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兒搶食了,簸箕、連子鋪得滿滿的,這是個非常關鍵的時候,一刻也不能停止添加桑葉,一天至少剔蠶兩次。看著桑葉少去一大半,焦死人擔心他家的桑葉不夠,就把以前老桑樹的葉子揀好的摘了一背用石灰水清洗消毒晾乾,然後參合起來喂食。發現沒什麽不對,就繼續采摘著老樹葉子。
搶食三天后,蠶兒進入催老狀態,焦死人才把那新樹上的葉子采來做最後的衝刺。
緊張的時候過去了,焦死人松了一口氣,他看著自家院壩裡的陽光從茅簷上劃下的邊界線,照進堂屋,慢條斯理地剁著麥草截,他得做出最漂亮乾淨的蠶蔟,讓蠶兒做出又大又白的碩果來。
翠翠和金瓜抬著蠶架從堂屋裡戰戰兢兢地出來,放到院壩中的涼陰裡,又進屋去一簸一簸抬出簸箕架到蠶架上。
院壩那頭,竹林下的涼陰裡,焦死人剁好了一長溜子麥草截,也編好了草繩,正拿著繩頭坐在凳子上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拍打腿杆上的蚊子,等著金瓜來打蠶蔟了。
金瓜走過去從他手中接過草繩頭牽著過來。焦死人一圈一圈從板凳腳上退草繩。
金瓜拉著繩頭走約五六米,把繩子掛到地上的一根斜打進土裡的小木樁上,再拉著繩頭走回來把繩頭交到父親手中。
焦死人用腳踩住繩頭,使兩根繩子緊貼在地面,然後用剪刀對齊繩頭剪斷另一根,再將凳腳上的繩頭夾緊到繩圈裡,然後把板凳推開,腳踩著繩頭不動,手拉著另一根站起來,使兩根繩子呈v型完全分開。
金瓜手裡抱著尺長的麥草截順著地上的繩子那一端把草截從中鋪到繩上,一直鋪到父親的腳下。
焦死人放下手裡的繩子,使兩根繩子對稱夾住麥草截換腳踩住,這時金瓜遞過來一木勾來。
焦死人接過木勾,勾住兩根繩頭在勾上打了個結,叫金瓜手按住繩子,自己彎著腰扭動木勾使麥草截均勻地順著繩花夾緊在繩中。
金瓜蹲著,按緊繩子一寸一寸往後挪。
焦死人一邊扭動木勾一邊摔打,一條‘大蟲’噗嚓噗嚓繞著圈兒的飛舞著擊打著地面,金瓜直退到小木樁盡頭,一條蠶蔟就做成了。
翠翠在院中擺了幾個簸箕,拿起蠶蔟一圈一圈繞在簸箕內,然後又拿起盛有少量石灰的瓜瓢走到蠶架旁一根一根地捉老蠶。
陽光的殘紅從竹林裡射進院壩,院壩裡幾隻大簸箕內的蠶蔟上爬滿了透明的老蠶,蠶兒們忙忙碌碌地吐絲織繭。
這一季夏蠶因為是第一季試養,桃樹園鄭趙兩家數焦死人家養得最好,摘繭時又大又白的蠶繭裝了四大背簍,焦死人看到了白白生生的繭子,他的臉笑開了花。
再看翠翠,藍色的衣裳已經破爛不堪,右手的袖口短了一截,胸前破了許多口子,腹部上一個大窟窿,再也補不起來,露著白生生的肚臍眼兒,臉上的皮膚經常被石灰粉侵蝕,留下許多洗不去的皴斑,眼眶裡滿是黃色的血絲,頭髮也被白色的粉塵奪去了該有的光澤,乾燥又蓬松。她那柔弱的身段還是像斜靠在土坯裡桑苗,只是,所有的桑苗都已經開枝散葉,把那一片茵茵綠綠的葉汁都獻給了那些白白生生的蠶兒,結出了喜人的碩果,唯獨她這一棵還是斜斜地靠在那裡,弱不禁風又強韌有力。
賣繭了,首飾埡順和茶館做了臨時收繭站,黃果樹下人山人海,一筐筐的蠶繭這時候才像天上的白雲,那一張張笑臉就像白雲縫縫裡鑽出來的一片片太陽。
李德林掌秤杆,高掌櫃打算盤,趙老太爺親自結算銀兩。何老五、劉大煙槍這一幫人忙得不亦樂乎, 成群結隊的腳夫就挑著這一片片白雲流向了遠方。
輪到焦死人稱繭了,四大背簍繭子賣得銀子二兩八錢。銀子到手,焦死人笑歪了嘴。回去的路上,趕巧跟趙二娃、黑子同路,趙二娃叫住他道:“鄭良魚,起早貪黑幾個月,現在銀子到手了,好好保管,不要便宜了那些黑心爛肝的。”焦死人樂呵呵地一個勁點頭,漸漸把笑容僵直在臉上,瞬間又被一片愁雲代替,鬱悶道:“趙老弟,我欠了閻王債哦。”趙二娃道:“我聽說,你大前年把圃桑苗的銀子全都給了小癩子,那可是八兩銀子,你的印子錢還沒還清?”焦死人搖頭道:“沒有哦,這兩年,我賣的篾貨,打短工掙來的,全都給了他,不知道還欠多少哦。”趙黑子道:“小矮子算盤精得很,欠他一文錢,他一年之內都能翻出幾十上百文來,你欠他五兩本金,不知道他會怎麽翻呢,你小心點,搞不好今天賣繭子的錢又要遭洗白。”
