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路人就說二嫂子瘋了,指責她翻是非,勸藍蝶兒姐妹不要聽她的。二嫂子大怒,指著那路人罵道:“老娘這是替那些龜兒子傳名!你要來接招,不讓老娘說,肯定就是你搶了那瓜兒子的股票!”那路人被她這話嚇得直躲閃,朝藍蝶兒姐妹作揖道:“大奶奶,二奶奶,你們千萬莫聽白是非打胡亂說,離這個是非客遠點,免得沾上是非。”
這一來,藍蝶兒姐妹好生好奇,二嫂子抬起小腳去踢那路人,那路人一把抓住她的小腳往上一抬,二嫂子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藍蝶兒一把拉起二嫂子,數落路人道:“這位大哥,這就是你不對了,你怎麽好對女人動手?”路人道:“大奶奶,你回去問馬爺,這女人就是一個地道的是非客,凡是哪家出點大事小事,她都要添油加醋,信口開河,見人就打胡亂說一通。”二嫂子撲上去要撕他的嘴巴,嘴裡還罵道:“放你媽的狗屁!老娘跟弟媳婦說話,關你屁事!你龜兒子爬哦!”
那路人哪裡能讓一個小腳女人逮著,早跑遠了,邊跑還邊回頭道:“大奶奶,馬爺眼裡不揉沙子,麻煩給馬爺帶個信,你別聽這女人日弄(編排)。”
藍蝶兒藍群哭笑不得,二嫂子道:“他龜兒子就是曾家那奴才的哥,叫郭通,郭家和楊家大奶奶帶著表親呢。大奶奶,我就是看他來了我才笑的,讓你姐倆個誤會了。我昨天就跟他鬥了一回合,他怕我抖他的醜事,逢人便說老娘是是非客。”藍群笑道:“原來是這樣。”藍蝶兒道:“二嫂子,你一個女人家出頭管這種閑事,馬二哥也答應?你就不怕楊家出頭對付你?”二嫂子道:“我那個男人就是一條夾尾巴的狗,哪敢管這種閑事。我就不怕她梁大奶奶,她不講理楊鐵山總得講理吧?楊鐵山再要不講理,縣大老爺總得講理吧?你說,那個瓜兒子自己糟蹋了股票,關那小抱倌啥子事?可憐那女子,十八九,花兒一樣的年紀,都要圓房了,死得好造孽……”末了還罵了一句道:“狗奴才!”
藍蝶兒本不想再聽,見事情有了這樣的波折,不由心裡一陣浪湧,極想知道到底怎麽一回事,提醒道:“二嫂,你不要搞錯了,要說講理,你還得找楊鐵山,找縣大老爺的話,你指定要吃虧。”二嫂子哦一聲,後悔不迭道:“那怎麽辦?我都已經告到縣衙了……”藍蝶兒道:“你不要急,不要添油加醋,好好把這件事說來聽聽。”二嫂子很是灰敗,就把那小抱倌的事一一道了出來。
原來那小抱倌祖姓劉,名叫二女子,劉二女子原夫家跟二嫂子娘家門對門,是二嫂子同族哥哥家的童養媳,光緒二十八年十四歲進的白家,誰知進白家門不到十天,白家就遭了搶,白家父子都被流寇賊子殺了。白家本就男丁單薄,這下留下一老一少兩個女子,怎麽守得住一個家?那白家女人第二年就把二女子賣給了對門青家,自己尋了個老鰥夫嫁了。也不知是造了什麽孽,那二女子偏偏看不上青家那癩痢頭兒子,十五歲的時候偷偷跑了。
劉二女子跑到豐樂場無依無靠,只能流浪乞討,後來被二嫂子認出來,領回家收拾了一番,將其介紹給曾家做使喚丫頭。曾家也是一根獨苗,早已有了一個姓郭的童養媳,這童養媳正是曾家護院郭順的妻侄女。奈何曾家兒子傻雖傻,看到劉二女子後,就嫌棄他的童養媳郭氏生得沒劉二女子好看,那傻兒子就把郭氏給偷偷賣了,非要劉二女子做他女人。這傻兒子其實只是一個弱智,不是傻得無可救藥的那種,
