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楊金山時,兄弟倆的樣子就比先前更加狼狽,何老么這次選擇一句話不說,就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楊金山一看二望三尋思,知道二人遭了搶,死要面子說不出口,擺出長輩派頭慢條斯理地問道:“你們兩個這是從哪裡來呀?”何老么支吾道:“觀……觀音閣。”楊金山道:“觀音閣?去幹啥?”何二狗道:“請光馨和尚求雨。”楊金山一伸脖子道:“求雨?在哪裡求雨?”何老么道:“其……其實求什麽雨啊,就是攔著碼頭,不讓趙子儒上岸。”
楊金山一拍桌子,想說一句決不能讓他上岸!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換了一種口吻道:“到底怎麽回事,光馨和尚沒請到?”
何老么道:“不是沒請到,而是根本就沒有走到地頭就遇到一幫拿刀的……”話沒說完低下頭去,無臉見人。楊金山不驚不詐,隻把那兩隻眼睛使勁睜大,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何老么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一個屁來。楊金山不耐煩了道:“你就說找我做哪樣不就行了嗎?”何老么道:“楊叔,能不能……能不能借點銀子……”
楊金山笑了道:“光馨和尚沒見到銀子被搶了對不對?誰乾的?”何二狗接過去道:“一幫人拿刀追洋鬼子,見人就搶,哪認得他是誰啊。”楊金山眼珠子兩翻,黑著臉道:“洋鬼子?洋溪教堂才有洋鬼子,你們不是去觀音閣嗎?怎麽又到洋溪了?”何二狗道:“聽說光馨和尚在玉皇樓講經,所以才去的洋溪。”楊金山不得不信了,可兩隻眼睛仍然審視著二人,半天才說道:“要借多少?”
何二狗道:“五百兩。”楊金山道:“借銀子可以,你們得打借條。”何老么道:“當然要打借據,人親財不親。”
當然楊金山是不能小氣的,五百兩銀子還加了十兩盤纏,只是他閉口不說光馨和尚的事,也沒有稅狠人這一說,更沒有要跟著去求雨的想法,隻把何大爺的壯舉大大的誇獎了一番,末了要帶兄弟倆去吃早飯。
何老么急得不得了,說等不及了。楊金山只能把自己的鞋拿出來給他二人一人扔一雙。兄弟倆頭不梳臉不洗,急急出門,出了豐樂場直下瞿河。到瞿河正是午時,夏日炎炎特別想睡覺,兄弟倆找了一家客棧,洗臉梳頭收拾了一番,要了些好酒好菜喝了個七葷八素,然後倒頭就睡。
一覺醒來,樓下的么師正在打更吆喝:“五更天咯,趕路的哥老倌,早點起來打個尖。朝下走,去柳樹,下河就是康家渡。走遂寧,到渝城,下船就是朝天門。朝上走,趕太鎮,上方寺上有廟會。走潼川,過綿州,三百裡古道出益州。”
何老么翻身起來,看二狗還在呼呼大睡,拍著自己的床板道:“二狗!起了!五更了!”說完,拆了自己的辮子,拿木梳梳頭。二狗翻了一個身,打著呵欠坐起來揉著眼睛道:“才睡了一會兒你就叫,多睡一會兒都不行。”何老么罵道:“睡不完的瞌睡悖不完的時!睡了幾個時辰了還睡不夠?快點起,我們要趕早去。”何二狗十分不情願地走下床來咕嚕著,也把辮子拆了來梳頭編辮子。何老么道:“你不要咕嚕,聽說那個稅狠人很刁,人家看不看得上我們還得另說,我們就先去洋溪訪問一下,先學學那一方的規矩,有銀子總可以結交兩個朋友,了解清楚了再去觀音閣,免得碰釘子。”
何二狗又道:“你是哥,我聽你的。”何老么沒了話說,編好辮子,穿上衣服,又把兜裡的銀票拿出來數了數再塞回去,
扣上紐扣就往外走。何二狗慌裡忙慌地拖著鞋,邊扭辮子邊跟出去。兄弟倆下樓來到大堂,客棧的夥計早也起了,熱氣騰騰的包子已經出了鍋,何老么要來兩屜包子用草紙包著,付了帳,倆人邊啃包子邊出門。 從小鎮出來,天還未交五更,倆人摸黑直去河邊渡口。走到渡口天仍然沒亮,渡船靠在對岸,從船篷裡射出來一束昏暗的亮光。何老么可沒耐心去等待,把雙手握成喇叭扯開嗓門喊叫:“過河!”
