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從街那頭跟過來兩台滑竿,豬招官一看,領路的居然是鄭二娃,忙吩咐衙役快些走,並對蔣黎宏道:“大人,有楊家的人來了,您是不是回避?”
衙役加快了腳步,蔣黎宏聞言回答頭打量來人,見一老一少兩個婦人下了滑竿,旁邊跟著一個十八九的少年和一個夥計模樣的漢子,那少年生得高大魁梧,面相帶著一股煞氣,很是冷酷。
豬招官又道:“大人還是回避吧,那年輕大漢像極楊金山,怕是他的兒子楊小山。”蔣黎宏道:“那又如何?難道我要怕他不成?”
豬招官道:“那倒不至於。”說完對身邊人道:“去把周大人叫來。”衙差答應著去了。
另一邊鄭二娃遠遠看見豬招官和一穿戴整齊的官員並肩而行,前面衙役抬著的人像極了鄭學泰,料定是要去秦氏醫館。他也不便丟下兩個小腳女人前去追趕,對旁邊的楊秋紅道:“少奶奶,管著點兒楊少爺,知縣老爺在前面。”
楊秋紅也在納悶,聽鄭二娃這一說,伸手抓住了楊小山的手道:“小男人,記住嬢嬢跟你說的話,不許亂來。”
楊小山不言語,也不點頭,隻漠視著前方。這條街,他沒少來溜達,哪兒是哪兒,比自家的堂屋門都清楚,對於縣令蔣黎宏,他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今日看到個背影,也不過是不到六尺的一般人罷了,他哪裡將此人放在眼裡。
蛇氏道:“那個穿花旗服就是縣官?他們要把老爺抬哪兒去?”
鄭二娃道:“怕是老爺挺不住了,要抬去醫治。伯娘,見了人按我教你的說就行,這裡是縣城,不是桃樹園,更不是鄭家大院。”
蛇氏切了一聲道:“以為老娘沒出過門是吧?你等著看!”
鄭二娃不再理她,看看楊秋紅,又看看楊小山,他對楊小山的突然加入十分的不滿,他搞不懂楊秋紅叫來楊小山是什麽意思,難道用來裝場面?真是多此一舉。
由不得他多想,這條街就這麽長,秦氏醫館眨個眼睛就到。
秦氏醫館靠近上方寺,離住戶區就七八丈距離,官道裡面左側是上方寺,右側是趙家新起的棉紗廠和絲綢公司的施工現場,街的盡頭往河邊去是趙家碼頭,醫館的斜對面就是以前芝蘭老茶館。何氏敗落了,茶館未曾敗落,這裡是縣城閑人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喝茶鬥長牌最好的去處。五月天氣已經炎熱了,喝茶的人熱有熱的喝法,冷有冷的喝法,閑來無事,圖個消遣熱鬧,所以,盡管茶館易主,人氣依舊不減一分。
衙役抬著鄭學泰和大老爺一路過來,走一路臭一路,早把茶館內的人熏得捂著鼻子罵他仙人板板。
秦氏醫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三間門面房,一個四合院,除了主家的臥室客廳,其余房間不是診室就是藥房和病房,病房也就五六間,供重症病人留院觀察治療。就這,算是縣城最大的醫館了。
鄭學泰臭氣熏天,一到門口就被醫館的夥計擋在了門外,那秦先生聽說縣太爺親臨,從醫館裡出來抱拳相迎,盡管對縣太爺恭敬有加,對鄭學泰卻顯得十分排斥。可是,面對蔣黎宏冷傲的眼神又不得不勉強接納。接納是接納了,可不知道怎麽辦。
鄭二娃見狀,不由分說拉了蛇氏就擠上前去。蛇氏老遠聞著刺鼻的臭氣,往近前一看鄭學泰的尊容,甩開鄭二娃的手,捏著鼻子看了蔣黎宏一眼,指著鄭學泰道:“媽吔,黃花大痢拉了一褲襠,都這一副鬼德性了,
還能有幾天活頭,老娘不要啦!鄭二娃!走人!隨他去!不要啦!溝死溝埋,路死路埋,哪裡死哪裡埋,死不死都拉去埋了得啦!齷齪死啦!” 鄭二娃呼道:“伯娘!”