他做出這樣的事來,曾老爺氣得不行,賠了郭家一些銀子,也就順了這個傻兒子。 想不到的是,今年曾老爺幾萬兩銀子買的股票被傻兒子偷出來搧紙疊(舊時小孩玩的玩意兒),那郭順見了,竟告訴他那是銀票。
傻兒子聽說是銀票,就偷偷跑出門用股票換吃的,從城牆邊兒開始,走一路吃一路,什麽好吃換什麽,換到後來自己吃不了就賞給路邊的告花子。告花子遇著有錢的二傻子,都向他討股票,你討一張,我討一張,二傻子很大方,一會兒工夫就把懷中的股票分出去一大半。這情景很快招來街上的混混,二傻子被打搶一空不說,還被混混給哐哄出城,不知去向。
待曾老爺發現股票不見了,自然最先找護院郭順的麻煩,郭順一口咬定,他親眼看見少爺和劉二女子拿股票打紙疊,他當時沒多想,也就沒有管。曾老爺氣死氣活,找到劉二女子就是兩個耳刮子,打了才問她討要股票。
劉二女子馬上就要正式成為曾家兒媳婦了,整天紡紗織布做女紅,哪裡知道這回事,喊冤不跌。曾老爺不知道護院騙他,隻當劉二女子做了事不承認,氣得連連吐血,揚言不把股票和二傻子找回來就要把她打死。劉二女子已把自己當成曾家的女主人,不用說都要去找二傻子和股票。曾老爺氣糊塗了,隻以為她能找回二傻子,只要找回二傻子,股票就能找回來,以至於劉二女子孤身一人出門,他也沒有在意。
劉二女子一去到天黑都不見回來,曾老爺這時才發覺不妥,派人四處尋找。可這時哪裡還找得到,找了整整兩天才從老鴉山的岩洞裡找到餓得奄奄一息的二傻子。股票呢?劉二女子呢?二傻子一問三不知,顯然是從二傻變成了真傻,徹底癡呆了。
第三天,曾老爺在老鴉山半山腰找到了劉二女子的屍體,那屍體一絲不掛,醃臢不堪,曾老爺當時就暈死了……
這個故事太過於荒唐,結局太過於淒慘,最讓人接受不了的是當事人劉二女子這個名字,因為藍枝曾經就叫三女子。二女子和三女子之間……總有那麽一點不可分割的聯系不是嗎?
這讓藍氏姐妹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當初,二鍋頭藍駒子帶三女子回雲崖的時候,她們都才十三四歲,隻感覺三女子說話的口音雖有不同,但她說的話所有人又能聽得明明白白,現在聽二嫂子說劉二女子,藍蝶兒總感覺她們之間有一種擺脫不了的特殊關系。
但是後一瞬,她又憎恨這種感覺,幹嘛要把這樣一個不幸的女子跟三女子聯系在一起呢?她們也許只是碰巧一個排行第二、一個排行第三罷了。而藍群此時想來,藍枝之前絕口不提自己姓什麽、是哪裡人,莫非……真就有什麽難以啟齒的苦處?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改名之後姓了藍,跟自家姐妹已沒區別了。管他呢,二女子也好,三女子也罷,就算她們真是親姐妹也只能認了,世上就沒有女兒家安穩的日子過,該來盡管來,沒必要糾結。
藍蝶兒唏噓不止,直搖頭道:“太慘了……唉,看來這股票真是害人不淺!”二嫂子氣憤道:“那個該死的狗奴才還說老娘編排他,他簡直把曾家那些下人都當成是啞巴和瞎子,大奶奶,郭奴才要是不壞良心,劉二女子能死嗎?能死成那樣嗎?”