枯水季節,河床很窄,船家聽是聽見了,哪裡肯為他一個人擺渡。何老么又喊:“包船!過河!”船家就在那邊喊道:“包船五百錢!”何老么回應道:“不少你一文!”
燈光搖晃起來,船慢慢地在往河心移動。不過一袋旱煙的功夫船就到了跟前,船上有人問道:“這一大早,是哪位大爺要包船?”何老么答道:“爺就不敢當了,到東山寺燒頭柱香(早上第一柱香)的香客,謝謝船家了。”
船家道:“又不是逢年過節,今天東山寺又不做會(廟會),燒啥子頭柱香嘛。”何老么道:“那也沒關系,只要是頭柱香就行。”
這一問一答,船就靠了岸,兄弟二人跳上船,舵把手扳舵,撐蒿杆的撐船調頭,何老么幫忙搖擼。待到了河心,何老么問道:“船家可知光馨大師今天在哪兒?”舵把手道:“昨天還在玉皇樓,今天不知道,既然要去東山寺,就到東山寺再問。”
何老么隻以為說出光馨大師就能帶出稅狠人來,誰知這舵把手和撐船的都不是話多的人,不免失望。遂又問船家道:“那麻煩船家指點指點,去東山寺的路怎麽走?”
那船家好奇了,笑道:“你連東山寺在哪兒都不知道,還燒什麽頭炷香?等你們一路走一路問,走到地方,頭炷香也早被人燒過了。”何老么拱手道:“那也沒事,今天實在趕不上明天再去也一樣,找到地方就好。”
船家不再多問,要過幾個村口,走多遠進溝,溝叫什麽名,進溝後從哪裡翻山都說得清清楚楚。
何氏兄弟稱謝不已,付過船錢,下得船來,一路往東而去,走到一處山彎出口天就亮了。這時前面路上走來一群挑擔子的腳夫,旁邊岔道上又冒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夥,那小夥穿著對襟短打,一雙馬口鞋,娃娃臉圓圓的,眼睛特別亮,隻剃了鬢角額角,一條辮子又黑又粗。腳夫一看見小夥開口問道:“德清娃,怎麽你一個人?稅師傅呢?”小夥隨口答道:“昨晚上就走了。”腳夫們十分意外,一齊站住了,臉上有些失望,失望中滿是責備的神情看著問話的腳夫。問話的腳夫就追著小夥道:“昨晚就走了嗎?說好的帶我們去的呀?”小夥也很意外,站下來反問道:“帶你們去?帶你們去做哪樣?”腳夫被問得二傻子似的,回頭看看自己的同伴,表示被人愚弄了,最後還是不死心,對小夥賠著笑臉道:“德清娃,稅師傅昨天不是答應我們去縣城買賑災糧的嗎?說得好好的,怎麽變了?”
何老么聽到這裡,微微皺了皺眉,看那小夥時,小夥面上一陣詫異,隨後笑道:“縣城發生了什麽事你們一點都不知道啊?還想著去買糧食?”
腳夫再次被問得啞口無言,看那神情是一頭霧水,德清娃又道:“縣城已經沒有糧食賣了,要買糧到鎮上看看吧,哦,到鎮上也只能買糧站的糧了,羊雜碎的糧行被砸了。”
那腳夫們面面相覷,也不問發生了何事,都站在那裡如喪考妣。何老么先聽他們說起稅師傅,又耐著性子聽了半天,就認定他們說的是稅狠人,抱了拳來問那德清問道:“小老弟,你們說的稅師傅是不是叫稅狠人?”
沒想到那個德清一下就翻了臉,拿了架勢怒道:“哪個是稅狠人?哪個是?”何老么見他小小年紀脾氣這樣暴躁,陪著笑臉道:“我不過是問一問,犯不著著急嘛。我有心來拜訪他,但不知道名號,只知道這個外號,犯了忌諱的話,你原諒一下好不好?”那德清還是不給面子,斜愣著眼睛歪著嘴道:“你算個啥東西嘛,開口閉口稅狠人。”
說完不再理會何老么,抬腳就要走。何老么對著小夥的屁股抱拳道:“小師傅別生氣呀,如果是的話,麻煩引薦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大老遠來拜訪的。”
德清隻管自己走自己的路,頭也不回地道:“你是哪一個?”何老么趕緊往回走著去追,邊追邊道:“我從縣城來,姓何,縣城何家……”話沒說完趕緊住了口,因為他突然覺得縣城何家的人在這裡似乎不受歡迎。誰知道怕哪樣就來哪樣,那德清啊呸了一聲罵開了道:“滾!老子見不得姓何的,再說就給你龜兒子兩扁卦!”何老么一下臉就紅了,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何二狗哪裡服氣呀,指著走遠的德清喝道:“你給老子站到!姓何的哪裡不好?咹?”
