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武當然早就聽藍蝶兒說了劉二女子和劉三女子,只是,劉四女子出現在這裡,和馬大馬二發生了這樣的事,那他馬王爺該怎樣面對劉三女子?
然而這一連串的問題對於劉四女子來說,句句入耳,字字扎心,每一問都心如刀絞,痛不欲生。往事如煙如雪,不堪回首,且歷歷在目。上天這樣安排她的命運,她從來沒想過去問為什麽,而面前的人問了這麽多的為什麽,她該從何處開口?如何啟齒?
哭,是讓人最心碎的回答,嚎啕大哭,是讓人最難忍受的回答。藍蝶兒的目光從劉四女子的身上落到馬大馬二的身上、從馬大馬二的身上落到旁邊的石壁上、落到茅屋頂、落到地上、落到草鋪上、落到破敗的棉被上,最後,棉被一角,一疊花花綠綠的票子映入視線。
她挪了兩步,彎腰把那疊票子撿起來。票面上,一大股、五十兩、第一零二四號、曾國廂、光緒三十三年……川路公司等字樣。她把這一遝股票遞給馬武,慘然道:“爺,這就是水桶街曾老爺家的股票。”
馬武接過股票,看都懶得看,奮力一甩,那股票紛紛揚揚撒了一地。馬武破口罵道:“楊鐵山,這就是你龜兒子做的好事,你害了曾老爺、害了劉二女子、害了老子這兩個傻子哥哥、你究竟害了多少人?!”
藍蝶兒道:“爺,別嚎了。”馬武吐了一口濁氣,怒不可息,又痛斷腸子,看向劉四女子道:“你起來,我怎麽會殺自己的哥哥?又怎麽會殺你?這世上該死的人有很多,但絕對不是你。你說得對,我的哥哥是傻子,分不清好壞。可是,你不該呀,不管你有多冤多苦、多想報答他們,你也不該委身於兩個傻子呀!如今,你們的孩子……你不能放手,我可以答應讓你跟我們回家,我可以給你一個家,只要你好好對待這個娃,好好對待兩個傻子。”
劉四女子抬起頭,淚流滿面,且一臉迷茫。家?家在哪裡?家在多年以前就已經支離破碎了。一切的傷心絕望從死亡開始、從弟弟開始、從母親開始、從父親開始、從姐姐不知蹤影開始、從妹妹失散開始……曾經的四女子從那時候就已經死了,已經死了很多年了,家早就已經覆滅,這些年她一直在黑暗裡漂浮,形如一具骷髏,已知的人、未知的人、所有的人,她們在哪裡?在人間?在天堂?還是在地獄……
哭是最無力的表達、哭是最懦弱的行為、但它卻是情感的沸點,所有的因為傷心的、所有的難以置信的……面前的人,清晰,模糊;模糊,清晰,是前世的親人?還是後世的愛人?……只是今生此時,你們太讓人無法接受,也太讓人無所適從了……
藍蝶兒的手仍伸著,淚水在一顆顆往下滴,仿佛她的遭遇就是自己的遭遇,因為感同身受而心如刀割。四女子的手不得不抬起來,她把她的手交給了她,因為她相信她的眼淚。藍蝶兒也緊緊拉著她的手,因為曾經的她也曾絕望過。四目相對,視線模糊……可憐的人,我們原本是一家人,跟我一起回家吧……一切都是無聲的,淚水在衝刷彼此的心裡的傷痛、也在穿刺人間最淒涼的相遇相識。
只是,四女子的足下有千斤重,心頭有萬般沉,這一步出去……就是家嗎?那是多年以來夢中的地方,那裡有太多夢中的人,多年以來都遙不可望,遙不可及……它太遙遠了,能是真的嗎?
