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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65章,謀田產思血親引出余德清
  焦死人見他不耐煩了,起身道:“好,我就聽你的,明天一早我就給你送銀子來,我走了。”

  送走焦死人,鄭二娃回屋,余氏埋怨道:“我好不容易養的雞,你這樣就給我敗了?”鄭二娃歎一聲道:“你快別說了,我都給他氣死了。”余氏道:“我八隻雞,你一錢銀子就給我賣了,還把你氣死了?還不如直接送給他,多個人情。”

  鄭二娃笑道:“送給他?他會要嗎?他這種人,窮得叮當響,還死要面子。之前送他三兩銀子不也還回來了嗎?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他不識數的是不是?他不是有二兩銀子嗎?拿趙家去換銅錢,趙大奶奶給他十幾粒五錢的碎銀子,叫他拿十粒來買股票,哄他是一兩,他就信了。”

  余氏道:“你說啥?十幾粒?那不得好幾兩銀子?他連一兩和五兩都分不清?”鄭二娃道:“他偏偏就分不清,硬說五錢是一錢,其他的你也聽見了,我不多說,就當我們幫幫他,把趙家的人情還一些,好不好?”

  余氏道:“那你也不能拿我的雞去給他還人情呀!你知道我養這幾隻雞有多難嗎?這是我……”鄭二娃阻止她說下去道:“你不要說了,我還你一窩雞就是。睡吧,天都快亮了。”

  余氏嘰咕道:“我還不知道你?你是看趙家對他好,也想去巴結人家。”鄭二娃不去搭理余氏,倒床上歎氣,歎焦死人這樣的人得虧是活在趙家的眼面前,換個地方,保證活不了。

  ……

  馬武、藍蝶兒、藍枝、四女子,尾隨在楊小山、張三爺身後,出陳家莊園,順田間小路一路前行。一行人行至南門壩田園中段,往河邊走有數十丈,在一塊斜坡地跟前站下,楊小山指著面前一片地說道:“馬爺,這塊地五畝有多,你看抵三畝水田如何?”馬武看地裡種上了玉米苗,離河床太近,當下就不高興了,拉下臉道:“楊少,這就是你從張三爺哪裡買來的吧?你這河灘地,大水一來什麽都沒有了,二十兩一畝我都不要,我要的是水田三畝!”張三爺嘴角抽了抽,轉過臉去不言語,暗罵馬武王八蛋。楊小山道:“這不是跟你商量嗎?只要你願意,我在這裡給你割十畝八畝都可以。這個時候的水田很難整,田裡都栽上秧子了,給你劃三畝,至少就得廢了三家佃戶的契約,這個時候毀約,不是欺負種田人嗎?馬爺,你可是最恨人欺負人的。”張三爺道:“要不等一季,等打了谷子再來,那時候算不上欺負誰。”馬武道:“我不管,橫順我是在張三爺手裡買水田,跟你楊少沒關系,你的地我不要。”

  楊小山看著藍蝶兒,笑一笑,求助道:“大奶奶,我還是那句話,這個時候要水田,指定是要欺負人的。”馬武搶過去道:“你們之間的任何事我不參合,張三爺給我劃三畝水田就好。藍枝,叫上你妹妹,我們走!”

  藍枝聽說,挽了藍蝶兒,拉了四女子轉身往回走,楊小山一把拉住馬武道:“馬爺,再商量商量。”馬武指著他鼻子道:“楊小山,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是在張三爺手裡買田!”張三爺鋼牙一咬道:“你不欺負他人欺負我是吧?好!我給你水西門那塊菜地,那可是我自家種菜的地,三畝隻多不少!”水西門的地當然是風水寶地,要是在那裡修一座宅子,還可以做買賣,馬武回頭道:“你有那塊地,為何要叫我到這裡來?”

  張三爺連道:“好好好,我就給你那塊地!不過先說好,那地方出賊偷,你要是不在,

那塊地種什麽丟什麽,你那個嫂嫂,呵!她可能連苗苗都守不住。”馬武道:“我他媽看誰敢!”  楊小山買張三爺這塊斜坡地虧了血本,本想趁機撈回來一點,沒想到又失算了。

  張三爺水西門那塊菜地正好在陳楊兩家土地的邊界上,那地方有武安河,是他準備從張三爺手裡奪過來做造紙廠的,他就怕張三爺把這地給馬武,所以才參合到這件事中來,沒想到這王八已經覺察了,真要拿來給馬武。可是,他話已出口,馬武就稀罕那地方,怎麽辦?想了一下,計上心來道:“馬爺,他那塊菜地我用四畝好田跟你換,怎麽樣?”

