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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66章,趕廟會鬧龍王10裡油鍋香
  喂完蠶、做好早飯,天還沒亮,翠翠挑上水桶下山挑水,一邊走一邊豎著耳朵聽山坡下面趙家人的動靜。今天的桃樹園人起得比平常早多了,漫山遍野的火把星星點點,都是采桑人歡快的笑聲和交談,最響亮的是趙乾精那個小屁孩公雞一樣的叫喚:“老烏龜得了穿心爛,龜兒子抓藥龜母子煎,龜舅舅送來桐木板,龜奴才做了一口大棺材,龜孫孫抬,龜末末埋,龜兒子爬上墳頭哭起來,龜母子罵龜兒子短命台,要埋你就趕到埋,莫讓老烏龜從墳頭爬起來!”

  這段順口溜,翠翠不知聽趙乾精唱了多少回,每當聽到他唱就忍不住跟在後面小聲念一遍,感覺這詞非常的解氣。

  公公說鄭學泰自從吃了官司從縣衙回來,屁股上的棍傷就一直潰爛,爛到後來越爛越深,都爛到肚子裡去了,這段子是趙二娃專門給他編的祭文,祝他早登極樂世界。翠翠不知道什麽是極樂世界,但她知道這是在咒鄭學泰早點死呢。

  接著是陳稀飯在田邊桑林的呵斥:“趙乾精!你這個爛代書(出壞主意的代書先生,暗指趙二娃),再鬼叫老娘回來撕爛你的嘴!”趙乾精再不敢亂叫喚了,又有一句沒一句吆喝著劃龍船咯,放風箏咯。

  趙二娃不知在哪個角落裡打著哈哈回應道:“趙乾精!莫怕她!接著喊!爺爺給你肘起!”

  於是趙乾精又接著喊,連喊了兩三遍,喊得趙二娃打著哈哈笑。

  陳稀飯埋怨道:“二老漢,你那書白讀了,老不正經,帶壞子孫,淨給我攏禍事。”

  趙二娃罵道:“陳稀飯,你娃天不怕地不怕,還怕私娃子死了回煞?豬有名狗有姓,不提豬名狗姓,哪個承認他是老烏龜他就盡管來接招,這就是老子教的,你怕老子不怕,老子豬來殺豬,狗來殺狗……”

  一聲響亮的雞鳴掩埋了後面的話,雞鳴之後,陳稀飯道:“二老漢,你明明曉得是一泡臭狗屎非要去踩一腳,惡心得了別人嗎?到頭來還不是惡心你自己。”

  這時趙老太爺出來說了一句道:“二娃,我看你那嘴越來越不像吃飯的家夥了,今天劃船不是有你嗎?該出門了。”

  趙二娃尷尬地笑兩聲道:“老人家,我知道了,這就走。”

  翠翠聽到這裡也走到了井坑邊,不經意間,看見田埂上黑黢黢一高一矮兩個人影不聲不響地站在那兒,毛根子一炸,嚇得一激靈,當即就不敢動彈了。那高的黑影叫了一聲道:“翠翠,是你嗎?”翠翠一聽,心裡的恐懼咚一聲落了地,那人竟是桃子,回應了一聲道:“桃姐姐。”桃子嘻嘻一笑道:“看把你嚇的,我知道你這時候會來挑水,專門在這等你呢。”翠翠一頭霧水道:“姐姐等我?”桃子道:“我就等你。”翠翠一笑,看著她旁邊那個小黑影,嫣然道:“姐姐等我做啥子?”

