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麥草把堆成山,氣氛沉悶,陳稀飯、瓜皮、趙乾精圍著草堆一個一個揀殘留在草把上的麥穗麥粒,黑牛則一頭大汗在竹林涼陰裡左弓步全力刨門,嗚啦聲裡,刨花卷著圈往上冒。
旁邊地上是一大一小兩個箍好的木盆,桃子蹲地上埋頭往木盆的鑲縫裡搗竹絨。呼呼啦啦的刨木聲,嘀嘀篤篤的搗捽聲,劈劈噗噗拍打麥草的響聲,襯得院子裡忙碌又壓抑。
陳稀飯帶著相當情緒說了一句道:“說給女子縫件衣裳都沒舍得,去喝個茶就把銀子送出去了,真會辦事。”黑牛停下手裡的活,笑道:“勞慰你,不慪了行不行?老三發話了,說桃樹園人不能因為一張股票丟了根本,都買了,我能不買嗎?你要確實覺得心痛,我去把銀子要回來,換成積股銀,好不好?”
桃子蹲地上嘰咕道:“說好不說了的,又開始了。”陳稀飯道:“老子想不過!”黑牛道:“三年一股,就當給衙門一個台階下,今後多養蠶就是了。老三的話等於大爸的話,能不聽嗎?”陳稀飯瞪他一眼,再翻不過趙子儒這道坎去了,只能閉嘴。
黑牛翻門,倒邊,刨角,一番捯飭後,拿胳臂擦了眼角的汗珠,開始欣賞自己的作品來。這道柏木門,全是兩分厚的柏木板,拚得青絲嚴縫,一塊疤都沒有,逗笑道:“年輕慪氣氣不和,老了慪氣背要馱,乾精,去叫你老丈人來扛門!”
陳稀飯白他一眼,丟了手裡麥草把,又彎腰拾起一個拍打著道:“死起臉不要!”黑牛嘿嘿笑,笑完打一個眯眼,盯著陳稀飯微凸的肚子道:“有本事你再給我生個么女子。”陳稀飯呸一聲,不去理他。黑牛收家夥,掃刨花,唱山歌似的道:“生個么女子就安逸咯!少個兒子少把刀,不為媳婦受煎熬。”陳稀飯罵道:“你各人爬!我告訴你,翠翠的主意不要打,她再好,再能乾,你再喜歡,都不許亂打主意!”黑牛直起腰來道:“為啥子?笑人得很,只要他焦死人願意嫁,我家就敢娶!她到我屋裡來,少造多少孽!乾精,去!叫你老丈人來背門!”
趙乾精巴不得偷會兒懶,草把子一丟,轉身就跑,跑兩步回頭問道:“爸爸,哪個是我老丈人?”
黑牛一愣,陳稀飯噗嗤一聲,哈哈大笑,桃子站起來罵道:“蠢才,翠翠她爸爸是你老丈人!”
趙乾精嘴巴一嘟嚕,兩個眼珠子亂翻,黑乎乎的手背往額上一抹,抹出一片黑泥漿子來道:“那我不去,翠翠她爸爸是金瓜的老丈人。”
黑牛劈臉罵道:“放屁!”陳稀飯笑得前仰後合,桃子訕笑道:“爸爸,你真要把翠翠領我們家來?”瓜皮道:“金瓜要找你拚命!”黑牛罵道:“有你屁相乾,滾!”瓜皮撇嘴道:“沒人給你說嗎?人家金瓜天天都跟翠翠睡,這個你也要?”黑牛嘴巴成了O型,陳稀飯笑得拍巴掌,站不住倒在了麥草堆裡,捧腹大笑。黑牛忙不迭過去拉起她罵道:“小心老子的么女子!”陳稀飯笑得打嗆,咳嗽道:“笑死老娘了,咳咳咳……”
瓜皮對乾精道:“乾精,你要嘛,要了就是活烏龜。”趙乾精懟道:“你才是活烏龜!”