  馬武怒道:“你為啥處處都要來插一腳?我告訴你,那塊地離我家近,你給五畝都不換。”楊小山又對藍蝶兒道:“大奶奶,那地方就在武安河邊上,大路邊,糟耗大,洪水一來,最先遭殃,我就用五畝上好水田跟你換,地點就在北城門邊上,你考慮一下。”藍蝶兒道:“楊少,你為啥非要換呢?你也知道,女人是不能做主的。”楊小山道:“實話對你說吧,那塊地剛好在陳楊兩家的邊界上,當初武安河修河提,把陳家的地留了那麽一溜在北邊,陳大爺是看那一溜地不好經管才給張三爺的,對吧張三爺?”

  張三爺道:“有那麽回事。”楊小山道:“三爺,現在二爸在商會主事,我不想多生是非,你說你,把這塊地給馬爺是什麽意思?怕我今後不賠你?拉馬爺來做擋箭牌?”張三爺道:“楊少,我可沒有那個用心,關鍵我現時沒有合適的水田給馬爺,馬爺偏偏又喜歡這塊地,有什麽辦法?要不你找楊大人說說?跟馬爺好好勾兌勾兌?反正我是沒辦法。”

  楊小山:“你!……”馬武哈哈大笑,看看張三爺,再看看楊小山,又看看藍月兒,笑道:“楊少,我搞不懂你為啥非要來插一腳。”楊小山道:“實話對你說,那地方預備來做造紙廠,戚少說過,造紙廠排出的廢水不宜種莊稼,我是怕到時候有爭端才提出來跟你調換。”馬武道:“我也實話對你說,張三爺既然要把這塊地給我,我就打算在地頭修兩間門面房,給我老娘和嫂嫂做點小生意,那地方挨著西門,又是路口,做著生意種著地,她們今後有保障。再說了,護城河邊就是我太和十排的地盤,我走了,兄弟們正好幫我照應。”楊小山道:“我可以給你一個門面,外加五畝田,但先說好,房子可以給你,地基得是我的,十年後必須收回。”

  馬武道:“對不起,我不乾。”楊小山氣得,拂袖道:“馬武!我楊家對你不薄!”馬武道:“那不是你楊小山!”張三爺抬頭望天,緩步跟隨,看大戲一樣。四女子一拽藍枝胳臂,現出害怕之色,藍枝捏她一把,示意別怕。

  楊小山咬牙道:“我給你六畝。”馬武道:“不要!”、“七畝!”、“不行!”、“八畝!”……

  馬武立定,怒視楊小山,楊小山道:“九畝!”馬武咆哮道:“你他媽犯賤哪?!你不會換個地方?!”楊小山道:“廢話!要能換,我他媽吃醉啦!”張三爺道:“馬爺,差不多了,你種得了嗎?”

  馬武轉身走路道:“種不了老子知道不換,十畝也不換。金不調!銀不換!嘿嘿。”

  楊小山強咽兩口口水,指點他的後腦杓對藍月兒道:“大奶奶,你看見了的哈,我這樣讓他、求他,他反而沒完了。如果是這樣,那我也不管了,到時候,我廠裡排出來的廢水淹了你的田,可不要怪我。”藍蝶兒道:“就因為怕淹了我們家的田?你就舍得拿九畝來換?這個借口我不相信。”張三爺道:“好像他那水淹了莊稼地寸草不生,在附近打井,井水都會毒死人。造紙廠就是這樣,潼川就有,你可以去打聽打聽。”馬武道:“張三爺,少說廢話,到地頭了,指一下,邊界在哪,這塊地我要定了,誰讓我寸草不生,我他媽讓誰寸草不留。”

  楊小山劍拔弩張,待要說什麽,藍蝶兒伸手製止他道:“楊少爺,我們家爺的意思是,我嫂嫂帶著個娃,老娘眼睛不相乾,田太多了、太遠了,她們也種不了,有個小生意,可以找些油鹽錢,而這塊地又剛好,兩全其美。但是,你偏偏要在這裡開工廠,如果真如張三爺所說的那樣,那麽,你我兩家勢必打得頭破血流。依我們家爺的脾氣,鬥起來誰勝誰敗都不好,那樣有什麽意思?所以我打算退一步,你說的田有多遠?有臨街邊的嗎?”