  桃子道:“你家的蠶兒每一季都養得好,我想問問你,我家的蠶兒明明還在搶食,為啥身上發亮呢?凡是發亮的蠶兒它們都不怎麽吃食,跟老了一樣,可它們明明還沒老,是不是病了呢?”翠翠想了想,反問道:“那蠶兒拉出來的蠶砂是不是很濕?”桃子頓了頓道:“好像是。”翠翠道:“姐姐可以這樣試一試,把蠶砂拿手指上捏碎,如果蠶砂沾手,就是蠶兒吃了太多的露水桑葉,肚子吃壞了。還有一種情況,剛從太陽底下摘回家的熱桑葉不能立馬喂蠶兒,蠶兒吃了熱桑葉也會壞肚子,連續吃水桑葉和熱桑葉就會拉肚子,我爸爸說,

拉肚子的蠶兒叫亮水蠶,亮水蠶就是病蠶,它是不會做繭子的。”  桃子啊?了一聲表示驚奇。

  翠翠道:“這樣的事兒我也遇到過,蠶兒拉肚子很麻煩,如果是少數的話就得把它們揀出來分開,如果是多數的話,喂桑葉的時候就在葉子上撒一些乾石灰粉,石灰粉一定要是乾燥的、乾淨的,蠶兒吃下去就會好起來。要是蠶兒病得很嚴重,這種辦法也不一定有用,再怎麽辦我也不曉得了。”

  桃子哎呀一聲道:“我們家的人喂蠶兒從來不管是不是水桑葉、是不是熱桑葉,難怪會這樣。”翠翠一笑道:“我也不敢肯定就一定是這樣,不過我想,蠶兒肚子裡有水才會發亮,亮水蠶的亮跟老蠶的亮不一樣,亮水蠶的亮是白亮,老蠶的亮是透亮,石灰粉可以吸水、又可以消毒,還可以防蚊蠅。”

  桃子恍然大悟,豎起大拇指讚道:“翠翠,你好聰明!都可以做我的師傅了。”翠翠道:“姐姐先這樣試試,如果蠶兒好了,今後千萬不要喂水桑葉和熱桑葉,水桑葉一定要晾乾,熱桑葉一定要涼透,如果桑葉太髒,也要用石灰水洗兩遍,晾乾後再喂蠶兒。”

  桃子嗯嗯的點頭道:“我知道了,謝謝你,翠翠。”說完想走,想想又回頭道:“翠翠,今天龍王會,你去看劃龍船不?”

  翠翠本來都要下到井裡去打水了,聞言抬頭道:“不去,我們家太忙了。”

  桃子欲言又止,末了忍不住還是說了一句道:“翠翠,去吧,和我們一路,劃龍船比過年都熱鬧,我……我可以借衣裳給你穿……”

  翠翠道:“不了,我要在家喂蠶。”桃子心裡一陣失落,牽起旁邊的趙乾精,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桃子一路來到田邊桑林,想要幫父母摘桑葉,想起翠翠的話,問陳稀飯道:“媽,今早的桑葉有露水嗎?”陳稀飯道:“這女娃子越來越豬了,這一大早肯定有露水了。”黑牛道:“女子,不是叫你喂了蠶就做早飯的嗎?我們馬上就好了,你跑這裡來做啥子?不去看劃龍船了?”桃子道:“蠶兒也喂了,早飯也做好了。爸爸,你知道我們家的蠶兒為啥子老是發亮嗎?”黑牛反問道:“為啥子?”陳稀飯隻管忙乎著摘桑葉,不以為意地道:“這又不奇怪,蠶兒快老了,肚子裡有了絲,當然要發亮,難道你想讓它們發黑嗎?”

  桃子一撇嘴,丟開趙乾精,也拉過桑枝來摘著桑葉道:“媽誒,我剛剛去找了翠翠,算是學了一招。”陳稀飯刷刷的摘桑葉,不以為然地道:“翠翠?學了啥子招?”桃子道:“你可不要小看翠翠,她聰明得很,一點不像焦死人。”

  黑牛插一句道:“亂說,焦死人怎啦?窮是窮,一不偷二不搶,翠翠怎麽就不能像他?”陳稀飯道:“我什麽時候小看她了?

  桃子偷偷一笑道:“沒有就好。”於是把從翠翠那裡學來的拿來一說,陳稀飯當即就說不出話來。

  黑牛道:“看看,都說窮人家的娃娃早當家,學著吧,這叫竅門兒。難怪他家的繭子每一季都賣得最好,焦死人不知是哪輩子輩子修來的福氣。”陳稀飯愣著黑牛,想說什麽,最終沒說出口,只在心裡罵道,不長眼的東西,老娘生的兒子女子哪一個差了?

