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女子慘案驚動全縣,衙門公人、江湖探子四處搜尋曾國廂丟失的股票,並滿大街張貼告示,聲稱,凡是持有曾國廂股票者,商會一律回收,十兩銀子一股。若視而不見或窩藏不交企圖蒙混過關者,一經查獲,皆以搶劫奸淫罪論處,一人獲罪,全家遭殃。
江湖之道,人心難測,猜忌往往是罪犯的致命弱點,犯此類案件者又絕非高明之徒,那些用吃食和誆哄得來的股票很快回到商會櫃台,真正參與搶劫奸淫的案犯則紛紛逃逸。
然而,戚子謙、張三爺、楊小山並沒有按告示上說的履行兌換,而是自己將自己的人全部拿下。兩大堂口開香堂,涉案者盡皆皮開肉綻,招出張三李四王麻子一大堆。最讓楊小山痛心的是,還真如馬王爺料定的那樣,福成公口涉案六人,永和涉案五人,其中在逃的就有姨表兄郭通,並且,除此之外並無他人。
捕快房、巡防營、兩大公口紅黑旗傾巢而出,不出三日,十余人全部歸案。
楊鐵山一聲令下,涉案人犯全部抄家,變賣所有財物歸商會所有,然後將犯人交由哥老會內部處理,活下來的再交衙門判決。
哥老會開香堂跟衙門開堂問案有質的區別,江湖規矩、幫會禁令在許多時候都比衙門刑法嚴酷得多,輪奸他人妻女致死,按袍哥黑十條該三刀六洞,生死由命,加上搶劫股票,壞了他人財路這一條,還得領四十紅棍。
張三爺有了前車之鑒,下手不再容情,三刀六洞本是扎大腿的,到他這裡變成了扎肚子。楊小山恨死郭家這門表親,親自動手,賞了郭通三個透明窟窿,其他案犯也一並給了個痛快。
人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要看執法者是何許人,用什麽態度來執法。有楊鐵山坐鎮,張三爺、楊小山作刀,周乾乾等衙門公人基本都沒派上用場,劉二女子一命就換了十一命。
永和福成執法如山、鐵面無情,名聲大噪。
劉二女子慘案全線告破,楊鐵山財大氣粗,巨額賠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懲處案犯的鐵腕贏得了所有人的心,也嚇壞了不少人。
然而蔣黎宏卻被縣人一輪接一輪的請願、訴狀搞得寢食難安、坐臥不寧。最讓他惱恨的是一份赤裸裸的威脅:官股者,官之股也,強加於民,全民皆官耳?此政猛如虎、食人如魚肉矣!縣人陳氏者、薑氏者,四命枉入黃泉,人視之,不無發指!若此冤不得昭雪,必人神共憤、天地共伐,誓不休矣!……
對於此種脅迫,蔣黎宏不是不怕,他是很怕,但他始終認為,他蔣黎宏是朝廷官員,川漢鐵路的股票不是他造的,攤派股票有上官的授意,他只是執行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沒奈何。股票攤派,始終不能只針對某一些人,針對性的攤派最不能服眾。故而不管是誰,要死要活都阻擋不了攤派。縣衙乃施政前沿,吏不酷則法不嚴,法不嚴又怎能治理一方?歷朝歷代,天下大事有幾樁不是在民怨沸騰中強行為之的?
再說,區區五兩銀子有這麽難嗎?這兩年風調雨順,糧食不是大問題。全縣的壯勞力佔總人口的一半有多,登記在冊的腳夫就有數萬之眾,也就是說,一個家庭至少有兩個以上的壯丁。一個腳夫一天掙八十個銅板,兩個月掙一兩紋銀又有何難?加上家庭養殖、手工業所得,一家人一年怎麽樣也有十到三十兩收入,五兩銀子會拿不出來?
