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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67章,逛廟會享美食雨擾龍舟賽
  田紅柳可知道陳稀飯的能耐,揚起臉來問陳稀飯道:“你說的是真的?”陳稀飯辣得嘴臉俱紅,笑道:“我就順便說了個笑話。”田紅柳罵道:“你各人爬喲!”陳稀飯道:“也不全是笑話,我有這個心。”大少奶奶道:“還別說,首飾埡是要道,的確是個好地方,你真要做,我可以幫你。不為別的,就為腳行的人走到那兒有口飯吃。”陳稀飯一聽這個,收了笑容正經道:“這樣的話……多則兩年,少則一年,我總能掙脫出來。”

  大少奶奶愕然道:“你要掙脫啥子?”陳稀飯紅了臉,低下頭去吃光碗裡的面,岔開話題道:“這牛肉面好吃是好吃,就是還差了點辣椒。”

  所有人都為之一愣,二少奶奶和孩子們辣得大汗淋漓,她居然還嫌不夠辣,田紅柳孤疑道:“不會吧?”大少奶奶道:“辣倒不是很辣,就是太油膩。”田紅柳道:“你們什麽時候比我都能吃辣椒了?我倒是覺得再加點醋壓壓辣味道才更好。”二少奶奶噗嗤笑出來道:“酸兒辣女,這是上了書的。”

  這一說,其余三人面上一紅,各懷心思,都不去理她。

  從面攤出來,一行人擠進人潮,啥稀奇不看,專門尋找可口的吃食。跨過一個路口,面前儼然就是一鬧市,各種服飾生意、小孩玩意兒,花花綠綠,擺了一地,可以說是無奇不有。大少奶奶眼睛一亮,往那鮮豔無比的手工繡品攤走去,桃子三步兩步跳到一貨郎子的挑子跟前,眼睛落在了那些精致鮮豔的頭花、頭繩上不走了。

  黑虎黑豹飛虎則直撲玩具攤,黑虎拿起一把小巧‘弓箭’、黑豹拿起一隻老鷹的風箏在那裡把玩,飛虎拿著一個精致的風燈在那兒尋找把玩的機關。

  田紅柳跟過去,對孩子們道:“看上哪樣拿哪樣,老娘我今天負責掏腰包。”說完看了陳稀飯一眼,又對桃子道:“桃丫頭,別看你老娘的臉色,喜歡啥拿啥,么婆給你做主。”桃子聞言,俏臉一紅,嘻嘻一笑,埋頭揀自己的喜愛。

  陳稀飯笑道:“老人婆,這可不要你管,專門來趕會,我怎能不帶錢呢。”瓜皮和趙乾精聽說,也掙脫陳稀飯跑了出去。陳稀飯也不再管他倆,自往賣針線的貨郎走了過去。

  田紅柳一笑,也不管她真有錢還是假有錢,隻管幫孩子們付帳去了。

  那賣風燈的小販收了錢,見飛虎拿著玩意兒不知道怎麽擺弄,便手把手教他。那風燈是由一根竹簽穿過一個核桃殼製作而成,竹簽頂部有一張七彩的剪紙做成的風鈴,核桃殼中部有一小孔,一根精線從小孔中穿出來,這個線顯然系在黑桃殼內竹簽的中部,而且繞了不知多少圈。飛虎一手握著核桃殼一手拽著精線一拉一放,精線彈性十足,手動風鈴響,七彩的紙輪呼呼地轉動起來,煞是美妙好玩。

  而趙乾精卻在一個麻臉老漢的攤位上淘換了一把小巧的彈弓在手裡,左拉拉,右看看,不知這是何物。麻臉老漢當然認識趙家這幾位奶奶,遂在地上撿了一顆小石子套在弓皮上,對著遠處的天空一拉一放,小石子嗖的一聲飛了出去,不知所蹤。