撲通,她栽倒在地……
恍恍惚惚,她又回到了那片山窩,她看到自家的茅屋、看到了母親、看到了父親、看到了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和妹妹們。
一切都那麽清晰、那麽混沌,一切又都那麽先天性的扭曲和淒惶。父親照例挑著糞桶在那一片曬焦了的荒灘地裡跳來跳去,母親依舊大著個肚子叉腰站在地邊上看著她姐妹幾個挖地,面前都是青幽幽的麥穗,麥穗上掛滿白色的粉粒兒。 麥子正揚花呢,為什麽要挖掉它?回頭看,父親不見了,母親不見了,大姐二姐三姐都不見了,只有五女子一眨眼的功夫,唰唰唰割倒一大片麥子,再看自己手裡,剛剛還是一把鋤頭,不知什麽時候竟然變成了一把帶血的鐮刀,突然聽見三姐姐一陣哭喊:“四女子,四女子,四女子!……”
這聲音撕心裂肺,刺穿了她的耳膜。是三姐姐的哭喊,絕不是在夢中,她在拚命地搖晃自己,滾燙的眼淚就噴灑在自己的臉上,她能聞到她從小到大的氣息。
睜開眼,面前一片模糊,她看到一張扭曲的臉、一張張大的嘴,那嘴唇上的鼻涕眼淚正接二連三往下滴,就滴落在自己的嘴角,她嘗到的不是苦,也不是鹹,而是肝腸寸斷的絞痛!
這絞痛讓她欲喊無聲、欲哭無淚,這絞痛讓她不想活著。她閉上眼,不想再睜開,她覺得她沒有勇氣再睜開,她無法面對自己的姐姐。她清楚地知道面前的一切不是幻想不是夢,她就躺在床上,床前還有許多人,三姐姐就把她捧在臂彎裡在嚎啕。
她聽見另一個聲音,是那個世界上最溫婉的聲音:“爺,把她們分開吧,不要讓她這樣哭了,我受不了。”又一個聲音道:“藍枝,藍枝,藍枝!別哭啦!她進了這個家,你今後可以親自照顧她了,這是幸運,你應該高興,哭什麽哭?”
“唉,藍枝啊,哭有什麽用?去給她做飯吧,讓她安身一會兒。去吧。”
劉四女子感覺身上一輕,所有的壓迫感不見了,三姐姐的哭聲就離開了屋子。不知怎麽的,她反而覺得此刻踏實了,好像所有的羞恥又再一次被隱藏了起來。原來,人在最羞恥的時候最怕見到竟然是骨血親人!
但是,她不能再偽裝了,所有人等在等待她睜開眼睛。“姐姐……”她哽咽著喊了一聲,所有的傷心再次席卷了她,從嚶嚶哭泣到淚水滂沱。眼前的一切依舊模糊,她相信一切都是真實的,只是,這些真實都她讓不能直視,羞於面對。
“四女子,不要哭,我說過,回到這裡就是回家了,這裡就是你的家,從今以後,你有媽,有丈夫,有兄弟姐妹和孩子了,把以前的都忘了吧。”藍蝶兒道。
忘了?要是一個人真能忘記所有的羞恥和痛苦該多好啊。四女子用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側過身去面對牆壁,憋著嗓門努力不讓自己的哭聲爆發出來。
藍蝶兒看她羞憤如斯,連親姐姐都不敢相見,看看屋裡的人,過去拉了瞎老婆婆細聲道:“都出去吧,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緩過勁來就好了。”瞎老婆婆搖頭歎氣,耳聰目明似的一巴掌拍在馬大的後腦杓上罵道:“滾出去!”
