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二娃一走,秦先生也轉身出去,豬招官伏下身去對鄭良才道:“鄭大少爺,你家夥計都比你懂事,有什麽需要就說話,我們願意為你跑路。”鄭良才嘴上謝個不停,心裡卻在罵,你個龜兒子,批噻噻哩(假話一大堆),不知道吃了老子多少銀子,裝你媽什麽好人。
鄭二娃出門,沿官道大街往北,一直往至上方寺山門口去。遠遠聽見有人在唱四言八句,待走到橋頭仔細一看,一個穿著破爛的告花子坐在石橋的圍欄上,一頂破草帽緊緊蓋住頭顱,一手拿著討飯的碗、一手拿著討口的棒,那根討口棒在腳邊地上一敲一敲的打著節拍,嘴裡咿咿呀呀念著順口溜:“金花錢,銀花錢,十個銅板討一年。盯到走,看到來,大吉大利皆安然。丟一個,保平安,如來大佛坐中間。丟兩個,保富貴,財神菩薩陪你睡。丟三個,保福壽,南極仙翁來庇佑。富大哥,貴大姐,見了窮人要施舍,恭喜你,發大財,生個兒子中狀元……”
鄭二娃聽那告花子的聲音似曾相識,始終想不起他是誰來,刻意走到近前站一邊觀看。這座石橋上燒香還願的香客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告花子叫了許久、喊了許久,就是沒人施舍他一個銅子。告花子也不管有沒有人賞賜,嘴裡隻管揀那最好聽的詞兒來唱,出口的詞兒無窮無盡,沒有重複,跟那和尚念經一樣的流利。豬招官說這人是個高人,要鄭二娃來拜訪求良策,只是他看他這般光景,縱有十八般的文才口才都是在對牛彈琴,哪有一點高人的氣場。鄭二娃一邊暗罵世人冷血,一邊備好一錠銀子過去當啷一聲丟進他的碗裡,然後挨他坐下抬頭望天。
告花子聽見碗響,看見碗裡的銀錠子,住口不唱了,但他還是舍不得抬起頭來,嘴裡說道:“告花子,討銅錢,不為求生,隻為求緣。好人,你出手就是五兩銀子,是熟人吧?”鄭二娃笑道:“本來不熟,高人的四言八句讓我覺得很熟,我隻想求個緣分。”告花子道:“錢太多了。”鄭二娃道:“如果有事相求呢?”告花子道:“如此承受了,有事說事。”鄭二娃道:“有一朋友推薦說此處有一高人,專能替人排憂解難,我就來了。願許五百兩紋銀,請求一計良策,救我一家人出牢獄。”告花子許久不語,末了道:“豐樂場楊大爺死了,告花子聽說他們家的人沒死完呀?楊大爺人走了,江山就敗了嗎?”鄭二娃趕緊站起來抱拳一揖道:“楊家沒有能人了,求高人指點。”告花子道:“素聞鄭老爺吝嗇自私,貪財好色,楊大爺生前很不待見,這人一文不值,何必救他。”
鄭二娃越聽越覺得此人高深,連連作揖道:“高人就是高人,還請看在楊大爺的情分上出手搭救,五百兩銀子不多,待我家少爺出來一定重謝。”告花子道:“那倒不必,告花子做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道義。只是鄭大老爺名聲不大好,告花子若救他出來恐怕要遭千人謾罵、萬人唾棄哦。”鄭二娃想了想道:“還望高人開恩,救他父子一命,需要多少銀兩隻管開口。”
告花子道:“這要看他二人的命是貴還是賤,貴,貴到哪種程度,賤,賤到何種地步,貴,要貴到讓大老爺害怕;賤,要賤到大老爺惡心。”
