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蝶兒高高在上,美目流傳,莊嚴宣告道:“這是我的夫君給我的寵愛!爾等愚民休要驚慌!我的夫君說了,他要我的姐姐妹妹統統擁有這般榮寵!誰敢不服不遵,趕出太和!”
“瘋了,瘋登了!”張山振臂疾呼道:“我不服!大清朝皇帝娘娘都不敢奢望這種榮寵!王妃為何就敢騎到王爺脖子上?天理何在!”
藍蝶兒一指張山道:“藍春,你把他給我騎上!他要不服,馬上就把他休了,我讓他天天晚上陪我家的水牯牛睡,享受我家水牯牛的榮寵去!”張山道:“好黑的心腸!哥哥,你娶的究竟是人還是妖?”
馬武道:“張山,人這一輩子,有生不枉愛,有愛不枉生,無愛不生,有生必有愛。蹲下!”藍蝶兒道:“聽見了嗎?沒有藍春,你現在還是光棍,想要別人騎,別人還有懶得騎你呢!李事,還不蹲下?”
李事哈哈笑道:“這有什麽,哥哥甘被嫂嫂騎,我就願讓婆娘騎,婆娘騎我我騎牛,沒得啥子拐扯頭!”李事酸完,硬是把藍菊扛上了肩頭,那藍菊可不是藍蝶兒的性格,羞得捂緊雙眼,無臉見人。張山笑道:“哥哥,你要是能把三個嫂嫂都扛到肩膀上,我就讓藍春騎上,在豐樂場跑三圈!”
藍蝶兒道:“蠢材!你只有一個嫂嫂,哪來三個嫂嫂?你哥哥把我們都騙了,藍群藍枝跟他根本就沒有那回事,你們說,我今天能不能饒過他?該不該騎到他脖子上?”
眾人雙眼發直,表示不可置信,張山道:“不會吧?哥哥納妾是騙人的?那,那那這可不行!不能放過他,重新來過!”
李事道:“就是……”馬武瞪著他倆道:“換作你們巴喜不得是不是?”張山道:“換作我再來兩個……”馬武怒道:“你敢!老子廢了你!”張山馬上笑道:“我還沒說完呢,我的意思是再來兩個也不能動心。呵呵。”藍蝶兒道:“藍春妹妹,看來他不死心哦,他不讓你騎你也莫稀罕,走,跟姐姐回家。”李事笑道:“張山,你娃的面子比婆娘重要,不配跟老子稱兄道弟。”
這下,張山掛得住,藍春掛不住了,真就一扭身跑了。這回,輪著張山傻眼了,這是什麽套路?竟然把婆娘給他氣跑了。馬武冷笑,李事冷笑,藍蝶兒冷笑,就連藍菊也抿著嘴笑起來道:“張哥,你的面子能比馬哥的面子還大嗎?再不去把藍春妹妹追回來,你啥子面子都沒啦。”
張山裡外不是人,焉了。馬武道:“我就說了的,這一招指定整死你,哈哈哈……”張山道:“吔,哥,當哥要有當哥的樣子哈。”
馬武不理他,把藍蝶兒從肩上抱下來放到牛背上,牽了牛繩才喊道:“藍春妹子,我現在再給他一個機會,如果他走過來乖乖讓你騎,你就不要下來,他說過要讓你騎著在豐樂場跑三圈!”
張山衰得比哭還難看,過去讓婆娘騎,自己面子實在下不來,不過去讓婆娘騎,婆娘面子下不來,還襯得自己太不合群了點,想來想去,最後還是哭喪著臉走過去給藍春作個揖,然後蹲下去喊道:“婆娘,上馬。”李事兩口笑死笑活,藍蝶兒道:“藍春妹妹,不要放過他。”
沒想到藍春腳一抬騎上去才道:“小姐,你真壞。”
張山抱著藍春的雙腿站起來道:“我見過瘋子,就沒見過你們這樣的瘋子,一個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一個和尚瘋了,要一廟的和尚都跟著瘋,李事,你不是說婆娘騎你你騎牛嗎?你娃說得出口就要做得到,
有本事就莫讓婆娘下馬,婆娘騎我我騎牛,豐樂場去遊一遊!”說罷拉過一頭牛來,尋一台階跨上牛背,雙腿一夾,那牛竟然順山走起來,搞得藍春在他肩上東倒西歪,驚叫不已。 李事哈哈笑道:“你以為只有你才做得到嗎?看好啦!李爺來也。”也拉過一條牛,依樣畫瓢騎了上去,兩口子一顛一顛,驚險萬分地走了。
馬武且能輸給他們,跳上牛背,把藍蝶兒一舉,扛到脖子上,口中仿照袍門的《敇咒令》唱起來道:“我把蠢豬扛上肩,面對蒼天發誓言,今生獨愛藍家妹,青山綠水永相連。縱是不能比翼飛,生時同命死同眠,他日誰人來背信……”
藍蝶兒知道後面沒有好話,伸手捂住他的嘴道:“蠢豬,不許發毒誓!”