所有人退出去,藍群拉上門,都往前院去。到了前院,見張山李事藍菊藍春都來了,都在那兒你一句我一句勸解藍枝,而馬武正和馬二嫂子在一邊嘰嘰咕咕討論劉二女子的官司。
藍蝶兒扶瞎老婆婆坐下道:“媽,又一個兒媳婦進門了,您看……?”瞎老婆婆抹抹眼睛,霜打了的茄子一樣,歎一聲道:“哪個曉得她是藍枝的妹妹喲,造孽,嗯……藍枝,莫哭了,你過來。”藍枝經受雙重打擊,哭腫了一雙眼,淒淒艾艾歸攏,蹲下去叫了一聲媽,又開哭。瞎老婆婆撫住她的頭,抱怨道:“你也是,蠢!你是潼川射洪的人,回了豐樂場都不知道嗎?老天爺,兩姐妹住在一個城裡,二姐死得這樣慘你都曉不得……慪死人!”藍枝嗚嗚痛哭,哪裡說得出話來,藍蝶兒道:“媽誒,你就莫怪她了,她要知道自己是豐樂場的人還不早就說了,她恐怕從來就沒出過山窩窩,一出來就人販子給拐走了,天南地北都不清楚。”瞎老婆婆道:“我不信有這樣的事,就算沒出過門,總該聽過豐樂場這個名兒吧?”張山在那邊接嘴道:“老娘誒,這種人多了,山裡面的女子除了嫁人那一天,有幾個出過門的?你老人家糊塗了都。”瞎老婆婆被他噎得直翻白眼,藍枝道:“我聽過豐樂場這個名兒,就是……害怕離開小姐才沒有說出來……”
這話讓所有人唏噓不已,這心理陰影該有多深哦?在場的誰不知道豐樂場有多黑多陰暗?拐賣女子、販賣人口,黑了心的江湖買賣,連藍氏姐妹這樣的成年女子都集體被販賣,何況幾年藍枝還是十三四歲小女孩。
瞎老婆婆除了罵娘就是罵老子,把張山李事連同馬武都罵了一遍不解恨,又罵道:“天殺的些,吃屎的心腸,怎麽不連他們老娘姐兒妹兒一起賣了?嗨袍哥,嗨他***!藍枝!起來!跟蝶兒去給你妹妹縫兩身衣裳回來!老子倒要看看,豐樂場還有哪個王八日的敢把你們賣了!”
這老婆婆瞪著眼睛,口水子亂噴一通大罵,罵完直咳嗽,呼呼喘氣。張山李事冤死了,他太和十排可以偷、可以搶、可以抓拿吃騙,可從來就沒賣過人啊!看把老婆婆給氣的。藍蝶兒淚水漣漣,抱著老婆婆又是捶背又是撫胸,藍枝則是嗚嗚直哭。
四女子一覺醒來,屋裡已經掌上了燈,面前是一個仙女銀盆般的笑臉,這張笑靨在燈光下豔勝十裡桃花,她聽到一個百靈鳥般的叫聲從那仙女的口中發出來:“藍枝!飯好了嗎?她醒啦,你快來!”
這張臉笑起來太美了,劉四女子自行汙穢,都不敢直視。當她翻身想要爬起來的時候,又一個溫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道:“蝶兒,肉粥已經熬好了,藍枝妹妹馬上送來。”
四女子驚慌地爬起來道:“大……大奶奶……”藍蝶兒把她摁住,拿枕頭墊在她背上,叮囑道:“不要這樣叫,從今以後,在這個家裡,你是嫂嫂,我是弟媳,我們都是一樣的人,誰也不尊貴。你先不要起來,你很虛弱,好好躺著養幾天。這個家欠你很多,就讓大家來彌補你吧。”
四女子要說什麽,一陣腳步聲傳來,屋裡進來三個人,一個是瞎老婆婆,一個是藍群,另一個則是傻子馬大。四女子見來了這倆人,翻身起來跳下床,撲通就跪下了。瞎老婆婆看不見,聽聲音下一跳,四女子哭起來道:“老奶奶,劉四女子給你磕頭了,大奶奶、二奶奶,謝謝你們的大恩……”
瞎老婆婆道:“起來!這個家不興磕頭,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四女子誠惶誠恐,咚咚咚三個響頭磕了下去道:“老奶奶,你就讓我磕吧。”瞎老婆婆道:“我都說了,這個家不興磕頭,你們都已經有娃娃了,叫什麽老奶奶?我老婆子也不是什麽老奶奶,叫媽!”