黑牛罵道:“都給老子閉嘴!狗東西,你曉得啥子叫活烏龜?老子把嘴給你撕爛!”罵完耐心說教道:“翠翠是姐姐,金瓜是弟娃,兩姊妹睡一床有多稀奇還是有多古怪?再亂嚼牙黃,老子捶死你!”
桃子不喜他們說這個,掉頭進屋喂蠶去了。走了桃子,陳稀飯才黑了臉對黑牛道:“給你打個招呼,
今後不許當著女兒的面說這些汙七糟八的事,還有,我的兒子,婚姻大事我說了算,你站一邊去。”黑牛討好道:“這不是逗你笑嗎?”陳稀飯蹬他一腳道:“滾開些!”指著肚子道:“老娘給你生完這一胎,再不生了!這個那個,你能給哪個好日子過?你要不是姓趙,不一定比焦死人強,可能還不如呢!” 黑牛被罵得有些懵,隱約覺察到陳稀飯有點兒排斥翠翠,嘿嘿笑道:“你看你說的這是啥東西嘛,我不姓趙姓啥子?”陳稀飯懶得理他……
焦死人一家盤麥草垛,翠翠金瓜兩個站地上一個一個往垛子上扔麥草,焦死人蹲草垛子上一個一個盤。今年麥收時沒下過雨,麥草乾爽又漂亮,用來做蠶蔟是上等貨,焦死人盤得很是小心,生怕把麥草把子踩扁了。
眼看院壩裡的草把子快盤完了,鄭二娃從竹林裡鑽出來,翠翠叫一聲道:“爸爸,二爸來了。”焦死人避瘟神一樣,看都懶得看,鄭二娃先開口打招呼道:“二哥,考慮得怎麽樣了?”焦死人不吱聲,鄭二娃乾脆下手幫忙扔草把。
焦死人道:“你別動手,我說了我不買,就是不買,你說再多也沒用。”鄭二娃手上不停,扔一個草把子說一句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會買。只是,現在情況不同了,衙門在首飾埡貼了告示,原來定的一年一股,逼出了幾條人命,現在變了呢。”
焦死人道:“不逼死幾個人,他也變不了。話說回來,他變不變跟我啥相乾?反正,我是沒銀子買,變了我還是買不起。”
鄭二娃道:“二哥,只怕你想跑跑不脫,告示上說,買不起就積股銀,一年二兩銀,三年積六兩,六兩是買,五兩也是買,哪個劃算?要是你積股銀也不願意,衙門裡的公差可能就要找你麻煩。”焦死人道:“怎麽要六兩了?不是五兩一張嗎?”鄭二娃呵呵道:“當然是五兩一張,但誰叫你連三年一股都買不起呢,積股銀,當差的要多跑路,多出的一兩自然是跑路費了。聰明人都不積股銀,好些都在買呢,三年隻買一股,還有什麽說的?我也買了,不買不行啊,鄭家大院好些人都買了。銀子不夠,可以跟東家借,老爺說了,凡是買股票借的銀,他不收一個銅板的利,但是必須在一年之內還他。超過一年,他就要收利了。”
焦死人冷笑道:“他不等於放屁嗎?他的話,鬼才信!”鄭二娃道:“我曉得你不信,就算你信他,他也不會借給你,你要買,我借你。必須買啊二哥,不買肯定吃虧的,大老爺狠著呢,這一點你清楚。”
焦死人道:“我每年要還五兩印子錢,你再叫我買股票,要我活嗎?我買不了,你借我我也買不了。”
鄭二娃喘著氣道:“你有沒有想過,你連東家都惹不起,能惹縣太爺嗎?東家見了縣太爺都雙腳打顫呢,你又是哪個?我當初本打算送你三兩銀子,你非要賭氣還給我,你把我當哪個?跟我充硬氣,有意思嗎?總得為翠翠想想吧?要是你讓人拿去關起來,翠翠怎麽辦?”焦死人道:“我拿你當一家才還給你,人親財不親,他叫我買股票我偏不買,他要叫人來拿我,盡管去叫。”鄭二娃急了道:“不是他叫你買,他巴不得你不買呢,到時候他把花名冊往縣衙一遞,誰買了,誰沒買,他都不用說話,縣衙自己就會來拿你,縣衙好對付還是東家好對付?你能對付哪一個?”焦死人道:“我誰也不對付,就是沒銀子。”鄭二娃怒道:“我再把那三兩送你!你自己找二兩行不行?我送你五兩都行!求求你買一張,就當我給翠翠和金瓜買的…!”焦死人也急了道:“你為啥子非要叫我買股票?趙家那麽大一姓人,你看誰買了?”