藍菊藍春聽得癡了,此情此景,愛的味道太濃厚了,濃厚得太讓人著迷了,在施南,她們身邊男子都是本族血親,哪裡聽過這樣好聽的情話,嫁給他們,簡直不是哪輩子修來的。
馬武這歪詩雖然粗糙,但字字句句都表明了他對藍蝶兒的忠貞,這是何等情義?大清朝男尊女卑,一夫多妻是封建社會傳承千年的機制,已成婚姻定律,女人裹了幾百年的腳,受盡了世俗的束縛,幾個女子能享有藍蝶兒這樣尊崇的地位?就算有,又有幾個男人能夠把自己的愛人頂在頭上,然後告白於天下,說他隻愛她一個?
這可不是搞怪,而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愛到了骨子裡才能創造出來的壯舉。
藍蝶兒不得不相信,世間的愛情正在被一個愚蠢的男人改寫,這個愚蠢的男人就在她的胯下,而她,偏偏不能享受這份唯一,想起藍群藍枝每一次都擋在她的面前,任由群狼蹂躪也要誓死守護她清白的場景,她的心子就抽搐滴血,這個男人太難得了,這份愛分享不出去她一定會傷心難過致死。
世上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想三妻四妾的,世上的女人也沒有一個不想擁有一份完整的愛,但是愛她的人偏偏這麽蠢,世間上這麽蠢的男人絕無僅有、隻此一個,蠢得感天動地,值得她用一生的所有來呵護。
藍蝶兒緊緊抱住馬武的腦袋,捧於腹間,恨不得將她整個兒裝進肚子。她也讀了一些書,本想也效仿一首,但此時除了感動流淚之外,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覺得整個兒都被他給融化掉了。
張山李事聽得嘿嘿直笑,馬武就是這樣一個人,說他二,偏偏二得有情有義,說他傻,偏偏傻得天不怕地不怕,老虎屁股都敢去摸一下,詭計多得讓人害怕。
三條水牯牛馱著三對奇葩男女一路走出祖墳山,此時已至晌午,所幸大家都忙著過節,路上行人不多,否則,不被路人笑死,藍氏姐妹自己也羞死了。
這個端午節在濃濃的愛意中過得十分融洽愉悅,這頓飯十分豐盛,張山李事喝醉了酒,飯一結束就被藍菊藍春送回家去了。藍蝶兒姐妹三人收拾完鍋碗出廚房門,碰巧看見馬武一手提著二哥馬二,一手攙著老娘從後院出來,瞎老婆婆一路走一路數落道:“幾十歲了,越活越顛懂,這個鬼樣子,還想帶你們出遠門,不是禍害人嗎?叫我說,大河莫得蓋蓋,小河莫得底底,你去死了算了!”
藍蝶兒搞不懂狀況,看馬武時,馬武抓小雞似的捉住馬二的脖子不做聲,表情怪怪的。再看馬二,馬二永遠都是那副癡聾憨啞的德性,就算被馬武掐著頸子,也是白眼珠子上翻,口歪眼斜,唾液長流。
藍群問道:“媽誒,剛剛我去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這麽一會兒出了什麽事?怎麽讓你生這麽大的氣?”瞎老婆婆氣得彎下腰去摁住雙膝呼呼喘氣,嚷嚷道:“羞死先人板板!我怎麽生了這兩個蠢貨!”