媽?……四女子仰頭望著她,眼淚撲面亂滾,喊道:“媽!媽呀……”
這一聲媽叫得斷人腸子,叫得瞎老婆婆老淚奪眶而出,她一聲長歎道:“唉,你也是,好好的人,為啥子要跟兩個傻子……委屈你了,起來吧。”說完,摟屁股踢馬大一腳,喝道:“還不把她抱床上去?!”傻子聽不見老婆婆嚷什麽,見自己的女人跪在地上哭,也就把她抱上了床。瞎老婆婆道:“蝶兒,你讓開,讓這個傻子來伺候她,他不伺候好了,老娘打斷他的狗腿!”說完一巴掌拍在馬大的後腦杓上,馬大就跪在了床前。藍蝶兒訕笑道:“媽誒,他自己吃飯都不利索,怎麽伺候人?還是等她姐姐來吧。”
四女子聽見姐姐,又哭了起來,這太不真實了。恰在這時,藍枝端著粥碗來了。四女子近乎於癡呆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一滴眼淚奪眶而出。藍枝此時卻異常平靜,走上去替她擦乾眼淚道:“不許哭!來,把這碗粥喝了,有什麽話,以後慢慢跟姐姐說。”說著,舀起一杓子道:“來,張嘴。”
四女子強忍心酸,張嘴一口吞了,搶過粥碗,咕嘟咕嘟喝了個碗底朝天。
藍蝶兒出了口大氣,望向藍枝道:“還有嗎?”藍枝道:“有,今天晚上我們都吃這個。”藍蝶兒道:“再舀一碗來,換大碗。”
藍枝誒了一聲,再次伸手擦了四女子滾落下來的淚水,拿碗出去。藍枝一走,藍蝶兒對瞎老婆婆道:“媽誒,這間老屋就讓二哥住吧,嫂嫂和大哥住北廂房去,得把他們分開。”瞎老婆婆道:“那個禽獸沒機會了,被那禍害連夜拿到縣衙投案去了。”
“咹?!”藍蝶兒站了起來,四女子也驚慌失措,藍蝶兒道:“媽誒,怎麽能這樣?”四女子也急道:“他就是個傻子!”瞎老婆婆道:“你不要急,禍害不相信縣大老爺會殺了這個傻子,他說了,如果傻子該死,就有很多人該死。”
次日。
縣大堂明鏡高懸,蔣黎宏端坐到堂上,怒目環視堂下之人,手中的驚堂木啪一聲響,一班衙役唱一聲威武,蔣黎宏開口問案,第一句就喝道:“大膽馬武!你敢戲耍本縣!周大人,賞他五十大板!趕出去!”馬武眼珠一翻,把馬二往地上一摜,俯視跪在地上的二嫂子道:“二嫂子,撤訴狀。”二嫂子抖索道:“大老爺!民婦聽馬爺的,撤訴狀!”蔣黎宏道:“大膽刁婦!你狀告郭順兄弟串通地痞搶劫二傻子股票,害死劉二女子,本縣連日查訪,案情屬實,郭順已經招認,你此時翻案,是何用意?!”
二嫂子道:“稟大人,馬爺說害死劉二女子的真凶是股票,並不是郭順,郭順雖然有罪,但他並不能串通傻子,劉二女子死因令人發指,這一點郭順一人辦不到,能左右傻子的是無知和獸欲。”蔣黎宏怒道:“刁婦,你是說本縣屈打成招?”二嫂子道:“民婦沒有說這樣的話,這是大老爺自己說的。”蔣黎宏怒拍驚堂木道:“混帳!那你就犯了誣告之罪!”二嫂子道:“大人,民婦並未誣告郭順,郭順瞪著眼睛說瞎話,致使曾老爺急怒攻心,失去理智,方才置劉二女子於險境,落入市井流氓和傻子之手。郭順其罪不輕,怎能說是民婦誣告?大老爺查案,隻查犯罪,不查原罪,乃是不公也!”