這是什麽意思?鄭二娃不懂了。告花子又道:“你別看告花子天天在這裡討口,可告花子的耳朵能聽三十裡,眼睛能看八十裡,什麽人什麽心皆能看得透。”
鄭二娃遲疑道:“那……那請問高人,
縣衙大堂之上那個大老爺會是什麽心思?”告花子道:“這個我不便告訴你。鄭老爺這個人我是知道的,沒有一千兩,告花子不能出手。但請放心,若告花子出手,鄭老爺的命就賤了,值不了多少銀子。”鄭二娃道:“那……那值多少?”告花子道:“楊大爺欠錢鄭二爺還,告花子出手就當討債。你且回去告訴主子,一千兩還債,一萬兩救人,一文不用多出。” 鄭二娃一驚,一萬兩?繼而撓頭道:“主人在牢裡……?”告花子道:“那你就去牢裡。”鄭二娃轉身欲走,猶豫片刻回頭抱拳道:“敢問貴姓?”告花子道:“主人自知。”
鄭二娃又猶豫,他實在是跟不上那思路的節奏,又問道:“之後到哪裡來找你?”告花子道:“別問到哪裡來找我,誰叫你來的你就找誰。回去告訴你的主子,他得裝死,裝得越像越省銀子。另外,家裡人不能心疼他,最好是落井下石,置之死地而後生。”
鄭二娃又不懂了,把這話翻來覆去分析了半天仍然是不能理解。告花子見他這樣蠢笨,遂如此這般仔仔細細地交代了一番,直驚得鄭二娃嘴裡能塞下一個南瓜。
別了告花子,鄭二娃回去找到豬招官一說,豬招官一陣好笑,開始依計行事。
蔣黎宏正坐在書房裡半瞌著眼午休,豬招官領著秦先生來至門外報道:“老爺,秦先生帶來了。”蔣黎宏緩緩睜開眼道:“進來吧。”
二人進屋,雙雙來至蔣黎宏跟前躬身施禮。蔣黎宏懶懶地問道:“怎麽樣?”秦先生道:“回大人,那人手指骨都有破裂,屁股爛得一塌糊塗,估計股骨頭、坐骨神經……精神已經處於昏迷狀態……恐怕離死不遠……”蔣黎宏怒道:“說什麽呢!”秦先生嚇得直往後退,再不敢言語。豬招官道:“大人,是得盡快處理,不能讓他……”
蔣黎宏當然知道豬招官沒說完的話是什麽,連連擺手,示意二人出去。待豬招官前腳跨出門,蔣黎宏喊住道:“誰叫你出去的,回來!”豬招官看郎中走遠了才退進屋,進屋後站一邊等待蔣黎宏發話。蔣黎宏悻悻地道:“你怕他死在裡面?”
豬招官道:“大人,現在這天氣,牢裡不通風,濁氣重,肉爛就生蛆,股骨頭和坐骨神經一旦壞死,很容易讓人癱瘓,秦先生那醫術怕是不行。”蔣黎宏蠻橫地咧嘴道:“切切切切切!死起臉不要,他要真死在大牢裡本縣算是為民除害!”豬招官鞠躬道:“大人,真要這樣……好像不劃算,不如……”蔣黎宏道:“吞吞吐吐幹什麽?說!”豬招官道:“大人,小人原本是一個庫丁,能跟在大人身邊都是大人看得起,我覺得……還是先把鄭大少爺放出去吧?……”
蔣黎宏雙眼一糗,他當然明白豬招官的意思,站起來踱了步,伸出手來手背對著門口一擺,意思是出去照辦吧。豬招官看他這手勢似乎是同意放人了,說道:“那……我去了?”蔣黎宏繼續擺手。鄭二娃回到牢房,見鄭學泰的精神狀態沒有得到改善,一問,才知道秦先生並沒有醫治。鄭學泰的爛屁股沾了生水,發炎很厲害,高燒持續不退,完全是因為喝了雞湯吃了飯,增強了抵抗力,所以才沒有完全迷糊。鄭二娃把遇到告花子的事一說,鄭良才就納悶了,這人會是誰呢?楊金山會欠誰的債?要說他這個舅老倌生前也沒什麽知心的朋友啊?會是誰呢?
