地區的侵略擴張,擬定了一系列的稅收條款和所謂的麥克馬洪線,並在康巴地區礦產較為豐富的甘孜周邊派放大量走狗,開始騷擾掠奪。
但是就當前的形勢,侵略者還沒能在政治軍事上徹底擊垮大清,故而,鬥爭才剛剛開始。趙子儒作為一個商人,當然不會愚蠢到大張旗鼓地去跟帝國主義做正面對抗,按最先想好的步驟,花了幾天時間參觀了甘孜寺內部結構,熟悉了德格尼瑪所有的人員布防和守衛配置後,趙子儒立刻秘密成立刀馬客暗殺組織,以莫道是為龍頭、稅剛稅勇稅猛余德清為堂主,將刀馬客現有的三十名成員分成五組,每組六人輪流出手,從正統的西洋鬼子開始,每次選擇目標一人,迷暈後弄出寺廟殺之棄於深山天葬。
為了不讓每一個洋鬼子走脫,莫道是派人串通寺內喇嘛,先集體下藥將其困住,然後一個一個來。
幾次得手之後,甘孜寺內部上下恐慌,由於失蹤的都是帝國的武裝士兵,正宗的西洋大爺,又全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無頭公案,有時候大白天突然就會少一個人,而且無蹤無影,再也尋不回來。說被人殺了吧,血都不見留下一滴,說私自逃跑了吧,簡直不科學。德格班禪是佛學大師,每天跟神打交道,他自然相信佛是真實存在的,可從來不相信這世上有鬼,再說,就算有鬼,那也只能攝魂竊魄,根本就沒有能力讓一個人的肉身突然憑空消失。
不過有一點他十分清楚,自己這幫人靠帝國士兵手中的武器征服了寺廟之外的每一個人,結下的是惡緣,這裡的人,包括寺廟原有的喇嘛,沒有一個不恨帝國士兵入骨。士兵失蹤唯一的可能就是,這裡出現了一個密殺組織,要將他們一個一個、神不知鬼不覺地斬盡殺絕!帝國士兵僅就一個排,今天丟一個明天少一個,不出一個月就會輪到他這個班禪的頭上,而塔卡爾這個蠢豬來自東印度公司,是個地地道道冒牌混吃貨,他都不知道佛的前生是誰,更不知道佛經都有哪幾本,這種人怎麽可能成大事?至於帝國的士兵,這幫雜碎奸淫掠奪,無所不為,天生跟佛格格不入,他們連進廟堂的資格都沒有!
在此之前,德格班禪本來就心驚膽顫,如履薄冰,他這一行才多少人?三十人不到,就算有洋槍,又豈能是孔薩家族及霍爾諸司幾千人的對手?果不其然,報應說來就來,而且來得如此迅速詭譎!寺廟不是堡壘,沒有大軍壓鎮,又怎能讓如此眾多的野蠻人臣服?這個地方看似平靜,實則是人心叵測,心黑手毒,別說搬救兵,便是想和其他寺廟聯系都不可能,還是想辦法自個逃出去再說吧。
可是,等他想站起來離開禪位時竟發現,他的真身已經和靈魂脫了軌,幾乎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終於明白帝國士兵為什麽會無聲無息的離奇失蹤而群起無力抗爭了。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終於看見地獄的門檻了。
沒過幾天,縣城出現一個傳聞,有靈之人把殺害他的洋毛鬼子一個一個收去了天堂,十三達賴背棄佛主,投靠西洋傳教士,叛教離宗,大逆不道,度母遣天兵天將施了定身法,將那一幫強盜反叛統統定在了護法神殿,天兵天將已化凡名邊軍趙爾豐,不日將親臨衛藏收復失地……流言迭起,
一連數日,甘孜寺寺門緊閉,香火俱滅,護法神殿陰風陣陣,塔卡爾坐臥不寧,帝國士兵盡皆躲在角落裡呱呱亂叫,大呼上帝餓賣噶!每到夜裡,護法神殿煙霧彌漫,鬼影幢幢,洋毛鬼總會一個一個接著消失不見。 終於有一天,德格班禪迷迷糊糊醒來,發現最後僅存的一個帝國士兵不見了,連塔卡爾都失去了蹤影。不知怎麽的,他感覺今天頭腦很清楚,身上也有些力氣了。 他竭盡全力爬出禪房,抓住連廊的扶手睜開眼。
陽光普照,頭頂的天空清澈的藍,靚麗的朵朵白雲藕斷絲連,連著雪山,連著連天碧草,連著無盡的蒼茫。他忽然發現,這一切一切的相鋪相連始終要一個整體包羅在視野,不被分散才能盡善盡美,散之則成遺憾。這一刻,他被這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平淡景象打動了,感覺自己就像被藍天白雲遺棄的黑點,被無情地甩在了一個陰暗的角落,再也爬不起來。他開始痛恨、痛恨一切讓他變成黑點又遺棄他的人!因為痛恨,他努力站了起來,站起來又看見了地獄的門檻。他知道,他就要替獨立王國的妄想症和東印聯盟的侵略者們犧牲了,盡管,他覺得這一切都是被迫又極不情願的。
一個聲音響起來,是德格班禪竭斯底裡的呐喊:“你不能殺我!殺我就等於殺佛!佛主不會寬恕你們的!”又一個聲音蕩過來,是雪山的回應:“一切貪婪自大都可自詡為神!一切盲從背棄皆可自欺為佛!天意平和不容撼動!正義之劍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德格班禪被這個強悍的聲音震得向前跨了一步,就這一步的失控他就死了,粉身碎骨。人們說是神靈把他推下了佛塔,摔得身首離異,滿足了他的願望。
孔薩王府和麻書家族及霍爾諸司的老爺們為此也滿足了他的願望,把他的支離破碎的軀體火化了,埋在甘孜寺後山最陰涼岩穴裡,讓他隨時可以回寺裡去走走,但卻把他的頭顱埋在了對面的雪山頂上,要讓他一直看著甘孜寺到底有沒有失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