鄭二娃道:“我就知道你是在跟趙家比,二哥誒,你憑什麽跟趙家比?趙家人不買股票嗎?你去問問有沒有人買?就算沒人買,人家有趙子儒頂著,我們鄭家誰給你頂著?趙子儒出手就是兩千大股,十萬兩銀子把趙家所有人該買的股票都買斷了,誰還敢強迫趙家人買一張股票?”焦死人道:“你說趙家有人買股票了?誰?”鄭二娃哼哼道:“你還在二門上聽炮響哦?首飾埡告示一出,趙三爺傳趙大少的話,三年一股,可以買,就當給衙門一個台階下,李德林都買了,三年買一股,買一股三年沒屁事,自己買一股,不給趙東家找麻煩,你去問問,趙家哪個不是這麽想的?”
焦死人啞了一會兒,實在是無言以對了,鄭二娃道:“買不買一句話!只要你點頭,我不要你出一文錢,我幫你買了!不過先說好,雖然用你的名義買,但股權是我的,分紅吃利都是我的,跟你沒關系。”焦死人嚷道:“我發誓再也不借銀子!誰的都不借!不買就不買!你要買是你的事!”鄭二娃氣得不行,仍不死心道:“那,積股銀,積不積?”焦死人道:“不積!”鄭二娃轉身就走,走出竹林說道:“二哥,你要是出了什麽事,莫怪兄弟無能為力,你欠趙家的人情很深了,到時候再讓趙家人花銀子撈你出來,你過意得去嗎?只怕到時候,你就是全家人都去趙家當牛做馬也還不清!”
焦死人一下癱在草垛上,暗道,當牛做馬好啊,只要人家要,巴不得哦,就怕人家不要。
翠翠在下面道:“爸爸,二爸走了,麥草也丟完了,院子裡我也收拾好了,我喂蠶去了,你慢慢收拾。”焦死人爬起來,趕緊結頂,結完頂下來,翠翠真把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什麽都歸納好了。
跨進堂屋門,翠翠正忙著剔蠶分簸,金瓜裝了一背蠶砂要出門。焦死人道:“女兒,我去趙家走一趟,你等我回來後,我們一路出門澆玉米。”翠翠手裡不停,嘴裡說道:“我們買一張吧,明年我們多養些蠶,還給二爸就是。”焦死人嗯一聲呻吟道:“女兒,莫聽他的,你把銀子給我,腳盆做好了,我去扛回來。”翠翠道:“爸爸,要多少錢?”焦死人道:“就剩一錠銀子,你拿來吧,你趙伯伯收多少是多少。”
拿了銀子,焦死人順山下去,一路都在想這股票到底買還是不買,這一錠銀子除了門和腳盆,剩下的必須留給翠翠置衣裳,若買股票,這季秋蠶怎麽也賣不了五兩銀,還得添一些。這一來,今年一年又是什麽落不下不說還得欠債。若不買股票,萬一真吃官司又來怎麽應對?