鄭二娃:“他說叫老爺裝死,裝得越像出銀子就越少,裝得越不像出銀子就越多。”鄭學泰呻吟著道:“老子這個樣子就快要死了,用不著裝。”鄭二娃道:“老爺,那也得裝,如果你真有什麽事,誰也別想得到一文錢不是?你裝得越像,有人就越想早點拿到銀子放你出去,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個主意讓鄭學泰非常驚訝,自己的智力是絕對想不這種好主意的,說裝立馬就裝,果然全身放松趴那兒不動了。鄭二娃一看,忙叫鄭良才哭。鄭良才正在努力想象那叫花子是誰,哪會那麽聽話去哭啊,不但不哭反而問鄭二娃道:“那告花子是不是二十多歲?說話很霸道,沒有尾音,聲音像狗叫?公狗叫?”鄭二娃一回味,還真有那麽一點像,點點頭道:“有點,說話很利索,很砍切。”鄭良才道:“這就對了,這告花子可能是馬武。”鄭二娃一聽馬武,聯想到豐樂場裡的馬王爺,把印象當中的馬王爺來一對照,還真是十分的像。可是,馬王爺何許人也,何時淪落為告花子了?這不太可能,他吃飯花錢哪裡用得著來討口,要真是他的話,除非是腦殼有包。
他哪裡知道,馬武前些年來縣城為的就是想混條出路,沒想到秦溶這個獨夫處處給他氣受,本想銼銼秦溶的銳氣,偏偏把秦溶的命銼沒啦,遇著陳忠良這條毒蛇眼睛有毒,把他撕得體無完膚,又被丁鴻臣打入了十八層地獄。一切都變了,他馬王爺不得不思變,想在江湖飄,還想不挨刀,如果不思變就只有挨刀的份。
這些年混縣城別的沒混出名堂,倒把豬招官和那幫官差都收羅進了他的太和十排,就連巡防營的兵勇都發展了百十來個,為的就是要在縣城有自己的勢力,以便今後回豐樂場有所依仗,不受福成永和的欺凌。畢竟陳桂堂和楊金山死了,永和的當家人變成了自己的死敵張三爺,楊金山那個兒子楊小山是個十足的白眼狼,是敵是友真的說不清楚。
所以,馬王爺討口不為別的,一為躲避丁鴻臣的通緝,二為麻痹周乾乾,第三,主要還是為了積攢人脈。鄭良才不愧是嗨過的,想了半天算是想明白了,跟一隻被貓追得窮途末路的耗子突然看到自己的洞穴一樣得意地說道:“舅老倌生前隻跟這個馬武有契約,舅老倌死了,當然就欠他工錢了。二娃,快!回家拿銀票去,老子有救了。”鄭學泰聽見有救了,抬起頭來道:“哪個是馬武?他有沒有說要多少銀子?”鄭二娃道:“馬王爺說了,楊大爺欠債鄭二爺還,兩千兩還債,一萬兩救人,不用多出一文。”
啊?一萬兩千兩!鄭學泰不用裝,直接噴出一口血,暈了過去。鄭二娃愣住,鄭良才也愣住。本來是一萬一千兩,鄭二娃許了豬招官二百兩,其他地方還需要花銀子,不多說一點到時候拿什麽來兌現?“這時候了,先出去再說。”鄭良才道。
話落聽見一聲牢門響,有人走了進來,鄭二娃趕緊小聲叫鄭良才快哭,鄭良才沒哭他倒先嗚嗚地哭出聲來道:“老爺……老爺……”
鄭良才見鄭二娃哭出來了,自己不哭恐怕是不行了,也在那兒嗚嗚的嚎開了。豬招官和牢頭進門就聽見哭,罵道:“哭什麽哭?你老子死啦?”鄭二娃哭道:“大人,我家老爺快沒氣了。”鄭良才乾脆嚎開了,雙手還在地上拍打著著急發狠。
豬招官一看鄭二娃,倆人的目光短暫的對視,這對視其實就是告訴對方什麽都已經勾兌好了,現在可以交銀子領人了。豬招官走過去拍拍鄭學泰腦袋,見沒有反應,伸手摸摸他額頭,確實燙得厲害,這就是說這小老兒裝的還真像。
牢頭經見過許多類似的犯人,像這種硬傷,幾天得不到醫治,一旦發炎暈死就是燒到了腦子,重傷加燒腦,離死就不遠了。
鄭二娃一個勁地哭問能不能把郎中找回來重新醫治,豬招官看看嚎叫的鄭良才,避開鄭二娃的話對鄭良才道:“鄭大少爺,別嚎啦,你可以出去了。”鄭良才哭得正起勁,好像沒聽明白似的癡呆地望了望這二人,然後接著嚎啕。豬招官吼了起來重複一遍道:“嚎什麽嚎?我說你可以出去啦!快點出去想辦法,難道想看著你老漢兒死在這兒?”