他這種算法讓豬招官、黃福生等人非常無奈,他是大老爺,
個性又不是一般的強勢霸道,他要一條道走到黑,死不回頭,作為他的跟班,少不了要跟著遭殃。 但是,黃福生豬招官都是射洪人,親戚六眷也都基本上是窮人,強推官股同樣威脅他們的家族利益。豬招官加入太和十排之後,從馬武那裡沾染了許多匪氣,這段時間連續的人命官司,所有訴狀都沒能讓這位大老爺改變初衷,豬招官就認為,蔣黎宏在這件事上一定會栽跟頭。跟黃福生一商量,二人決定帶這位大老爺出去轉轉,讓他領略領略一條道走到黑的滋味。
次日一早,豬招官走進縣衙後院那一道拱門,見蔣黎宏大清早就背著雙手在院裡踱來踱去,形如熱鍋中的螞蟻,走過去拱手道:“大人,我估計今天會有更多人來遞狀子,你看是不是出去避一下?”蔣黎宏梗起脖子沒好氣道:“滾開!避什麽避?!銀子是我裝進腰包了嗎?我為了誰?”豬招官道:“大人,我是建議你出去轉轉,清醒清醒,調節調節,說不一定出去走一圈就找到解決的辦法了呢。”蔣黎宏怒道:“放屁!滾!”
這時,黃福生走過來,老遠就呵斥豬招官,讓他滾蛋。
罷,滾蛋就滾蛋。豬招官滾了,黃福生笑道:“大人,你今天是得出一趟門,也不說躲避誰,到桃樹園去坐坐,敲敲趙家的門如何?”蔣黎宏瞭他一眼道:“你們不是反對我去趙家的嗎?怎麽?想通了?”黃福生道:“不是想通了,而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不得不去了。”蔣黎宏聞言點頭斟酌起來。
豬招官見此,大步出了拱形門,往巡防營去。叫開巡防營的門,豬招官直接去了周乾乾的住所,小院裡刀光劍影,周乾乾一刀在手,舞得大汗淋漓。豬招官靠在院門上捏著下巴觀賞了一會兒,待他收了刀才鼓掌道:“周大人,風雨不透啊,越來越高明了。”
周乾乾收式白他一眼,將刀放於兵器架上道:“大清早專門來拍馬屁的?”豬招官笑道:“拍馬屁也得是匹馬才行啊?”周乾乾不理他,從屋裡打來一盆水放於地上,用澡巾簡單擦洗了一下,又去打水出來,撅著屁股飽飽喝一口,直起腰仰起頭喔咯喔咯漱口,漱完口道:“賴著不走了?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豬招官呵呵笑兩聲,等他穿戴好了方道:“估計一下,這個時候叫大老爺出去散散心,好言點撥一番,有沒有可能讓他松口?”周乾乾瞭他一眼,佩上刀就往門外走,邊走邊罵道:“站半天就崩出這麽一個屁來,你想想有那可能嗎?他是不撞倒南牆絕不會回頭的。”豬招官一把拉住他道:“你先別出去,我跟黃大人都商量好了,今天得拉他出去轉轉,走訪走訪,得讓他知道窮人攢五兩銀子有多難,到底一年能不能攢五兩銀子。”
周乾乾呵呵笑,繼而唬了臉道:“幼稚!這是銀子的事嗎?趙家腳行就在對門,做和尚還知道取經呢!”豬招官笑道:“取經?你說笑呢,總不會叫他去腳行取經求道吧?他可是大老爺,牛氣衝天。”周乾乾道:“那你們帶他出去什麽意思?”豬招官道:“要他改主意,他不該我們幫他該,調虎離山。”周乾乾道:“你們要幹啥?”豬招官呵呵呵笑三聲,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周乾乾為他們的大膽吃了一驚,繼而笑道:“你娃敢這樣做,老子就敢保證一天之內貼滿全縣。”豬招官道:“那還說什麽,叫你的人準備好,我一出門就可以動手了。”周乾乾哈哈大笑,走出大門才道:“到時候挨板子,老子保證把你溝子打開花!”