蛇氏閉著眼睛嚷嚷道:“這樣一個臭人氏、老色鬼!醜八怪!還敢背著老娘搞女人!活該!死了喂狗狗都不吃!倒貼老娘五百錢老娘還嫌髒了門檻!”罵完對著蔣黎宏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大呼大叫道:“青天大老爺,求你砍了他的腦殼,為民婦除了這個禍害!以消奴家心頭之恨!”
蔣黎宏愕然、豬招官愕然……醫館內外、茶館內外、整個大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僵在那裡,臉上掛著不可言狀的嬉笑。
楊秋紅死死拽著楊小山,露出一絲不知是苦笑還是冷笑來道:“小山,走,我們去喝茶。”
楊小山面無表情,冷冷地看著,眼珠子裡射出一道陰鷙的光來。對面的蔣黎宏不經意回頭,正好與這一道冷光相遇,他忽然感覺到一股陰冷,這個少年,楊金山之子,這是什麽眼神?反了你了!
楊小山就這麽盯著蔣黎宏,任由楊秋紅拉著進了茶館,揀門口的茶座坐下來以後,茶倌泡上茶,這倆人的眼睛都一直這麽對峙著。
蛇氏嚎完了,爬起來潑婦相十足,拉過鄭二娃吼道:“還看著他幹啥?!走啦!羞死先人把德喪!”
這一招,鄭二娃十分欣賞,按照馬王爺教他的,他教蛇氏的,這出戲,蛇氏表演得非常出色。
鄭二娃推開蛇氏,不退反進,從夥計手中抱過鄭學泰對秦先生道:“先生,麻煩夥計引個路,借你家茅房一用。”
蛇氏悍婦勁頭不減,甩手一巴掌拍在鄭二娃的後腦杓,大罵出口:“你媽個蠢豬!你是聾啦還是瞎啦?還聽不聽老娘招呼?!”
鄭二娃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豬招官一聲怒斥道:“混帳!把這個悍婦給我趕開!”
幾個衙役一齊上前,把蛇氏一陣推搡,蛇氏氣急,大哭大叫,楊小山拍案而起,著勢就要撲上去,楊秋紅死死拉住,並在楊小山的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恰在這時,周乾乾帶著一幫官差小跑著過來,路邊的告花子馬武一下竄到街中央,舉起他的討口碗乞求道:“大爺,賞兩個銅板花吧?”周乾乾瞪他一眼,心裡有了數,一腳踹過去怒道:“滾開!”
馬武避開這一腳,一副可憐相,焉巴巴地躲了開去。
來了周乾乾,蔣黎宏膽氣壯了,指著蛇氏道:“把這個惡婦給我押進來!”又指著茶館,特別指指楊小山喝道:“其余一乾人等統統趕走!”
周乾乾腰刀拔出一半,架在身前,一聲呵斥道:“都散了!”