  猴在樹上的瓜皮蹦下來道:“我摘滿了,不陪了,回家吃飯看劃龍船去咯!”說完背起背篼就跑。趙乾精攆過去道:“哥哥等我!”

  陳稀飯一聲呵斥道:“趙乾精過來!”趙乾精聞言站著不敢動,陳稀飯罵道:“你這個小畜牲,剛剛誰叫你那樣喊的?過來說清楚,說不清楚,老娘黃荊條子賞賜你!”趙乾精叉著雙腿腰板兩甩,閉著眼睛叫鬧道:“二爺爺說大路不平旁人鏟,老烏龜壞事做多了,爛了屁眼兒,老子給他念祭文!”

  陳稀飯罵道:“狗東西,你仗誰的勢?”攆出去要收拾他,趙乾精撒丫子就逃。桃子道:“媽,你攆不上就莫攆,就不怕摔跤啊?”黑牛道:“就是,你個大肚婆充什麽能?小兒信口雌黃,他的話誰都不會計較,你在計較哪樣?”

  陳稀飯當然不會真去追,氣哼哼回頭來眼睛一瞪,數落黑牛道:“老東西,你就不知道管教管教?你不計較,別人能不計較嗎?懂理的,都知道是小兒無知愚蠢,不懂理的,還以為是大人在教唆他呢!”黑牛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做了虧心事,就莫怕別人講,小娃兒有口無心,哪個說我教唆,可以來找我說理,我等著就是了。”陳稀飯鄙視道:“你這是蠢!”

  黑牛嘿嘿一陣笑,蹲下去背起桑葉來走著道:“蠢就蠢吧,桃樹園的趙家人走到哪裡都行得端坐得正,這種人十有九個都蠢,我這個人沒有那些曲心彎拐,也不怕別人有什麽彎拐。”陳稀飯啐了一口道:“我呸!老太爺都沒說這話呢,說得好像你跟他老人家有得一比似的,臭不要臉!”桃子背著背篼在後面嘻嘻偷笑,難得聽到她老子這樣的委曲求全,吹牛不紅臉。黑牛笑道:“好了,不跟你說這些事,說了你也不服,討氣慪,翻篇兒。”

  翻篇就翻篇,桃子問道:“今天看劃龍船,誰在家看門呢?”黑牛道:“你們都去,我這條牛留下,總該滿意了吧?”桃子道:“那……給銅板嗎?”黑牛道:“給!誰不給,誰是小人。”陳稀飯哼了一聲,不說同意,也不說反對。

  吃完早飯,天還沒亮,瓜皮拿來準備好的火把點燃,催老娘上路。桃子拉了趙乾精,娘母四個去大院子候了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以及黑虎黑豹飛虎幾個小少爺,一行人前呼後擁,出發了。

  她們這一走,桃樹園坡上坡下的火把都移動過來,歡聲笑語,開科打諢,好不熱鬧。

  黎明的風輕輕吹拂,千百條火蛇從四處匯聚攏來,漸漸在龍灘壩兩岸形成兩條舞動的火龍,火光倒映在彩船密布的水中央,光影中萬頭湧動,人聲鼎沸,煙霧繚繞,好不壯觀。

  河岸邊高高架起一座木台子,台子上空一南一北懸浮著兩個巨大的紅燈籠,燈籠之上一左一右垂下一條紅綢條幅,左邊書著,五谷豐登賽龍舟喜迎龍王,右邊書著,上下齊心集路股共築鐵路,橫幅,擂鼓呐喊。這高台、這燈籠條幅、在江水光影中仿佛就是一台大紅花轎被兩條巨龍遙遙托起,在霓彩祥雲中翩翩起舞。