  楊小山道:“好田都在壩中間,肯定有些遠,你種不了可以佃出去,收租賣糧不也是錢嗎?幹啥非要做生意?我敢說,你那嫂嫂大字不識一個,她能做什麽生意?”馬武要上來去罵娘,右手被藍枝抱住,左手被四女子拉住,嘴巴讓藍蝶兒堵住,藍蝶兒道:“楊少爺,帶我們去看田,前提是,我馬上就要,佃戶可以不變,我只要田契,還要你老娘點頭,你二爸和張三爺做保,你辦得到?”

  楊小山鄙視地看著馬武,嘲弄地一笑道:“當然辦得到。”藍蝶兒回看四女子,問道:“嫂嫂,現在你是老大,你說,你要田還是要生意?”四女子看看馬武,再看看藍枝,弱弱道:“要田。”

  藍蝶兒回頭道:“楊少爺,我嫂嫂要田,她的話代表老娘,老娘的話,爺不乾也得乾,請吧。”

  馬武掙脫罵道:“藍蝶兒,你這個蠢婆娘!”藍蝶兒收回手道:“爺,人不能太聰明,給人方便,於己也方便,張三爺就比你聰明。楊少爺請吧。”張三爺呵呵笑。楊小山轉身走路,冷笑道:“張三爺,你如願了,這塊地是我的了。走吧,辦交接。”張三爺道:“楊少,我先就說了,我是沒辦法。因為我知道,這塊地遲早都得丟。”

  劉四女子終於有了一個家,盡管男人是一個傻子,但這九畝田來得稀奇古怪,又膽顫心驚,就像做夢一樣。看了自己的田,看見了自己的佃戶,聽他們叫東家,四女子緊緊捏著田契,他生怕這個夢突然醒了。

  是夜,等馬大和雙頭娃睡了,四女子偷偷敲開藍枝的房門,央求藍枝去請藍蝶兒說話。藍枝道:“你有什麽話先和我說吧,不要隨便給人添麻煩。”四女子聽她這樣說,遲疑了一下道:“三姐,我們去找找五女子吧,我感覺她還活著。要得不?”藍枝面露難色,繼而搖頭。

  四女子道:“三姐,你不想找她?”藍枝道:“想,要找的話,姐姐妹妹都該找,可是你想過沒有,找到了又怎麽樣?萬一她們過得不好怎麽辦?難道都把她們弄到家裡來?”四女子大失所望,站那兒不能言語了。藍枝幽幽道:“說起來,我和小姐比你還後進這個家,這個家以前是是什麽樣子你應該曉得。姐姐我不過是個下人,你,也是個造孽人,我們能留下來,都是爺同情我們,找到姐姐妹妹,我們也不能給她們好,還是再等等要不要得?”

  四女子潸然淚下,不知該怎麽說了。藍枝看看她,追問道:“你知道五女子在哪兒?”四女子搖頭道:“當初嫁人,我和她嫁在最後,爸爸是要把我們嫁去桃樹園的,沒想到在半路遇到了賊!……”藍枝啊一聲,強行忍住,四女子又道:“當時五女子到林子裡小手去了,賊子一來就殺了爸爸,我被他們……被他們……弄暈了,五女子就這樣丟了,是死是活都不曉得。”說完低頭痛哭。藍枝眼淚唰就下來了,姐妹二人抱頭痛哭。

  哭聲驚動了隔壁的藍蝶兒,起床要去查看這回事,馬武一把拉住她道:“人家姐妹見面幾天了,還沒好生說過話,你就別去了。”藍蝶兒道:“不能這樣哭啊?”馬武搖頭,拉她睡下。藍蝶兒歎氣道:“不知道還有多少事。”馬武道:“她們家的確事多,張三爺不是派人查過嗎?劉有地嫁了七個女兒,死了一個,我家兩個,其他的杳無音信。說藍枝不想姐姐妹妹可能嗎?她是不敢去找,怕找來禍事沒法打整。唉,我也是手長袖子短,管不過來了,各安天命吧。”

  藍蝶兒道:“也不一定她姐妹幾個個個都淒慘,總有一兩個會遇上好人家吧?”馬武道:“那你的意思?……幫她們去找?”藍蝶兒道:“等等再說吧。我想,藍枝肯定也知道,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處,知道了,反而牽腸掛肚,多出許多事來。”