藍蝶兒三人對視,又一齊看向馬武,想要從他那裡知道答案。馬武把馬二往地上一扔,蹬了他一腳,雙手去按住老娘的背心推拿。藍枝見狀,趕緊進屋搬出藤椅來扶瞎老婆婆坐下。藍蝶兒看瞎老婆婆緊緊摁著自己的胸口直不起腰來,嚷道:“爺!你倒是說話呀!急死人了!”藍群則蹲下去抓起瞎老婆婆的一隻手來捂著道:“媽誒,有啥事你說出來,說出來就好了。”
馬武見藍蝶兒著急,苦笑道:“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兩個傻子不知道從哪裡弄了個嬰兒來,那嬰兒長兩個腦袋,你說嚇人不嚇人?問他們話,他整死不開腔,那個還好,還知道傻笑。”一指地上的馬二又道:“這個連哼哼都不哼哼,就知道比劃,你說氣人不氣人!”
藍蝶兒大奇,同時也被嚇著了,藍枝簡直就成了木偶,站在那兒張口結舌。長兩個腦袋的嬰兒?簡直聞所未聞,那不是妖怪嗎?
這兩個傻子哥哥傻得自己姓啥子都不知道,自從她姐妹進門就很少著家,有時候一出去七八天不知道回來,偶爾回來一次也打個晃就不見人了,而他倆每每出走,家裡就會少許多東西,尤其是糧食,甚至是他們自己的棉被衣物都被卷走。這回是從哪裡弄回來的雙頭怪物?難道是路邊的棄嬰?
藍蝶兒不等馬武第二句說出來,拉了他就往後院去。這兩間老屋也換了木椽新瓦,藍群藍枝經常過來打掃,雖是土坯牆,屋裡屋外也非常乾淨。推開門,藍蝶兒叫了一聲哥哥,然後跨進屋。屋裡的馬大抱著嬰兒坐在床邊,雙目看著孩子非常專注,對藍蝶兒的呼叫置若罔聞,雖聾啞癡呆,卻有一番人父慈愛之態。藍蝶兒看那孩子果然一正一反生著兩個腦瓜子,走過去伸出雙手道:“哥哥,把娃娃給我。”
馬大哪裡肯,抱著孩子防賊似的防著藍蝶兒,嘴裡咿呀咿呀發出警告。藍蝶兒道:“哥哥乖,聽話,把娃娃給我,他要吃奶的,你不給我,他就要餓死。來,給我,我給他去找奶吃。”馬大吼一聲,目露凶光,抱著孩子噔噔噔藏到屋角,那孩子竟哇一聲哭出來,兩個哭聲一前一後,很是讓人心疼。
馬武可不管馬大願意不願意,過去提起馬大,伸手搶了孩子,馬大怒吼著要來搶奪,被馬武一撩腿蹬翻在地,這時馬二突然躥進來從後面抱住馬武,馬大趁機爬起,撲過來爭搶,馬武又一腳把馬大蹬翻,反手抓住身後的馬二的衣領一甩,馬二就飛出去砸在馬大的身上。
馬大馬二急得雙雙大叫,爬起來亡命撲向馬武,大有搶不到孩子就不死不休的架勢。馬武哪能讓他們靠近,上來一個蹬翻一個,上來兩個蹬翻一雙,兄弟三人大打出手,把屋裡的桌椅撞翻一地。
藍蝶兒從馬武手中接過孩子來跑出房門,任他兄弟三人在屋裡拚命。藍蝶兒抱了孩子一路出來,一看手裡的繈褓竟是一件大人粗布衣裳,拉開繈褓,是個女嬰,雖然十分消瘦,兩張小臉蛋卻很可愛,只是身上臉上手上有許多蚊蟲叮咬後留下的紅點,不由得一陣心疼,邊走邊哐哄。那孩子哭聲戛然而止,小腦袋直往她胸上拱,那架勢,竟是餓急了,迫不及待要吃奶。
藍蝶兒囧得不行,母性使然,也樂得不行,可孩子兩張嘴巴要吃奶怎麽辦?她雖有酥胸一對,卻哪裡能給孩子吃,一時間哭笑不得,羞得滿面通紅,急得大叫道:“姐姐快來!”
後院到前院不過幾十步路,藍群藍枝聽見喊,丟開瞎老婆婆,一齊搶上前去,見那雙頭嬰兒一雙小手在藍蝶兒胸上撓個不停,兩個腦袋貓急猴急,憨態可掬。見此情景,藍群藍枝二人目瞪口呆。藍蝶兒羞道:“姐姐,怎麽辦?”