蔣黎宏冷笑道:“哼哼,原罪……好,就算本縣失察,那麽請問馬爺,你說馬二既聾且啞、弱智白癡,那他何以識得股票?何以能將一個活生生的劉二女子奸汙致死?馬爺乃他同胞兄弟,難道股票跟馬爺就沒有關系嗎?”馬武道:“大老爺,你既然知道一個傻子不能將劉二女子奸汙致死,那麽為何隻判郭順一人有罪?要說股票跟馬某有關的話,大老爺就又失察了。股票乃是大老爺最先引進到本縣境內來的,後又被楊鐵山引到豐樂場,不然,我等愚民怎麽知道它的價值?大人不信馬二既聾且啞、弱智白癡,不妨當面一試,至於他是如何識得的,這就跟曾老爺家的二傻子有關了,可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個世道的達官貴人在一個階層,平民百姓在一個階層,那麽傻子跟傻子是不是也該在一個階層?豐樂場的傻子何其多也,曾老爺家的傻子用股票換吃食,屢試不爽,從城牆邊兒一路走一路換,一路吃,自己吃不了就賞給叫花子,這種行為會引來多少傻子、多少叫花子、甚至多少貪財好色之徒?劉二女子之死是一個兩個傻子能為的嗎?大老爺,此等慘案你如此結案,有幾人能服?假如曾老爺家沒有股票呢?是不是就什麽事都沒有!”
蔣黎宏道:“荒唐!沒有股票有銀票,你就敢保證那傻子不會拿銀票出去換吃的?股票和銀票有什麽兩樣?你說此等慘案不是一個兩個傻子能為的,那麽,這說明什麽?豐樂場成了個什麽地方了?”
馬武道:“大人高論,問得好!那為何大老爺只知道攤派股票,只知道製造人間慘案,而不知道治理地方?大老爺是不是希望地方越亂越好?”蔣黎宏怒斥道:“放肆!”馬武道:“既然大老爺說股票跟銀票沒什麽兩樣,那大老爺何以要說傻子不識得股票?據馬某所知,曾老爺家的銀票從來都放在錢莊裡的,自從有了股票,曾老爺家的銀票就從錢莊的櫃台上回到了家中,變成了股票,誰人又能把股票放到錢莊呢?請問大人,本案的根由到底在哪裡?真凶原罪到底該是誰?世上沒有原罪,哪來的犯罪?”
蔣黎宏道:“笑話!照你這樣說來,普天之下的殺人越貨都不應該問罪搶劫犯和殺人犯了,而是應該問罪金銀財寶了?”
馬武道:“大人所說義正詞嚴,但普天之下的搶劫殺人誰是傻子?他們之所以該死是因為他們明知那錢財不屬於自己,非要強取豪奪,而不惜殺人害命。然此案的關鍵,乃純粹是因為郭順一句惡意謊話騙取二傻子把股票當銀票才招致劉二女子喪身,說白了不過是因為有了股票從而有了騙子、從而有了傻子、從而有了貪婪、從而有了獸行、從而有了無辜、從而有了冤死!騙子該死、傻子該死、貪婪愚蠢都該死,大人怎能說股票不是原罪?它難道不該死?”
蔣黎宏哈哈大笑道:“那你應該狀告認購股,應該狀告楊鐵山,應該狀告川路公司!”馬武道:“大老爺的股票害死人還少嗎?馬某敢告大清朝,大老爺敢審嗎?”蔣黎宏陡然一拍驚堂木道:“來啊!把這個狂妄該死的江湖騙子給我拿下!”
啪!一支令箭落在堂下,眾衙差面面相覷,馬武抱臂直視蔣黎宏,面色不改。周乾乾拱手一揖道:“大人,我還是那句話,他一沒偷二沒搶,說的都是道理,拿了他就不能放,要放就不能拿,請大人斟酌。”蔣黎宏道:“他如此仇視路股,阻撓川漢鐵路修築,實乃一反賊也,如何不能拿?如何拿了還要放?”
