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秋紅瞪他一眼道:“都已經當家的人了,還瘋扯扯哩繃陣仗,把你那東西收起來!要去,跟在我身後就行,你是小羊雜碎,啥也不帶也是人見人怕!”楊小山嘖嘖道:“你哪懂江湖,耍把戲賣打藥都靠耍得花哨能唬人,不讓我帶家夥,我去唬誰?不是去挨揍嗎?”楊秋紅道:“誰敢揍你?”
“誰呀?一大早就在這裡說狠話。”出門來的正是楊家大奶奶梁氏。楊小山見了老母,嚇得趕緊藏起燧火槍,扭頭往門外走。梁大奶奶順手抄起門邊的掃帚攆了出去,罵道:“孽畜,死性不改的狗東西!”楊小山轉身就跑,楊秋紅一把拉住梁氏道:“嫂嫂,你別打,我今天就想借你家小男人壯一回膽,哥哥不在了,楊家還是楊家,楊家就沒有跟人低頭的時候。你妹夫遭了連坐,小命不保,鄭家無人楊家有,鄭家父子不做好事,欺了軟弱,該罰的我認罰,可不能因為這個讓你妹妹我守了寡。”
梁大奶奶扔了掃帚,拂開她的手道:“你這是誇他呢還是想害死他?你哥哥一輩子好勇鬥狠,到頭來死無全屍,楊小山毛都沒有長齊全,他算哪門子男人?為啥不叫宋拐子去?他好歹是當家人!”
一說起這個宋拐子,楊秋紅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樣,沒好氣地道:“他不配!”
梁大奶奶道:“不配?什麽配不配?他至少是個老江湖,知道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楊小山知道個啥?”
楊秋紅把房契和帳簿往她懷裡一塞道:“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我是要用銀子來解決問題,而不是武力,再說,武力也解決不了。”
“那你要他去幹啥?湊熱鬧?”
“難道嫂嫂要我隻身一人去縣大牢?我不管!今天不但借人還要借銀子,一萬二千兩,我把當鋪抵押給你,有銀子了再贖回來,要多少利都可以給。”
梁大奶奶愕然,她不相信鄭家窮到了借銀子救命的地步。
“你還別不信,我要有那麽多閑銀子來求你做啥子?要不,我找老娘借去?”楊秋紅說著就要往老奶奶房裡去。
梁大奶奶怒道:“楊秋紅!你要害我到幾時?”楊秋紅回頭道:“不能,要害也是哥哥當初害了我,硬把我嫁給姓鄭的!你看他那個樣兒嘛,長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蘆,長得怪兮慫,偏偏還是弱智軟蛋二球貨!”
梁大奶奶道:“那你還救?”楊秋紅懟回去道:“不救又說奴家不守婦道!”
梁大奶奶從鼻孔裡哼一聲,覺得這話說得好笑,好像自己很守婦道一樣,不過還是勉強答應了道:“好,銀子我可以借,小山的主意你少打,那個小混球惡著呢,搞不好就會給你惹出什麽禍事來。”
沒想到楊小山跳進門來道:“那不成,我是福成的大爺,我不去誰去?鄭姑爺也是福成當家的,哪個要跟他撕逼,大爺我奉陪!”梁大奶奶跳起來抓起掃帚砸過去道:“去你大爺的!”
楊秋紅笑道:“看看,這還由不得我說了算。”梁大奶奶道:“他敢!”
楊小山不管母親要如何,也不管姑姑楊秋紅要幹什麽,他是怎麽著也得去縣城走一遭的。
次日一早,蔣黎宏起來就毛裡毛躁的,出門就摔一跤,雖然沒有傷著哪兒,總感覺今天會發生點什麽事。吃過早飯,去到衙門的時候,雜事官黃福生侯在那裡,手裡拿了一張紙,看人的表情怪怪的。
蔣黎宏道:“你有什麽話說?”黃福生把手裡的紙遞過來道:“大人,
門口的衙差遞進來的,說是開門的時候看見這玩意兒貼在大門上,聽說滿街都是。” “是什麽?”蔣黎宏接過來問道。黃福生道:“大人請過目。”蔣黎宏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一首打油詩:人間道義似無形,天地混元自生成,自古道亦有道之,從來禍福不由人。朝南公堂懸明鏡,有照乾坤如浮雲,可笑蒼天無言語,舉頭三尺有神靈。
後面竟然還有署名——渾水老戧。
“這是什麽意思?渾水老戧什麽意思?”蔣黎宏問道。黃福生搖頭,表示解釋不了。蔣黎宏怒道:“大膽的狗賊,罵到本官頭上來了,把褚招官給我叫來!”少傾,豬招官過來,一看字條,變了臉色,望著蔣黎宏道:“大人,不妙啊?這些日膿包(傻逼)、二扯火(二流子)、提起腦殼耍(亡命徒)……”
“……?”蔣黎宏哪懂這些,他什麽都沒聽懂,但聽懂了提起腦殼耍,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一招。
“大人,這個地界江湖混混,亡命之徒,抓拿吃騙,什麽鳥都有,這八成……”
“你的意思是本縣被道上人盯上了?有人要為鄭學泰打抱不平?”