藍群藍枝也是滿面通紅,束手無策,只聽瞎老婆婆哼哼道:“這是個怪胎,快還給那兩個蠢貨,讓他們抱走!不許留下來禍害我馬家!”藍蝶兒一聽,怔在那裡。瞎老婆婆又道:“你們不要舍不得,看看那妖怪多大了?”藍群道:“媽,我估計有半歲。”藍枝道:“我看也有。”藍蝶兒訕笑道:“媽,她不是妖怪,這個娃娃就多長了個腦袋。”瞎老婆婆道:“你蠢呀,我瞎老婆子活了這把年紀,沒見過聽說過,這種怪胎一般都長不大,死了會害人,快叫那個害人精抱走!”
藍蝶兒雖沒見過這種怪事,心中卻大是不忍,戚然道:“媽,你叫他抱哪兒去?這奶娃好可憐,抱去扔掉嗎?這可是兩條命呀。”藍群一聽,也覺得不忍,但這個娃娃來路不明,留下來也不是辦法。藍蝶兒道:“媽,兩個哥哥為了這孩子正在老屋裡跟爺玩命呢,這孩子……?”
瞎老婆婆道:“呃!他蠢你也蠢哪?不管他從哪裡撿來的,都不能要,快抱走,說不定這就是個災星!”
藍蝶兒道:“我看不像是撿來的。”瞎老婆婆氣道:“那是哪來的?難不成是他生的?他能生嗎?跟哪個生呀?”
她這一說,藍蝶兒心裡一咯噔,一個不祥的預感陡然而生,這兩個傻子哥哥雖然傻的無藥可救,可他們畢竟也是兩個男人,難道傻子就不能……天哪!這搞不好就是兩個傻子跟哪個女人生的,只不過他們的生理不健全,生出了一個怪胎而已……不是吧?真要這樣,那女人不也是傻子嗎?兩個傻子……不,三個傻子!……
藍群見藍蝶兒站那兒目瞪口呆,接過她懷中的嬰兒對藍枝道:“藍枝,你去熬些米湯,這娃娃已經餓壞了。”藍枝哦了一聲,木偶一樣機械地離去。
這時馬武將他兩個哥哥推了出來,竟是用馬大馬二彼此的辮子把二人的腦袋綁在一起,馬大馬二見了藍群手中的孩子,手舞足蹈在那兒咆哮,馬武一舉拳頭,二人懾於他的淫威,再不敢動彈,顯然是被打怕了。
瞎老婆婆睜大眼睛像看得見似的道:“馬武,把他們放了,把那個怪胎給他,叫他們滾!”馬武道:“媽誒,不能給他們。”藍群道:“要還給他們也要讓娃娃吃飽,我去看看哪家有奶。”說完把孩子交給藍蝶兒,轉身就要出門去。瞎老婆婆道:“不用去了,這附近哪家都沒有奶吃,那怪胎既然已經半歲,就可以吃飯了。”藍群住腳道:“那就等藍枝熬米湯。”
藍蝶兒看馬大馬二憤怒的樣子,向馬武一招手。馬武附耳過去,藍蝶兒小聲道:“爺,你知道哥哥二哥為什麽要跟你拚命嗎?”馬武一愣,死盯著藍蝶兒的眼睛。兩個人走遠了些避開人,藍蝶兒指著嬰兒道:“爺,你看看這孩子的輪廓和眼神。”馬武莫名其妙,細一看嬰兒的兩張臉蛋,這兩張臉活脫脫一個馬大馬二!藍蝶兒道:“怎麽辦?媽說,這是怪胎,多半長不大就會夭折。”馬武一大男人,怎麽知道這事兒該怎麽辦,遂問道:“你說怎麽辦?”
藍蝶兒道:“我也認為這就是哥哥二哥的血脈,因為他們兩個生理不健全……所以會生出這樣的孩子……”馬武氣得嘴巴都歪了,臉色幾陰幾暗,半哭狀態道:“婆娘,你什麽意思啊?”藍蝶兒道:“我也說不清楚,隻覺得這孩子跟他兩人都應該有關系,要想知道到底什麽關系,只有把孩子還給他們,然後悄悄跟著他們,找到孩子的母親自然就會明白。”
馬武再也不見了往日的暴脾氣,這兩個哥哥雖是聾啞弱智,但畢竟是兩個男人,也是他哥哥,這事兒真要是按想象的去發生,掐死他倆都洗刷不了馬門的恥辱,若說這孩子是他二人共同的孽種,那孩子的母親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這能想象嗎?可若只是馬大一個人的,為什麽馬二也會來拚命?