  趙乾精見了這用場,從麻臉老漢手中奪過彈弓背到屁股後面,站起來拿一雙賊眼去尋找陳稀飯。陳稀飯在一邊把他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拿眼一瞪。趙乾精可不管她這個,嘴巴一癟,眼睛往地上一剜,那架勢竟是跟他老娘懟上了。

  田紅柳不看他娘倆的眼神鬥爭,只知道陳稀飯一家過得很不寬裕,

不聲不響給了麻臉老漢幾個銅板,拉著趙乾精和飛虎黑虎等人走了,把陳稀飯甩在一邊發愣。  陳稀飯自然知道三個奶奶是怎麽對待她一家的,除了記著這些好處之外,並不敢太計較,太計較指定被罵得狗血淋頭。

  從這一片‘鬧市’走出不過十來步,田紅柳刹住了腳,驚叫一聲道:“哇塞!我說老遠聞著這味兒有點像,你們看!油涼粉!”

  眾人一看,前方案桌上壘了一座陶碗寶塔,碗裡還真是黃生生、亮鋥鋥金條一樣的包谷涼粉。這季節玉米苗剛剛一尺高,哪來的這東西?這還不算,特別是那香飄十裡的香辣醬味道,老遠就能讓人口水子往下滴。

  攤主見這幫太太被自己的美食驚到,忙賠了笑臉鞠躬作揖道:“各位奶奶,少爺小姐,坐下嘗嘗唄?”

  田紅柳雞啄米似的點頭道:“當然當然。”說罷端起案上的辣椒醬來貪婪地吸著味兒,一臉的沉醉,讚不絕口。

  大少奶奶見攤主是一個豐腴婦人,笑問道:“大姐,這季節玉米還是青苗,辣椒剛下種,你怎麽有這東西?”

  攤主笑笑道:“這其實沒啥,去年的玉米、去年的辣椒、外加我的秘方秘法,這東西就能出現在這個季節。不是我誇口,在豐樂場、就算在成都、在重慶我也敢保證我這是獨一份。”

  大少奶奶還之以讚許的笑容道:“這倒是不假的。大姐貴姓?”攤主反問道:“奶奶是……?”大少奶奶道:“桃樹園來的好吃人。”攤主眼睛一亮,肅然起敬,鞠躬道:“那就是趙家的奶奶們了。我姓哈,人叫我哈氏,夫家姓李,人稱李燒臘。”

  田紅柳愕然道:“李燒臘?你們李家不是賣燒臘的嗎?以前怎麽沒聽說你們還有這手藝?”哈氏道:“我這也是剛試出來的,特別這辣子,味道真的好。”

  田紅柳道:“李老板的燒臘全城一絕,沒想到又添一絕,今天我們可真有口福。”哈氏連忙道謝。

  田紅柳指著案板道:“來來來,每人三碗,我的加醋。”又指著大少奶奶和陳稀飯又道:“這兩位的加辣椒,其余的按你的手藝來,今天不吃飽我們就不走了。”

  哈氏笑得燦爛,將眾人迎進攤位分三桌坐定後,折身去澆料。

  好吃之人吃味道,別看這些小吃用料平常,能使之成為人們口中的美味,製作工藝卻是需要相當的藝術水準的。在那個時代的川中小鎮並沒有冷藏這項技術,更沒有大棚種植技術,哈氏能用去年的玉米做出只有嫩包谷才能製作出來嫩包谷涼粉,怎能不讓大少奶奶等人驚歎。

  哈氏的香辣醬傳承了誓如潼川豆豉、潼川豆瓣之類的調味佳品的發酵工藝製作,它代替了油辣子,加上蒜汁、豉汁、小磨香油、醬油、香醋、花椒粉、芫荽、蔥花等妙到毫巔用量搭配,毫不誇張地說,一碗看著不值錢涼粉,它的美味絕對超過皇宮禦宴上的山珍海味。

  待香氣撲鼻的第一碗涼粉送上餐桌,大少奶奶第一個夾起一條香汁淋漓的粉條子送入口中,舌尖一觸,涼粉脆嫰富有彈性,溜滑如斯,麻辣酸香刺激味覺,一股清涼的異香直往喉嚨裡鑽,真正是辣得過癮,麻得到位,酸得妙不可言,不由得臉放異彩,閉著眼睛享受了一番,一口大氣呼出,脫口讚了一聲道:“好吃!”