還沒上黑牛家院壩就被黑牛叫住,焦死人看他一家大小都在院子裡忙乎,給自己做的門和一大一小兩隻木盆也弄好了,忙作揖道:“真是太謝謝了,牛哥。”
又對陳稀飯作揖道:“謝謝了,陳大姐。”
黑牛道:“莫說謝。”完了一指那門板道:“你看看,扎實不扎實?還有那木盆,剛上的桐油。”焦死人連連道:“好好好,你哥子的手藝,首飾埡是出了名的,好得很。”
陳稀飯道:“你就莫奉承他了,他那兩扁斧,三把刀,撇火藥。”焦死人強笑道:“陳大姐,說笑呢。”黑牛呵呵笑,吩咐瓜皮道:“瓜皮,給表叔倒碗水來。”焦死人忙道:“不了不了,不淘神(麻煩)。”話落掏出銀子遞過去道:“牛哥,一共多少錢?”黑牛看他一眼,呵呵笑起來道:“我給你做這些,是想幫你的,工錢不能要,你把木頭錢給我就行了,最多二三百錢,你那這麽大一錠銀子,我怎麽找給你?”焦死人笑了道:“牛哥,一扇門,兩個盆,算工錢都不止三百錢呢,這個是細活,沒有五個工日做不下來,我也是手藝人,我懂的,怎麽樣也該給八百錢。”黑牛嘿嘿笑道:“你很會算帳的嘛,不過,我說過不收工錢就不能收。”焦死人道:“要不得,你們幫我已經不少了,這些東西不收工錢我就不能要。”黑牛道:“你這個人才趣得很,好好好,我收五百錢,總可以了吧?你也不用去把銀子換開,先把東西拿走,等有了銅錢,再來給我。”
焦死人一眼看過去,無意間看到陳稀飯凸起的肚子,突然心裡有了一個計較,說道:“牛哥,你給我真麽大一個人情,叫我怎麽還?”黑牛道:“啥子人情,幫幫忙的事,不用還。”焦死人道:“好,五百錢就五百錢,你去大奶奶那裡把銀子換開,再來。”說完就走。黑牛道:“你這麽急做啥,非要今天給錢嗎?”焦死人走下院壩才回道:“就應該這樣。”
到了趙家大院,焦死人找到劉媽說明來意,劉媽道:“奶奶們不便見客,你等著。”
焦死人就站門外等著。劉媽進屋不久,拿兩個布包出來,先給他一個道:“這個是大奶奶給翠翠的,你拿著。”布包不大,拿在手上很輕,焦死人感覺是衣裳,要打開來看,劉媽按住道:“是女兒家的小衣,你不許看。”焦死人聞言憨笑,接著想哭,果真就不看了道:“奶奶這樣對我家女兒,叫我怎麽還得了這恩情哦……”劉媽道:“你少說這個,無娘兒子天看成,翠翠這個娃是把養蠶的好手,她把蠶養好了,就是報答,你不要讓她太累了就是。”焦死人道:“女兒跟著我造孽哦,我還想啥時候把她送來趙家來伺候奶奶報恩呢,可我又怕,我離了女兒活不成。”
劉媽道:“你這是啥子話,翠翠最大的恩人是你,要報恩,她只能報你的恩。我們奶奶看重的不是翠翠,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我們不過是舍了幾塊布,幫著你做了你做不來的事而已,再說,趙家也不缺這幾塊布。”焦死人眼淚八叉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作揖。
劉媽又拿出另一個布包,從包裡揀出一粒銀果子遞給他道:“大奶奶說,你把這個給黑牛做工錢就夠了。其余的,你收好。”
焦死人諾諾連聲,稱謝不已,接了銀子要走。劉媽又道:“大奶奶還說了,如果有人叫你買股票,你揀大的銀果子給他十顆,一顆也不多給他,就說,你只有這麽多。”
焦死人迷登了,回頭憨癡癡望著劉媽,滿腹孤疑,大奶奶怎麽也要他買股票?
劉媽又道:“你就給十顆銀果子買一張股票,要是誰說不夠,大奶奶不依他。”
焦死人不免懷疑,打開布包數了數,大大小小銀果子有十七八粒,好像絕不止二兩,可是,銀子換碎了,他真不知道這裡有多少,於是問道:“劉媽,大奶奶有沒有稱錯了?我只有二兩銀子,我怎麽覺得多了?”