豬招官苦笑著出來,罵道:“黑了心的玩意兒,爬!”站班的兵勇和衙役嘿嘿笑,一兵勇道:“褚大人,我聽見了,你叫周大人爬。”豬招官眼睛一瞪,轉過身去望大街。
太陽還沒出來,街上還有絲涼風,挑擔子的腳夫、擺地攤的小販已經忙乎開了,沿街店鋪的夥計們也紛紛在開窗戶掛牌子,看光景,卯時已快兩刻了,此時不出門,片刻之後恐怕就出不了這道大門。
豬招官三步兩步來至衙役跟前,吩咐一聲道:“今日衙門上鎖,拒絕一切公事,大老爺要去府衙辦事。”衙役哦一聲道:“現在就鎖?”豬招官斥道:“糊塗!你見大老爺出來了嗎?”衙役閉了嘴,站直腰,眼皮子一眨就成了雕塑。
拱門內,黃福生從戶房書記手裡接過油紙傘遞給蔣黎宏道:“大人,帶上這個。”蔣黎宏看看自己的衣著,仍沒有從躊躇回過神來,遲疑道:“就這樣去?”黃福生道:“這樣就很好,青衣小帽一把傘。”蔣黎宏遲疑了一下,接了傘道:“如果有人鬧事,你盡管給我拿下就是。”黃福生躬身作別道:“大人,快動身吧,遲了怕是不能,豬招官去了巡防營,征求周大人是否跟隨,估計他倆已經等著了。這裡交給我就是。”
蔣黎宏吐了一口氣,接了傘舉步往外走。黃福生攆兩步道:“大人,路上有豬招官安排,到了桃樹園還望謙卑一些,見不著老太爺見見趙大奶奶一樣有用,說動趙家,就說動了全縣,說不動,也千萬保持笑臉,回來再做計較。”
蔣黎宏感覺此時成了他二人的保護對象,曾幾何時,這世界顛倒過來了,堂堂知縣要替刁民退避三舍。只是,如此低三下四去拜訪一個鄉紳,而且是步行數十裡,也未免灰敗了些。去桃樹園先拿下趙家,他想過不止一回兩回,只不過一直遭人反對,不過現在去也不晚,趙大少爺一直提倡買股票,總不至於隻許他自己賣認購股,就不許我蔣黎宏賣官股吧?他應該也知道如今衙門的困頓局面,這一步我是不得不走,必須得走。實際上,蔣黎宏自己也知道,今天去趙家,必要時是要做出一些妥協的,不妥協,趙家的門也敲不開。不過,要看妥協到什麽程度。
出得門來,果見豬招官粗布長衫,一雙馬口鞋,就站在門口。見他出來,豬招官立即前面引路,過大街,直接上斜坡往埡口上去。上了西山坪,蔣黎宏道:“不是說周大人也去的嗎?他人呢?”豬招官道:“那個人走哪裡都舍不下他的家夥,說話夾槍帶棒,周倉似的,老爺休要帶他。”蔣黎宏見他變了一個人似的,見了自己禮節都沒有了,說話也不唯唯諾諾了,把平常掛在嘴邊的大人改成了老爺。看來是把他罵重了,他的脾氣見長了。不過,這個人經常拿袍哥那一套來要挾自己,罵他都算是輕的。當下哼一聲道:“我知道你們的用意,這個時候帶我去趙家,不外乎是想改變點什麽。我告訴你,能改的我自然要改,不能改的,無論如何都不會改!”
豬招官頭也不回道:“我當然知道,大老爺你若要改變,哪裡不去也能改變;老爺若不想改變,走偏千山萬水也不會改變,這是你的個性。但我認為,大老爺要改的恰恰就是個性。”
蔣黎宏哼哼道:“我的個性跟朝廷大事無關,沒有強硬的態度,怎麽推行政令?你明知有些東西不能改,改了只會一改再改,最後改得一塌糊塗,你要我怎麽改?就算去了桃樹園,我也只能保證好好說話,不能改的也改不了。”豬招官道:“大老爺也不要把結論下早了,強對強,硬對硬,刀對刀,槍對槍,只會兩敗俱傷。在衙門辦事,頭頂上那一塊東西太重,太死板,改變哪裡都不合適,這就限制了老爺的行事做派和人格魅力,讓老爺失去了很多機會。出了衙門,少了許多束縛,許多時候,柔能克剛,笑比罵更能解決問題,這一點,大老爺應該比誰都明白。”蔣黎宏道:“那要看對象是誰,有的人愚不可及,你對他笑,他還以為你是傻子,是怕了他!你們這個地方,拉幫結派,本身就很難治理,你叫我對人人都笑?我笑了,他們就都買股票了?”