這這這這……這在藍蝶兒心目中,他馬家都成了什麽人?馬武不敢想象,他恨不得挖一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藍蝶兒道:“爺,午飯的時候,姐姐給他倆送飯都沒有發現不對的地方,飯後藍枝又去收了飯碗的,也沒有看到什麽,你和老娘怎麽發現的?”馬武道:“吃完飯,你們到廚房去了,老娘說要去清候一下他兩個這段時間跑哪兒去了,剛出門,我看見院門口人影一閃,看情形是從後院跑出去的,我追出去,竟是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女子見我追她,亡命似的逃,我看她不過十六七的樣子,像一個討口子,也就沒有去追,回到後院就看到老大懷裡的奶娃兒。”
藍蝶兒一蹙眉道:“十六七?討口子?這……?”馬武道:“這什麽這,再明白不過了,討口子和傻子怎麽會撿路邊的棄嬰,多半是他倆中的誰和那女子生的,那女子不過是把孩子抱來還給他倆罷了,就這麽簡單。”藍蝶兒苦著臉道:“那這孩子怎麽辦?已經這麽大了,活生生兩條命。”馬武道:“就照你說的辦,如今只有先把那女子找回來再說。”
藍蝶兒長歎一聲道:“這樣說來……也是苦命人啦……”
等藍枝熬好米粥端出來,藍群接過碗,拿起杓子在碗裡攪過不停,待米粥涼了,藍群舀了一杓嘗了嘗道:“可以喂她了。”
藍蝶兒就抱過孩子,三個女人偎成一堆,嘻嘻哈哈笑起來,你一杓我一杓分別往那兩張小嘴裡填,一邊喂著,一邊逗趣,那女嬰像是從未吃過這等好吃的食物,狼吞虎咽,吃到後來,竟咧開小嘴笑起來,小眼睛盯著各自面前的笑臉,一眨不眨,煞是可愛。
馬大馬二在一邊看著,就像兩隻受傷的狗被主人感化,嗚嗚地垂下頭去,瞎老婆婆和馬武也無不為藍家姐妹的嬌憨動情,一時間也癡了。
喂飽了孩子,馬武就照藍蝶兒說的放開了馬大馬二,藍蝶兒也把嬰兒還給了馬大。馬大馬二抱回了孩子,雙雙去了後院。
藍蝶兒才來到瞎老婆婆面前蹲下,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跟老婆婆嘀咕了一陣,又跟藍群藍枝二人分派了一回,藍群藍枝聽了,自去做自己的事。
到了申時,藍枝磨好了一瓢米粉、一瓢豆粉,用兩隻布袋裝好,又裝了一袋子米備著,藍群則縫好了兩套簡易的小衣裳,藍蝶兒把自己的衣裳也拿了一套出來,用一個小麻袋捆扎好,放到堂屋的藤椅上。到了晚間,馬武把燈籠上足了香油,另外加了兩根燈草做燈芯,只等馬大馬二趁夜抱著嬰兒離開。
誰知道這一晚院子裡很安靜,馬大馬二並沒有著急離開,害得馬武和藍蝶兒瞪著眼珠子在床上苦撐倒雞叫三遍也不曾聽到動靜。眼看天就要亮了,藍蝶兒道:“奇了怪了,那孩子居然一夜都沒吭一聲。”馬武實在不放心,爬起來要去看那兩個傻子是不是已經從後院翻牆跑了,因為馬家不是什麽大戶人家,圍院修得不是很高,馬大馬二經常翻牆出入自己的家。
出得門來,一芽兒新月懸在夜空,把前院後院照得通透,後院老屋的門緊緊關著,從屋裡還傳出一陣陣的呼嚕聲。看來,傻子就是傻子,沒有夜間逃走的心機。馬武暗笑自己愚蠢,折身回到自己屋裡,鑽進藍蝶兒被單裡。藍蝶兒道:“還在屋裡?”馬武道:“我們都想多了,他們都是傻子。”藍蝶兒噗嗤笑道:“我不認為他們傻,傻子也知道生娃娃嗎?”馬武被噎住,感覺這事丟盡了馬家的人,很不想藍蝶兒拿出來計較。
藍蝶兒話已出口就發覺自己口誤,趕緊抱住馬武賠小心。馬武熬了一夜,瞌睡得厲害,倒頭便睡。
朦朦朧朧之間,突聽得隔壁的藍枝一聲驚叫:“爺!爺!爺!快來救我!”緊接著一陣撕打呵斥:“滾!滾!滾!……”
馬武藍蝶兒雙雙跳了起來,噔噔噔跑出去,藍枝的臥室就隔著一間橫堂屋,馬武幾步飛到,一腳蹬開房門,黑黢黢見兩個人影在地上撲騰,也不管誰是誰,上去一手一個,生拉活扯將二人分開,大叫藍蝶兒點燈。
其實哪裡用得著點燈,那藍枝在夢中被不明男人襲擊,聞味道就知不是馬武,故而大叫,此時被馬武趕來相救,豈有不委屈的,早就栽進馬武懷裡大哭起來。馬武把她往藍蝶兒懷裡一送,提著手裡的另一人當頭就是兩巴掌,那人一哭,不是馬二是誰!