  眾人本就垂涎欲滴,她這一聲好吃無疑把所有好吃人的饞蟲都從喉嚨裡拽出來了,那哈氏雖有十二分手藝,卻是一個斯文人,她的雙手哪裡敵得過十張嘴狼吞虎咽,十碗涼粉還沒到位,大少奶奶第一碗已經碗底朝天。

  但是哈氏不能因為忙就亂了手裡的分寸,美味之所以味美全靠調味者精細的手工調配,忙亂粗糙只會砸了自己的牌子。

  眾人吃得正起勁,忽聽鑼鼓聲驟停,一個聲音在空中響起來道:“各位鄉親、各參賽商號、各鄉鎮船隊以及各賽前民間藝術表演團,此次龍王盛會、龍舟大賽承蒙川路公司以及府衙、縣衙、民間財團、民間鄉紳的鼎力支持於今日隆重舉行,本人楊鐵山代表谘議局、代表川路公司在此向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謝和節日的問候,鄉親們,謝謝了……”

  田紅柳道:“這個楊大人的嘴皮子倒是挺溜的哈。”大少奶奶道:“吃你的吧。”黑虎道:“小媽,馬上要開始劃船了啦!”田紅柳道:“兒子,劃船有什麽好看的?好看的不如好吃的,你爸爸和二爸劃了一輩子船,什麽風口浪尖險灘沒有闖過?劃龍船,小把戲。好好讀書,長大了做個總督大人給你老丈人瞧瞧。”黑虎一抹油嘴,叉腰哼一聲道:“小媽,老丈人是來做啥子的?”田紅柳道:“笨蛋,你老丈人不是給你生了個楊妹妹嗎?等楊妹妹嫁你那一天你就知道老丈人是來做啥子的了。”

  大少奶奶打了一個嗆,眼珠子一橫。二少奶奶道:“莫把你江湖那一套拿來胡扯,你想虎子長大像你一樣不著四六嗎?你肚子裡有一坨,好好保住,等生出來再這樣教吧。”田紅柳道:“虎子豹子飛虎,別聽你們這個媽的,好男兒要麽金榜題名,要麽志在四方,長大後切不可讓你老丈人瞧不起。”黑虎又哼一聲道:“不說是乾爸的嗎?怎麽非要是老丈人?”

  田紅柳嗔道:“小子!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敢賴帳?”

  黑豹道:“爺爺和大爸好像不是這麽說的。”二少奶奶不答,要看田紅柳怎麽收場。

  黑虎道:“先生說,大清朝連科考都取消了,當官要用銀子買,都沒有人願意做好官,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何愁報國無門,且能讓官場所累。我爸連縣大老爺都不做,我才不要做官老爺呢。”

  田紅柳啞口無言,竟然說他不過,大少奶奶衝她一擠眼道:“怎麽樣?比楊鐵山那一套言子如何?”

  田紅柳一瞪眼道:“小子,你厲害!”黑虎一撇嘴,哼一聲。田紅柳道:“看不出來呀,平時不聲不響,今天的大道理比老娘都長,難道是油涼粉吃多了,辣傻了?你老丈人是個大官,你不做個更大的官,他不把楊妹妹嫁給你!”黑虎道:“你怎知楊妹妹非大官不嫁?她不嫁我還不稀罕了呢,小媽稀罕小媽拿去!”田紅柳桀桀一笑道:“你娃胸無大志,你不稀罕可就讓給豹子了。”黑豹道:“哥哥都不要的我才不要!”

