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教之亂,豐樂場所有官府驛站盡毀,洋教堂幾乎是片瓦無存,新來的知縣上手就面臨一幫洋教士圍攻,官司從府衙打到總督府,西洋領事館全員出動,各方施壓,索賠白銀百萬兩之巨,並不惜兵戎刀槍威脅之。總督錫良逼迫無奈,一邊上報朝廷,一邊著手修複教堂,安撫洋人。
如此,順天教的驅趕打砸不但沒將洋教士趕出潼川,反而讓其得到數倍賠償,在縣境內大肆增設教堂,宣揚上帝的仁慈。
世人總把自己的命運和看不見神鬼聯系在一起,也就是這些人願意把實現不了的願望托付給神仙廟堂,並願意用自己畢身的虔誠去祈求跪拜。可偏偏,人的欲望神仙也無法滿足,等他們徹底失望的時候,其忠誠就不免為之松動,甚至轉向。
洋教堂興起,信徒們改信耶穌,哈神甫給孩子們糖果吃,給信徒們大煙抽,讓他們過神仙般的日子,然後將他們裝進籃子裡,送去沿海港口當成豬賣了。
這不是佛教道教的失敗,是對種族信仰的背叛,洋文化的侵入遠比武力侵入來得陰險,這種侵略讓楊鐵山有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他為自己民族的宗教信仰感到悲哀!但同時也無能為力。
哈神甫說,洋教堂的不同在於,耶穌基督把自己背縛在十字架上,以自己的肉身,專門來拯救東方苦難群體,所有的欲望都是罪過,耶穌基督不能保佑任何人發財升官,但能夠寬恕一切罪過,能夠代替世人承受所有痛苦。楊鐵山問他,上帝是不是缺心眼兒、是不是多了一個肚臍眼兒?哈神甫說,耶穌基督不是缺心眼兒,也沒有多一個肚臍眼兒,他是至高無上的神,他的愛無疆無域,所有正在接受上天懲罰的都是可憐的孩子,耶穌基督願意為他的孩子們承受一切罪過和懲罰。楊鐵山又問,那麽順天教砸了教堂,上帝為什麽不原諒他?哈神甫就哭了,說,洋教士不等同於佛教徒,不會用高深的佛法來誆哄世人,就像他哈神甫被人追著砍殺說的那樣,孩子,上帝不會因為你的窮困和憤怒來懲罰你們,但絕不會饒恕逼迫你們這樣做的人。
楊鐵山終於被這個混蛋激怒了,大罵他是狗娘養的,可最後還得聽總督大人的,幫助那幫狗娘養的修建洋教堂。
好不容易幫助現任處理完上任遺留下來的所有問題回家了,一進自家的四合院,見院子裡停著兩台滑杆,幾個腳夫正在抽旱煙,堂屋裡有人在和柳枝說話,一聽聲音,竟是趙家大少奶奶龍寶珠。
楊鐵山衝腳夫點點頭,問是怎麽回事,腳夫笑道:“楊大人,我們送奶奶們趕場來的,奶奶們說要到你家討碗水喝,也就來了。”
楊鐵山一愣神,又問道:“沒別的事?”腳夫搖頭笑道:“這可不曉得。”
楊鐵山進門檻就抱拳道:“嫂嫂來得好稀客!”
見華珍和田紅柳也在,三歲女兒楊穗竟偎在田紅柳懷中,忙又道:“呦!兩位弟媳婦,稀客稀客!”龍寶珠和華珍起身福了一禮,田紅柳卻是抱拳一臉疑問道:“楊大人今天怎麽丟了公務跑回家偷懶來了?”
楊鐵山臉上一紅,連連擺手,姚柳枝替他解釋道:“哪還有公務差事,早辭退了,想是終於甩脫了那幫洋人,到不曾想到他這時候能回來。”完了忙與三位奶奶行禮表示歉意。龍寶珠道:“是我們來得唐突了,柳枝妹妹不需忌諱那麽多,他們爺們你哥子我老弟,你來我往隨便慣了,我們也跟自家姊妹一般,沒有那麽多俗套。”
楊鐵山呵呵笑著,
任由自家夫人去了身上的撘鏈子,做了個請式,揀一邊的椅子坐了道:“嫂嫂,弟妹,今天是哪陣風把你們給吹來了?”田紅柳道:“我們想柳枝了,不行啊?剛剛好說呢,穗兒生得這樣乖巧,我們趙家想攀一門親呢,就看你怎麽說。” 楊鐵山哦一聲,回望自己的夫人,笑問道:“真有這事兒?”姚柳枝把撘鏈子掛於牆上的竹釘上,嫣然道:“這你也信?趙爺何等家勢?紅柳妹妹說笑呢。”田紅柳道:“誰跟你說笑呢?不信你可問嫂嫂,她可有這意思?”
龍寶珠捂起嘴來笑,華珍道:“我也看這丫頭順眼,我也有這意思,你敢不答應?”眾人抬起來笑,楊鐵山再次看向姚柳枝,姚柳枝嗔道:“你們兩個合起來洗刷我可不成,龍大奶奶若敢開口,趙爺若敢開口,這事兒我就認。”田紅柳道:“老太爺成不成?我們家哥哥嫂嫂講究的是百善孝為先,這事兒得老太爺說了算好不好?”楊鐵山笑道:“你欺負子文的時候就這麽霸道,跟賊有什麽區別,也就是我那兄弟老實,怎麽的?老太爺來了我也這麽說,你就是朝天門碼頭來的女賊!”田紅柳叉腰道:“說什麽哦?有我這樣好看的女賊嗎?我今天就賊了,賊給你看!”