馬武勃然大怒,奮力一個側踹,把馬二踹得飛出門外,緊跟著兩個箭步出去,提起馬二往院子裡拖,拖倒院中,牆邊正靠著挑水的扁擔,馬武摁倒馬二拿腳踩住起後頸,抄起扁擔就打屁股,直把一條好好的扁擔打成兩截。
此時全家人都站到了院中,看著馬武怒獅一樣的暴打馬二,藍蝶兒叫道:“爺!不要把他打殘了,打殘了你要照管他一輩子!”
瞎老婆婆怒吼道:“打!把他給我打死!打死了拉去埋了就是,不要給他留一口氣!”
馬武既不聽藍蝶兒的,也不聽瞎老婆婆的,提起馬二就往院子裡的洗衣台衝去,洗衣台的石盔裡有一盔洗衣的髒水,馬武怒極,把馬二頭下腳上倒提著往石盔裡捂,嘴裡罵道:“老子捂死你這條騷狗!”馬二身體倒豎,四肢亂蹬亂抓,嘴臉淹沒在石盔中嗆了幾口,又被馬武提起來,再被捂下去,又再被提起來。
藍蝶兒哪能讓他捂死自己的哥哥,搶上去低喝道:“爺!這是家醜,不可以張揚,還不放他下來,他是傻子!”
這一聲呵斥如醍醐灌頂,馬武再氣憤也不能真弄死馬二,把他一拋,甩到地上。
馬二一落地,爬起來哭幾聲,跑到院門口去拉門,馬武要去攔他,瞎老婆婆一聲吼:“讓他滾!”
讓他滾就讓他滾,這種人留在家裡就是魔鬼,馬武這一讓開,見馬大抱了那孩子斜地裡衝出來,乾脆離得遠遠地,讓他二人都滾蛋。這樣一來,正是藍蝶兒要的效果,進屋去拿了那麻袋出來,和馬武雙雙追出門去。
月亮西沉,黎明前的天光朦朧昏暗,馬大馬二兩人在前面跑,馬武藍蝶兒兩人在後面追,馬大馬二轉眼之間上了龍泉寨,鑽進林子不見了。可那孩子此時正該是睡覺的時候,這一路奔跑抖動,一驚二嚇,焉有不哭的道理,馬武藍蝶兒就尋著孩子的哭聲一路鑽林子,過墳崗,一直追上龍泉寨山頂也不見馬大馬二停下。
這是一個大好的晴天,山頂晨光乍現,薄霧輕染,山林濕漉漉的,二人的衣褲皆被露水打濕了一半。孩子的哭聲遠遠傳來,看前方,是沿著龍泉寨的山梁過了兩道梁子,又上了另一道山梁,這道山梁更高、林子更密,藍蝶兒早已跑得氣喘籲籲,大汗淋漓,哪裡還跑得動。
馬武前後看看,喘息道:“這裡離城很遠了,這嶺子上一年難得有幾個人上來,既然到了這裡就不急了,他們應該就在前面的林子裡。歇會兒吧。”藍蝶兒撲撲身上的樹葉渣滓,一攏頭髮,憨癡癡地望著他笑。馬武道:“你笑得跟豬樣,看來一點也不生氣著急。”
藍蝶兒道:“有什麽可生氣的?”馬武道:“他差點兒禍害了藍枝,你不生氣?”藍蝶兒道:“他是無知的,何況相公英明神武,他也禍害不了藍枝。”
馬武愣著她,無話可說,丟了手裡的麻袋,伸出手臂要抱。藍蝶兒飛身撲倒他懷裡,抱緊了道:“我知道,你是這個世上最愛我的男人,但我也要讓你知道,你也是這個世上我最愛的男人。”馬武道:“那你還把藍群藍枝嫁給我?”藍蝶兒道:“除了你,沒有人能對她們好,除了你,我也不放心。”馬武道:“胡說,天底下的好男人多的是。”藍蝶兒道:“再好的男人,知道了她們的遭遇後,都不一定會再是好男人,你們男人我會不知道?”馬武道:“這話又說白了,我怎麽沒見張山李事嫌棄藍菊藍春?”藍蝶兒道:“那是他們不敢,因為有你在!再有,藍菊藍春不同,她們是奴仆,藍群藍枝又不同,藍群是我伯伯的女兒,藍枝是我貼身的侍女,我們三個從小就睡一個被窩。就算我們沒有遇到那幫惡棍,我嫁人,藍枝也是要陪嫁的,始終都該是你的人。”