豬招官裡通馬武,江湖套路一環扣一環,牢牢地扣在蔣黎宏的身上,這時候哪裡敢亂說話,更不敢笑。這位馬王爺罵人不帶髒字,淨打老爺的臉,而且居然敢留下自己的名號,這叫大老爺的面子往哪兒擱呀?
蔣黎宏吼起來道“你杵這兒幹啥?!去把周乾乾找來!”
豬招官見這位動了怒,抱拳作了一個揖,一臉笑意道:“大人息怒,江湖作妖的事兒當要小心應付,渾水的意思是袍哥中的亡命徒,老戧的意思是父親或者祖宗,渾水老戧連起來就是玩命的祖宗,大人,這些人又不要臉又不要命,為達目的什麽手段都用,而且凶殘血腥。大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嚇唬我?”、“稟大人,有一句俗話叫做強龍不壓地頭蛇,退一步海闊天空。”、“胡扯!無稽之談!”蔣黎宏指著那詩道:“本縣走南闖北還未曾見過玩命有這種文才!”豬招官陪笑道:“大人不信就當我沒說。”
蔣黎宏無語,眼中明顯有了怯意,呼吸也有些局促。
豬招官道:“這種事不能單想一方面,不才認為,大人初來乍到,沒有自己的勢力,應當以忍為上。大人試想,如果這些亡命徒真有了什麽過激的行為威脅到大人的安全,大人怎麽辦?就算有周大人和捕快房,但他們在明處,亡命徒始終在暗處,江湖水深、防不勝防呀大人,上一任祁大人就是例子,被一把大火燒死了全家,這地方魚蛇混雜,為三五兩銀子替他人賣命的狂徒一抓一大把,大人萬不可趟進這渾水裡來。”
蔣黎宏吞了口口水,像是怕極了,又像是怒極了。
“想必大人對袍哥碼頭也有些了解,那鄭氏父子雖然不怎麽起眼,但他們身後有龐大的圈子,他們也屬於袍哥的一份子,袍哥碼頭有它各自的獨立性,同時也有它的整體性,一旦有外部勢力侵犯道其中一部,不管有理無理,他們會毫無顧忌地擰成一股繩,各有各的道啊大人。這個鄭良才就是豐樂福成公楊金山的妹夫,在福成公口,鄭良才坐第二把交椅,他的身後可是數千幫眾啊大人,光緒二十八年,順天教匪首稅狠人四千余人與永和福成對壘,血流成河,若不是稅狠人為窮人伸腰,趙子儒也絕不會袖手旁觀,如果趙子儒出手,輸的就不是楊金山和陳桂堂了,而是稅狠人。袍哥勢力提督府丁大人都忌憚三分……”
蔣黎宏驚詫不已,他忽略的是,鄭氏父子居然也算袍哥中間的一份子。做官等於混江湖,實力單靠朝廷還不行,還得有掌控江湖的能力。
既然是這樣,這事兒懸火。
豬招官見他神色有些許變化,進一步說道:“大人,射洪這個地方從前有四大勢力,每一任知縣老爺都十分忌諱,第一是芝蘭公何大爺,手下有四五千之眾,第二就數福成公楊金山,手下也有三四千之眾,第三是永和陳桂堂,第四是順和趙子儒。前三位凶狠毒辣,做事不講究,純粹屬於黑幫,暗地裡相互爭鬥砍殺的流血案件常有發生,而趙子儒有些學問,跟上官們走得近,又樂善好施,深得上心和民心。此人屬於謙謙君子一類,從來不跟人好勇鬥狠,但他的勢力通著黑白兩道,大得看不見,摸不透,就連何家這樣跟他對著乾的人,他都以德報怨。經過順天教之亂以後,何家楊家陳家均被重創,特別是何家,幾乎一夜之間就灰飛湮滅,楊大爺陳大爺皆死於順天賊子之手,而趙子儒呢?一直逆來順受,低調做人,竟然連賊子都要敬他三分,最後連何家也被他收復。”
蔣黎宏呆了片刻,啥話不說,把手一揮,領著豬招官去了書房。