藍蝶兒道:“說起來,這劉二女子跟你二嫂子還是有些關系的哈。”二嫂子道:“我真替劉二女子不值呀……”藍群接過去道:“那……有沒有人替那二女子去喊冤?沒人替她喊我去喊!”這話把藍蝶兒嚇一跳,她第一反應就是藍群已經把二女子和三女子聯系上了,只聽二嫂子道:“怎麽沒人喊,那狗奴才已經被周大人拿了,還有曾老爺一家,全都進了大牢!”藍群啊一聲道:“你去告的?”
二嫂子道:“二女子是我介紹到曾家去的,我不去告誰替她去告?多可憐的人啊,這樣死了,老娘不服!”
藍蝶兒道:“那……這事兒查清楚了嗎?”二嫂子道:“哪那麽容易,那狗奴才他哥,搞不好就是串通一氣的幫凶,二傻子的股票說不定就是這痞子搶的,二女子說不定也是這畜牲害死的,他跑得過初一跑不過十五。”
藍蝶兒憤憤然,表示難以置信,也難以接受。二嫂子氣呼呼地道:“看嘛,這件事總不曉得有多少人要遭砍腦殼。”
藍蝶兒再提不起精神來,這一路戚戚艾艾,心情鬱悶,老想著她說的那個二女子就是藍枝的姐姐。又聯想到自己姐妹要不是遇上馬武,又會面臨一個什麽淒慘結局。而藍群,想法更加複雜,以至於二嫂子再說了些什麽,她倆誰都不知道了。
來到早市,藍蝶兒先買了些端午用的雄黃艾草、沽了兩壇酒,然後才到雞販子哪裡買了一隻老母雞,看街邊有漁翁賣魚,買了一條紅嘴子鯉魚,足有四五斤,想到馬武最近勞累,趕上過節,又專門找屠夫買了兩根長豬腳和一副豬腰子。藍群見她買這個,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轉過身去偷笑,藍蝶兒道:“姐姐笑什麽?這些比豬肉便宜,又比豬肉養人,今天家裡人多,吃這個頂事兒。姐姐該不會說妹妹小氣吧?”
藍群當著周圍的人不好戳穿她的心思,戲謔道:“就是小氣。”那屠夫收了銀子,接過去打趣道:“二奶奶,這你就懂了,豬身上都是寶,吃啥子補啥子,大奶奶精得很呢!”這話說得,讓藍群都為之臉紅。藍蝶兒一看周圍的人,瞪了那屠夫一眼,懟道:“我倒覺得你是豬嘴巴吃多了。”那屠夫哈哈笑,藍蝶兒怕他再說出不好聽的來,拉著藍群趕緊跑了。
藍群心裡淨是失落,很不是滋味,她突然覺得,人這一輩子很難預料,今天還活得好好的,明天就死了也說不一定。和馬武的事瞞著藍蝶兒絕不是好辦法,與其這樣不清不楚的蒙混過日子,還不如乾乾淨淨的撇開,自欺欺人地霸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男人,有什麽意思呢?還不如現在告訴藍蝶兒,讓她知道她的男人對她到底有多好。
從市集出來,藍群問道:“妹妹,你覺得那劉二女子是藍枝的姐姐嗎?”藍蝶兒正了臉色,若有所思地點頭道:“也許就是。但我又希望不是,要是的話,藍枝就該哭死了。”藍群道:“那你的意思?……不要告訴她?”藍蝶兒道:“姐姐,放過她吧,她已經夠苦了,回頭告訴爺就行了,讓爺去收拾那惡棍。”藍群忍了幾忍又道:“妹妹,你覺得爺這個人到底如何?”藍蝶兒反問道:“什麽如何?”藍群道:“當然是人品。”藍蝶兒愣她道:“爺的人品姐姐不知道嗎?還來問我?”
藍群道:“妹妹有時候絕頂聰明,有時候豬得有鹽有味,不怕你跟他同床共枕這麽久,你信不信就沒有姐姐了解他?”藍蝶兒一展笑臉,捉狹地點頭,戲謔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他更喜歡姐姐,什麽話都要跟你說,所以你最了解他。”藍群白她一眼道:“一個男人喜歡誰,不是看他怎麽說,而是看他怎麽做,妹妹,我說你豬吧,你還吃我的醋,你哪知道姐姐的苦啊,都是你害的。”藍蝶兒一頭霧水,一看旁邊走動的人,貼到藍群耳邊小聲道:“姐姐什麽意思?難道爺不喜歡你?不對吧?他今天睡你床上,明天睡藍枝床上,連我是誰他都忘了,怎麽會不喜歡你?”