劉媽道:“怎麽會錯?不會多。大奶奶說,你買股票隻給十顆,哪怕只有一兩,沒人敢找你麻煩。我們趙家人買股票都給這麽多。”焦死人有點不信,笑道:“是不是哦?一定要買嗎?牛哥他們都買了?”劉媽點頭道:“好像是都買了,總不能因為五兩銀子跟衙門作對吧?三年才買一股,可以買,你好好養蠶,就應該受得住,衙門也有難處。”
焦死人道:“那好,我聽大奶奶的。只是,劉媽你莫哄我,這銀子肯定不止二兩。”
劉媽道:“我哄你?不是給大奶奶罵嗎?好了,你回去吧,好好養蠶。我關門了,奶奶不舒服,我得去守著。”
焦死人慌了道:“奶奶怎麽了?要看郎中嗎?我去請。”劉媽道:“你莫擔心,是喜事,不需要郎中。”
焦死人神戳戳的,不能再說什麽,心裡七上八下地去了。原以為那錠銀子會換很多銅錢,黑牛只收五百錢,他就送三百喜錢,陳稀飯頂著肚子,指定是懷孕了,送三百喜錢既還了人情,又拉近了關系,兩全其美。沒想到劉媽給他換的都是銀果子,這就有點不好整了。
到了黑牛家,焦死人拿出銀果子來給,黑牛說太多,死活不要,焦死人道:“牛哥,多的拿去買些雞蛋給陳大姐,算我添個禮,你該不會看不起我吧?”他這樣說,黑牛就不好拒絕了,隻得收下,禮常往來是不能拒絕的。
焦死人又把大奶奶要他買股票的事拿來一說,問黑牛是不是也買了,直點頭道:“就是就是,剛剛為買股票,她還跟我慪氣呢。鄭哥,我們跟你不一樣,我們若不買,那縣大老爺還以為我們仗著大少爺的勢,要跟他對著乾呢,這樣對大少爺名譽不好。”陳稀飯譏諷道:“還叫人家不買呢,自己倒先買了,溝子嘴。鄭哥,別聽他的,你就照大奶奶說的做,錯不了的。”焦死人嗯嗯道:“要是一兩銀子可以買一張股票,我買了就是。買了,那個小矮子就沒屁放了。”黑牛道:“你可以不買的,要買可以,叫大老爺把你印子錢的案子拿來重新斷過。”焦死人笑道:“算了算了,我天天咒他,差點兒咒死他,印子錢就當給他買藥吃了。”
黑牛嘿嘿笑。
弄回門板和木盆,翠翠和金瓜都出門了,焦死人迫不及待地換了翠翠的臥房門,覺得一道門栓不夠牢,又把舊的門栓給牢牢釘上,完了把大腳盆搬進臥房,挑回一擔水把腳盆灌滿,又把廚房的水備好,才挑糞桶出門澆玉米去了。
翠翠金瓜摘桑葉回家,開鎖進屋,見右邊臥房的門換成嶄新的木門了,翠翠雀跳不已。金瓜卻不為此高興,去到一邊嘰嘰咕咕。
翠翠見他不高興,問他為什麽?金瓜道:“爸爸說,換了門就不要我跟你睡了,他要把你嫁給趙乾精。”翠翠撇嘴道:“爸爸什麽時候給你說的?我怎麽不知道?趙乾精就是個小屁孩,壞的很,我把他當親弟弟呢,怎麽嫁?”金瓜道:“爸爸說,他會長很高的,你嫁給他,沒人敢欺負你。”翠翠捂嘴笑道:“你願意嗎?”金瓜哼一聲道:“你已經嫁給我了,誰敢搶,老子跟他拚命!”翠翠道:“你有那膽子嗎?趙乾精比你高呢,你打得過嗎?”金瓜哼哼道:“你信不信,老子連鄭學泰都敢殺?”翠翠嚇一跳,罵他道:“你蠢!殺了鄭學泰你也活不了,我怎麽辦?爸爸怎麽辦?難道你真的要我嫁給趙乾精?”金瓜道:“哼!他都不要我跟你睡了,還不是要把你嫁給趙乾精?你真要嫁給趙乾精,老子先殺了趙乾精再殺鄭學泰!”翠翠讓他給嚇得,呸一聲道:“你真笨!爸爸怎麽會把我嫁給趙乾精呢?你和爸爸對我都好,我也不會嫁趙乾精的。放心吧,我不嫁別人,嫁給你就是了。”
金瓜白眼道:“真的嗎?你不嫌我矮?不嫌我醜?”翠翠道:“哪個嫌你矮了?矮不怕、醜也不怕,只要你心腸好。再說,你跟我都睡五年了,我還能嫁別人嗎?”金瓜眼睛眨了兩眨,很不信任道:“那我親你一口才算數。”翠翠嗔道:“你偷偷親我多少回了?你當我不曉得?”