進了書房,兩人坐好,豬招官詳細地說了一大通袍哥的結構、規矩和江湖義氣,並將歷年來啯嚕的演變發展和跟官府一系列的抗爭都做了分析,他希望大老爺對鄭氏家族的這場紛爭要謹慎處理,見好就收,以免招來福成公口的群起攻擊。鄭學泰欺壓鄭良魚雖然很過分,但始終是家族內鬥,李德林和趙氏族人也是出於同情鄭良魚才出面作證,絕非要動用順和勢力來干涉。凡事大不過一個理字,袍哥人家也是講理的,大老爺怎麽判鄭學泰的罪,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尤其是楊家,他們對鄭家的事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蔣黎宏聽了半天,拉開抽屜拿出一張路股票樣來把玩著,心道,這裡的袍哥難道就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豬招官道:“其實整個案子不外乎就是一張印子債務的糾葛,其他都是一些糊塗事,印子債務跟大清律法犯不了多大衝突,趙子儒何等樣人,絕不會把這種小事拿來與大人說,他要幫鄭良魚只需要背地裡拿出一百兩銀子就解決了,但這種事想來他只會看不會出聲。要我看,大人得勒令鄭學泰取消印子債務,罰他一些銀子就好。”
蔣黎宏揚了揚手中的票樣道:“取消了鄭學泰不服,不取消鄭良魚不服,你等著吧,本縣有更好的辦法了。”
豬招官當然知道那張紙片是什麽,但他肯定馬王爺這一招生效了,他馬上就又有了二百兩銀子的進帳。
蔣黎宏重新拉開抽屜,拿出一疊票樣來,一邊數一邊道:“我在想,大清的路股在射洪應該有一個大的股東,不能說多大吧,按鄭老爺的財力至少應該持有這樣的小票五千股。”
“五千股?”豬招官驚道:“二十五萬兩!”蔣黎宏不屑地道:“這只是他該持有的股票,你放心,這是財路,利潤跟放印子錢的利息不相上下,鄭老爺愛財,他會喜歡的。”
豬招官笑笑,對這種花裡胡稍的票票他早就在黃福生那裡見過,這新鮮玩意兒他還沒鬧懂,有沒有傳說中那種魅力很難說,所以他的態度是敬而遠之。
蔣黎宏數著股票,瞟著豬招官面上的表情道:“鄭大少爺開口了?”豬招官又笑,趴到書桌上不無討好地豎了一個指頭道:“老爺,這個數。”
蔣黎宏一看,黑了臉,把數好的五十張股票往桌上一拍,那票樣紙張堅硬,數十張疊在一起就像驚堂木,啪的一聲響。
豬招官嚇了一跳,隨即站直了腰來鞠著躬,不敢吭一聲。蔣黎宏把票樣猛的往懷裡一塞,哼了一聲道:“那就等鄭老爺屁股爛光,爛到腸子再說吧,我倒要看看這袍哥一份子有多少分量!”
豬招官無語,垂首後退三步,敢情口水都說幹了,這位大老爺不進油鹽?
“站著幹啥?找黃福生來。”
“是。”豬招官退步出屋,沿左手穿過弄堂去了雜事房。
黃福生和幾個書記官正在那兒書寫造冊,見豬招官灰頭土臉的進來,黃福生道:“怎麽這幅表情?有什麽事嗎?”戶房書記官笑道:“看樣子那首詩讓大老爺發脾氣了。”豬招官道:“有你屁事。動作快點!大人在催了。”那戶房書記官趕緊埋頭書寫。
黃福生道:“全縣幾千戶人家,哪有那麽快。”禮房書記官邊寫字邊嘀咕道:“商辦商辦,既然是商辦集資就應該只是商家的事,把我們這些農家小戶統統登記上去是什麽意思?褚大人,你跟大老爺近,能通個氣嗎?”