藍群歎了一口氣,附到她耳邊道:“這個男人好起來,讓人巴不得把心子都割下來交給他,但是吧,我和藍枝都認為,他隻應該屬於一個人。”藍蝶兒頭大,更加不懂其所以然,拉住藍群道:“姐姐,妹妹可是真心的,你不用懷疑什麽。”藍群一撇嘴,抿嘴一笑,正色道:“莽子妹妹,姐姐哪裡是懷疑你,姐姐只是太喜歡他了。我有句話想要對你說,但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
藍蝶兒心裡隱約冒出一股酸意,從藍群的口氣裡,她已經覺察到了不安,好像藍群要獨霸了她的郎君似的,黑了臉問道:“什麽話?為什麽要有條件?姐姐喜歡他盡管拿去,妹妹我又不是不給,還要什麽條件。”藍群咧嘴一笑,一戳她的額頭道:“去你的,你什麽都不清楚就亂說,還不是豬嗎?你就說答不答應我的三個條件吧?”
藍蝶兒更加好奇,擠了藍群一下道:“說,什麽條件。”藍群道:“一,你知道後不許耍性子,要裝作不知道?答不答應?”藍蝶兒笑道:“什麽事呀,鬼頭鬼腦的,還要我裝作不知道,難道姐姐有喜了?要給老娘一個驚喜?好,這個我答應。”
藍群毫不介意她的胡扯,笑道:“第二點就是要你瞞著老娘,不能讓她知道一點音信。”藍蝶兒驚訝了,唏噓道:“呀!姐姐真有喜了?”藍群嗔道:“去你的!”藍蝶兒嘻嘻笑道:“這個不用說,肯定答應,說第三。”藍群道:“第三,不許為難爺,他是一個好男人。”藍蝶兒道:“你這麽護著他,我可不敢為難他,這下該說了吧?”藍群道:“你確定?那我可說了?說了之後,你要反悔可不行。”藍蝶兒道:“廢話才多,我都答應了,怎麽會反悔?說!”
藍群一看周遭,見已經走出了大街,到了武安河的河邊上,路上的行人都離得遠,便不再遮遮掩掩,說道:“其實一直以來,爺都沒有碰過我和藍枝一根頭髮,更別說身子了,你信嗎?”
“你說什麽?……”藍蝶兒目瞪口呆,繼而大怒。藍群淒然一笑道:“你不信吧?別說你,就連我都不信。我就不說了,有點兒胖,可能不合他胃口。藍枝比你可不差,怎麽引誘,他都不上道,你說這是為什麽?爺……該不會……?”藍蝶兒半天回過神來,她當然知道藍群沒說完的是什麽,氣憤道:“他有屁的病,壞著呢!也絕不可能嫌棄你們,他拒絕你們時有沒有說過什麽?”
藍群道:“當然說過,他說,他認識一個人,比他年輕,長得比他帥,人品比他好,而且會功夫,他說他要把我嫁給他。”藍蝶兒怒道:“他在放屁!那他又怎麽對藍枝說的?難道這樣的人還有一個?”藍群笑道:“他就是這麽說的,但那人是這個人的師兄。”藍蝶兒道:“姐姐信嗎?”藍群反問道:“妹妹信嗎?”藍蝶兒道:“就隻說了這些嗎?就沒說別的?”藍群道:“也說了,他說他這一輩子只能有一個婆娘,還說,藍家的姐妹也必須一人嫁一個男人,誰敢做一夫多妻的事情,他就跟誰翻臉。”藍蝶兒道:“我就做了,他怎麽沒敢翻臉?”藍群苦笑道:“妹妹,你都哭了……還說什麽。”
藍蝶兒慌忙騰出手來一抹臉道:“誰要替這個薄情寡義的人哭?我才沒哭呢,我恨死他了。”
藍群嘻嘻一笑,搶過她手裡的東西,讓她去擦眼淚,取笑道:“小騙子,你騙誰呀?可能心子都快化了吧?看把你美的。要哭把臉轉過去,莫讓姐姐我看見,酸得很呢!”