  田紅柳一拍桌子道:“嘿,你兩個小東西……”把目光移向飛虎,飛虎正嘟嚕著嘴銜著一條油汪汪的涼粉,只聽哧溜一聲,油涼粉進了他的無底洞,接著啵的一聲張大辣紅的嘴大叫道:“辣辣辣辣辣,辣!”

  田紅柳鬥敗的公雞,又一拍桌子道:“好!你們都不要,老娘這個媒婆不做了,馬上去找你們乾老漢退親,看他不把你一個一個的皮拔了來繃牛皮大鼓!”

  趙乾精突然冒了一句道:“不要我要!”陳稀飯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罵道:“你這個哈東西!”

  眾人哈哈大笑。

  三十碗油涼粉吃完,各處的大戲早已開台,眾人一窩蜂趕出去看表演。

  剛出門,陳稀飯叫了一聲道:“壞了!變天啦!忘了帶鬥笠!”

  眾人抬頭一看,天空不知啥時候聚攏來一些烏黑的雲層,早起的火燒天竟然沒燒過!

  三位奶奶面面相覷,接近六月,天氣說變就變,人言龍王會不下雨必有乾旱,今年風調雨順,小春豐收,大春正處在蓬勃期,此際正該是下雨的時候。

  毋庸置疑,這場稀奇看不成了,對於陳稀飯來說,再怎麽熱鬧都沒有家務重要,無論如何得搶在下雨之前趕回去備好明天的桑葉。對於這幾位少奶奶來說更糟糕,出門前劉媽再三叮囑要照顧好幾位奶奶,一旦大雨來臨,澆個透濕難堪了不說,她們這身子怎麽受得了?

  陳稀飯一看場地上陸陸續續走了許多人,有點兒急了,問大少奶奶道:“怎麽辦?還看嗎?”大少奶奶不由得苦笑,眼光落在田紅柳臉上,田紅柳雖然失望,倒是一臉無所謂,二少奶奶道:“還看哪樣?龍王爺要顯靈了,趕緊跑吧!不淋成落湯雞就阿彌陀佛。”

  陳稀飯四處一望,剛好看見幾台滑竿在那邊閑著,一推瓜皮道:“快去把他們都叫過來!”

  趙乾精一聽龍船沒得看了,嘴就厥了起來,但是在陳稀飯面前,他是一點不敢放肆,黑虎黑豹雖心有不甘,但也不能棄母親於不顧而留下來。

  叫來了滑竿,見三位奶奶坐了上去,陳稀飯松了一口氣,回頭拉了飛虎往二少奶奶懷裡一塞,再拉著黑虎黑豹兩位少爺,和著自家的三個崽崽,逃也似的跑了。

  鑼鼓聲催雲漸厚,有點像要下雨的樣子了,高台之上,蔣黎宏手持紙糊的擴音器還在大放厥詞:“本縣以為,三年一股雖然減輕了負擔,但也放縱了懶人!上任以來,本縣也走了一些地方,對於民風民情還是十分不解的。本縣尤其看不慣每天集聚在縣城和豐樂場各個茶倌喝茶聚賭這些人!爾等把光陰浪費在茶館、浪費在賭錢之上,拉幫結派,遊手好閑,不務正業,擾亂地方治理,是何道理?有臉說窮嗎?有臉說苛政如虎嗎?對於爾等,就算鐵路修在你家門口,你也會好吃賴做,一貧如洗!這類人,本縣戶房將會統計調查,專門給你立黑戶,三年一股絕不為這類人制定,一年一股在爾等那裡,必須強製執行!