馬武歎氣,推開藍蝶兒怒道:“又來了?”藍蝶兒垂頭央求道:“相公,我求你了。除非……你連我也不要。”馬武急了道:“我答應你給她們找一個不會嫌棄她們的也不行?”藍蝶兒道:“天底下就沒有這樣的男人!你說,誰是?那個姓余的小夥子?相公,你也算是老江湖了,老江湖看不透人心?我告訴你,即便那小夥子願意,我姐也不一定願意呢!”
馬武道:“你怎麽把什麽事都說得那麽絕對呢?你要知道,我不是不喜歡她們兩個,更沒有嫌棄她們的意思,哪個男人不好色呢?哪個男人不希望多兩個婆娘?關鍵我不行,第一,袍門中人不許納妾,這是規矩,我是老大,能破這個例嗎?第二,我們家田無一隴、地無一寸,又沒有行當做生意,我拿什麽來養活三個婆娘?既然有了一個最好的女人,為啥子要多兩個?把她們嫁了,不顯得我有情有義?”藍蝶兒神情一暗,歎氣搖頭,搖頭又歎氣,最後感傷之極道:“可憐我姐姐,恐怕真要回施南做姑子了。”馬武道:“我不是跟她說了嗎?我要幫她找一個比我好的,做什麽姑子?”藍蝶兒無奈道:“唉,好吧,但願你能成功。不過,先說好,要是她不願意或者人家不願意,你都不能強來,要依她的。如果你非逼她,或者她要離我而去,那,我會毫不猶豫選擇跟她走。哼!”馬武懊惱道:“你們真不好打整,即便她們非我不嫁,也要等我發達了,脫離了袍哥再說,這要等多少年,誰也說不清,等著吧。”藍蝶兒兩眼放光,撲上去抱住道:“不許騙我!”馬武罵道:“蠢!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們該去找那兩個傻子了。”
藍蝶兒跳起來親他一口,嘻嘻一笑,兩個人手拉手一前一後進了林子,快要上山頂的時候,前方出現一道坎,坎的上方是一個草坪,草坪上茅草瘋長,喬木茂盛,密密匝匝,枝藤網結,其中竟有一條被人踩踏的草徑。馬武遊目一望,草坪的盡頭有一處峭壁,峭壁之上,樹木參天,一派蔥蘢,峭壁之下,隱隱約約,似乎另有一番天地。
順著草徑往裡走,數十步之遙出了灌木林,眼前豁然開朗。地上的草木皆被砍倒,曬了一地,數丈之外的峭壁下竟有一塊巨石坐落,巨石與峭壁間赫然搭有一間茅屋,茅屋四周,寂靜無聲,空無一人。藍蝶兒見此情景,會心一笑道:“爺,這是世外桃源,好像住著神仙。”
馬武伸出指頭噓一聲,拉了她,無聲無息地靠向茅屋。待走得近了,隱隱從茅屋裡傳來一陣女子的嬌喘,並伴有男子極其原始的嗯嗯聲。馬武一聽這聲音,心神一蕩,猛地把藍蝶兒往巨石背後一拉,伸手捂住她的耳朵,並示意她不要發出聲。
藍蝶兒早已羞得雙頰緋緋紅,不用馬武來捂,她自己就抱住腦袋緊緊捂住雙耳,轉過一邊蹲了下去。
這是原始森林野獸的聲音,那野獸極有可能是在例行群居生活,馬武再想一探究竟,也不能去目睹那觸霉頭的齷齪事。