趙二娃道:“你不能再那麽老實了,你怕他做啥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越老實他越欺負你,你跟他拚命,他反而會怕你。實話跟你說,你要是我趙家的,他敢這樣欺你早就有人把他狗日的出脫了。”趙黑子笑道:“二老輩子,你也不要這樣教唆焦死人,這是人家家族的事,外人不好參言,他要真跟那小矮子去拚命,人家家大業大,他哪裡拚得過?你這不是害他嗎?這事兒要是讓小矮子知道了,找老太爺來說理,你都說不過。”
趙二娃哼哼道:“他敢來嗎?哼,找老太爺說理,他的舌頭還短了點!肉長少了!”黑子笑道:“要收拾他,不用拿焦死人的事來說,免得害了無辜。我給你們說一樁奇聞,要不要聽?”趙二娃道:“什麽奇聞?”黑子笑道:“你們覺得,他家那個媳婦怎麽樣?”
趙二娃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正經道:“什麽怎麽樣?說句實話,那個小矮子不是人,他那媳婦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不多言不多語,算得上是個好女人。”黑子道:“好女人是好女人,可她就那麽甘心嗎?鄭良才長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蘆,是個什麽東西?他配楊秋紅嗎?楊金山算是瞎了狗眼咯!”
焦死人不懂他們什麽意思,不便插話,只顧走路聽著。趙二娃道:“黑子,你這算什麽奇聞?三歲娃娃都知道。”黑子嘿嘿笑道:“有些事你是不曉得,曉得了包管把你笑死。”趙二娃白他一眼道:“鬼頭鬼腦的,好像你什麽都知道。”黑子嘿嘿笑著,拉趙二娃避過一邊,道:“小矮子這樣的人,養一院子家丁,你想想他家能乾淨不?小矮子跟魏氏的醜事,老蛇葉子不知道?她為什麽不吵不鬧?你當她是好說話的?兩個老東西金華山下坡,一條道上的人哦!”
趙二娃哈哈大笑道:“好啊!好!老蛇葉子!這個名兒好!老蛇葉子配上老烏龜,天生一對,心照不宣!”黑子道:“看把你高興的,這不算什麽,你要有興趣的話,跟他們家家丁去吹一回牛,保證你肚子笑疼!”趙二娃倒吸一口涼氣道:“這都不算什麽?你的意思是……楊……?”趙二娃哪裡肯信,看焦死人時,焦死人已經知趣地走遠了。
焦死人家的大豐收迎來了桃樹園人的一片稱讚聲,當鄭學泰帶著人再次走上焦死人家院壩邊的時候,他那手中的算盤搖得嘩嘩啦啦的響,這把算盤,比他那身板還要長,算盤珠子比他眼睛還要亮,他用算盤珠子打著節拍,哈哈哈笑三聲道:“焦死人,發財了哈,恭喜恭喜!”
翠翠來不及躲避,靜靜地看著鄭學泰、靜靜地看著公公、看著鄭學泰那一把油光發亮的大算盤、看著這個比自己還要矮一截小東家,她感覺,他那一張蛤蟆嘴比那半夜裡的墳洞還要醜陋可怕。
焦死人十分平靜,冷哼一聲道:“二爸,你今天又要怎個算嘛。”
鄭學泰笑兮兮地道:“我聽說你今天賣了二兩銀子,三串銅錢,整個桃樹園數你的繭子最好,賣的銀子最多,真是可喜可賀啊。可是,侄娃子啊,親兄弟還要明算帳,不是我要怎個算,而是帳上該怎算就怎算。”於是,他拿起他那打算盤劈裡啪啦撥拉開了,一邊撥拉還一邊報帳給焦死人聽:“你的本金開始是五兩,當年付了二兩五錢的利,到年底又付了兩串銅錢,折算的四錢銀子,就還有二兩一錢成了本金,第二年七兩一錢的本金翻一番,就該十四兩二錢的本金,該付利息七兩一錢的利,你實際付了二兩一錢,就差整五兩,加入本金就該一十九兩二錢,去年你還了二兩六錢的利,又有整六兩進了本金,就該二十五兩二錢的本金,今年再翻一番就該五十兩四錢的本金,利息就該二十五兩二錢,我沒算錯吧?”