這一下,鄭良才如逢大赦,咬牙忍痛,費了好大的勁才爬起來,走了兩步就覺得礙事的褲子把屁股上的爛肉扯裂了,有熱乎乎的東西在往外流。咬著牙又走了幾步,實在吃不住那痛苦,被迫撲到地上。一摸屁股,竟沾了一手的膿血。
鄭二娃見狀,撇開鄭學泰過去要拉他起來,鄭良才護痛,連忙製止,咬著牙哼哼道:“找一副滑竿來。不,最好是床板……”
鄭二娃忙不迭地跑了出去。鄭良才一步一步往門外爬,爬一步在心裡罵一句王八蛋,罵到後來爬到後來,反倒覺得屁股上不再那麽痛了。等他爬出牢門的時候,汗水濕透了衣裳,膿血濕透了褲襠。
鄭二娃很快買來了一張新的竹床,並帶來了兩個腳夫,趁腳夫綁扎竹床的時候,鄭二娃重新請來了秦先生。四個人將鄭良才抬到竹床上,秦先生一看鄭良才血糊糊的屁股,不敢伸手去動他的褲子,而是叫鄭二娃去買兩瓶烈酒來。
買來酒,秦先生一指鄭良才的雙腳對鄭二娃道:“壓住他兩隻腳還有雙手,等一下酒倒上去會很痛,別讓他動。”鄭二娃、兩個腳夫把鄭良才殺豬一樣地摁住,秦先生揭開酒瓶,對著鄭良才血淋淋的屁股倒將下去。鄭良才一陣慘叫,一陣掙扎,腦袋一耷拉,厥了過去。他這一暈厥,秦先生拿出剪刀來哢嚓哢嚓剪了他的褲子,然後一邊倒酒一邊撕掉貼在爛肉上布塊,再用整瓶烈酒慢慢浸透傷口,一處處清洗。兩瓶酒洗完,拿出一瓶藥粉撒在創口,再塗上龍膽汁,最後叫腳夫將鄭良才抬去了醫館。
蛇氏靠在堂屋門的門枋上一邊嗑瓜子一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小黑狗站在她的腳邊抬頭望著她蠕動的嘴,不時地搖著尾巴,眼珠隨著她吐出的瓜子皮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時不時地汪汪兩聲,竟是想分個一粒半籽。蛇氏被它叫得心煩,抬腳一踢,小黑狗杠囔囔地叫著跑開了。
“出門一天了,這時候不見回來,難道拿老娘二百兩銀子喝酒去了?”蛇氏嘟嚕著又道:“你個狗東西,老娘怎麽就這樣相信你?”
蛇氏想到這兒,急相好的家丁去看看鄭二娃是不是沒辦成事不敢來見她了。家丁慢騰騰地去開院門,恰在這時聽見院門響,門外有人叫開門,家丁聽聲音像是他家的小少爺,哐啷一聲拉開門栓。門外,楊秋紅背上背著小小少爺,手裡拉著大小少爺,額頭上掛著一串汗珠子。家丁回頭道:“奶奶,少奶奶和小少爺回來了。”
蛇氏聽見叫門聲開始就知道是這三個冤家回來了,眼睛一糗道:“回來就回來了,辦你自己的事去。”家丁哦了一聲出門,蛇氏看著楊秋紅就來氣,瞪著大孫子門鬥釘挖苦道:“你還知道回來?你老子蹲了大獄啦!死在大牢等你去戴孝呢!”楊秋紅裝著沒聽見,放了大兒子,背著小兒子去了東廂房,隨她去嚎嚎。門鬥釘站在院壩中央盯著蛇氏一臉橫肉,眼神就像看神經病一樣。蛇氏也眯著眼睛仔細打量這個大孫子,這孫子,眉清目秀,怎麽看,都不像他鄭家的種,但是,又找不出他到底像誰。前些年,他太小,看不出名堂,隻以為是自己嫡親的孫子,才允許那賊子進楊秋紅的房間,現在,那小東西的模樣就是那賊子脫出來的殼,誰曾想,這個大孫子竟然也是外面的種,遂板起臉來道:“過來!”門鬥釘不屑的一撇嘴道:“我不。”蛇氏怒道:“你過不過來!”門鬥釘道:“我就不過來!”