喝茶看熱鬧的閑人哪裡能等官差來趕,一窩轟作鳥獸散,茶館裡唯獨留下楊小山穩坐在椅子上,一把拳頭鐵錘似的放在茶桌上,而他的整個前身以及面部皆被楊秋紅熊抱狀緊緊箍在懷裡。
蔣黎宏看看楊秋紅的背影,冷哼一聲,十分蔑視地自語道:“乳臭未乾,還吃奶呢,就想出來混!”言罷,轉身進了醫館。
周乾乾鏗鏘一聲將刀推進刀鞘,這對男女,他當然不能去趕,官差們對此二人也是置若罔聞,告花子馬武則是一臉的事不關己,照舊端著他的討口碗在那兒摳鼻屎。
鄭二娃抱著鄭學泰隨夥計進了茅廁,鄭二娃求夥計提來一桶水,早有醫館學徒拿來剪刀和消毒的烈酒和紅藥水。適時,豬招官押著蛇氏過來,鄭二娃蹲在糞坑邊,把鄭學泰架在大腿間,拿剪刀剪開他的褲頭,回過頭來叫蛇氏幫忙。蛇氏捏著鼻子,拿起水瓢一瓢一瓢淋下去,鄭二娃直接下手搓洗,其惡心的程度讓蛇氏作嘔。
鄭學泰從始至終都是裝死狀態,整個清洗過程和著刻骨銘心的痛楚他都刻進骨髓,鄭二娃如此對他,賽過了父母妻子、孝子孝孫,讓他這一輩子想要忘記或者洗脫,怕是致死都不能了。
待洗完汙穢惡臭,學徒一瓶烈酒下去,鄭學泰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這痛楚讓他無論如何也裝不下去了,慘叫之後,瞬間歸於平靜,對於那學徒如何的粗重笨拙,他也感覺不到了。
醒來的時候,鄭學泰最先看見的是對面那張竹床和坐在床邊的蔣黎宏,其次是撲在床上的鄭良才,最先進入聽覺的是蔣黎宏最柔軟的表白:“本縣並沒有偏向你們任何一方,各打五十大板是公堂之上的規矩,手下人怎樣行刑本縣管不著,你鄭老爺吃不消也怪不得本縣。你們是被告,收監審訊、為民做主是本縣的份內之事,你們更怪不著本縣。其實,這件案子的來龍去脈就擺在眼前,你父子倆想把本縣當瞎子,可能嗎?既然要來打官司就應該做好輸官司的準備,就應該做好破財消災的準備。鄭大少爺,你想好了嗎?你父子倆是回家還是回大牢?”
鄭良才道:“大老爺威武,當然是大老爺說了算。”
蔣黎宏道:“知道大老爺威武就好。”說完看看鄭學泰,問道:“鄭大老爺,你不會還要裝吧?”
鄭學泰知道不能再裝下去了,回道:“大老爺,鄭某人知道錯了,還望大人通融開恩。”
蔣黎宏道:“大清朝有大清朝的法度,通融開恩不是廢話嗎?你鄭老爺是聰明人,能把鄭良魚玩弄於股掌之間、能把印子錢利用到極致、甚至能把豐樂場的煙民、桃樹園的佃戶牢牢控制住,難道唯獨不懂得官場的規矩?”
鄭良才暗罵,你媽拉稀,老子都答應一萬二千兩銀子了,你還要怎地?想要多吃,你得要有足夠大的嘴,你當老子姓鄭的真是你案板上的魚肉啊。
鄭學泰道:“大人,規矩我都懂,但是我的能力也有限,鄭良魚的印子錢,我從頭至尾不過就收了百十兩銀子,現在我願意以一百倍的代價孝敬給老爺,大不了以後不收就是了。”
蔣黎宏一臉的嫌棄,玩味道:“鄭老爺的話就是在討打,誰說過不允許你收印子錢了嗎?但是,能讓鄭良魚連同李德林來告狀……你那手段也太高明了吧?再說了,今天的事僅僅是印子錢的事嗎?鄭老爺,看來你不但頑固,而且蠢得厲害呀。”
鄭學泰不敢言語,但是他明白了大老爺的意思,自己今天之所以這種形狀,應該跟印子錢沒有多大關系,至於跟死人通奸那些陳年舊帳純屬他媽扯蛋,錯就錯在自己成了被告,錯就錯在自己有銀子、錯就錯在大老爺想銀子。
果然,蔣黎宏又道:“鄭老爺,奉勸你一句,女人你可以搞,你有銀子嘛,那是你的本事,印子錢你可以收,也是你的本事,但你不要心太黑呀,五兩銀子的本金,你兩三年翻到五十兩,鄭良魚這樣的人,他到哪裡拿來給你?還不得絕望呀?他絕望了,你會好過嗎?有本事別讓他來告你,沒人告你,你可以屁事沒有,既然有人告你,那對不起,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是叢林法則,你撞倒我手裡就得認打認罰。”