德清回過頭來,一雙眼珠子就凸出來了,大踏步往回走,意思就想要來乾一架。他穿著短打,顯然是個練家子,何老么抱拳給他作個揖道:“小師傅何必盛氣凌人……”德清返身就是一個側踹,一隻馬口鞋帶著一股泥灰踢到何老么的鼻尖處,要不是何老么生得牛高馬大,這一腳指定把鼻子都踹到一邊去了。何老么趕緊後退,握起一對拳頭來虎視著他。德清一收腿,雙拳交叉架在胸前,腦袋一甩,一條辮子呼啦一下在脖子上繞了三圈,眼珠子射出兩道凶光和何老么對視著。
何二狗見著陣勢,走上前來跟何老么並肩站著,也把拳拿來對著他,拉開架勢要乾仗。身後的腳夫一看這架勢,相互使個眼色,兩人往回走,兩人丟了籮筐,握著扁擔上來一邊站著,看樣子隨時都會成為德清的幫手。德清道:“你們兩個走開,他姓何的在縣城稱王稱霸,牛逼得不得了!到了這裡還這麽橫,小爺今天要教訓教訓他!”
何二狗怒道:“小子,別以為你學了兩招就可以欺負你家大爺二爺,你倒是來呀!”德清躁得很,身體一擺,連環擺腿一個勁地亂飛,直往兄弟二人的臉上招呼。兄弟二人只顧後退躲避,四隻胳臂總想抓住德清的腳腕,奈何德清腿法極快,力道威猛,幾下沒抓住,反而被他踢得手掌生疼。何二狗在縣城打架是打慣了的,對於這種招式,也不是沒法子對付,趁德清的擺腿擺到憨處,猛地側身往前一衝,肩膀在他的屁股蛋子上一撞,德清就被他撞得往前一栽。
但沒想到的是,德清栽倒的同時雙手在地上一撐,翻筋鬥一樣倒過身來就是一個朝天踢,這一招誰能躲得過?何二狗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腳,幸好這一腳是踢在手腕上,何老么正好在這時抓住了二狗背心的衣服往後一拖,才避開了德清接踵而來的騰空旋風腿。
就算這樣,何二狗也覺得手腕火辣辣生疼,抬腕一看,竟冒起一塊烏青。何老么歷喝一聲道:“好了!我們打不過你!稅狠人!”德清雙腳落地,著勢又要起腳來踢,何老么雙臂伸直,手掌亂搖,笑道:“好了好了,我們求饒,好不好?”
伸手不打笑臉人,德清收了招式,十指在衣服上往下一拂拉,哼了一聲道:“稅狠人是你叫的?”何老么抱拳道:“知道錯啦,帶我見你師傅好不好?”德清轉身就走,十分無情地甩一句道:“沒空!”何老么苦笑著,偏偏要把稅狠人這三個字抬出來慪他,喊道:“稅狠人的徒弟叫稅橫人!稅橫人,我哪天請你喝酒!”德清不理他,把長辮子往後一甩,扔舊走自己的路,回一句道:“稀罕!趁早滾蛋!再來煩我師傅,打得你滿地找牙!”