這種話,翻來覆去已經說很多遍了,再掰扯下去,沒意思。一句話,不是態度問題,而是額度問題,衙門股額不減,民眾吃不消!而這位大老爺偏偏一根筋,認為五兩銀子是小事,好像他為全縣人開辟了多少生財之道似的。豬招官勸不動了,再不作答。他不答,蔣黎宏隻當他被說服了,兩人悶聲不響,隻管趕路。順著草坡林子中的蜿蜒小路一直往下,大約三五裡,走到一處埡口,埡口上出現三條路,來來往往有腳夫和行人經過,豬招官毫不猶豫跟行人往右一拐,取下山路往西北邊去了。行人幾乎都是送糧食的腳夫,重擔在肩,又是下山路,除了嘎嘰嘎嘰的扁擔響根本就沒人說話。走了一段,道路一拐,又向左前方延伸,看樣子是要順山腰從山頭走到山尾。
走到山尾,太陽已經火紅了,灑在山道上時明時暗,道路不陡,但時上時下、坑坑窪窪很是曲折。一個時辰之後,蔣黎宏感覺到餓了,腳底板開始疼痛,腳趾頭有了血泡,走起路來很不適應。
他知道要走的路還很長,但這條路真的很長,轉了不知幾道彎,翻了不知多少道梁子、多少道埡口。也是奇怪,這一路走來,沒有見一個賣吃食的不說,連一個賣茶水的都沒見著,豬招官偏偏又走得很快,始終緊跟在腳夫的屁股後面不肯落下,他不落下,蔣黎宏隻得咬牙跟上。
蔣黎宏不得不佩服這些腳夫,滿滿的小麥擔子壓在肩上怎麽樣也得有二百斤吧?這一路走來沒有二十裡也有十七八裡了,為什麽就沒人停下來歇口氣?
蔣黎宏從沒走過這麽遠的路,而且是山路,不過他估計,此去首飾埡應該不會太遠了。如此,又一道山梁下來,竟是到了一個小鎮,大路口一塊牌子,赫然寫著中興場,路邊一家客棧,也有一座茶肆,茶肆門前一條黃泥路橫穿一片秧田,直通對門山林。
前面的腳夫們一聲吆喝,在茶肆門前先後放了擔子,吵吵嚷嚷要茶喝。
蔣黎宏腳板痛苦、腹中饑渴,正不想走了,忽然覺得有點不對,中興場好像跟首飾埡不是一回事,沒想到前面的豬招官這時也突然回頭跺腳道:“唉呀,老爺,走錯路了!”蔣黎宏一愣,繼而眼睛一瞪,怎麽個意思?老子把腳底都磨穿了,竟然走錯了?!
可是,他是大老爺,得講究點兒體面,壓著脾氣道:“怎麽回事?”豬招官連連作揖道:“我感覺,好像方向都走反了……”
蔣黎宏劈頭質問道:“感覺方向走反了?一反反了二十裡?縣城去首飾埡你走了幾十年會走錯?”豬招官我我我我半天沒我出來,急得直擦汗。蔣黎宏殺他的心都有了,如此炎熱的天氣,二十裡山路,走得渾身濕透,骨頭散架,竟然是反其道而行之!再走回原地都會要人命,還怎麽去桃樹園?
茶肆裡的腳夫聽得清楚,看得明白,紛紛笑起來。好事者問道:“兩位這是要走哪裡呀?怎麽會走反了?”豬招官很不怕丟人似的,老老實實回道:“我們要走首飾埡。”腳夫們哈哈大笑,那茶倌道:“哥老倌,這裡過去翻幾座梁子就是馬路崖,到馬路崖就快到三台山了。離你說的首飾埡八帽子遠啦!”
蔣黎宏聞言肺都氣炸了,可偏偏,這時候肚子咕咕叫,嗓子裡冒青煙,他出門從來不帶銀子的,這時候太需要兩碗茶,一碗飯了……不!三碗飯三碗茶!要吃飯喝茶還得靠豬招官掏銀子。這還不算,要往回走,還得花錢雇滑杆,要不然得爬回去。
豬招官這時格外愚蠢,既不說喝茶,也不說吃飯,根本就不說往回走的話,杵在那裡已經成木樁了。
兩個人就僵持著,蔣黎宏是大老爺,面子第一位,強忍著不發飆,等著豬招官開口叫他喝茶吃飯,然後再說往回走的事。
豬招官偏偏不開口,全身上下摸了一個遍,最後苦著臉道:“老……老爺,我……我忘帶銀子了,你有嗎?……”
蔣黎宏臉都青了,眼睛嘴巴直抽搐,這下他明白了,這王八蛋就是故意整他的,意思就是說他蔣黎宏一條道走到黑,有本事就不要回頭!去桃樹園,鬼話連篇,你他媽一個銅錢都不帶,有臉去桃樹園嗎?好啊,兩個王八把老子誆騙出來,原來在這裡在等著呢!
想不到,豬招官又冒出一句道:“老爺,怎麽辦?”蔣黎宏吼道:“你說怎麽辦?!難道在這裡等死!!”