  高台之上,隱隱約約,早有一乾人等正襟危坐,楊鐵山、蔣黎宏、豬招官、黃福生、陳享吉、張三爺、楊小山、李德林甚至鄭良才等等,更有一張鮮紅的牛皮大鼓架在一側虛位以待。

  河岸邊,十數隻龍船龍頭高昂,龍尾栩栩如生,一字順河靠在水邊,龍頭上一色的紅綢鑲邊錦旗迎風飄舞,白色的巨字楷書在火光中格外耀目,縣衙的威德號、鹽糧署的同濟號、縣城的金華號、豐樂場的泰興號、務本鄉的遠航號、複興場的潼源號、豐樂鄉的同鳴號等等,趙子儒的腳行號、楊小山的聚福號、張三爺的永昌號、鄭良才的銀盛號、於老爺的寶山號、洋溪文老爺的廣德號、柳樹沱李四爺的雲連號等等。

  各船的舵把手、號子手、擂鼓手、橈片手各拿各的家夥、各拿各的把式,說說笑笑、吵吵嚷嚷。

  一聲銅鑼響,各參賽船隻上的鑼鼓就擂將起來,號子手扯開嗓門,吆哦嘿咗的號子聲附和激烈的鑼鼓聲響成一片。鼓聲催動,橈片翻飛,十幾條龍船離岸駛入河心,開始了他們久違了的賽前預演。

  此時天剛剛蒙蒙亮,天空鋪滿黑疙瘩雲,出山的太陽正在火燒天。兩岸的觀賞者早已滅了火把,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了河中央的箭一樣穿行的龍船上。

  而西岸河堤內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各種風味小吃的攤主們還在緊鑼密布地忙碌著,在撲鼻的油鍋香裡,各鄉場的龍燈、車燈、俱已在各自的場地上,粉墨登場,長龍舞動,鑼鼓喧天。車燈搖擺,嗩呐吹響,車么妹、笑和尚,扮相滑稽,相映成趣。

  今天的川戲班子格外搶眼,河灘上搭有三尺高的戲台,戲台早被戲迷們圍得水泄不通,台上洋溢班全員到場,縣中名角侯四娃正在演唱《關王廟》,只見他鼻涕長垂,反覆吸收而不落下,且唱詞清楚,唱腔淒涼,其窮困落魄,饑餓寒冷之狀令觀賞者無不喝彩。

  川戲,一直以來都是川中戲曲文化的頭牌,侯四娃原名侯翠屏,馳名成都,今日受川路公司邀請,帥弟子筱群芳、覃翠清、張三官等隨洋溢班回鄉演唱,這一開場就是大牌拿手好戲,一下就佔據了盛會的主場。

  小吃攤順人海外圍圍成一條長長的雁行弧線,攤主們以他們特有的技巧捕捉著他們的獵物,看季節做買賣,這季節土裡出的;不出的,在這裡都能吃得到,偏偏還保證大眾人人都想吃、人人都吃得起。富油包子蒸開了花,成塔狀高高壘起,露著油汪汪褶皺窩兒、麻花兒饊子油條油乾油果子,涼面餅子方酥餅子白糖餅子,蔥花面油醋面炸醬面臊子面,高湯面雞雜面肥腸面牛肉面……都是面、張抄手李抄手王抄手……都是抄手。盡管都是一色的面食,各家的烹飪手法不同,味道絕對不同,那十足的香味兒讓人垂涎三尺,不吃都不行。

  今天來趕會的,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口袋裡都有幾個銅板,那些沒吃早飯的好吃人,耳朵裡聽著川劇,眼睛望著美食,將小吃攤圍得水泄不通。

  潼川人烹飪技術妙不可言,尤其是各種類型的鹵菜白砍,這種美食油水不一樣,經濟實惠,又以它獨特的銷售方式贏客無數,不管男女老少都稀罕這一口。好吃人饞極了,哪怕口袋裡只有三個錢兩個錢都要到鹵菜攤前去走一走看一看聞一聞,買不起多的,一錢兩錢、一兩二兩,多少都要買一點拿在手裡邊走邊啃。