  三年一股推行以來,買股票最為積極的鄉鎮要數首飾埡,戶房花名冊記載顯示,首飾埡的購股量達到了九成以上,十戶人家就有九戶買了官股,這說明什麽?說明商會會長也是十分尊重、十分推崇官股的,他帶頭帶的好!說明商會會長支持川漢鐵路!說明勤勞創造了財富,說明只有勤勞才能過好日子!有人說,首飾埡有趙子儒,首飾埡人有繭子賣,那麽本縣請問,只有趙子儒才會經商嗎?只有首飾埡人才會栽桑養蠶嗎?難道你們有繭子趙子儒不收嗎?爾等的鄉長裡長族長龍頭大爺都幹什麽去了?有的人,就跟圈裡的豬一樣,餓了就知道叫喚!就跟那洞裡的老鼠一樣,就知道打洞做賊,這類人尤為可恨!

  為此,本縣希望,今天賽事之後,各鎮、各鄉、各裡、各家族族長都到德勝酒樓去坐一坐,跟豐樂二裡裡長李德林取取經,把你們鄉裡家族的養殖業、手工業也帶動起來、把各鎮各鄉各家族喝茶聚賭的懶漢都管束起來,牛不打不拉犁、驢不打不推磨,凡是無動於衷者、拒不執行者,本縣將會視其情節輕重給予懲處,為官者罰銀去職、為族長者加重租股抽成、為民者杖責五十,決不輕饒!……”

  他這一番話,說得楊鐵山直皺眉頭,這人狂妄自大到了什麽程度?牛不打不拉犁?驢不打不推磨?這都是什麽屁話,射洪有這麽多懶人嗎?喝茶的都是牛馬畜牲嗎?這種話都說得出口,簡直蠢得可以。

  當下接過擴音器呵呵笑道:“本人雖然不讚同蔣大人的一些說法,我也希望真正的懶人能有所醒悟,行動起來,改掉好逸惡勞的惡習。好了,由於天氣突變,本人就不囉嗦了,大雨不久將至,希望在場的老弱婦孺抓緊時間回家,沒帶雨具的盡快準備雨具。所有的比賽項目同時進行,賽後答謝晚宴提前,改為午宴,凡收到各個募捐點宴請通知的鄉紳、鎮、鄉、裡地方官吏,請盛會後自行到豐樂德勝酒樓赴宴。龍舟大賽馬上開始!”

  這話一出,舞龍場上群龍起舞,龍頭跟繡球,繡球繞龍飛,舞者們扭、揮、仰、跪、跳、搖、擺……穿插跳躍在激烈的鑼鼓節奏之中,一條條巨龍盤繞在半空中戲謔騰飛,竟是有些亂了章法。

  車燈場上更是‘群魔亂舞’,嗩呐二胡,腰鼓銅鑼,相互串台,雜亂無章,一台台精致的車棚架在一個個濃妝豔抹的‘車么妹’的屁股上一搖一搖,車么妹‘滿面含羞’、‘體態婀娜’,屁股扭得溜溜圓,笑和尚手拿‘芭蕉扇’,一步一扭,唱詞東家的串西家的,西家的串東家的,雖亂成一鍋粥,但也詼諧滑稽:“車呀車燈兒,圓呐又圓,修鐵路呀不呀簡單……”、“耍龍燈兒呀劃呀龍船……”、“我背著么妹兒來河邊……”、“么妹的溝子跩得圓咯哦豁海棠花兒開……”

  忽聽通通通三聲炮響,一人高聲叫道:“點睛咯!”接著叮咚叮咚一陣震天的鑼鼓、幾聲口哨怪叫,人群山呼海嘯,呼啦一下湧向河邊。

  高台之上,早有楊鐵山、蔣黎宏、二人緩步走下台來,下到台底,從一邊的文案上各自執起一枝羊毫大筆,蘸飽了如墨烏漆,一前一後走至河岸,從排頭的威德號龍頭開始,楊鐵山點左眼,道一聲:“威德!”蔣黎宏點右眼,道一聲:“加油!”威德號的舵把手、號子手、水手就齊道一聲:“威德威德!有威有德!”楊鐵山跟著點同濟號道:“同濟!”蔣黎宏道:“加油!”同濟號人齊聲道:“同濟同濟!同舟共濟!”楊鐵山道:“金華!”蔣黎宏道:“加油!”金華號同聲道:“金華金華!金光大華!”