何氏兄弟對這個高傲的家夥無可奈何,只能去問看旁邊的腳夫他的師傅究竟是不是稅狠人,腳夫聽說他們時縣城何家的人,只差沒跟小夥一起揍他,哪裡還會搭理,面部表情很不友善,那意思,告訴誰也不告訴你姓何的。
何老么好不尷尬,正要回身去東山寺,卻聽走遠去的德清唱起了那首歌:“我從石頭河上過,灘上石頭好多個,不見石頭縫流水哎,只聽河邊鬼唱歌……”
何老么哎呀一聲擊個掌,呼叫道:“哎!唱這歌的是我的老朋友啊!”喊完拉著何二狗就去追,邊追邊把後半段接過來唱:“此去豐樂柳家鎮,瞿河十裡觀音閣,茅針山下爬上坡喲,順天旗下任蹉跎。”唱完又大聲叫道:“小師傅等一等,你師傅是我們的老朋友!”德清聽見自己的歌被他接上,又追上來大呼小叫說是老朋友,依舊昂首闊步走自己的路,不去理他。
何氏兄弟明知他聽見了,也明知自己二人追來了,還是這樣不理不睬,就認定那道士就是稅狠人。小夥子不理人,何老么也不叫喊了,打定注意,你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總可以找到稅狠人。沒想到小夥子順著他二人來時的路徑直走向渡口,而且上了船。
他上船,何氏兄弟跟著上船。雙方見了面,小夥子板起臉來不理人。何老么偏偏就要去挨著他,挨著還不算,一個勁的點頭微笑,巴結討好。舵把手見何氏兄弟這麽快就回來了,笑著問道:“你兩位好快,東山寺離這裡還是有點遠的,我猜你頭柱香沒燒成吧?”
何老么笑道:“本來是要去燒的,半路讓稅狠人的徒弟給揍了一頓,我不燒了,找稅狠人評理去。”
德清瞪他一眼道:“你再胡扯,信不信我打得你滿地找牙?”何老么衝舵把手一攤手,不無滑稽地笑道:“你看看,天底下就有這麽不講理的人,動不動就要打得人滿地找牙,難怪叫稅狠人。”德清一拂袖躲開他道:“神經病!”
舵把手哈哈笑起來,何老么跟著笑道:“一聽稅狠人三個字,我想他肯定就是一個豪傑,我哪怕香不燒,也要去會他一會。”
舵把手道:“這位大爺,我是不知道你貴姓,你這樣稅狠人過去稅狠人過來,不挨揍才怪。”何老么道:“我就是喜歡這個名號,就算將來見著他老師傅本人,只怕我也改不過口來,他不揍我就不叫狠人了。”
舵把手哈哈笑,船上的人也跟著笑起來,德清恨得牙癢癢,直想過去搧他兩個嘴巴,又怕當著這麽些人的面動手汙了師傅的名聲。
舵把手道:“我看這位爺也是有些身份的人,也很勤勞,人品自然是不錯的了。”何老么歎了口氣道:“唉……就別提人品了,人呀,總沒有十全十美的,包括當今的皇上,說他好的人畢竟還是少,說他壞的人就多了去了。每個人的處世立場不同,做事的方法就不同,別人對他的看法也各有不同。人世間的是非曲直,從來都是沒有定數的。”
舵把手哎了一聲附和道:“你說對了,人心不古嘛。任何事都有兩面性,對自己有好處的事就是好事,對自己有壞處的事就是壞事,道理這個東西就像小孩子玩的蹺蹺板,哪頭輕,它就往上翹,哪頭重,它就往下沉,就看你站在哪一頭。要是支點剛好在中間,兩頭不翹也不沉,那不大可能,能就也不好玩兒了,還是不能如人意的。”
何老么笑道:“這個比得好!”話落哈哈笑起來。德清看他那輕狂的樣子很是討厭,接過去道:“就比如這個羊雜碎和趙大少爺,你們來稱一稱,哪個輕哪個重哇?這是不消別人說的,而是大家眼睛看著的,難道有些人就不該讓人恨嗎?”說完拿眼望著何老么冷冷的發笑。這意思有點含沙射影,何老么一下成了啞巴。舵把手道:“如果拿這兩個人來比,那就沒得比,趙子儒的糧食買多少一鬥?一鬥白米也不過一千二百文,楊某人,一鬥黃谷都要賣個兩千文,要是借貸糧的話,你就是吃的金子哦!一比就會氣死人,凡是那幫大爺一個都不能跟趙子儒比,還是不比吧。”
小夥道:“我師父常說一句話,相由心生,善惡難分。福自我召,實在好笑。趙子儒就不必說了,他的心腸就長在臉上。可是有的人,披著一張笑臉,紅光滿面,卻藏了一肚皮的破爛,最可恨的是,好人發不了財,他倒發了大財,這也是福自我召嗎?好不好笑?這種人該不該殺?哼哼,有的人更該殺,明明自己十惡不赦,卻要來裝好人,好像誰不認識他似的!”