這小東西還真有些不同,脾氣不隨他老子一丁點,倒是有一半像他舅舅楊金山。蛇氏偃旗息鼓,擠出溫怒的一絲笑意,招著手哐哄道:“過來,婆婆不打你。”門鬥釘不吃她這套,哼一聲道:“你敢打我?我老表楊小山刀都磨快了,要殺人救我老漢去,你敢打我,他先殺你!”蛇氏打死都不信,呦一聲道:“哄我的吧?”門鬥釘還要懟她,楊秋紅在那邊一聲呵斥道:“過來!嘴殼硬背梁軟的東西。”門鬥釘哼了一聲,從蛇氏面前走過去。蛇氏聽說楊家小天棒要去殺人,突然感覺有了支撐,也來了精神,楊金山雖然死了,楊家子承父業,小天棒楊小山就是個混世魔王,在豐樂場惡著呢。所以,她不相信楊家能看著鄭家被人欺負。
天擦黑的時候,鄭二娃回來了,進門就伸出手來對蛇氏道:“伯娘,拿銀票來吧,老爺有救了。”
蛇氏橫著眼珠子恨了他幾恨,然後反身進屋。鄭二娃知道她那狗脾氣,隻得跟進屋去。蛇氏進屋往太師椅上一仰,翹起她的二郎腿來道:“你娃拿著銀子出去一天到黑,讓老娘在家好等,說吧,那狗官怎麽說?他要多少?”
鄭二娃見她這時候跟昨天判若倆人,不問牢獄裡家人的情況,反而問大老爺要多少銀子,分明就是銀子比人重要。
蛇氏道:“說呀!裝莽癡像哩做啥子?(愣著幹嘛)”鄭二娃出了一口大氣,想了想道:“伯娘,昨天的這時候您老怎麽說的?怎麽今天我感覺不對呀?”
蛇氏一撇嘴道:“老娘啥子時候都一樣,哪兒不對了?你就說他要多少銀子才肯放人!”鄭二娃道:“起碼一萬兩千兩,這還是江湖朋友出面幫忙調停……”蛇氏騰地站起來吼道:“一萬兩千兩?!做他的春秋大夢!老娘明天就叫楊小山帶人把縣衙圍了,要他半文錢都的得不到!”鄭二娃愣著,當頭被澆一瓢冷水,憋了半天才苦笑著道:“得,您老人家有楊小山為啥又叫我去縣衙?……那我走了。”說完就走,頭都不帶回的,蛇氏跟即就攆出來道:“你給老娘回來!”鄭二娃哪裡理她,自顧自往院子外面走。
沒想到東廂房那邊楊秋紅喊了一聲道:“二娃,你到我這裡來。”鄭二娃回頭一看,楊秋紅就站在廂房門邊。不看僧面看佛面,鄭二娃也就走過去。他過去,蛇氏出來也跟過去。
鄭二娃走至門前站下,楊秋紅道:“二娃,你今天去了縣衙?”鄭二娃道:“我自認為沒多大本事,本來是不願意去的,伯娘求著我去的。”楊秋紅道:“怎麽樣?我聽說老太爺和老爺都吃了板子,傷得有多重?”
鄭二娃道:“奶奶這樣問,我心裡舒服多了,雖然老爺少爺之前不怎麽待見我,但畢竟是一家人,我跑這一趟也不為別的,鄭良魚是我堂哥,大少爺是我堂弟,我們這個家族一筆寫不出第二個鄭字來,大家都沒有出五服。官司打到這個份上,兩家人都沒有得著好處,現在只能拿銀子去喂狗了,如舍不得銀子,老爺和少爺只怕都難活著出來。”
蛇氏切了一聲,很不讚同這說法。鄭二娃又道:“伯娘自然是不讚同拿出太多的銀子,認為只要有楊家少爺出馬這事兒就能解決,可是,您老人家昨天就應該這樣想呀,為什麽要叫我去縣衙呢?”
蛇氏道:“老娘昨天不知道楊家肯出手。”鄭二娃道:“楊家?我看不一定吧?楊家不出手還好,只怕一出手就會陷入僵局,只會把這事兒弄得不可收拾,老爺的命恐怕就耽誤在牢裡了。”蛇氏道:“什麽?!老爺的命……?”楊秋紅道:“二娃,你別聽她的,老爺到底傷得有多重?我聽說老爺和老太爺都被打得很慘,性命都有虧是不是?”
蛇氏啊?了一聲愣住,鄭二娃道:“有多慘也不至於,反正倆人的屁股是打爛完了,傷了筋骨,老爺現在人事不知,一直發著高燒……”蛇氏又啊一聲打斷鄭二娃說話,楊秋紅道:“少爺呢?少爺如何?”鄭二娃道:“倆人的傷口都已經高度腐爛,流膿又流血。不單是他們,鄭良魚同樣如此,連李德林都吃了板子,不過他們是原告,被放回來了而已。想必你們也聽說了,這場官司,誰也沒贏,誰也沒輸,兩敗俱傷。”
楊秋紅不懂了,誰也沒輸的話怎麽自己屋裡的人被關起來了呢?這不就是輸了嗎?鄭二娃接著道:“我去了,先找著褚招官,褚招官又找著馬爺,大家都想盡辦法,一百兩銀子花得一文不剩,好不容易才把大少爺弄出來治傷。”蛇氏急道:“就沒有連老太爺一起弄出來?”鄭二娃道:“您老人家想想有那可能沒有?大老爺沒見著銀子能讓大少爺出來已經是法外開恩了,不見銀子,搞不好還得把大少爺抓進去。”楊秋紅道:“很明顯,明說是讓出來治傷,其實是放一個出來找銀子的。”蛇氏愣了她一眼道:“我鄭家也是袍哥一份子,你們楊家就打算睜眼看著?不伸手幫個忙?”