鄭學泰那個懊惱呀,心說,你他媽比狗都惡,老子跟你比起來小巫見大巫?既要吃老子拉的屎,又要啃老子屁股,老子在你這貪官面前還有法活嗎?蔣黎宏道:“鄭老爺,你認罰嗎?”鄭學泰道:“我認罰。”
蔣黎宏道:“認罰就好。鄭老爺,認識這個嗎?”說完把一打路股大票扔到鄭學泰面前,順便也扔給鄭良才一打。鄭學泰十指疼痛,也不能伸手去拿,隻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東西。這一捆形同銀票樣的紙張花花綠綠,寫有許多文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火紅的大股兩個字,然後是豎寫的壹股票三個字,四周是精美的雲龍圖案,兩條瑞龍龍首相對,寫著商辦川省川漢鐵路有限公司的字樣,圖案下方有第一千五百五十一號等字,再下面豎著一排字——本公司蒙督部準奏商辦先集股本銀三千五百萬兩,股票分大小兩宗,大票計五十萬股……
鄭學泰脫口念出:“大股,壹股票……五十兩……這……這是啥?”
蔣黎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問道:“說你不識字,你偏偏啥都認得,你明明認出這是股票,還要問我是啥,我都不知道你的銀子是怎麽賺到手的。告訴你吧,這是一張大股,面值五十兩銀子,買一張等於存銀五十兩在川路公司,買一千張等於你在川路公司有一千股的大股,一旦川漢鐵路落成通車,每年光分紅就可以上萬兩。”
鄭學泰聽說,又仔細看那股票,居然在上面看到光緒皇帝的大名,這就是說,這張股票是皇上造的?蔣黎宏道:“看懂沒有?”
鄭學泰茫然,搖頭,看鄭良才時,鄭良才道:“這種票票我在成都見過,其實就是朝廷修路沒銀子,以這種票票為噱頭,集資修路罷了。不過,的確有許多人看好這個票票……”
蔣黎宏抓住時機打斷他道:“什麽叫看好?但凡有野心的大財東都在大肆購買,這是原始股,它的身價會越來越高,買得多了就叫控股,持有控股權今後就可以在鐵路上享有經營權,以致以後的控制權!外國人把這個叫投資。”
“這……?”、“這是發財的好機會!實話跟你倆說,關於粵漢鐵路的投建,外國人打得頭破血流都要爭修路權,爭是爭去了,最後又被粵湘鄂的財團們爭了回來,他們的路股現在賺大發了。而川漢鐵路是總督大人錫良奏請朝廷由川商財團籌銀待建的省道鐵路,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鄭學泰半懂不懂,模棱兩可地道:“不就是修一條路嗎?”
蔣黎宏道:“是修一條路,但它是鐵路,你以為是修田埂路?”說完,過去把票樣翻了一面,指著圖案上的火車頭道:“鐵路是幹什麽的?跑火車的!火車是幹什麽的?主宰商業營運的!有了這條路,鋼鐵、煤炭、木材、糧油等等等等,一切跟商業有關的貨物就通過火車皮從鄂省經渝城進了成都,相反,一切商業資源又可以通過它出成都。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鐵路建成之後就會壟斷所有商業運輸,將主宰川省一切經濟脈絡。”
鄭學泰確實吃驚不小,但他實在想象不出這跟他有什麽關系,就算這是真的,好到了天上去,就算他買個千兒八百股,那鐵路也不是一家人的,他說什麽都不一定有用。
鄭良才道:“大人說的我懂一些,但是沒有千萬兩銀子就不可能控制什麽,我們鄭家雖然有兩條船、有幾家鋪子、有幾百畝田,但確實沒有銀子。”舉著手裡的股票又道:“像這種小股,買個百十股還不成問題,上千股的話就要賣田賣鋪子了。”蔣黎宏盯著他道:“你肯定?”鄭良才不敢說話了。蔣黎宏又看著鄭學泰道:“鄭老爺,你呢?”