  接下來楊鐵山、蔣黎宏點一家,各家就自覺喊口號。

  “泰興泰興!豐樂永興!”、“遠航遠航!遠征遠航!”、“潼源潼源!江海同源!”、“同鳴同鳴!同心共鳴!”、“腳行腳行!恭祝安康!”

  此聲一落,兩岸的助威啦啦隊喊聲四起:“腳行腳行,恭祝安康!”、“腳行腳行,恭祝安康!”、“腳行腳行,恭祝安康!”……此呼聲特別響亮,一浪蓋過一浪,壓倒性碾壓所有的鑼鼓,響徹雲霄,經久不息。

  楊鐵山與蔣黎宏相視苦笑,不得不為趙家的人氣動容。呼喊聲裡,鑼鼓聲中,點睛儀式繼續進行。

  “聚福聚福!聚德聚福!”、“永昌永昌!永和永昌!”、“銀盛銀盛!盈余昌盛!”、“廣德廣德!廣聚賢德!”……

  諸如此類,跟萬民同呼“腳行腳行!恭祝安康”的聲浪中自然是無法相比,直到點睛儀式結束,腳行的呼聲仍舊聲勢浩蕩,不能截止。

  楊鐵山一看腳行號上的舵把手竟是何老五,那名手執祥龍駕雲彩繪大旗的號子手更是不知何人,再看一十四個橈片手,心裡涼了半截,把他們跟聚福號上的眾人一比較,不免暗罵趙子儒拿他的龍舟大賽當兒戲,人家都是精挑細選的駕船好手,灘頭遊魚,他倒好,淨弄一幫子穿山過澗的腳夫,甚至連李雲麗、張月枝、唐水清等女人都用來充當橈片手。開什麽玩笑,虧了這麽多人為他們助威呐喊,這幫人就是算山林中的一群虎,又怎能奈何水浪中的魚蝦,太低調了,在別人眼裡就成了蔑視。這樣糊弄人,簡直不該。

  可他哪裡知道趙子儒的想法,趙家船隊正經的舵手、水手、號子手正事都忙不完,哪有閑功夫來賽龍舟。爭這個毫無實用的虛名有何用?何老五等人雖是腳夫,可這幫人身體強壯,沒有任何惡習,兩百來斤的擔子一上肩可以幾十裡山路不歇氣,其耐力不是一般人可比,他們常年跟船,對船與水的性能和地域水勢也足夠了解,賽場並非靜止水域,逆水賽舟需要水手超強的耐力,讓他們來參賽,既避免了以大欺小的嫌疑,又增加了水手耐力的優勢,誰輸誰贏不一定,就算輸了也雖敗猶榮。

  各參賽船隻依秩向賽事起點劃行,趙家船隊的人氣最旺、呼聲最高,但參賽水手太讓人意外,各船的水手們嘴上不說,心裡卻不免輕視,要是連這幫腳夫都贏不了,還有臉在船上混嗎?

  本次大賽除離涪江河較遠的鄉鎮棄權外,參賽船隊一十五家,原定三船一組爭頭名,五場後,第二輪五船爭甲乙丙丁次,產生前三名,第三輪爭龍頭,天氣一變就改為五船一組爭頭名,三場後產生三強,第二輪直接定龍頭。

  第一輪按序號排列,威德號、同濟號、金華號、泰興號、遠航號。衙門、鹽糧署對三鎮。

  五條船五隻龍頭在水中各展身手調過頭來形成一字,隨波逐流退向起跑線,五杆大旗迎風招展,威德號東起,遠航號西止。賽程南起獨坐山、北止於家壩中段,全程兩裡,船與船之間間距一丈余,如遇特殊水情,參賽船隻可根據運行優勢自由改變航道,如沒有取得相應優勢就強行改變航道與鄰船發生碰撞者,一切後果由肇事船隻負全責。