  今天不同於以往的廟會,盡管是在河灘上,小本生意百家爭鳴,人多自然就亂,再加縣衙和商會都設有幾個募捐點,為防止江湖混混滋擾生事、小偷小摸渾水摸魚,故而周乾乾手下的一幫捕快和巡防營兵勇幾乎隨處可見。

  當趙家的一幫小腳大肚子奶奶和少爺們在陳稀飯的帶領下走到龍潭河壩的時候,天上的太陽已經老高了,遠遠看見人山人海中扯起幾個圍場,兩條金麟大紅滾龍龍頭翻飛,尤為醒目,正舞的是二龍戲珠。車燈場裡的笑和尚正搖著扇子扭來扭去,豬八戒背媳婦唱得正酣,踩高蹺的披紅掛綠,穿插其間,各種扮相滑稽生動。川戲場中筱群芳、覃翠清聯袂出場,正唱著《白蛇傳》,粉鼻子張三官先是一套頂燈絕活嗨翻全場,接著搖身一變,變臉、吐火,全場為之傾倒、為之喝彩。

  陪少奶奶趕會,人忙馬不快,奶奶們娜蓮款步,急死一幫小人兒,黑虎黑豹家教森嚴,嘴上不敢說,心裡著急。那趙乾精野慣了的,趴在桃子背上哪裡還呆得住,三下兩下就騎到了姐姐的脖子上,還一個勁的催促道:“快點兒快點兒!”

  一行人走到近前,路邊一左一右赫然兩口功德箱,一個寫著射商財團募捐箱,一個寫著官股、租股募捐箱,幾個衙門公人和幾個鄉紳模樣的人正偎在一起說笑辦交接,一個道:“記上記上,陳老爺官股一大股。”一個道:“李老太爺認購股兩大股……”

  大少奶奶只見人圈裡人影晃動,那李老太爺哈哈笑道:“今天走得急,沒想到會有募捐,見笑了。”

  一戴眼鏡的公子哥兒遞過兩張票子道:“李老太爺,有心過端午,六月都不遲,商會的大門隨時為您敞開,恭候您大駕。今天雖說是募捐,但股票照樣兌現,照樣享有股權,照樣吃紅利,老太爺請拿好。”

  李老太爺又是哈哈笑,那公子哥兒又向眾人抱拳道:“各位鄉親,在下商會理事戚子謙,代表川路公司駐潼川辦事處向大家承諾,凡是今天捐款購買股票的,名單都要上紅榜,全縣通報表彰,衙門和商會今天備有宴席,購買大股者請會散後到德勝酒樓赴宴,衙門和商會還會根據購股多少選出鄉裡代表,到時候幫助衙門和商會主持地方事務。歡迎各位積極購股投資,小生代表商會會長趙子儒趙大少爺和知縣蔣大人在此表示感謝。”

  這話一出,場上的、路上的一陣議論,有錢的大爺小爺們相繼圍了上去,堵住了通道。二少奶奶站在當地,望著大少奶奶和三少奶奶,意思竟是征求兩位打算捐多少?

  正為此遲疑,突聽震耳的鞭炮響起來,接著咚咚咚的巨響夾著尖銳的呼嘯,聲聲入耳,然後頭頂半空火星亂迸,竟是大白天放起煙花來了。

  煙花一響,鑼鼓聲戛然而止,人群一陣騷動,往兩邊一分,讓出一條大路來。

  大少奶奶一愣神,路中央赫然走來一群人,為首的竟是楊鐵山。楊鐵山人未到聲先到:“嫂嫂,兩位弟媳,辛苦辛苦!”