金瓜一下紅了臉,做了賊似的笑起來。翠翠白他一眼道:“還不快去幫爸爸灌包谷?去遲了,爸爸不捶死你。快去,我喂了蠶就來。”金瓜道:“翠翠,你衣裳都濕透了,脖子都長銀項圈了,晚上我們又去洗澡要不要得?”翠翠道:“你又想到河溝裡去浮水嗎?我看到乾精他們都在堰塘裡浮,瓜皮能把堰塘浮個來回,你為啥不敢去?”
金瓜撇嘴道:“什麽了不起,我又不是沒去過。等你學會浮水了,我就帶你去,你敢不敢?”翠翠瞪他道:“爸爸曉得了打死你!我又沒說要去堰塘,誰要你帶了?快出門!”金瓜道:“哼!你少看不起人!”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金瓜,翠翠熱得受不了,丟麥草時弄了一身灰,被汗水一濕,身上黏糊糊刺癢得難受。走去廚房想找水洗一洗,看桶裡滿滿一挑水,水桶邊一個嶄新的木盆,遂舀了兩瓢在盆裡端去自己的臥房。
推開嶄新的木板門,把木盆放地上,又去廚房拿火焾子點燃油燈,回身來端水時,看到屋中央好大一盆水映著燈光。
她一下明白怎麽回事了,這準是公公備好給她洗澡的。複又出去關了堂屋門,進臥房又把新門兩道門栓都別上,走到床邊又看到床上兩個布包,打開一看,一包是銀子,另一包竟是新衣裳。
小女孩高興壞了,脫了外衣跳進水盆洗了個痛快,然後喂蠶,收曬場的麥子,知道公公喜歡夜裡乾活,又忙著準備做晚飯送上坡。
焦死人埡口上這一片玉米地是割完麥子才栽上的,之前澆了一遍定根水,成活率十之七八,今天,他要把缺窩的補上,然後整個澆一遍。好在他去年冬天在地邊的排水溝邊起了一個大坑,用石灰漿拌黃泥抹了一遍,這個坑能裝百十兩百擔水,每逢下大雨,這個坑裡都能積一坑水。養蠶後,他基本上都把蠶砂下到這裡面,翠翠一有空就會砍一些青蒿捂進去,這個坑也就成了他家的糞池。這省去了許多勞力,又保證了他這兩畝坡地播種和澆灌時的肥料。
今年麥收很利索,地裡缺水,要想秋天收成好,這一次清糞水一定澆透了,保證苗苗先長起來。
父子倆一個挑一個澆,快一半的時候,天打黃昏,太陽落坡。這時翠翠提著鼎鍋來了。
翠翠手上的速度,焦死人一直望塵莫及,就他父子倆一頓飯的功夫,小女孩自己挑自己灌,澆了七八擔下去。
飯後,三人全力以赴,到月上中天時才將這塊地澆完。收工回去,翠翠金瓜還得去摘桑葉,焦死人又下山挑了一擔水回來,然後去了鄭二娃家。
敲了半天門,鄭二娃掌著油燈,打著呵欠出來。焦死人說明來意,鄭二娃把他讓進屋裡,問道:“我中午上門求著你買,你偏不買,這大半夜的尋到我門上來說又要買,你到底啥意思?”焦死人道:“中午是中午,現在是現在,中午你哄我,說要五兩銀子買一股,你走後我去趙家問大奶奶,大奶奶說,一兩銀子就能買一股,你又怎麽說吧?”鄭二娃氣道:“胡說,股票最小的股額就是五兩,哪有一兩一股的?我還會哄你嗎?”