藍蝶兒一跺腳,轉過臉去,想要抹乾臉上的淚水,結果越抹越多,那淚水好像專門跟他作對,越想收拾住,心裡就越不是滋味,眼淚越是往外湧,最後竟然哽咽起來。藍群一臉哭相,笑道:“其實這樣最好,我就不信,有這樣一個妹夫,我還找不到喜歡我的人。”藍蝶兒蹲下去,撩起衣襟擦乾淨臉,站起道:“別……別說了,等攏屋了,你看我怎麽收拾他。”
藍群嘻嘻笑,心道,這小騙子,心裡不知多美呢,還怎麽收拾?
趕場回來,瞎老婆婆已經起床了,藍枝正在幫她梳洗。藍群依約沒去招惹她,趕緊去做早飯。藍蝶兒要去拖馬武起床殺雞,進屋一看,床上無人,三姐妹的房間找遍也不見人,出來問藍枝,藍枝道:“被張哥叫出去放牛了。”
“放牛?他會放牛?怕是躲了吧?”藍蝶兒道。藍枝道:“躲?……嘿嘿,這我不曉得,反正是張哥叫出去的。”藍蝶兒道:“狗屁張哥,他是妹夫!”藍枝勉強笑道:“小姐,我聽藍菊說,從洋溪來了個會耍刀的,昨天跟李事在祖墳山放了一整天的牛,李事還跟他練把式來的。”
藍蝶兒一聽,猴急起來,埋怨藍枝道:“來個耍刀的?你為什麽不早點跟我說?”藍枝道:“這就怪了,藍菊藍春他們也是昨天黃昏才遇到那人,今天一早就來告訴我,小姐回來我就說,也不算遲呀。”藍蝶兒道:“那你趕緊把雞魚都殺了,叫姐姐給老娘過個早得了,早飯就別煮了,抓緊做午飯,我去找爺。”
說完進屋換了身衣裳出來,又去水缸邊打水洗臉,樣子很是急迫。藍枝道:“小姐,你知道在哪兒嗎?祖墳山林子密,也不是有草的地方就能放牛,萬一在龍泉寨呢?”瞎老婆婆不酸不辣地道:“這一會兒不見就要去找,一會兒都離不得了。”
藍蝶兒一聽說耍刀的,就認定不是姐夫就是妹夫,哪裡還坐得下去,哐哄了瞎老婆婆幾句,就慌慌張張趕出門,非要去看看那人長什麽樣子。
順著牛的腳印,藍蝶兒一路找上祖墳山。
這座山,是楊家的柴山,山上草深林密,楊家的勢力在豐樂場長達三輩人,山上的樹就長了三輩人,也就是說,這座山從楊金山的爺爺開始就屬於楊家,山上的許多樹木比楊金山的爺爺都要年長得多,可以說是古木參天。楊家的祖祖輩輩死後都葬在這山上,所以,楊家祖墳山是禁止外人上山放牛的,更別說上山打柴打獵了。但是,楊家這頭大象壓不死身上的虱子,放早牛的、偷柴草的、偷樹木的,諸如馬王爺之流不要臉的人就讓楊家禁令如同虛設,且防不勝防。
藍蝶兒揀後山草叢荊棘中的小徑爬上山腰,找至山頂都沒見到自家的牛群,側目一望,林子裡霞光如織,鳥雀爭鳴,連綿不絕,杳無人蹤,再低頭一看,鞋子褲腿皆被露水濕透。好在她是大山裡長大的人,放牧常識還是有的,既然是放偷牛,肯定是在僻靜的地方,於是揀左下方往大堰蔡家嘴去。
順著橫梁下方的臥塘轉過山嘴,聽見前方隱隱有人說話,蹲下身靜靜一聽,說話的人有點像是藍菊,確定確實是藍菊之後,藍蝶兒徑直朝她們走過去。沒走幾步就看見了自家的大水牛,只聽藍菊道:“不會跟他走了吧?”藍春道:“怎麽會呢?不是還有這兩個豬跟著的嗎?要走也該來打個招呼啊?今天可是端午節。”藍菊道:“說不一定有什麽大事,要不,為啥專門來找馬哥?什麽事這麽久還說不完?指定拉馬哥一道走了。”藍春剛要說,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是藍蝶兒,忙站起迎過來道:“小姐,你怎麽來了?”藍菊忙叫道:“小姐。”藍蝶兒嗯了一聲道:“你哥呢?”