  陳稀飯眼尖手快,趕緊拉著桃子瓜皮退過一邊。這下趙家三位少奶奶成了焦點,只見大少奶奶倩腰微屈,萬福道:“楊大人何出此言?”二少奶奶、三少奶奶趕緊施了一禮,一個道:“大人多禮。”一個道:“民婦見過大人。”

  楊鐵山抱拳哈哈一笑,又向大少奶奶鞠了一躬,抱起最小的飛虎道:“嫂嫂,你們親臨會場,楊鐵山臉上有光,接駕來遲,還望恕罪。”

  大少奶奶方才注意到一邊的蔣黎宏,又是一個萬福道:“民婦三人見過大老爺。”二少奶奶三少奶奶趕緊施禮問安。蔣黎宏乍見這三位清麗脫俗的少奶奶,暗歎趙氏兄弟好福氣,連忙拱手回禮道:“三位奶奶辛苦,蔣某這廂有禮了。”

  楊鐵山道:“嫂嫂,請到台上喝茶。”大少奶奶肅然道:“兩位大人,折煞民婦了,我三人不過是來湊個熱鬧,何故要弄出這些事端來。”

  楊鐵山笑道:“嫂嫂和弟媳來了就是給我等捧場,鐵山怎能讓嫂嫂到人堆裡去擁擠,只怕蔣大人也不容許啊。”蔣黎宏拱手道:“正是,三位奶奶有請。”大少奶奶又是一個萬福道:“大老爺不能由著楊大人胡鬧,我姐妹三人就走走看看,總有人少的地方,就算沒有,看得著就看,看不著也無妨,婦道人家登台亮相不成體統,大老爺原諒則過。”

  蔣黎宏看著楊鐵山,扯起嘴來笑著道:“楊大人,這樣的話……只怕不好擾了三位奶奶雅興。”楊鐵山笑笑,伸手一刮飛虎的鼻蛋蛋,又一拽黑虎道:“兒子,可願跟乾老漢上台去?”飛虎小嘴一厥道:“不!”黑虎仰著臉道:“乾媽和妹妹在不?她們在我就去。”楊鐵山哈哈一笑,放下飛虎道:“你小子做夢呢?乾媽和妹妹都在成都,怎麽來?”黑虎道:“那我不去。”

  楊鐵山一戳他的額頭道:“臭小子!”三少奶奶田紅柳笑道:“這娃想他乾妹妹了呢,他乾爸,什麽時候把他們的婚事定了?”

  大少奶奶瞪她一眼道:“你那嘴什麽時候說話有點水準?”楊鐵山面上一紅,哈哈笑道:“這有什麽,兒女婚姻早晚的事,你們三個準備聘禮吧。”田紅柳捂著嘴啞然失笑。

  蔣黎宏啊呀一聲,連連拱手道:“還不知道你們打了親家,恭喜恭喜。”楊鐵山略有一些小尷尬,抱拳回禮道:“蔣大人,謝謝了。”說完,拱著手轉向大少奶奶,逃也似的跑了,竟是怕眾人再拿這事兒來調侃他。

  走了楊鐵山,蔣黎宏拱手對大少奶奶道:“少奶奶,老太爺可好?是否在家?”大少奶奶回禮道:“托大老爺的福,我們家老太爺安好,這一段紗廠事多,老人家一直在成都。”

  蔣黎宏哦一聲又道:“聽說趙大少爺這一段一直在提督街跟晉商洽談借貸的事,沒想到老太爺也在。”大少奶奶道:“是的,我家老爺年輕識淺,信譽度不高,老太爺不得不出面。”蔣黎宏笑道:“大奶奶言重了,大少爺人品好,信譽極高,想是晉商這些年經營慘淡,周轉出了問題吧。大奶奶,感謝你們趙家人能買股票啊,感謝你們的支持。老太爺啥時候回來知會一聲,蔣某一直想去桃樹園拜訪。”大少奶奶道:“好的,謝大老爺惦記。”蔣黎宏道:“如此有勞了。”再次抱拳道:“在下告退,三位奶奶自便。”大少奶奶福了一福道:“大老爺慢走。”

  走了兩位官老爺,旁邊相熟的鄉民都向三人鞠躬問好,搞得大少奶奶窘不可言。

  田紅柳早聞到刺鼻的麻辣醋香味道,眼睛朝北邊一望,看見一溜子的小吃攤,口水子一下就湧出來了。好吃是她的特長,一拽陳稀飯道:“媳婦,你聞聞,這是涼面味道還是涼粉味道?”陳稀飯笑道:“小老人婆,這季節有涼粉嗎?”