  馬武刮刮她的鼻子,轉開話題道:“睡吧,過兩天龍王會,你姐妹幾個好好收拾收拾,湊湊熱鬧去。”藍蝶兒道:“我不想湊那熱鬧,想你趕緊給我姐姐摘個南瓜回來,然後我們回施南。”馬武呵呵道:“這個南瓜好摘也不好摘,放心吧,蔣黎宏這樣鬧騰,這個南瓜快冒頭了,到時候你有幾個姐妹,我給你幾個南瓜。”藍蝶兒心裡一緊,質問道:“你該不會又要生事吧?告訴你啊,給我安份點!”馬武道:“我這不是想多摘兩個南瓜嗎?到時候回施南,老子專門賣南瓜,看你多少姐妹。”藍蝶兒呸一聲道:“你就認定我姐妹會喜歡南瓜?萬一她們都稀罕冬瓜呢?”馬武道:“冬瓜有毛,扎手,豬腦殼才喜歡。”倆人在床上撕打開了……

  李事坐在露天茶棚喝茶打瞌睡,眼睛偷瞄過路行人。正午的太陽不大,但汗水迷眼,城牆邊街道上走的人不多,街邊地攤永遠都是雜亂無章的。這條道是水西門通往湧金門的雜貨街,各種小玩意兒在這裡都可以買得到,攤主們以土城牆為依托,撐起許多布檔子,夥計們都在為龍王會做準備,各家的攤位上擺了許多風箏之類的耍玩意兒。

  護城河邊的林蔭道上的露天茶館通風透氣,鬥長葉子的桌位不少,看客更多,看客們都斜著身子站在賭徒們身後,眼睛一邊觀看對面內夥子的比劃、一邊斜瞟賭桌上的牌局,右手拿著土窯劣質短嘴手茶壺,左手摁在暗馬的背上,時不時嘴對嘴抿一口,喊一聲丟了、撾起、拉到之類的屁話。

  這些人,抱牌膀子兜底火吃水錢很有一套,一般的賭徒根本懂不起。馬王爺回豐樂場,太和十排的徒子徒孫除了偷摸扒竊,押暗馬行業悄然滋生,所謂暗馬就是膀子客的馬仔,布局之人買定一人為暗馬參與賭牌,然後內夥子四方抱膀子,靠眼神手指傳遞信息給暗馬,暗馬得到信息,考慮該出什麽牌才能控制局面。控制這種牌局,膀子客有許多門道,訣竅在於馬王爺的獨家迷香手法。有這玩意兒,再精明的賭徒都會迷糊,再好的牌運都會被破解,暗馬往往一捆三。不是暗馬,你就是一個空子,注定被人殺豬。

  太和十排三百余眾,每天分散在大小賭場的嘍嘍不下二百人,馬王爺坐在家裡吃抽頭,每天進帳不下十兩,這十兩,遠在縣城的周乾乾、豬招官都有份,故而太和十排的嘍嘍們有底氣。

  豐樂場沒有大賭豪賭,賭徒們幾百個銅板的買賣,輸光了就走人,這點油水養家可以,發財是不可能的,馬武自從有了一大家子女人之後,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怎樣發家致富。但是,死守在豐樂場,做死也發不了財。為了釣出余德清一起走馬幫,光洪順這段時間定點在觀音閣一帶活動,蔣黎宏買股票的種種劣跡每天都在觀音閣發酵生蛆。

  這是引出稅狠人唯一的辦法。

  打街那頭走來一個戴鬥笠的斜襟長袍客,高有六尺,右胸一塊粗布巴,左胸一個特別江湖的乾糧袋,袍子不夠寬松,腰間有硬物件凸起。

  來人快步進茶棚,背對大街抱拳道:“茶掌櫃,把你那涼白開來一碗。”

  這種江湖人絕對不多見,他這一來,吸引了不少眼球,半條街都為之肅靜。那茶倌兒看他那個頭,鬥笠遮擋了半邊臉,不敢仰望,也不敢多話,回身拉一把竹椅來擺正,拱手回禮道了一聲請坐,便折身提壺拿碗倒水。

  來人目不旁視,顯然嫌他那竹椅太矮,不肯落坐,等倒來水直接伸手去接。

  茶倌放開手才道:“客人慢點。”

  水有點燙,來人喝得不是很痛快。茶倌又賠禮道:“我這兒喝茶的多,等不及涼,請不要見怪。”

  一邊的李事走過去嬉笑道:“哥老倌,他那茶水涼不涼燙不燙,茶不茶水不水,沒鹽沒味。要喝涼茶,李字號謝字號不如太和馬字號,壇裝的涼白開一壇十六碗,兄弟我請了,包你哥子喝得東倒西歪!”