藍春一指山哪一邊道:“在那邊說話呢。”藍蝶兒道:“那人誰啊?”藍菊道:“只知道姓余。”藍蝶兒道:“姓余?那好,我得去看看。”說完就往藍春所指的方向走去。藍菊笑道:“小姐,只怕看不著,他只見男的,不見女的。”藍蝶兒哦一聲回頭道:“這是為什麽?”藍菊道:“誰知道啊,反正一見女的,他調頭就走。不過聽李事說,長得白白淨淨,高大英武,能夠一跳五尺,耍得一手好劍,唰唰唰唰只見劍光不見人,把馬哥都賽過去了。”
藍蝶兒呵呵一笑,這豈不是傳說中俠客嗎?她才不管他見不見女人這一套,就算是個滿口清規戒律的和尚也得去看一看。藍春見藍蝶兒執意要去,拉著她的手臂對藍菊道:“藍菊姐,你看牛,我也要跟小姐去看看。”藍菊瞪著她道:“你去幹什麽?醜不醜啊?羞不羞死你?”
藍蝶兒附和道:“就是,你現在隻許看張山,別的男人,一個都不許看,亂看把眼兒珠子給你剜了。”藍春一捂嘴,眼珠子左右一滾,笑道:“好好好,看不得,看不得,看了就蝕了本了呢。”
藍蝶兒判官一樣戳她一下,順梁子往上爬,爬上山埡,看見張山李事在那兒張丞相望李丞相。見藍蝶兒冒出來,張山道:“王后娘娘來了。”藍蝶兒眼睛往山尾上一瞟,問道:“人呢?”張山道:“哪個人?王后,難道我倆不是人?”李事道:“就是,嫂嫂問哪個人?哥嗎?”藍蝶兒道:“誰稀罕你哥,我問那個人。”李事道:“那個人你是看不著了,哥已經送走他好一陣了。”藍蝶兒罵道:“屁話!我都沒看到過就讓他走了?”
“誰說一定要讓你看見才能讓他走?”馬武突然從林子裡鑽出來道。藍蝶兒一見馬武,雙手叉腰,腮幫子就鼓起來,回頭一瞪張山李事道:“你兩個給我滾。”張山李事如臨大敵,說滾就滾,滾出老遠,張山才抱拳笑道:“哥,你保重哈。”
馬武低頭要找石頭來砸他,找半天沒找著,脫下自己鞋,咬牙扔過罵道:“你這個攪屎棍!”張山將就那鞋扔回來道:“嫂嫂,你做的鞋不合腳,哥哥用來砸人,你就用這個收拾他,下手別留情!”
藍蝶兒看著馬武一蹦一蹦去撿鞋,上去一把擰著他耳朵罵道:“神棍,包谷豬(迂夫子),為什麽讓那人走了?”馬武被擰得齜牙咧嘴,不明白藍蝶兒這是什麽意思,示威道:“神婆,你屬老虎的嗎?人家要走,爺留得住嗎?你又要作啥子妖?快點放開。”
藍蝶兒不但不放開,索性連左邊的耳朵也給他薅住使勁往兩邊扯,撒潑道:“為什麽那樣對我姐?為什麽那樣對藍枝?你這個孫公豹,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說!為什麽?”