茶肆裡的人哄堂大笑。
豬招官猛然回頭咆哮道:“都給老子閉嘴!知道老爺是誰嗎就敢狗竇大開?咹?!”一腳夫哈哈笑道:“你不是豬招官嗎?誰不認識你呀!笑死人了,哈哈哈……”
豬招官梗著脖子回頭,換上笑臉走上來道:“沒事沒事,老爺,只要你肯往回走,小人背你就是!”話落彎腰就要背蔣黎宏。
蔣黎宏一巴掌拍下去罵道:“要背就得把老子背去桃樹園!背不到,老子砍了你!”豬招官說背就背,背上他走幾步才說道:“老爺都知道走錯路該回頭了,還去桃樹園幹什麽?求人不如求己啊老爺。”
蔣黎宏怒道:“你說什麽?你還真是故意的?”豬招官道:“老爺啊,說句挖心肝的話,你能破格用我,我非常感激你,也是非常尊重你的,我是巴心巴肝希望老爺好,怎麽可能看著老爺一路錯下去呢?今天不是我安心要整你,而是老爺的處事方法太強硬了,容易出禍事,我們不得不出此下策。你想啊,那麽多人投狀子,成了什麽局面了?難道不該避一避嗎?今天不把你哄出來,可能衙門都要被砸得稀巴爛,要是老爺有個好歹,我們這些做下官的,怎麽收場?”蔣黎宏哼哼道:“哪個敢?”豬招官道:“老爺啊,要是你認為你是朝廷命官就沒人敢把你怎麽樣,那就大錯特錯了。你把亡命徒惹急了,他們什麽事都做的出來。”蔣黎宏道:“你們把我哄出來,就沒人砸縣衙了?只怕會砸得更凶吧!”
豬招官道:“你不在有不在的好處,實不相瞞,我和黃福生已經把一年一股改成了三年一股,實在太窮的,可以用積股銀的方式,一年二兩銀,三年買一股,不過,多出的一兩銀子得給跑路的做跑路費。”蔣黎宏怒道:“放屁!誰讓你這麽做的?你這是拖,拖字決!只會助長遊手好閑、好吃懶做!”豬招官道:“拖總比逼死人好,三年買一股,基本上都買得起,積股銀,一點點積累,我們多跑些路沒關系,總能辦成事不是?老爺,告示都已經貼出去了,生米都已經煮成熟飯了,改不了了。”
蔣黎宏大怒,從他背上掙脫下來,油紙傘當棍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陣猛抽。豬招官緊緊護著臉面,任他抽,他不抽了才道:“老爺,鐵路是給你家修的嗎?你這樣強硬,能從中得到多少好處?就算是給你家修的,也不能這樣一個釘子一個眼吧?就算你手握生殺大權,就算人命如草芥,逼死人的事始終是你的汙點!就算你集股千萬、就算鐵路修成了,上官絕不會念你的好!民眾只會念你的惡!說不一定,上官還會算舊帳,你這到底為的是什麽?大清朝官員無數,像你這樣執拗亡命的有幾個?指望這種政績升遷嗎?我看千難萬難!”
蔣黎宏被他這樣訓斥,脾氣都沒了,他說這些用心是好的,但這是要他丟棄做官的原則!放任全縣人不思上進,怎麽可能?放牛娃還知道自己的職責呢,何況他蔣黎宏是一縣之主!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位置不同,觀點都不同!人這個東西,天生就有一種惰性,不逼行嗎?他這個知縣說白了跟放牛娃沒什麽區別,牛沒有人訓導、它不會犁田拉磨,山高怕摔死、水深怕淹死,鞭子舉得不高,抽的不狠,它只知道吃草拉屎,啥也不去幹!
……算了,跟他掰扯,對牛彈琴!省點口水養牙齒,省點兒力氣來趕路!