  來人一看李事尊榮,直視他。李事忙更正道:“哦不,涼涼快快!”來人放了茶碗道:“你是要討好啊還是討打?”李事結舌道:“討……好!”來人衝茶倌一拱手,丟下一個銅板,對李事道:“走啊,前邊帶路。”

  李事賊頭賊腦,順城牆走前面,一路進水西門,七彎八拐,繞進一條胡同,順臭水溝走到底,進了一家太和茶倌。一進門,李事喊一聲:“有客到!”早有一幫嘍嘍大搖大擺出來,內中一人抱拳道:“兄弟打個請字,袍哥海禮。”李事罵道:“放什麽屁,余大俠到了。”

  余德清一看院子,臭烘烘一個賊窩,把頭上鬥笠一摘,露出一張俊俏的娃娃臉來,隨手一拋,那鬥笠呼啦一下掛樹上,然後抱臂站定道:“叫馬武出來吧。”李事忙搶上前來拱手作揖,賠上笑臉道:“余大俠,失禮失禮,裡面請。”

  突聽見屋裡一聲長笑道:“哈哈!德清兄弟,怎哈哈哈,快快裡面請!”話落人到,出來的正是馬武。余德清看他那痞子相,冷笑道:“你要搞什麽鬼?”

  馬武道:“我想著兄弟會來,果然就來了,下作了些,不要見怪。”余德清冷哼道:“第一次在祖墳上相遇,你像一條喪家犬,第二次在祖墳山相見,你像一條搖尾巴的狗,這一次你脫胎換骨成賊坯了,是想著我會來還是故意設套挖坑?”

  馬武呵呵一笑,一瞭收下眾人,罵一聲道:“還不滾?等著討賞嗎?”眾人灰二哥似的滾蛋,馬武叫一聲道:“李事!打酒割肉,我要跟余兄弟喝一台!”余德清道:“別了,你的用意很明顯,領教就是。”馬武道:“那麻子用強逼死四條人命,用軟麻痹了全縣人,反覆無常,騙得了他人騙不了我!兄弟何苦搞得苦行僧一樣,人是鐵飯是鋼,兄弟我還想跟你搭夥乾一場呢。”

  余德清糗他一眼,伸手取了鬥笠轉身走了道:“想要觀音閣的人買股票,他是打錯了算盤,好好守著你的妻妾做大爺吧,恕不奉陪。”馬武攆出道:“五月十八鬧龍王,不要記錯日子走錯了廟門哦!”

  五月二十是個大日子,哥老會紀念關二爺單刀赴會,稱單刀會、佛教的龍王盛會,兩大民間習俗皆恰巧撞在一起,龍王盛會是多年的民間文化傳承、單刀會是人們對忠勇之士的頂禮膜拜,按理說,也屬於正當聚會。可哥老會多出流寇反賊,常借此聚會密謀生事,清廷為此明令禁止民間舉行單刀會,凡五月二十聚會者皆以謀反通論,於是,龍王會為單刀會背鍋,逐漸別地方淡忘。

  然哥老會中成員又多是佛教信徒,人們也不能因為朝廷禁止就放棄了拜祭龍王和關二爺,所以每年五月二十這一天,各堂口照舊四方來賀、海吃海喝,龍王廟照舊香火鼎盛,人山人海。

  可今年的龍王會奇葩了,縣衙破天荒提前五天貼出告示來,把盛行千年的大端陽推遲三天、龍王會提前兩天,美其名曰今年風調雨順,龍王爺顯聖,擇定吉日五月十八舉行龍舟大賽,一來祭奠龍王,二來慶祝川商財團成立、預祝川漢鐵路早日破土動工。

  盛會由川路公司、射商財團主辦,潼川財團、府衙、縣衙、以及民間鄉紳聯合集資承辦,谘議局駐川路公司督察官楊鐵山、商會會長趙子儒、知縣蔣黎宏親自主持,鼓勵各鄉鎮民間船隊、商船船隊積極參加,並設置有一二三等獎項。

  這張告示一出,全縣沸騰,這種稀奇事百年不遇,商機無限,各大政府機構、商業機構、民間團體紛紛響應,募捐籌集銀兩,募船製作龍頭,招募水手號子手等等等等。

  大街小巷的車燈、龍燈舞起來了,川戲班子的台子搭起來了,各式彩旗、風箏扎起來了,甚至連街頭把式都耍起來了……家家戶戶都開始磨面蒸包子炸油乾兒,再窮的人都要打腫臉充胖子、湊個份子過好這難得的龍王盛會。