這一席話,把佛家的禪語都拿來破解了,滿是殺氣,說得船上的人都沒了聲音,把何老么的心子戳得鮮血直流,痛到五髒六腑。何二狗不懂什麽叫相由心生、福自我召,何老么可是全懂,這小子這樣說,誰還受得了?他現在才覺得自己和這些人完全是格格不入的兩種人,有其師才有其徒,徒弟對他這個姓何的如此排斥,稅狠人對他何家可能就是恨之入骨了,找到他,只怕也是自取其辱,還想跟他合作,簡直是豆渣腦殼。
想到這裡,他老子遺傳給他的牛脾氣就上來了,再不去管什麽仙人不仙人、狠人不狠人了,什麽觀音閣、什麽茅針山統統去他媽的蛋,什麽兔子不吃窩邊草,純粹是放狗屁。
何老么可不是那種死皮賴臉的人,一生氣船也不坐,下了船大步往回走,再也不理會那個愣頭小子。二狗也是聽出了他哥的心聲,緊緊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恰好這時,耳內聽得一聲呐喊:“就是那兩個狗賊!弄死他!”何老么猛一抬頭,前方湧來黑壓壓一群人,都舉著扁擔鋤頭朝自己二人迎面撲來,一個個瘋了一樣,凶神惡煞、破口大罵,領頭的就是剛剛跟德清說話的腳夫。何老么叫一聲不好,回頭對二狗道:“快跑!今天要挨打!”何二狗一看那領頭的人,也慌了,跟著何老么就往河壩上遊狂奔。
見這二人想跑,腳夫隊伍一片叫罵,人群橫向前衝,像漁網一樣散開,一時間河床上喊殺震天,鵝卵石滿天飛,活脫脫群狼撲羊般的壯觀。何氏兄弟形如兩條夾緊尾巴逃命的狗,既要躲避身後飛來的石頭,又要躲避腳下滿河灘的亂石,還得選擇逃命的方向,緊迫不已,狼狽不堪。
渡船上的人被這一突變驚得目瞪口呆,那舵把手更犯嘀咕,這兩個不像壞人呀,怎麽都追著人家喊打喊殺呢?那叫德清的少年本是稅狠人的得意弟子,全名余德清,他對此卻不足為奇,給眾人解釋道:“你們不知道吧,那就是縣城何家的地主少爺,就在昨天,芝蘭的狗賊把趙家的糧船堵在河心不讓上岸,不讓窮人買糧食,官兵和趙家聯手都沒乾過那幫狗賊,結果,把等著買糧的饑民惹翻了,上千人把何家圍著吃大戶,把家都給他抄了!”船客們明白過來後,紛紛拍手稱快。
那舵把手哭笑不得,自嘲道:“真是瞎了眼了,我竟然沒有把他認出來。”余德清道:“要不是剛剛見了莫師叔,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事, 他不自報家門我也認不出來,若非跟他對了切口,我也不敢肯定就是他。”眾人聞言,紛紛唾棄,繼而放眼觀看河壩上的追逐。
幾十個腳夫已經把何氏兄弟逼到了河床倒角的狗腳彎,此處前方是絕壁,右面是追兵,左面是河水,要想逃脫就只有跳河。但如果跳河的話,準會被後面追上來的人用卵石砸死在水裡。
二人幾乎都絕望了,何二狗都已經轉身撿石頭準備拿命相拚了,何老么低喊一聲道:“有路,快跑!”何二狗再一轉身,見何老么徑直朝絕壁的排洪溝衝去,何二狗一望,水溝雖然陡峭,溝兩邊卻生長著許多雜樹,完全可以攀岩而上,而且數丈高處就是山梁,爬上去就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好在腳夫一路追來跑了很多路,早已經力竭了,等衝到近前撿石頭攻擊時,一是沒了力氣,二是沒了準頭,何老么二人這段攀爬也就有驚無險了。
逃離了虎口,脫離了危險不等於就沒有了危險,這地方人生地不熟,說不定後面再追上來喊一聲,就又有可能被包圍。何氏兄弟根本不敢停留,就算累得往前爬也不敢停下來歇氣。
一上山梁就是一片林子,順著林子往上爬,一直到山頂都沒遇到堵截。這時候應該是安全了,但二人依舊不敢托大,順著山梁一邊小跑一邊歇氣。
過了這道山梁,二人緩步而行,待氣喘均勻了,到了一處埡口。一陣山風吹來,慢慢烘幹了濕透的衣裳,何老么一陣傷感,覺得面前一片迷茫,處處都不是出路,他兄弟二人竟然走到了無家可歸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