焦死人聽他劈裡啪啦撥一陣,又聽他嘰裡呱啦說一陣,腦子裡一片空白,不過他十分冷靜。今天把他小矮子壓箱底的醜聞都聽了去,心情特別好,早就知道這個小矮人要來,也早就打定了主意,管他怎麽算,自己千萬不能生氣,這銀子是萬萬不能再給他了。
鄭學泰見他久久不吱聲,本想發火,嘴角的肉扯了兩扯忍住了,又換了一種口氣說:“侄娃子,帳還一個就少一個,久了不還,兒子比老子大。你好好想一想。”
焦死人道:“二爸,你也好好想一想,你這個算法是要收我的命。你把我的命收了,又去跟誰算?我這一句話你也要想清楚。”
鄭學泰沒有為他這些話感到吃驚,他發現今天的焦死人正常得不得了,說話也說出道理來了,而且好像決意要跟他對著幹了。鄭學泰冷笑兩聲說道:“誰要收你的命?印子錢的規矩寫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你是畫了押的,你賴得掉嗎?你要這樣說,那我就告訴你,只要你一天不死我就要跟你算一天,你死了還有你的兒子,我還得接著算,反正要算到你還完為止。”
焦死人心裡很氣,表面上卻不亢不卑地道:“二爸,你就是這樣算帳的?”
鄭學泰道:“當然,不這樣算帳,老子的銀子從哪裡來?”
焦死人冷笑一聲道:“到現在你還在欺負我本分呢,你也不想想,我傻,所有人都傻嗎?大路不平旁人鏟呢。就連你自己都說過,知縣大老爺明辨是非,就是要為那天下的不平來伸冤的,你有那鐵證如山的帳本本,我有桃樹園所有人來作證,我這個印子錢是從哪裡來的,我們就先從裡長老爺李德林那裡開始說理去!”
鄭學泰這才吃了一驚,看來是讓他跟趙家走得太近了,把他教聰明了。真要打官司,對自己很不利,恐怕十個焦死人的印子錢加在一起都下不來,還真是小看他了呀。這時候是容不得他不說話的,也容不得他軟下來,不然,焦死人就會以為他怕了。
鄭學泰馬上就拉開了架勢,拿出一副窮極惡的樣子來吼道:“誰給你的這個膽子?咹?你敢這樣欺我,今天我就要以族長、以長輩的身份來教訓你一通!”說完,把手裡的算盤衝家丁嘩啦一揮道:“給我揍他!”
焦死人馬上就站起來,眼睛搜索著趁手的武器,翠翠一下攔到了焦死人的身前,金瓜就有和鄭學泰拚命的樣子。
家丁明明知道這事兒鬧大了對族長沒好處,不敢動手,不動手不代表不嚇唬焦死人,一個說道:“也不用打他,他也經不住打,把銀子拿過來就行了。”
兩個家丁一左一右上去抓扯著焦死人,要搶他身上的銀子。
焦死人這銀子,是翠翠千辛萬苦熬出來的,他拚死也不會再給他搶了去,握緊兩隻拳頭一陣亂舞,趕開家丁,抱起翠翠就跑,連金瓜也不管了,邊跑邊叫道:“打死人啦!鄭學泰打死人啦!大家來評評理呀!”
鄭學泰傻了,他這一鬧,溝底下趙家的人全都聽見了,那一幫子啯嚕子好打報不平,難免不出來幾個替他出頭。
家丁看這事已經鬧大,不敢去追了,隻把金瓜踢了兩腳。金瓜不過是九歲的孩子,哪經得住大人踢兩腳,哎喲哎喲叫喚起來,聲音很是淒厲。山下面的趙家人就說話了,一個道:“莫要欺負老實人哈。”、“就是!太過份啦!連娃娃都打,還有沒有人性?”、“鄭老爺,你那個印子錢怎麽來的,大家都有數。”、“焦死人,請他吃講茶!”、“吃啥講茶,焦死人,直接告官!馬上就告!現在有王法!”