  最忙的就要數福成、永和兩大堂口,楊鐵山做了明確分工,並制定了一系列的規矩,福成和順和負責賽事的策劃和一應籌備,永和專門負責茶水酒水接待,由縣衙雜事官黃福生統一支配銀兩、周乾乾率捕快房及巡防營各司官兵負責維護會場秩序。龍舟賽的宗旨就是圖個熱鬧,為的是給川商財團添個彩,嚴禁私底下打小算盤、勾心鬥角,爭奪虛名。

  嚴禁巧立名目強行征用民間船只和其它器具,所用船隻一律出錢租賃,如有損壞必須做出相應賠償。參賽船隊嚴禁使用公口碼頭之類的名號,必須以商行貨號的命名掛旗參賽。

  嚴禁接待使用公片寶劄、說切口和一切江湖黑話的任何人,一旦發現,當場拿下拘押。

  以前的龍舟賽爭龍頭那就是爭霸賽,因為龍船的龍頭即為哥老會龍頭,公口的江湖地位是靠爭的,誰爭得此龍頭就可成為各大公口的大龍頭,大龍頭可號令四方為他的碼頭馬首是瞻,以謀取更大的私利。經過鹹豐年間的袍哥李藍順天起義之後,朝廷對哥老會的打擊力度加大,多次派兵清理鎮壓,各大公口就對這個大龍頭產生了排斥,都害怕槍打出頭鳥。特別是稅狠人第二次順天教起義對陳楊兩家的打擊讓人們再一次明白了一個道理,豬太肥了就是要挨刀的。

  為此,今年的龍舟賽少了爭名奪利,目的只有一個,為川商財團加油、為川漢鐵路助威。

  趙子儒永遠是沒有時間的那一個會長,這次盛會是官方出面主持的,再忙也得委派一個得力的當家人出面主持才不失體面,趙老太爺年紀‘大了’不可能出席,趙二少爺也‘忙’,同樣抽不開身,趙三爺太年輕,有‘下人’之稱,不適合,於是李德林這個甚閑(聖賢)二爺、豐樂二裡裡長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代表商會會長趙子儒去主持盛會。

  龍舟的賽場選在離城十裡的獨坐山水域,那裡水流平緩,河面寬闊,沒有暗礁,水深可達丈余、兩岸河壩沿線可容納數萬人觀賞。這是百年難遇的盛會,可以想象前去看熱鬧的人會有多少,要想站得近看得清就必須趕早去搶一個好位置。

  翠翠喂完最後一次蠶已經是子時,上床剛剛進入夢鄉, 聽見一聲輕輕的門栓響,忽然想起今天過端午,知道是公公和金瓜為了看劃龍船趕早出門摘桑葉。於是,她跟著起床喂蠶做早飯,經管公公給她帶回來的一窩雞。

  自從有了這窩雞,翠翠基本上是不能出門太久了,這窩雞的用場,緊扣小姑娘的心弦,她把它們看得比命重要。坡上蟲子多,放養可以省許多糧食,必須經管好了,不能讓小雞跑太遠。這山上經常有黑子布夾子打獵,除了鳥雀,基本上沒有野物,但同時也怕雞走失,被打夾子夾住。小姑娘想了一個很好的辦法,她用一根細麻繩把八隻雞串連起來,拉住繩頭放牛一樣跟在雞屁股後面放養,該喂蠶了,拉它們回屋,該摘桑葉了,拉它們一路。

  秋蠶喂養時間長,需要頻繁消毒,預防蠶病,前段時間太忙了,收完小春栽完秧,接著栽種玉米苗澆灌。眼下又該挖地壘苕廂,地裡活還有很多,金瓜動作慢,手上沒力,靠公公一個人是不行的,許多時候都等雞歇籠再下地趕活。

  因為這是首年養蠶,不存在什麽蠶病毒,故而這一季秋蠶長勢也很好,這兩天正放食,能不能多湊些銀子準備明年的印子債全靠這一季繭子了,人手少,養蠶養雞一手抓,忙起來幾乎是沒日沒夜。

  桃樹園人最喜歡趕熱鬧,這幾天拚命趕活,都在為看劃龍船爭取空余時間,盡管翠翠耳朵裡聽了不少傳說,但她始終想象不出劃龍船是個什麽場景,龍船又是個什麽樣兒,她只知道自己太累了,不能離開她的雞、不能離開她的蠶,有時候太困了,站著都能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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