馬武還有啥不明白的,藍群藍枝把他給賣了,唏噓道:“你不心痛你男人,老子還怕見到老丈人大舅哥沒法交代呢,你這個蠢婆娘!”藍蝶兒咬牙道:“鬼扯!你這是要我姐妹離散,不得相見呢!你這個豬腦殼!”馬武道:“你才是豬腦殼!老子要想睡女人,縣大老爺的女人都能睡,何必要等你們來。”藍蝶兒知他所言不假,心子都化了,雙手一松,掰住他的脖子,整個兒貼上去,雙腳一蹬就猴到他身上,一個老樹盤根緊緊夾住他的腰,騰出手來擰一下罵一句:“蠢男人!蠢男人!蠢男人!”馬武則對著他的鼻子懟回去道:“哈婆娘!哈婆娘!哈婆娘!”
“蠢男人!”“哈婆娘!”“蠢男人!”“哈婆娘!”……
罵著罵著,藍蝶兒眼淚就下來了,把一張紅唇猛地貼上堵住他的嘴,兩個人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那兒對啃開了。
這樣不知幹了多久,倆人乾累了,和身倒在草叢喘大氣,一個道:“你是不是真打算要把我姐嫁給他?”另一個道:“你說嫁就嫁?不管人家願意不願意?你以為他跟老子一樣純善嗎?人家一出劍就能把你男人腦袋削下來,還有,他那些師兄,個個都不是善茬,哪一個不是吃鐵吐火英雄了得?你說得跟摘南瓜一樣容易,好像天底下的南瓜都是你家的,想摘哪個就摘哪個。”一個又道:“我不管!既然你不娶我姐,再難摘的南瓜你都得去給我摘來,就依你的,一人一個,一個不多摘,一個也不許少摘。”另一個道:“那不是南瓜,蠢豬。”一個道:“那你就得娶我姐!”另一個道:“媽吔,這天底下的婆娘就你一個最怕自己男人不好色,你就睜大眼睛看清楚,憑你男人的智慧,摘兩個南瓜還不簡單,他敢不讓老子摘,老子把他腦殼割下來給你當球踢。”
藍蝶兒咯咯笑,馬武翻身爬起,伸出雙手,俯視地上那個蠢豬道:“哈婆娘,還不起來?”蠢豬憨笑著,也伸出雙手,四隻爪子一拉即合,然後兩個蠢豬又貼在一起,第二輪熱吻又開始。
山林為之聳動,大地為之顫抖,天空為這兩個蠢豬的狂亂風起雲湧。
“哎!吃飽了回家咯!都啃到晌午過深了喔?”山那邊傳來張山狼一樣的嚎叫。“哞!哞!”接著是兩聲惟妙惟肖的牛叫
一頭蠢豬松開雙手,俏臉緋紅,脈脈深情,死盯著另一頭蠢豬,張開雙臂,著勢要另一頭蠢豬背她。另一頭蠢豬愣她一眼道:“想得美,背你出去還不得讓張山李事把牙黃都嚼爛?”蠢豬死乞白賴地道:“他敢!我就是要你做給他們看,要他們像你愛我一樣愛我兩個妹妹!”
另一頭蠢豬啞然失笑,他把這頭蠢豬慣壞了,這可怎麽得了?不過,為了收拾張山李事,這事兒可以乾。乾歸乾,要乾就乾點狠的,於是鋼牙一咬,乾脆蹲到地上。蠢豬多少鬼精的人,見勢把腿一撩就騎到另一頭蠢豬脖子上。這一刻,蠢豬那心肝髒器統統都被融化成一灘**,流遍全身,恨不得撕開胸膛,把胯下這頭蠢豬整個兒包羅進去溶成一堆。
世間上所有的愛情被這兩頭蠢豬在這一刻包裹著重疊而起,高高聳立著大步走下山去。
張山李事藍菊藍春連同低頭吃草的水牯牛們的眼球一齊驚爆,齊刷刷掉入草叢,滿地亂滾。藍菊藍春雙手捂臉,驚叫道:“小姐!”
李事喊一聲道:“哇塞!仙人板板!要命!”張山癡呆了道:“姑奶奶啊,摧殘誰呀?還要不要男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