鄭學泰暗罵,你媽拉稀的,說來說去都是說銀子,剛剛還說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會兒難道會好心到讓老子買股票發大財嗎?拿屁股去想想都不可能,老子也不可能答應你。
蔣黎宏見自己賣了半天口舌等於對牛彈琴,臉色一沉道:“鄭大老爺,聽判吧。”鄭學泰道:“小人在。”蔣黎宏道:“鄭老爺,鑒於你對鄭良魚所做的一切,事實已清楚、供詞已畫押,本縣看在楊家的份上對你罰銀一萬二千兩,購買大股五千股!”
“啥!五千股?二十五萬兩!……”鄭良才張口結舌,鄭學泰嚇得撲通一聲滾下床來。蔣黎宏拂袖站起,瞪圓眼睛道:“你若不服,就到勞役營修鐵路去……”話沒說完,打門外呼的竄進一人來,那人二話不說,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朝蔣黎宏批頭砍下。蔣黎宏大驚失色,往左邊一閃,大砍刀吭哧一聲剁在鄭良才的床枋上,刀刃入木三寸,要是被他劈中,只怕整個人都被劈成兩半了。趁那人全力拔刀之際,蔣黎宏才看清竟是楊小山,一愣神之間,楊秋紅搶了進來。
蔣黎宏屁滾尿流,轉身就跑,聽得門內楊小山一聲怒罵道:“你媽拉稀哩!這狗官欺人太甚!小爺今天要劈死他!”接著是楊秋紅的驚呼。早有當差的捕快撲進院子,呵斥聲把醫館內炸得雞毛亂飛。蔣黎宏急往外跑,一邊大叫道:“把那小賊給我亂刀砍死!”
還沒喊完,只見楊小山紅了眼珠子衝出來,大砍刀亂倫,把一應差人劈得東倒西歪,直朝他衝過來,任憑楊秋紅在後面聲嘶力竭地抓狂,驚叫不已也是無用。
蔣黎宏哪見過這陣勢,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發青,奪路而逃。楊小山似若中了邪一般,見人就揮刀開路,勢如亡命的奮起直追,嘴裡一個勁怒罵:“土賊!蝦子!狗娘養的!小爺今天非砍死你不可!不挖出你的心肝五髒來就不姓楊!”
周乾乾還沒見過這樣威猛亡命的橫人,拔刀攔住楊小山去路,大喝一聲道:“放下你的刀!”楊小山且有不認識周乾乾的,眼珠子一瞪,揮刀就撩過來。馬武眼疾手快,冷不丁地從一邊將周乾乾撲倒,大叫道:“你不要命啦?惡人自有惡人磨,讓他去!”
楊小山趁著刀勢一縱身,像一頭惡虎一樣從地上二人的頭頂飛過,罵不絕口:“蝦子!有本事站著!看小爺不劈你二十五萬刀!你這狗官!吃人不吐骨頭渣子,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罵完掏出他的燧火槍來,瞄著跑遠的蔣黎宏砰的就是一槍。
這一槍把蔣黎宏嚇得大叫一聲,要不是跑得快,不做刀下鬼也做了槍下亡魂。
楊小山做得凶,罵得響,追得急,那形狀不殺了蔣黎宏就不會乾休,搞得街上的人滿臉驚悚,毛發豎立。這是個什麽場面?蔣黎宏怎麽著也是堂堂知縣,被這愣頭小子提著刀槍追得滿大街狼狽逃竄,這讓周乾乾這個巡防營統領和快班頭子怎麽在縣城混?
周乾乾被馬武死死拽著,脫離不得,知道是馬王爺故意攔著自己要收拾蔣黎宏,但蔣黎宏是知縣,一旦他出了什麽危險,誰來買單?
剛好這時豬招官從醫館跑了出來,周乾乾一把拉住他怒道:“這是怎麽回事?!”