  水面看似平穩,其實暗流湧動,五條龍船剛退至起跑線就聽一聲炮響。然而,水推船移,船在流水中改退為進談何容易。

  鑼鼓聲起、號子聲起:“吆咯喂,哼咗!吆咯喂,哼咗!吆咯喂,哼咗!……”五條船像一群風口浪尖奮力向前的鴨子,盡管號子聲迅速掩埋鑼鼓聲,水面上橈片亂舞,水花蕩起一條條銀色的舞龍,但各船的起步卻是十分緩慢。

  有一句俗話叫做輸在起跑線,這時候能否搶佔先機就決定著最有利的航線屬於誰,威德號和遠航號處在兩岸回水區域,借助水流橫向最先搶出,而河心的金華號卻遲遲擺脫不了流水的糾纏。

  於是,五條船呈v字型迅速拉開距離。這時候怎樣盡快擺脫暗流,激發出水手最大的潛能去趕超,舵把手、號子手起決定性作用。

  金華號的舵把手好像就缺乏這種應變意識,等他們明白過來把船靠向西岸的時候已被其他四船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在激烈的號子聲和鑼鼓聲的策動下,西岸的遠航號、泰興號遙遙領先於金華號,兩船的運行速度越來越快,把金華號甩下七八丈。東岸的威德號和同濟號二者拉開的距離漸漸縮短,同濟號大有反超的趨勢。

  轉眼間賽程去了去掉一半,各船的速度已經基本決定了誰勝誰負,也就是說,金華號大勢已去。其余四船接下來要拚的是縮小差距,領先的保持,落後的加速,是否能夠反超,水手手上的力道決定一切。離起點二百余丈之外時,水手的體力基本耗到了極限,號子和鑼鼓聲跟水手手中橈片的節奏漸漸出現不協調。兩裡的賽程需要水手超強的腰力臂力和耐力,威德號的水手都是衙門的公人或巡防營的兵勇,他們的耐力怎能跟同濟號上的水手比?很快,同濟號的龍頭繞過了威德號的龍尾,一陣“嗨咗嗨咗”的號子和水花四濺,兩隻龍頭擦肩而過,同濟號後來居上,反超整整一條船身。

  西岸的遠航號和泰興號也拉近了距離,金華號出師不利,船行速度越來越緩慢,顯然已經放棄了角逐。

  這時,兩岸響起了激烈的呐喊“遠航加油!泰興加油!遠航加油!泰興加油!”奇怪的是竟然沒人為威德和同濟呐喊加油。

  遠航泰興不負眾望,展開了一場生死角逐,泰興漸漸破浪而出,越過遠航的龍尾,兩船並駕齊驅。眼看就要超越,遠航號子聲暴漲,兩隻龍頭在一片水霧中開始衝刺。

  同濟雖遠超威德,卻在遠航和泰興的角逐中顯得力不從心。而此時的呐喊響徹江岸,遠航泰興猶如兩支利箭衝向終點。

  十丈、五丈……兩隻龍頭的先後秩序搖擺不定,泰興遠航,遠航泰興……最終兩船並進,泰興以毫厘之差先於遠航觸及紅綢帶,東岸的同濟卻落後了一丈有余。

  兩岸的呐喊和激烈的號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哦豁”之聲和泰興啦啦隊的歡呼。

  鑼鼓聲一停,船行頓緩,靠向西岸,泰興號帶著勝利者的激情,一十四個水手突然站立而起,舉起手中的橈片歡呼開來。

  此消彼長,上遊的競爭結束,下遊的五隻龍船滑向河心,嘈雜聲中,一首船歌悠悠響起:“吆哦哦哦哦嘿吆哦哦哦哦嗨吆,出山山的太陽紅,金燦燦的河,金燦燦的浪花兒,紅彤彤的波,哥哥搖著船兒送妹妹來過河,送妹妹一朵浪花兒送妹妹一支歌。吆哦哦哦哦嘿吆哦哦哦哦嗨吆,妹妹的臉蛋兒十五的月亮婆,妹妹你的眼睛三月的涪江河,情妹妹不想走,一步她一回頭,想拉一拉妹妹的手,怕妹妹淚水流……”