豬招官白他一眼道:“什麽商辦集資,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章程,大老爺有心拔頭籌,自然有可能做大一些,等著吧,每人一張大票,五張小票,你們人人有份兒,因為你們大大小小算一個官吏,這叫官股。”
禮房書記官扔了筆,一副老子不乾的死相道:“這還有地兒說理嗎?朝廷修路跟我們這些人有一文錢的關系嗎?”又一書記官道:“說得好聽是股份,其實就是買一張紙,紅利這玩意兒狗屁不通,難道鐵路賺了錢會分到每家每戶?誰是誰呀?**大哥才相信!”
黃福生瞪了眾人一眼道:“說這話就是作死,叫你們登記大戶中戶和小戶是要把土地所有權和租佃的性質區分開來,大老爺要掌握的是土地到底在哪些人手裡,這股票最小的都要五兩銀子一股,沒田沒地的佃戶靠租佃東家的田地吃飯,哪有銀子買股票?你們要搞懂一個性質,租賃也是商業手段,收租的人為啥就一定不願意買股票?利益這東西很難說,見錢眼開的大有人在,你不懂有人懂、你不買有人買。從今以後,有銀子存錢莊的會按比例收稅,這叫所得稅,搞不好所得的利息還不夠交稅,你是存銀子交稅呢還是買股票分紅?杞人憂天,自作多情,好像誰要強求你買一樣。”
眾人不信,都望著豬招官,豬招官道:“嚇死了吧?這就是所謂新政的開端。告訴你們,今後想要銀子下崽,股票就將會代替錢莊。要是有銀子,我雖沒有田地出租倒也希望買他十張二十張,持股越多才越有機會享利分紅。怕個啥?川路公司是騙子,朝廷會是騙子嗎?他騙全天下的官員?再讓官員來騙百姓?他還怎麽坐江山?”
“那可不一定,他騙了你又如何?”
“那他要騙你你也跑不了,誰叫你是大清朝的人?川路公司、谘議局就在提督街,這條路是總督錫良爭取來的,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一個騙局騙朝廷?長幾顆腦袋?”
“但願是這樣。可這不是收稅納糧,既然是做生意就應該願者魚兒上釣,強買強賣算什麽?”
黃福生道:“慈禧老佛爺知道了火車的事情,就想修幾條鐵路來玩耍玩耍,聽說她在頤和園修了一條模型鐵路、做了一輛模型車,見天地讓太監公公們拉著她玩呢。”
豬招官道:“粵漢鐵路讓她嘗到了甜頭,這老太太一聽說錫良上奏也要修一條川漢鐵路,她馬上就準了。修鐵路雖然耗資巨額,但朝廷有朝廷用心,西洋鬼子東洋鬼子不是都想來插腳大清的鐵路嗎?那就正好利用利用,大清朝多一條鐵路未嘗不可。好事多磨,好事都是磨出來的。”
“那就應該讓洋鬼子去修,反正鐵路修在大清國土上的,把我們這些人逼死逼活,有什麽意思。”
“傻逼了吧?洋鬼子修路,路權就是他的,你大清要用鐵路,可以啊?拿銀子來,至於多少,得他說了算。”
禮房書記官道:“鐵路是個什麽樣子?用鐵板鋪一條路?”
“下雨沒稀泥,不沾腳。”
“再不沾腳都隔著八帽子遠,誰他媽沒事專門去溜達?”
“行啦!”黃福生吼一聲道:“你們當這裡是茶倌還是大山坡?瞎**扯蛋!不明不白的事最好少參合。”
眾人趕緊裝模作樣乾活,豬招官道:“黃大人,你還是快些去吧,大人這麽急叫你把所有的冊子都拿去,他大概是要先看看鄭大老爺家明細,搞不好要給他量身定製一套發財的大路。”
黃福生趕緊起身翻找,找到後立馬小跑出門。
翻開鄭家的冊子,鄭學泰擁有當鋪一家,各種古物數千件,價值保守估計五十萬兩;煙館總店一家,分館三處,洋溪一處,柳樹沱一處,複興福成茶倌毗鄰一處,價值約十二萬兩;雜貨鋪三處,主營糧油、布匹、木材,鐵器等,價值約一十八萬兩;碼頭一處,木船三艘,主營長短途渡客以及小型貨運,價值約一十三萬兩;桃樹園莊園一套,上等住宅一十八間,上等水田八百余畝,旱地五百余畝,價值近二百萬兩;各個錢莊加起來約有存銀一萬七千余兩,擁有顧工三百余人。
蔣黎宏看得眼睛發綠,黃福生道:“鄭家的財產比實力勝過了趙家,由於跟趙家共處桃樹園,順天教之亂他逃過一劫,所以他家的糧食具體有多少無人知曉。”
蔣黎宏道:“你的統計出入太大了吧?這麽大個財主怎會只有一萬七千兩存銀?他淨是進帳,少有出帳,而且印子錢利滾利令人發指。”
黃福生道:“當然,這只是初步估算,具體的數據要掌握他的總帳本才能得出結果。”
蔣黎宏冷冷一笑,看著豬招官,豎起右手食指表示疑問,到底是一萬兩呢還是十萬兩?