  田紅柳皺皺鼻子,使勁聞空氣中的味道,末了道:“這絕對是涼粉的味道。”二少奶奶愣著她道:“饞貓兒鼻子尖,臭狗聞上天,看你那德性。”

  田紅柳切了一聲,拉了黑虎黑豹道:“走,小媽帶你們吃油涼粉去。”趙乾精聞言,從桃子背上蹦下來,攆過去拉著田紅柳的衣襟。桃子一把抓住他嗔道:“油嘴狗,你還要臉不?”

  田紅柳回頭攬過趙乾精,笑道:“什麽要臉不要臉?桃女子,你那老娘嗇夾得很,今天你們就跟著么婆走,有么婆想吃的就少不了你們的,走!”

  陳稀飯臉上一紅,想說什麽竟是沒說出口。大少奶奶聽這一說,再一聞空氣中的香味,嘴裡不說,禁不住也吞了口口水。二少奶奶看在眼裡,抿嘴一笑,附到大少奶奶耳邊笑道:“今天我就能分辨出你倆的秘密,信不信?”大少奶奶用胳臂肘拐了她一下,嗔道:“什麽秘密?鬼頭彎刀把的。(鬼頭鬼腦使黑刀)”二少奶奶嘻嘻一笑,衝陳稀飯和桃子瓜皮道:“哈戳戳的做啥子?走啊!”陳稀飯嘿嘿一笑,拉著桃子道:“好吧,不去肯定又要罵我小氣,癩子跟著月亮走,不想沾光都不行了。”

  一行人就跟在田紅柳的屁股後面,在鑼鼓聲中、在嗡嗡嗡的嘈雜聲中順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鑽進小吃攤瀏覽著、尋找著那若隱若現的醋香酸辣味兒。

  走過一片包子‘群山’來到一片餅子複地,趙乾精有點忍不住了,對於他來說,每逢老娘趕場想通了,買一個餅子回來切一塊賞給他,那就是人間美味,天下再沒有比餅子更好吃的東西了。

  田紅柳只顧看,絲毫沒有要買的意思,趙乾精就使勁拽著她不走了,一個勁叫道:“么婆,餅子!餅子!”

  二少奶奶笑罵道:“蠢才,就沒吃過啥東西。”末了對那餅子老板道:“來一個椒鹽的,切成六小塊。”那買餅子一愣,隨即拿一個餅子來切,一邊笑道:“少奶奶,這麽多人就買一個啊?”二少奶奶給了幾個銅錢道:“你懂什麽,嘗嘗味道得啦。”那買餅子的不說了,笑兮兮的把六塊餅子分給了六個孩子,道了一聲:“各位奶奶慢走。”

  趙乾精沒想到這個二婆婆這麽小氣,接過餅子三口兩口就塞進嘴裡囫圇吞了。田紅柳看他那表情,笑了起來,正好路過涼面餅子攤位,指著涼面餅子對老板道:“我們老少十個人,要嘗個味道,不能太多,你看著辦。”涼面餅子老板一笑,拿了五個懷胎餅子每個一分為二,每人分了一份。

  田紅柳給了一粒碎銀子笑道:“你倒聰明,不用找了。”

  趙乾精哪吃過這種美味,邊啃邊流哈喇子。陳稀飯嘗了一小口,點頭道:“這古怪的東西大概也只有豐樂場的人才做得出來,不過味道還不錯。”大少奶奶道:“亂說,涼面鍋盔最早出現在九眼橋。”田紅柳啃著餅子,呱唧道:“錯,是朝天門!碼頭上的棒棒最稀罕這個做午餐。不過,朝天門最正宗的涼面餅子都是酸辣味,像這種味道跟酸辣一點不沾邊,是從成都傳過來的倒是不錯。”