豬招官當然跟馬武的說辭差不多,周乾乾一聽二十五萬兩之說,瞬間明白了楊小山為什麽揚言要劈蔣黎宏二十五萬刀了,但是他作為捕頭,眼見縣大老爺被人追殺,且能忘了自己的職責,踢飛馬武,拔腿就追了上去。
馬武到了這時目的已經達到,周乾乾要追只能讓他去追,身後的眾捕快見楊小山從自己七八把刀口之下逃脫,把大老爺追得滿街亂竄,誰都怕丟了飯碗,也是一窩蜂掩將上去。
楊秋紅、鄭二娃嚇得面如土色,站在醫館門口呆若木雞,唯獨蛇氏人五人六地在一邊抄起雙手來觀望,那意思是,怎麽樣?就算你是知縣,老鄭家的人也照樣攆得你屁滾尿流。
這樣一來,楊小山追蔣黎宏,周乾乾和一幫捕快追楊小山,從這條街追到那條街,又從那條街追到這條街,把整個縣城攆得雞飛狗跳,不亦樂乎。
人們發現,蔣黎宏在前面跑,周乾乾等在後面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沒有了楊小山的蹤影,追了半天都是周乾乾在追蔣黎宏。
那蔣黎宏只聽見後面腳步亡命地追,他就亡命地逃,直到他無頭蒼蠅似的和人撞了一頭之後才睜眼一看,面前竟是一個戴著草帽的告花兒,那告花兒撞了他急退數步跑開了。
這一撞,把蔣黎宏撞回了頭,他才發現身後除了周乾乾和一幫捕快再無他人,想要找那告花兒發難,那告花兒已沒了蹤影。蔣黎宏定了定神兒,這是怎麽回事?把老子追得上氣不接下氣,結果偷摸著自己逃了,算你娘的什麽英雄好漢?
蔣黎宏十二分的不服氣,對周乾乾的作為也是十二分的不滿意,這是個什麽巡防營統領?大老爺需要保護的時候居然還沒有他這個文人跑得快,簡直豈有此理!他卻沒想過,這中間的區別在於,一個是在搏命,一個是在敷衍所謂的職責,兩者都畏懼楊小山的燧火槍。
無論如何,總算是有驚無險,安全無恙地回到了縣衙。
是夜,讓蔣黎宏沒有想到的是,豬招官恭恭敬敬送來一打銀票,這打銀票緊緊扎扎足有兩寸厚,最上面一張的面額也就是一百兩,按銀票的厚度來估計,總共不過一百來張的樣子,看來這就是鄭學泰的罰銀了。
豬招官交了銀票不好說什麽,蔣黎宏也不好問,不過經過這件案子,他認為豬招官這個人辦事不能說好,也不能說不好,從他身上既能看到圓滑,也能看到沉穩,但更多的還是袍哥江湖的狗扯腿。這種人利用得好是臂膀,利用不好就很危險,但是自己在這一畝三分地還是孤家寡人,得有一個懂得猜度主子心思的奴才,盡管這個奴才還不是很忠心。
官場是戰場,也是殺場,背靠大清王朝王法之尊嚴如不能殺伐果斷,注定鎮不住妖邪;如果不懂得投機取巧,就注定會囊中羞澀。鄭學泰不過是個案,這銀子猶如火中取栗,雖然凶險,卻是手到擒來。不過,休想讓本縣就這樣放過你。
接下來路股是一塊極其肥厚的誘餌,如果連鄭學泰這塊還在案板上的魚都拒不咬鉤,那麽楊家、陳家、趙家這幾隻肥水螺又該怎麽來釣?府衙下達的集資指令又該如何交差?
不行,無論如何,扔給鄭學泰父子的兩百張大票、兩百張小票還遠遠不夠,至少得五百張大票、五百張小票。
至於楊家,既然膽敢提刀提槍來殺本縣,那好,明天就把巡防營的官兵、捕快房的差人統統給你開到福成公口,你要殺,給你殺,你不殺都不行!