馬武哈哈笑道:“大老爺當官,欺軟怕惡,大老爺斷案避重就輕,大老爺自己為惡,判別人作惡,你欺天下人不懂路股,該為首惡!劉二女子之案不過是一個開頭,曾老爺沒了這幾百大股,他窮不死,沒了劉二女子這個童養媳,他還可以有王二女子、可以有李二女子,這些對曾老爺來說,似乎無關痛癢。然,陳剃頭夫婦之死、薑和尚父子之死對大老爺來說總不會也無關痛癢吧?今後還會不會有張剃頭、賴剃頭之死呢?大老爺,今天是我馬武這個混混站在這裡,你可以無視,如果明天換一個有來頭的……你又當如何?”
蔣黎宏怒道:“你!……”
這時一衙差快步進來報道:“大人,衙門外來了許多人!”蔣黎宏道:“何事驚慌?”衙差道:“大人,這些人紛紛手持狀紙,狀告官股害人不淺,羅列罪名十余條,要求大人開堂問案……”
“楊大人到!”隨著這一聲喊,楊鐵山、戚子謙、楊小山、張三爺等人魚貫而入,楊鐵山進門就喝道:“來人!將馬武亂棍打出!趕出縣城!”、“喳!”眾衙役紅頭棍相互交叉,連推帶打將馬武馬二轟了出去。蔣黎宏氣得牙齒打磕,這幫狗才,他蔣黎宏喊破嗓子還不如楊鐵山放個屁。馬武叫道:“楊大人!你不識好人心,早晚禍上身,富人富買股,窮人股是虎,劉二女子之死沒有一個交代,老子誓不甘休!”
楊鐵山充耳不聞,環視曾老爺和馬二嫂子,抱拳對蔣黎宏道:“蔣大人,曾老爺該安撫,馬二嫂子該鼓勵,奴才郭順罪該萬死!”
蔣黎宏回禮讓座,請教道:“大人,曾老爺是該安撫,但本縣不知如何安撫,馬二嫂子本該鼓勵,但她今日翻案,理當問罪才是,至於郭順,本縣已判他終身流放,去勞工營修鐵路。”
楊鐵山再看四周,拒絕了他的讓座,氣憤道:“那麽好,你就這樣判。”繼而道:“曾老爺。”曾國廂道:“大人,小民在。”楊鐵山道:“曾老爺雖然失了股票,但商會的花名冊上的股權沒有丟失,故而曾老爺仍然享有相應的股權,到時分利、到期分紅,這一點,商會可以保證,曾老爺不必煩惱。”曾國廂大喜,跪下叩頭道:“謝謝大人!謝謝大人!”楊鐵山又看向馬二嫂子道:“二嫂子。”二嫂子叩頭道:“民婦在。”楊鐵山道:“劉二女子無辜慘死,你為其鳴冤乃是義舉,商會代衙門賞你紋銀百兩以表敬意。”馬二嫂子感激涕零,哭道:“謝謝青天大老爺!謝謝青天大老爺!”楊鐵山又道:“導致劉二女子死亡的絕不可能只是傻子,周大人,動用捕快房所有力量下去查訪,張貼通告,懸賞緝拿!”周乾乾抱拳領命而去。
楊鐵山看看蔣黎宏,複又對張三爺和楊小山道:“福成永和傳令江湖,全力追查,商會出百兩賞銀,務必將所有奸汙犯捉拿歸案,除傻子外,一個不留!”