好一陣過後,待那聲音風消雨歇,茅屋裡喔喔啊啊一陣嘰咕,不消說,這是兩個傻子在交談,馬武縱然跟他們生活了十幾年,也是不知所雲。只聽一女子道:“你們兩個這下該滾了?”又是一陣啞巴吃黃連的喔喔啊啊,女子又道:“快點滾!這次滾了就不許再滾回來了,再滾回來也休想找到我,滾!”一個傻子道:“啊,喔喔,嗯嗯喔啊喔喔,喔喔喔。”另一個傻子道:“嗯嗯,啊喔嗯喔嗯嗯,嗯啊喔嗯嗯喔喔喔嗯。嗯?”女子哭道:“我們兩個畜牲……我原以為你們給我拿吃的拿穿的是好人,我把自己給了你們,給你們生娃娃,沒想到……沒想到你們會跟那些壞種一起害死我姐姐……嗚嗚……我劉四女子瞎了狗眼!滾!滾!滾!”一個傻子凶道:“哼哼,喔啊!嗯嗯喔啊喔?哼咿呀喔哼哼!”女子吼道:“我不曉得你說的啥子!反正你們說的啥子我聽不懂,我說的啥子你們也聽不見,這個娃娃不是你的就是他的,反正是你們兩個的,你們兩個畜牲,我不想看見你們,滾!”
藍蝶兒聽到劉四女子這個名字,突然腦袋發懵,聯想到劉二女子、聯系到三女子……天哪!這是個什麽世道哦!又聽劉四女子說馬大馬二害死了她姐姐,難道是馬大馬二也參與了殘害劉二女子?……一連串的猜測、一連串的對照,嚇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馬武聽到這裡,突然站起爆喝一聲道:“馬大馬二!給老子出來!滾出來!”
茅屋裡一陣驚悚的騷動,接著是那女子的哭叫和嬰兒的啼哭。馬武聽這哭聲來得突然,一個猛虎跳澗,越過巨石,飛身落到茅屋門口。茅屋內, 那女子衣衫不整,橫著雙臂,如臨大敵似的把馬大馬二攔在身後,見到馬武這尊惡煞神後,驚恐萬狀,哭求道:“不要殺他們,不要殺他們,求求你,不要殺他們……”
馬武聞言,氣不打一處來,再看馬大馬二,畏畏縮縮,躲在女子身後抖索不已,那雙頭女嬰竟被丟棄在草鋪上哭得驚天動地。馬武怒道:“這兩個畜牲輪流糟蹋你,你還護他們?他們既然害死了你的姐姐,你為何不殺了他們,咹?!”
那女子撲通跪下,哭道:“他們是傻子,分不清好壞,他們不是糟蹋我,我是自己願意的,他們給我找吃的,給我找穿的,陪我過了整整五個冬天,他們救了我的命……”
馬武若泄了氣的皮球,一時間如鯁在喉,細看那女子,瘦骨如柴,顴骨高聳,一張臉受盡了蚊蟲的毒害,且沒有一絲血色,只怕用針來挑也挑不出二兩肉。這時藍蝶兒走了進來,她彎腰從草鋪上抱起那孩子,喔喂喔喂哐哄了一陣,待孩子不哭了,歎道:“可憐的娃,你們母女讓我心痛死了。”說完流下淚來,伸手過去要牽那女子的手。
那女子跪在地上,癡呆地看著面前這個神仙似的人兒,並不打算讓她牽,而是掩面啜泣,十分傷心。
藍蝶兒道:“你叫劉四女子,你姐姐是不是該叫劉二女子?你是不是還該有個姐姐叫劉三女子?你們家是不是還有個劉大女子?你的父親叫什麽?你家在哪裡?父母還在嗎?你為什麽成了這副模樣?你姐姐劉二女子為什麽也那般淒慘?你們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會這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