  歌聲如一曲纏綿的天籟穿過高山流水,敲擊著人們的心弦,竟代替了亢奮的鑼鼓,瞬間給人一種無盡的纏綿和隱形的力量。楊鐵山聽這歌聲竟來自腳行號,正是羅金狗的嗓音,不明白他何以要在此時唱這酸溜溜的情歌。

  歌聲一落,五條船雁行一字,東起潼源號、同鳴號、腳行號、聚福號、永昌號,腳行號排在了最中央。

  這一組船隊除腳行號外,其余無一不是水中勁旅,潼源號上的水手大多屬於梓潼江上的漁民,他們玩板船,風裡來雨裡去,可以說沒有一個不是梓江水中的浪裡白條。同鳴號上的水手是豐樂二裡的裡長李德林親自挑選的,其中就有首飾埡的趙二娃、狗娃子、趙黑子、楊白活事和打石匠何么爸以及臥龍寺至紅廟子一帶壩區的咬卵強們。腳行號上諸人這裡就不說了,這兩條船同氣連枝,一個代表首飾埡,一個代表腳行,竟然排在一輪,簡直是無處說理去。從表面上看,趙子儒投入的力量不小,不過誰都明白,趙家船隊上的精英一個都沒上。

  聚福號上的掌舵人乃是宋拐子,舉旗幟的是楊小山的娘舅梁霸王,繼而是福成一乾吃鐵吐火的大爺做水手,可以說這一十六個人無一不是福成的精英。永昌號亦是如此,他們的強勢來源於獅子樓和德勝酒樓強大的人氣, 再加陳家幾爺子個個都赤膊上陣,聲勢奪人,每一個都是鐵釘子都咬得斷的角色。

  一聲炮響,鑼鼓齊鳴,永昌、潼源佔據有利地形,猶如兩隻離弦的箭,率先發起衝鋒。聚福和同鳴號稍一遲緩,緊緊貼了上去。腳行號猶如早先的金華號,被河心的水勢一阻,落下了一大截。

  兩岸的呼聲震耳欲聾,三鎮九鄉的人們除了各船的啦啦隊外,盡皆對趙家腳行有著至親至愛的深情厚誼,腳行號落後,他們且能不著急?腳行加油的聲音此起彼落,一浪蓋一浪。

  盡管如此,腳行號也沒能從劣勢中掰回局勢,但也沒有金華號起初那麽糟糕,何老五也沒有像金華號舵把手那樣把航線靠向哪一邊,而是選擇直線航行。然而腳行號上的號子卻是大大不同,領號子的不喊吆咯喂,而是跟同水手一起低吼:“哼咗哼咗哼咗……”

  水手們在劉大煙槍的引領下一字一橈片,一吐一鏗鏘,橈片的起落始終跟這號子的節奏有條不紊,慢慢加速。

  號子節奏越來越急迫,腳行號的速度越來越輕快,兩岸的人看腳行號,只能看見龍頭在一團水霧中若隱若現。聽不見他們一聲號子,那一隻悶聲不響的龍頭就像水霧中一條破浪的遊魚,漸漸追上了東西兩側的同鳴號和聚福號,最終保持在一條線上,不能超越亦不曾落後。潼源號、永昌號領先於三船的優勢並沒有達到他們理想的范疇,號子的節奏與橈片的速度已經發揮到了極限,再快已是不能,想要徹底擺脫仍舊處於劣勢的同鳴號、聚福號和腳行號,看樣子很有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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