  大少奶奶笑道:“我從小在九眼橋吃鍋盔,歷來都是五香味的最好吃,你這樣說來,你是從朝天門吃到了九眼橋,認定天下的涼面餅子都是酸辣味才最正宗?”田紅柳道:“那倒不一定,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們重慶人離開辣椒不成席,不像你們成都人。但不管是重慶還是成都,涼面餅子少了辣椒和香醋都會黯然失色,絕對算不上特色風味。”二少奶奶道:“要我說,味道都在於這涼面,跟餅子毫不相乾,吃這個,還真不如一碗涼面實在。”

  說著來到一溜子面攤前,只見一排紅湯鍋冒著泡地在翻滾,刺鼻的香味兒直入脾胃,裡面的食客們把面攤擠得水泄不通。盡管很忙,攤主們也盡力展示著他們高超的擀麵杖技術,面條子切得細薄精美。奶奶們便不說涼面餅子了,眼睛都落在了鮮紅的油湯鍋裡,田紅柳捉狹地一擠眼,用肩膀撞了撞二少奶奶道:“也不知道嫂嫂到底吃不吃辣,看來今天肥腸面、牛肉面她難得有口福。”大少奶奶道:“屁話,不吃辣就連牛肉面也不吃了?我偏要吃。”二少奶奶看著她嘻嘻一笑道:“我說的錯不了吧?還口口聲聲說不吃辣,今天的龍王會本就是為著肚子來的,一個為酸、一個為辣,不吃才怪。”

  陳稀飯聽三人淨打啞謎,漸漸明白了怎麽回事,站一邊隻管傻笑。

  趙乾精雖然好吃,但這時候除了偷偷聞香味之外,卻是不敢奢求能吃上一碗。黑虎黑豹和飛虎卻不然,他們好像吃慣了這些場合,不等大人開口,直接就鑽進了面攤搶位置去了。

  在座的食客見來了趙家的少爺奶奶們,忙不迭地讓出兩張小桌來。大少奶奶見孩子們拿開了吃的架勢,向讓座的人不住道謝。二少奶奶拉了陳稀飯母子四人也走了進去,唯獨留下田紅柳一人在湯鍋旁邊這裡聞聞那裡嗅嗅,對著掌杓的問這問那。

  這時候雖還不是吃飯的點兒,小吃攤的生意卻很是火爆,田紅柳站在鍋台邊東一指西一指,忙壞了攤主們。

  不消一會兒,二十個小湯碗分兩桌擺在眾人面前, 一人兩碗,分得整齊清楚。豐樂場的牛肉面、肥腸面湯質鮮亮,味道濃厚,面條柔滑爽口,且加肉多,特別是肥腸面,油而不膩,麻辣味十足,食時舌下生津、濃香滿口。

  趙乾精是最不拘禮的一個,掰著碗就開始劃拉,直造的唏噓不止,滿頭大汗。陳稀飯看他那吃相,臉上一紅,把自己的肥腸面推到他面前尷尬地衝大少奶奶一笑。

  大少奶奶道:“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這話不假,我都覺得不公。”陳稀飯嘿嘿一笑道:“女兒大了些,沒他好吃。”

  田紅柳道:“可見你平時就是兩樣心對待。莫要忍嘴,你放心,今天就為這一口吃食來的,盡管放開了吃,好吃的還多。”陳稀飯笑道:“夠了夠了,這要是讓他姐弟三個吃溜了,看你三個婆婆今後怎麽收場。”

  二少奶奶道:“今後要吃可就難了,得走十幾裡路去豐樂場才有得吃,最好是今天有多大肚子裝多少回去。”

  那攤主聽了這番交談,笑著接過去道:“這好辦,今天之後只要趙家奶奶們要吃,帶個口信,我包送到家門口!”田紅柳笑道:“十多裡路呢,送到我家門口還能吃嗎?”攤主道:“到時候我就把鐵鍋背到背上,奶奶什麽時候想吃,我就什麽時候開火。”田紅柳打哈哈道:“你別哄我。”

  陳稀飯笑道:“我吃過這一回,就能把你這技術吃進肚子,說不定就在首飾埡開一家同樣的面館,奶奶們要吃,就不勞駕你了。”那攤主莞爾一笑道:“你能吃走我的技術?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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