豬招官見這位大老爺接了銀票之後,臉上陰陰晴晴,煞是難看,知道這一萬兩銀子加上這一台苦戲並沒有讓大老爺屈服,看來馬王爺是遇著對手了,當下多了一句嘴道:“大人,要不再把鄭家父子捉回來?”
沒想到蔣黎宏一聲冷笑道:“鄭家父子不用捉,你明天再給他倆送三百張大票、三百張小票,沒有銀子沒關系,等他父子十天半個月傷好之後,本縣攜全體官差和官吏親自送他倆回家。”
“啊?……這……這樣說來是五百張大票、五百張小票?兩萬七千五百兩?”
“很多嗎?還有,你馬上去通知周大人,叫他即刻將全縣的巡防營官兵召集起來,再吩咐黃福生以及九房書吏攢點隨時給我準備好,一旦開始攤派股票,咱們全都去豐樂場楊家做客。”
豬招官啊?一聲道:“……乾……幹啥?”
蔣黎宏不管他的反應,漠然道:“楊小山要殺本縣,本縣親自送上門去給他殺,殺本縣一人哪行啊,要殺就得把衙門內一乾人等統統給我殺乾淨。”
豬招官三魂七魄都出了竅,這是脫了褲子打老虎,又不要臉又不要命呀!楊家這回大發了!忍不住又問道:“那,什麽時候開始發股票?我……我們也……也好做些準備。”
蔣黎宏道:“你做什麽準備?”豬招官諂媚道:“當……當然,如果我們衙門中人可以不買的話,就……就不用準備,嘿嘿……”
蔣黎宏道:“多則半月,少則十天,都要買的,只不過有多有少,衙門裡的人,買個一股兩股,做做樣子就行了。”
如此說來,去楊家做客不過是嚇唬人罷了,十天半月過後,這位大老爺什麽氣都散了,哪能真把整個巡防營都開到楊家去呢?
醫館內,鄭氏一門全員吃憋,顯然經過一場大吵特吵,氣氛相當的鬱悶。
楊秋紅氣不打一處來地罵鄭良才道:“小山不來,你說楊家人不管你,來了又說楊家人害了你,你屬孫公豹的?溝子嘴!”
蛇氏破天荒的跟楊秋紅一個陣營,串通好了似的上下夾攻道:“老虎不發威人家以為你是病貓!惹毛了,老娘還要去把你舅舅蛇彪子叫來!請他狗日的吃一標!不要以為鄭家好欺負!鄭家沒人,楊家有人!蛇家有人!”
禍起蕭牆,屙屎屙得褲襠頭,鄭學泰這時候自然不敢跟這兩個女人叫陣,戰爭是鄭良才發起的,他只能在一旁觀戰。
鄭良才雖然氣得不輕,但不敢跟蛇氏較勁,更不敢過分責怪楊秋紅,畢竟楊小山是替自己出頭,可他就是覺得這事兒要壞菜。
“我都說幾次啦?不是小山不該來,而是不該動手,我不是怕我自己有什麽,而是怕連累楊家,怕小山吃虧!如果因為我們家的事給楊家帶來什麽麻煩,首先舅母子那頭就沒法交代。”
楊秋紅挖苦道:“哦喲,謝謝你想得這麽周到,溝子嘴!你剛剛怎麽說的?問誰叫我帶小山來的,這會兒又說這些舔溝子的話,以為我聽不出來?”
蛇氏又緊跟著吼道:“你曉得個屁!楊小山才是真正男人!他來有什麽不對的?鄭家要是出一個鄭小山,老娘睡著了都要笑醒!”
鄭良才嘟嚕道:“媽!你要看對什麽人嘛!那是……”
蛇氏吼道:“管他啥子人!開口二十五萬兩就該劈他兩刀!狗日的,他媽心肝五髒都是黑的。”鄭學泰終於忍不住了,趕緊提醒道:“小聲一點好不好?這裡不是說狠話的地方。”
蛇氏調轉槍頭,口水子都噴出來了道:“狠話是留到家裡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