豬招官一下明白了這是什麽意思,微微低著頭,抬起眼皮看看黃福生,意思是,這個大老爺難伺候到了不知死活的地步,鄭家再有銀子也不可能因為這個不痛不癢的官司給你十萬兩吧?更有錢的是楊金山和陳桂堂,有本事你去拿呀。
黃福生道:“大人,鄭家自持有楊家罩著,江湖勢力不能說隻手遮天,但也敢向趙家說不,再有,傳聞蛇氏在蓬溪一帶也有些山頭勢力,要不,鄭大老爺也不會有懼內的特性。”
蔣黎宏呵呵一聲笑道:“都道射洪藏龍臥虎,有小重慶之稱,一個鄭家就如此不可一世,趙子儒的勢力不是要翻天了?只可惜,楊家這麽牛氣,為何敗在了稅狠人的手中?稅狠人那麽牛氣,又怎麽敗在了丁鴻臣手中?袍哥這麽牛氣,為何不敢把公口碼頭擺在明處?他們當朝廷是什麽?”
豬招官道:“大人,這……”蔣黎宏道:“別這啊那的了,黃大人,先拿上你的冊子回去,明天后天,告示必須貼出去,最遲月末得把路股盡數攤派下去,遲一日,你我都得前往府衙述職。”黃福生接過冊子,鞠躬轉身出去。
黃福生一走,豬招官抬起頭來看著蔣黎宏,蔣黎宏同樣看著豬招官,豬招官露怯回避,抱拳鞠躬下去道:“大人,實不相瞞,這一萬兩鄭大老爺十分勉強,若是再加壓力,怕楊家出頭鬧事。還有,更怕鄭楊聯名越衙向上遞狀紙,江湖混混大人最好還是敬而遠之。”
蔣黎宏道:“放心,本縣不是木頭橔橔砍的。”
豬招官見這位老爺一點不信邪,進一步道:“自古官民對立,這地方袍哥幫派林立,鄭家好收拾,江湖難收拾,大人收拾惡人,窮人盡皆稱快,可一旦過頭,牽扯過大,性質就變了,那些惡人就會人人自危,會不會沆瀣一氣聯手把矛頭轉向大人……?到時候,恐怕張學泰李學泰王學泰都出來了,大人雖貴為知縣,畢竟孤身一人,何必犯凶險。”
蔣黎宏又呵呵,豬招官道:“大人可知順天之亂的始末,趙家最終站在誰的對立面?”
“誰的對立面?稅狠人幫他除去兩個勁敵,又幫了窮人,他當然跟稅狠人站一邊。”
“錯,他恰恰站在了稅狠人的對立面,趙家始終認為,稅狠人是火上澆油,在天災面前又添加了人禍,枉死了不少人。何家、楊家、陳家如何如何跟他趙子儒作對,他都認為在情理之中,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是?”
蔣黎宏不以為然,豬招官又道:“就連何中槐的死他都跟衙門對立,他認為何家罪不至誅,是衙門亂了法度,草菅人命。”
蔣黎宏道:“他把自己當聖人?”
“這就是趙家,這就是袍哥,袍哥之中的極品。”
“什麽極品,他就是個另類。”
“也許吧,但這種另類有一種高度,這種高度能吸引低下層次的仰望,深受府台大人和總督衙門許多官員的迎合,以至於黑白兩道都很有影響。”
“你的意思是本縣一旦對鄭家太過於嚴厲,趙家還會站到本縣的對立面?”