張三爺、楊小山抱拳領命,馬二嫂子、曾國廂再次磕頭呼叫青天大老爺。蔣黎宏擦了一把汗,認購股鬧出人命,楊鐵山可以動用全縣力量追查,但官股鬧出這兩樁命案情況截然不同,又該如何收場?四條人命,可就不知道要多少銀子了。
只聽楊鐵山又道:“可惜,劉二女子沒有親人在世,要不然……”馬二嫂子道:“稟大人,民婦今日才知,劉二女子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已經改名藍枝,現就在馬爺家中,另一個名叫劉四女子……”
楊鐵山哦一聲,一臉疑問。馬二嫂子道:“只是,劉四女子的遭遇慘絕人寰,曠古絕今,已非常人所能接受……民婦今日之所以要翻案、馬爺今日之所以要來縣衙,皆因為劉家女子太淒慘、劉四女子太淒慘!大人,你要想知道詳情,還是親自到馬爺家裡去問吧,民婦實在羞於啟齒。”
楊鐵山驚道:“慘絕人寰?曠古絕今?為何都去了馬武家裡?”馬二嫂子道:“因為劉三女子幼時被拐賣出高官大又被拐賣回來,結果被馬爺救了,現今劉四女子……昨天才剛被馬爺解救回家。”
蔣黎宏道:“楊大人休要聽她胡言亂語,劉四女子再慘,與本案何乾?”馬二嫂子哼一聲道:“大老爺此話說得好是無情無義,草民等人皆在大老爺眼皮子底下活人,大人看不見民間疾苦,只看得見功名利祿,豈不是草民等人的悲哀。”
蔣黎宏怒道:“放肆!誰教你這麽說的?”馬二嫂子道:“當然是馬爺,馬爺說了,大老爺若是明理,這話從民婦口中說出,才對黎民百姓有好處,大老爺若是不明理,這話就由他來說,馬爺既然沒有說,那就證明大老爺還是明理之人,所以,民婦不得不說。”
蔣黎宏欲辯無詞,面紅耳赤,楊鐵山道:“好了,若劉四女子的狀況若真如你所說,本人不日便知。只是,曾老爺,劉二女子之死,你的責任不小,你是不是就應該有所表示呀?”曾國廂道:“大人,曾某願出二百兩安撫劉四女子。”楊鐵山道:“曾老爺,以你的財力,二百兩少些了吧?馬武這個混蛋可是眼裡不揉沙子,你也聽見了,劉二女子安頓不好,她要跟我楊某人誓不甘休!好了,你我明日不妨去一趟馬家,咱們看情況而定如何?”曾國廂道:“小民聽大人的。”
楊鐵山道:“如此,蔣大人退堂吧。不過,我希望蔣大人有能力處理好其他命案以及門外那些人的訴求。在下告辭。”
蔣黎宏一頭汗,一屁股坐下,腦海裡的算盤劈裡啪啦打個不停,以至於楊鐵山等人如何離去的,怎麽退的堂,他都一無所知。
什麽世道,認購股鬧出人命你臉都不紅,官股租股鬧出人命,你卻要苦苦相逼,這到底是誰的錯?難道是我蔣黎宏造的股票?是我蔣黎宏推行的官股、租股嗎?是我蔣黎宏口口聲聲要修鐵路嗎?
劉二女子的身世很快被永和的張三爺查明,只是劉四女子的遭遇鮮有人知,她有多苦只有她本人知道,她有多苦,似乎也不在曾老爺的賠償之內,楊鐵山要做的是,堵住馬王爺這條瘋狗的悠悠之口,他是修士(羞死)、他是賢人(先人)、他是把得上(把德喪),楊鐵山惹不起,躲得起。
次日,楊鐵山率曾老爺、戚子謙、楊小山、張三爺以及楊蒿來到馬家。見到劉四女子和雙頭女嬰,楊鐵山一蹙眉,再一盤問,張三爺這個巡防管帶可就有了罪過,曾老爺的二百兩也就變成了五百兩,張三爺巡防失職之罪罰銀二百兩,作為永和掌舵人,手下劉六爺如此遭遇,是不是也該安撫安撫?於是再加一百兩,楊鐵山自己捐銀一百兩給雙頭女嬰,楊小山也隻得捐一百兩,戚子謙、楊蒿各捐五十兩。馬武當然不能再說什麽,等銀票一到四女子手中,他便替四女子做主,拿出三百兩交給張三爺,請張三爺幫四女子置三畝水田。並揚言,要把這個家讓給劉四女子母女以及哥哥馬大,他自己將帶著老母妻室姐妹離開。只是,他走了,這個家就要麻煩永和、福成來幫忙照應著,不能被人欺負了去。
這是什麽意思?太霸道了!這個家今後要是出什麽差錯的話,你豈不是要回來找麻煩?楊鐵山給他豎了個大拇指道:“貞潔婦害怕涎臉皮,馬王爺,你是這個。”馬武道:“那我就不走了,留下來守著她們。”楊鐵山道:“你還是滾你的吧,滾得越遠越好,豐樂場沒你,等於沒了蚊子蒼蠅和臭蟲!”