焦死人道:“趙家人買股票都是一兩一股,不信你可以去問。”鄭二娃被他愚弄得可以,問道:“大奶奶親口給你說的?一兩銀子可以買一張股票?我不信。”焦死人拿出數好的銀果子來往桌上一砸道:“你不哄我,大奶奶會哄我嗎?我不管,要叫我買股票,就這麽多!這是趙家奶奶說的。”
鄭二娃一看桌上的銀子,哭笑不得,五錢的銀果子整整十顆,他偏要說這是一兩,誰拿他有辦法?還有啥不明白的?這家夥不識數,趙家把五錢的銀果子說成一錢,這是在變著法幫他呢。
這種事不能點穿,點穿說明了,這個一根筋又會把銀子拿去還給趙家,因而說道:“那好,既然趙家大奶奶這樣說,她就會幫你承擔,你這一張股票,我就幫你買了。不過,我聽說,趙家大奶奶、三奶奶都有喜了,估計年前就會生。人家這樣關照你,你是不是得預備兩份月禮?”
焦死人這才明白劉媽說的喜事是什麽,點頭道:“這個,等賣了秋蠶我就辦。”鄭二娃道:“你知道怎麽辦嗎你就辦?趙家不是其他人家,兩份月禮要花的銀子起碼也得一張股票的銀子,一般的東西,人家也不會要你的。”焦死人道:“要得嘛,等賣了秋蠶,一兩銀子我還送得起,我就送銀子,兩份禮,二兩銀子夠不夠?”鄭二娃糗他一眼道:“你倒是舍得哈?二兩銀子就是一季繭子!”焦死人道:“還不曉得人家要不要哦。”
鄭二娃道:“就是了,趙家是缺銀子的人家嗎?別說你二兩,就是二十兩,人家也不稀罕。”焦死人撓頭道:“那……送……啥子?”鄭二娃道:“你是個啥子狀況趙家不知道嗎?要是狀況好,人家也不會這樣關照你,你要送只能送心意。”
“心意?”焦死人不懂了,又問道:“心意是個啥哦?”鄭二娃笑道:“你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蠢,最大的優點就是憨,你連啥子是心意都不懂,憨不憨?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了,你弟媳婦開春的時候抱了一窩雞,養活了七八隻, 現在剛好六七兩重,你拿去養著。你那裡好放養,好好養,多喂些糧食,養到八九月怎麽也得一兩斤重,到九月的時候就給大奶奶送去……”焦死人打斷道:“不忙不忙,你這個主意是好,但你說清楚點,弟媳婦養的雞,你憑什麽給我?弟媳婦答應嗎?”
鄭二娃反問道:“我憑什麽要給你?想得安逸,我是賣給你!”焦死人道:“那……要多少銀子?貴了……我可買不起。”鄭二娃道:“隨便你給!看你良心。”焦死人想想,豎起右手食指道:“一兩銀子。”鄭二娃白他一眼,啐道:“說你蠢,你還蠢得有鹽有味!一兩銀子能買多少東西你不知道?我能要你一兩銀子嗎?”焦死人笑了道:“是給多了點兒,這不是弟媳婦的東西嗎?我能虧她嗎?那……你要多少?直接說!”鄭二娃從桌上拿起一粒銀果子道:“就給這麽多。”焦死人道:“一錢?”鄭二娃好無奈,順著他道:“好吧,就算是一錢!”末了把那粒銀果子攤在手心,指著銀果子道:“但我要這麽大個的一錢,小一點都不行!”
焦死人道:“看你那小氣的樣兒,這麽大的還有,給你不就是了。那……你說,為啥子不養大些?等大奶奶生了才送去?”鄭二娃道:“你就不想想,等趙家奶奶生了,送禮的得多少?那時候誰稀罕你的雞?你得趕在她沒有生之前、沒人送禮之前送去,你要說明,這是翠翠專門養給大奶奶補身子的,是翠翠的心意。”
焦死人道:“她要是就不收呢?”鄭二娃氣道:“焦人得很,她不收你就跪那兒不起來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