豬招官笑笑,抱拳道:“要看哪種程度,一般情況下趙子儒不會管這種閑事,但袍哥始終是一個整體,不乏有好事之人。大人,理大於法,因為法大多時候皆不能合情合理。”
蔣黎宏一直陰著臉,他發覺這個豬招官一直在威脅他,自己竟然找不出不是來震懾他,就算擺出十二分的官威來讓他臣服,那也只能是壓服,口服心不服。對付鄭學泰,他可以有多種辦法,對付豬招官,他似乎還少些學問和口齒。趙子儒是不是豬招官說的那樣,他已經從豬招官的神態和口氣裡解讀得很明白。雖然他還未曾面見過趙子儒,趙子儒的形象對於他來說還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但這個影子無聲勝有聲,重得就像一塊極其厚實的石碑,壓迫得他很喘,他連豬招官都擺不平,又如何跟趙子儒過招?
他有一種擔憂,在今後的許多事中,袍哥勢力會縛著他的手腳、會影響到他的聲威,他清楚這種擔憂就是一種懦弱,但同時,他也有一種自信,自己來自於荊楚大地,有諸葛孔明的智慧、有成吉思汗的血統,袍哥是什麽?啯嚕子或者天地會的反清余孽而已,有什麽好怕的?但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孤身一人,進川為官就是猛虎鑽進狼群,況且自己並非真猛虎,實乃一文弱書生,真要放手跟這群狼撕咬爭食,說不定就有被分而食之的危險。
無論如何,這上任第一把火得燒出氣勢,沒有氣勢的開頭注定就會毫無氣勢的結束。有了這一想,蔣黎宏走路都故意抬高腳,也至於他進入大牢老遠就能聽到他的腳步聲。
剛到大牢門口,看守的獄卒就向他稟報道:“大人,鄭學泰屎尿拉了一褲襠,人事不知,就快落氣了。”
蔣黎宏大是不信,走過去一看,鄭學泰撲在地上一動不動,跟死人沒什麽兩樣,屍臭和屎尿的惡臭味兒彌漫在空間讓人喘不過氣來。是真死還是假死?所有人都搞不清狀況。豬招官想說什麽,一看蔣黎宏的表情把話吞了回去。
蔣黎宏站得遠遠的,吼一聲道:“來啊!抬出去!”
早有幾個衙役捏著鼻子上前,一人出一隻手,抬死豬一樣抬起鄭學泰就走,那臭味從大牢一路彌漫,臭翻了整條大街,害得行人紛紛避讓、店鋪家家關門。
衙役們將鄭學泰抬到街心,不知往哪兒走了,都看著蔣黎宏,意思是這麽臭也要抬進衙門嗎?蔣黎宏也覺得簡直有辱斯文,抬進衙門還不得臭上一年半載?到了這一步,鄭學泰再不能呆在牢裡,最好是盡快結案,讓他滾蛋。可是要結案,許多過程還沒走,這些過程沒有犯人家屬也走不了。
面對這堆臭狗屎, 蔣黎宏犯了難。豬招官當然明白大老爺的難處,附到蔣黎宏耳邊如此這般一說,蔣黎宏遂向衙役們道:“抬到秦氏醫館去吧。”
鄭學泰七分重病三分裝死,神智是清楚的,之所以屎尿盡數拉在褲襠裡,一是體力有限,實在爬不起來了,二是智力有限,簡直想不到辦法怎麽解決,三是耐力有限,實在招呼不住了。不過,拉完之後,雖然臭不可聞,但他覺得全身都通泰無比,這輩子所有的憋悶一下子從縣城松到了豐樂場,舒服死了。可是下一刻,他這張臉再也無處安放,只能緊緊夾在褲襠裡面,甚至祖宗八代的靈牌子都被他這一壯舉轟然掀翻,齊刷刷的倒塌成一大片。
喪了一個鍋巴德,接下來羞恥是一回事,傷痛和汙穢簡直沒法打整,怎麽辦?他想脫掉自己的內褲,擦乾淨自己的罪證,可偏偏爛肉結痂在褲子上,牢不可破,痛和羞恥左右掣肘,無論如何也過不了關。他盡力了,整個晚上都在努力,硬是到天亮都沒有成功。轉而一想,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換做任何人遇著同樣的遭遇,結果也不一定比他鄭學泰好,要裝死、要讓他們惡心,這不失為一條妙計,至於臉面,去他媽的蛋。
四個衙役,兩個抬手兩個抬腳,把鄭學泰仰面朝天抬著在大街上走,由於太臭,所有人都扭過臉,蔣黎宏、豬招官都避得遠遠地跟在後面。
鄭學泰羞於見人,緊閉著眼睛,咬牙忍著屁股上的疼痛,他是無論如何不能睜開眼的,裝死是一塊遮羞布,只有死得透透的才能遮蓋所有的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