焦死人一路跑,一路答應:“我就是要告官,就是要告官!”鄭學泰橫了,壯著膽子開口罵道:“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鄭某人怕哪個告官?借錢不還有理了嗎?”趙家人回罵道:“花腦殼,那錢是借的嗎?鬼都曉得!”
“老烏龜!不要欺人太甚,你那一窩兜的醜事掀開來要臭三灣!”
鄭學泰氣得不得了,他是不敢跟趙家那幫啯嚕子作對的,楊金山在世的時候都不敢,現在更不敢。但焦死人是個什麽東西?弄死他不就像捏死一隻螞蟻嗎?於是親自動手把那院壩裡的簸箕往山下推。家丁見東家要往爛處搞,也去幫忙,一個接一個的簸箕滾下山去,末了不解氣,把糞桶都砸了個稀巴爛。
鄭學泰打砸完畢,一揮手道:“走!老子就陪他去見官!”
他一走,金瓜就從地上爬起來,撿個石頭砸過去罵道:“老烏龜!小矮子!花腦殼!”咚的一聲,這一石頭砸在了鄭學泰的背梁上。
鄭學泰猛地一回頭,這一刻,他突然看見金瓜那仇恨的眼神像極了小時候的鄭良才,心裡一激靈,也忘了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轉念一想,這怎麽可能呢?除非是遇著鬼了。家丁見鄭學泰挨一石頭反而看著那個小王八蛋發愣,衝過去兩巴掌把金瓜打翻在地。
鄭學泰一聲呵斥道:“走了!不跟那小雜種一般見識。”
金瓜挨了兩巴掌,腦袋嗡嗡的響,從此在心裡種下了深入骨髓的仇恨。焦死人跑下山,放下翠翠道:“女兒,你就在這裡等著,爸爸去找人寫狀紙,告那個小矮子。”翠翠十分害怕,弱弱地問道:“爸爸,你鬥得過他嗎?”
焦死人一心要擺脫印子錢,壯著膽子說道:“女兒不怕,我們就是太怕他了,才被他這樣欺負,這一回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惡,我鬥不過他,總有人鬥得過他。”
翠翠對此十分忐忑,看著公公頭也不回往趙家大院走去,她也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趙家人的身上。
焦死人來到趙家的大院壩,一圈人將他圍住,趙黑子道:“鄭哥,你不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人,受了怎樣的冤枉我們全都知道,只可惜你不是袍門中人,真要把豐樂場的龍頭大爺們邀約攏來說理,你也未必說得過。如果你要告官,就叫學堂曹先生給你立一個狀紙,先請李二哥評個是非曲直,若不成,再找那知縣老爺來斷一斷,大清朝還不是鄭家說了算。”
焦死人連連作揖道:“各位趙家兄弟,這一回,你們得幫幫我,我被他逼得沒法活了,無論如何也要去告他一狀。”
狗娃子道:“你早就該告啦!”焦死人苦著臉,眼淚花花的道:“前兩年,我到處打短工,給人編簸箕、挑大糞,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的攢起來給他,都想著他是長輩,有鄭家的體面,我有一個還一個,這幾年還他的銀子已經不下二十兩了。沒想到他變本加厲,一年一個跟鬥翻,都翻出五十兩來了,這個印子債,我是拚了老命也還不完了……”
趙老四罵道:“啊呸!這種牲口,虧你還把他當長輩,簡直蠢得有鹽有味!”焦死人被罵得啞了,怵在那裡左右不是。趙二娃見他那形狀,氣不是,恨也不是,說道:“不說了,這個狀紙我幫你立,這官司打不打得贏都非告不可,我不信天下沒有公理了。”
鄭學泰在對面山的路上,一邊走一邊聽,恨得牙癢癢,他也不跟誰去爭長短,馬上就叫家丁去豐樂場找鄭良才,要鄭良才拿八百兩銀票去縣衙走一遭,把各處的關節都疏通好,等著焦死人去告狀。
趙二娃不愧讀了多年的書,他把鄭學泰與魏氏的苟且實例列舉一二,把翁媳亂倫痛斥一番,又把鄭學泰以欺詐手段私自立據、逼迫焦死人畫押還債等諸多事實陳然紙上,再將欽定大清戶律中的錢債律法寫上了兩條,控告鄭學泰目無王法,奸淫侄媳,欺壓族人,然後讓當事人畫押,找證人畫押。
完了之後,覺得證據不足,又叫焦死人尋找魏氏有可能跟鄭學泰之間有直接關系的遺物,以便今後用以呈堂證供。焦死人本不想把魏氏跟鄭學泰之間的醜事翻出來,想到不告倒鄭學泰就無法擺脫這黑心的印子錢,把心一橫,也就不顧面子了。說到魏氏的遺物,現在僅存的就只有一些花裡胡稍的頭飾和衣物了,這些東西,自己買不起,傳說的那個剃頭匠也買不起,唯一的途徑就來自於鄭學泰無疑了。
趙二娃就叫他把這些東西拿了來,連同狀紙一並遞到了李德林那裡。
李德林對於這些,聽過不少傳聞,但他對趙二娃的這個做法很不理解,焦死人太老實,哪裡是打官司的料,要是沒人幫他,有理都要說成無理來。你趙二娃看不慣鄭學泰,什麽方法幫焦死人不好?幹嘛慫恿他去做這個,不是讓他受折磨嗎?打官司拚的是實力,拚的是銀子,難道還有哪個青天大老爺來為民做主嗎?不過,這個姓鄭的也太過分了,要是沒人治治他,他還以為首飾埡沒有一個敢說公道話的人呢,你受著豐樂場的管制,把我李德林這個裡長放在哪裡的?