楊秋紅忍了又忍,沒好氣地數落道:“你當楊家是牛魔王轉世?我哥楊金山的死還沒讓他們長記性?要說袍哥一份子,趙家也是!你為何不去找他們?”蛇氏愣著,楊秋紅又道:“知道是袍哥一份子,做事還這麽不講究,我哥哥都做不出來你們這樣的惡事!”蛇氏又愣著,楊秋紅還是沒忍住,又道:“經常說樹大招風,我哥哥就是例子,要你們低調做人,你們哪一回聽了?老是依著自己的性子來,不管別人死活,看不見別人,看不見我哥哥的下場嗎?真是的,小孩子的話你也信,楊小山說要去殺人就能去殺人嗎?他才多大?那不是江湖,那是官府!”
蛇氏灰溜溜的,這個楊秋紅她還真不敢頂,楊家不敢收拾官府,隨時可以收拾她。
“現在最急的是趕快找銀子,老太爺一刻也不能在牢裡呆了,晚一天都有可能性命不保。”鄭二娃說道。
楊秋紅道:“你已經有門路救他們了?”鄭二娃道:“實不相瞞,縣大老爺的胃口的確是大,沒有三五萬兩銀子很難把老太爺弄出來。但是馬爺給我出了一個招,最多一萬二千兩左右,就看馬爺給他下什麽藥。”
楊秋紅驚道:“下藥……?”鄭二娃道:“分三步。第一步,老爺在牢裡裝死,因為老爺一旦有了性命之憂縣太爺的籌碼就打了折扣。第二步,伯娘要利用老爺和魏氏的傳聞做出不打算救老爺出獄的架勢,不但不打算救,而且還要落井下石,得讓大老爺知道你是巴不得老爺死在牢裡。第三步,還得讓大老爺知道老爺也是有朋友的人、有實力的人。”
楊秋紅聽得仔細, 勉強是懂了,看來這次是得讓楊小山出手。而蛇氏隻想著自己的銀子,嘰咕道:“抱膀子不嫌數大,輸了銀子錢不要你拿,一萬二千兩嘴一張就說出來了,老娘一時之間到哪兒去弄一萬二千兩?”
鄭二娃看著楊秋紅苦笑,末了道:“伯娘昨天還說要銀子還是要命,今天又說沒銀子,我還能信你哪一句?”
“你!……”蛇氏憋紅了臉吼道:“那是一萬二千兩!”
楊秋紅道:“前幾年剛買了幾百畝田,確實還沒緩過氣來,實在不行,把當鋪抵押出去吧。”
蛇氏瞪圓眼珠子道:“抵給誰?”楊秋紅道:“當然要信得過的人,誰家有銀子抵給誰,有機會拿回來就是。”蛇氏鄙夷地道:“該不是你們楊家吧?”
楊秋紅懶得理她,對鄭二娃道:“辛苦你了二娃,你先回去,明天這個時候來這裡聽信,有銀子就去救人,沒銀子就算了,大不了就是鄭氏門中多兩個寡婦而已,我也看透了。”
蛇氏被噎得臉紅脖子粗,鄭二娃倒是爽性,回頭就走,這差事還真他媽的吃力不討好。
次日天不見亮,楊秋紅撇下兩個兒子,就著一雙小腳走到紅廟子,在這裡叫了滑竿,獨自去了豐樂鄭家當鋪。
拿了當鋪的房契和帳簿回到娘家,見了楊小山,楊秋紅叫過他來道:“小男人,敢不敢跟嬢嬢一路去縣衙?”楊小山吃了一驚道:“去哪兒?”楊秋紅道:“當然救你鄭姑爺去。”楊小山從懷裡拔出他的燧火槍來道:“要救鄭姑爺,你肯定得帶上我,現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