馬武哈哈大笑。張三爺則拿著銀票暗罵不已,三百兩銀子買三畝水田?到哪裡去買?現在陳家五虎把陳家的每一份產業都看得死死的,恐怕三百兩一畝都沒得買!
沒想到楊小山道:“按目前的行情,二百兩一畝都買不來水田,馬爺,你這哪裡是做買賣,分明就是活搶人。”馬武道:“要這樣說的話,我就楊少打個賭。除開郭順不算,如果劉二女子的死跟永和福成再沒有任何關系,就算我輸,反之則是你輸,若我馬某輸了,張三爺的田我出五百兩一畝,若你輸了,這三百兩我收回來,三畝水田馬家就一文都不出,全由你出。”
楊小山呵呵道:“要除開郭順的話,你憑什麽就認定跟我福成還有關系?”馬武道:“我當著你二爸丟一個嗨誓,除郭順外,如果跟福成再沒關系,我賠你一千兩,我馬王爺說話絕對算話,這裡所有人都可以作證。若有呢?楊少不妨賭一賭?”楊小山看看張三爺道:“三爺以為如何?”張三爺想想,搖手道:“楊少,算了,就依馬爺的,三百兩三畝水田,我永和認了。如果查出來真是永和人乾的,我這個當家的找那些王八蛋拿回來就是。”楊小山豎個大拇指道一聲好,又道:“如果跟福成有關系,小爺我也不會饒過誰,到時候三爺覺得不方便的話,我可以讓出三五畝田來,我倆個二一添作五。不過馬爺,你可不能再生事端了。”馬武道:“江湖上的事,誰也不敢保證自己的屁股就乾乾淨淨,大家相互關照一點,就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就這件事而言,我馬家第一個就失了德,有楊大人在此做主,我相信大家都是講理的,所以我先拿出三百兩,並保證從此讓她母女在這個家裡安心生活就是。”
這種話,菜刀打豆腐,聽著觀瞻,其實不要臉之極,還襯得他馬王爺有多大度似的,但楊鐵山在此,楊小山也好、張三爺也好,都只能讓著他。
楊鐵山道:“原來你也知道自己的屁股不乾淨啊?那還承蒙你看得起了。劉四女子,你聽好了,今後但凡在這個家裡受了委屈,你盡可以來找我,只要我還管得著,一定給你做主就是。”
馬武呵呵笑,劉氏姐妹顯得很是驚慌,無所適從,馬武道:“還不謝過楊大人?”藍枝、劉四女子雙雙跪下,眼淚汪汪一個頭磕下去直喊青天大老爺。楊鐵山道:“我是想不到劉有地一家會是這樣的遭遇,你姐妹兩個能進馬家也算是造化,好好過日子吧。”藍枝道:“謝謝大老爺。”
楊鐵山一看他這一屋子女人,瞟一眼馬武,對瞎老婆婆道:“都放心,劉二女子的死,本人一定一查到底,所有案犯一個都逃不掉!”瞎老婆婆道:“謝過楊大人了。”馬武道:“蝶兒,把曾老爺家的股票拿出來吧。”
藍蝶兒進屋,拿出十來張股票交與馬武,馬武遞給曾國廂,對楊鐵山道:“楊大人,曾老爺家的案子因股票而起,不妨從股票著手,總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我把兩個傻子哥哥也交給你處置了。”
楊鐵山道:“你滾一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