蔣黎宏氣得咬牙切齒,大步流星往前走,他得快點回去看看告示上都說了些什麽,這兩個混蛋都幹了些什麽。
蔣黎宏心裡有氣,腳下生風,走起路來哪都不痛了、也感覺不到肚子餓、太陽曬、天氣熱了,把豬招官弄得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
回到縣城,太陽偏西,縣衙門口偎了一堆人,都在看告示,老遠就能聽到楊鐵山的聲音。
既然楊鐵山在場,蔣黎宏就停下了腳步,揀街邊的涼陰處站著,打算聽聽楊鐵山說些什麽。只聽楊鐵山說道:“說真的,修鐵路是全民大事,是要用銀子堆起來的,靠生意人買公利股、買認購股、靠大戶買租股、靠公家人買官股,遠遠不夠,畢竟有錢人、公家人佔極少數。谘議局之所以設定這麽多股種,川路公司之所以發行這麽多股票,其目的還是要靠大家。蔣大人之所以把官股攤派給大家,是因為他手上的官股恰恰是小額股,我們這個縣城公家人很少很少,偏偏府衙給他的這種小額股又偏多,我相信,他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但是呢,他這個人做事有些急躁,之前定的一年一股對各位來說的確是有些苛刻。不過,現在蔣大人改過來了,而且,告示上的辦法我看也還行,三年買一股,說實話,一般家庭挪一挪、擠一擠是能承受的,實在承受不了,這個積股銀的辦法就很好,手頭寬松了就交一點,實在沒辦法就往後推一推,反正三年才一股嘛,對不對?我認為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按府衙的意思呢,這是行不通的,但是蔣大人這麽做了,這說明什麽?說明蔣大人也知道都不容易。”
一圍觀者道:“他要知道不容易,就不該三年積六兩銀,這不是貪了我們一兩嗎?”楊鐵山笑道:“話不能這麽說,這也許就是一個獎懲辦法,是鼓勵大家一次性購股,懲罰那些遊手好閑的人。也許大家都知道,我們中間有那麽一些人,明明窮得叮當響,偏偏每天泡茶館,有一頓吃一頓,有一個用一個,沒吃的了、沒用的了就抓瞎,不是偷就是搶,為非作歹,不走正路,這種人是什麽人?他們就該受懲罰。”
又有人道:“楊大人,話也不是全如你所說的那樣,有的家庭老人常年臥病在床、也有的家庭癡聾憨啞……”楊鐵山笑道:“這個確實需要照顧,告示上不是還有一條嗎?特殊情況酌情處理,你說的現象就是特殊情況,我相信蔣大人是考慮過這些的。”
那人道:“光考慮有什麽用,告示就應該說清楚,這種家庭就不應該買股票!大家說,是不是?”在場的人紛紛附和,七嘴八舌說道開了。
這是黃福生跳出來道:“各位聽我說,你們說的這些,我們征求過蔣大人,蔣大人已經表過態,這種家庭可以不買。但是,戶房是有記載的,衙門也會通過裡長進一步了解才能確定。”
蔣黎宏聽到這裡,回望身後的豬招官道:“你們都定了些什麽條款?還有什麽?”豬招官道:“就這三條,大人應該都清楚了。”蔣黎宏又道:“貼了多少這樣的告示?”豬招官笑道:“這時候……應該全縣都貼遍了。 ”蔣黎宏哼一聲,向前走去道:“你們都可以做知府了,知縣都屈才!”豬招官暗自得意,楊鐵山都認同了,看你還有什麽話說。
圍觀者見來了蔣黎宏,紛紛讓開,蔣黎宏老遠抱拳道:“楊大人,辛苦了。”
楊鐵山回頭,見他這幅形狀,回禮道:“呦!蔣大人,這就對了,這就對了嘛……”蔣黎宏訕笑道:“我這也是沒辦法,楊大人,請衙門裡說話。”楊鐵山搖手道:“站這兒說兩句就行,蔣大人能做到這樣,總算是想通了,這是好事,是全縣之福,可喜可賀!”
蔣黎宏道:“哪裡哪裡,我這只是退了一步而已,退一步海闊天空嘛,我希望大家都退一步。”楊鐵山道:“退一步就對了,蔣大人,修鐵路是好事,賣股票是做好事,但不論什麽股票都應該賣得開開心心、和和氣氣,哭哭啼啼不可取。”蔣黎宏直點頭,抱拳向四方道:“先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豬招官,黃福生見狀,也附和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圍觀眾人表情各異,紛紛避讓,表示不可理喻。
楊鐵山呵呵笑道:“蔣大人,我看這樣,再過幾天呢,是龍王會,我們不妨組織一下,搞個龍舟賽,好好做個推廣,把氣氛搞起來,熱鬧熱鬧,集資嘛,一定要讓大家笑呵呵的,你以為如何?”豬招官忙道:“這個好,這個好!”蔣黎宏笑笑,拱手道:“那,貼告示算我的,花費嘛,得算你楊大人的,縣衙沒銀子啊。”楊鐵山道:“好說好說,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