於是,李德林就把鄭學泰傳了來,當著面把狀紙給他讀了一遍,卻不把魏氏的衣物給他看,因為這些衣物、頭飾什麽都說明不了;也不把證人的姓名告訴他,隻以裡長的身份、以狀紙為事實、以傳聞為依據,要求鄭學泰解除焦死人的印子契約,歸還焦死人已交付的銀兩,以免這份狀紙落到知縣大人的手中,給他造成更大的困擾和銀錢損失。
鄭學泰明知這種判決對自己是有好處的,但是這樣一來,等於自己直接認輸,成了縮頭烏龜。他已經做好了打官司的準備,現在就不是銀子不銀子的事了,他在首飾埡以及豐樂場范圍內有許多的印子契約,不是賭債就是煙債,不是高利貸就是田租轉換而來的閻王債,他家的帳本都要分七八種,要是都像焦死人一樣找他打官司,那他的債務還放不放了?所以這一場官司他一定要打贏,花多少銀子是另外一回事,要是連焦死人都踩不死,他還能踩死誰?對於李德林的裁定他不屑一顧,一句話就回絕,聲稱,隨便他焦死人告到哪裡鄭某人都奉陪到底。
李德林就笑兮兮地誇了他一句道:“鄭老爺你厲害,不要說一個焦死人,就是十個焦死人或者一百個焦死人聯合起來告你,你也是不怕的。不過,焦死人告到我這裡,我既然判了,你要麽服判,要麽到縣衙去告我,但是我提醒你,告到縣衙的話就牽扯到了我,到時候你只會後悔。”
鄭學泰打了一個哈哈道:“李裡長,我和你沒有債務糾紛,我告你幹啥呀?煩請您轉告焦死人, 他有多少個焦死人,我就有多少個鄭學泰。律法如若規定放貸取利會犯王法,那麽大清遍地都是錢莊,我也沒見哪家錢莊的東家蹲了大獄啊?鄭良魚說我跟魏氏有什麽勾扯,捉賊捉贓、拿奸拿雙,還請他拿出證據來,不然,公堂之上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說這話就簡直是向李德林宣戰了,並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李德林也打個哈哈道:“有道是,自古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鄭老爺這樣說,想必和新任知縣蔣大人有非同尋常的關系了。你要花多少銀子來打這場官司我不知,知縣大人是怎樣一個人我也不知,退一萬步說,你把官司打贏了,江湖道義你贏不了吧?你就不怕那好打抱不平的?”
鄭學泰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冷笑一聲道:“李裡長,不要拿江湖那一套來唬我,我多多少少也見過一些。”
李德林回之一冷笑道:“鄭老爺老謀深算,包打贏官司,好!我希望你能贏。但是鄭老爺,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贏官司不如贏公道,一個人只有贏了公道才會活得安穩,失了公道絕不是一件好事。”
鄭學泰轉身就走,邊走邊說道:“李裡長,欠債還錢,就是天公地道!這官司,他要打到哪裡我鄭某人都奉陪!”
這話太過於狂妄,不為別的,就為他鄭學泰的狂妄,李德林也要替焦死人往縣衙走一遭,他好歹還是順和的二爺呢!他篤定,大清朝的地方官吏十個九貪,一遇官司就大把撈銀子,銀子從哪裡來?焦死人沒銀子大不了輸掉官司,鄭學泰有銀子就包打贏官司嗎?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