說完抱了楊穗道:“么女,跟嬸嬸去桃樹園好不好?桃樹園有個虎子哥哥,可喜歡妹妹了。”小楊穗呀呀道:“好。”田紅柳道:“么女可喜歡嬸嬸?”楊穗道:“喜歡。”田紅柳又道:“兩個嬸嬸呢,可喜歡大嬸嬸?”楊穗看向華珍道:“喜歡。”田紅柳再道:“還有伯娘呢?”
龍寶珠趕緊伸著雙手,敞開懷抱,溫柔以待,楊穗小身板往她一倒,就進了龍寶珠懷裡。
眾人哈哈笑。楊鐵山被這氣氛給感染了,也忘了一肚子的惆悵迷茫,憨然笑著道:“那敢情好,反正我現今走投無路,把她娘倆就托付給你們了,我流浪去。”
他突然冒出這句話,把一屋子少奶奶都聽得一愣,田紅柳笑道:“你說什麽?流浪?真要把她娘倆托付給我們?一個人去流浪?”楊鐵山道:“誰還騙你不成?要修鐵路了,我打算去看看鐵路究竟是個什麽樣子,有沒有人要我幫忙開山挖土,你們可不許看笑話。嫂嫂以為如何?”姚柳枝埋怨道:“你也是,幹嘛把這些事說給奶奶們聽?”
龍寶珠到不覺得稀奇,對姚柳枝道:“爺們都是這個樣子,不甘於現狀是好事,要我說,衙門裡也混不出個啥名堂來,能舍得下,就非常人,柳枝妹娃,以楊師爺的才略,你盡可以放心讓他去。”姚柳枝道:“我何曾對他有不放心過,做女人的,誰不巴望著自家丈夫有個前程,不奔不圖也不是男兒的本色不是。”田紅柳道:“到我趙家來做個大掌櫃不好嗎?幹嘛非要做公人?”
楊鐵山道:“做商人也挺難的,別看你們家那位千人捧萬人讚,其實不知道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呢,這個世道,沒有一件事是一帆風順的,換了我,真適應不了。”龍寶珠道:“我自然知道他們的辛苦和不容易,要想做成一件事,是得靠許多門路,找路就得賣笑臉,與人好處,才能於己方便。做衙門中人和做江湖中人一樣。楊師爺,你跟子儒是從下玩到大的,知心不知心,你比我們更清楚,子儒跟我說,不管你想做什麽,只要去成都,他們兄弟都在那兒等你。”
楊鐵山哦一聲道:“我總算知道嫂嫂為什麽要來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放心,他這輩子別想甩了我,我還不信了,賣不了那幫豪強的地就沒法子收拾他們了,這世上的人總有一天會醒悟的,收拾惡人,肯定不止我楊鐵山一個。”姚柳枝道:“鐵山,怎麽說著說著就跑偏了?”楊鐵山道:“我從來就是這麽想的,從來就沒跑偏過。”
龍寶珠不知他所謂何事,笑了道:“天下的惡人何其多,你心中的恨事可不止一樁兩樁,你既然叫我嫂嫂,我就得嘮叨你一句,氣量就是一個人的能量,河之所以不能是海,是因為河始終要流,而海,只知道接納,接納夠了,它也是要澎湃的。”
楊鐵山領教了,有這樣的女子,嫁了那樣的男子,難怪他們家能像神一樣存在,但是,接納的前者,總還得要有奔流,總還得要有衝擊,總還是要澎湃的。
……
趙家又傳出一個消息,凡是願意栽桑養蠶的,趙家免費提供桑種蠶種,並資助一千銅板的養蠶器具籌備金,
趙家不分姓氏門第貴賤高低,只要是首飾埡人,皆可以栽種養殖,趙家包乾蠶繭收購,絕不欺眾。
消息一出,首飾埡的布告跟著就貼了出來。
負責一切細節操作的是順和二爺李德林,李德林是個高個子,長得很是精瘦,為人十分正直。照理說二爺在袍哥排行中是個不管事的虛銜,但因為他兼著裡長一職,有一定的主持管理才能和民間聲望,也就成了個無事不管的實權人物了。要栽桑養蠶的,報名立據畫押的找他、領桑種以及今後領蠶種的也找他、領資助金的也找他、有學習養蠶技術的還找他。當然了,資助金是要立據畫押、見到了養蠶的簸箕,竹連子,蠶架之類的器具之後才能領取的。
翠翠最先知道這個消息,沒等布告貼出來就告訴了焦死人。
焦死人正為錢的事傷透了腦筋,一聽有這好事突然就來勁了,第二天一打聽,眾人皆不知道,等到布告一出,眾說紛紜。焦死人第一個就去找了李德林了解、報名,他相信趙家也像相信自己一樣,乾脆就直接立據畫押,畫完押立即就回家按照李德林說的把那毛竹砍倒一片,著手批篾編簸箕,扎連子。
翠翠也是雄心勃勃,跑前跑後地幫忙,這丫頭,別看她人小,從小就在緊張的家庭環境中成長,非常的勤勞懂事。待編好了幾個簸箕,扎好了兩副連子,翠翠就問道:“爸爸,要養蠶,蠶兒吃什麽?”
“吃樹葉。”“什麽樹葉?”“桑葉,還得重新栽桑樹,以前的老桑樹都老死了。”
這一句話猶如當頭一瓢冷水把翠翠澆得透心涼,站在那裡就焉了,樹都還沒栽呢,什麽時候才能養上蠶啊。
焦死人此時心情好,養蠶他是有經驗的,栽桑也快,只要有桑苗,經管得好,最多兩三年就可以養蠶了。看見翠翠一臉的失望,安慰她道:“沒有樹可以栽嘛,很快就有了,最多等兩年。爸爸是篾匠,會編簸箕,這兩年正好編簸箕掙錢呢!”
翠翠仍然沒高興起來,還要等兩年。
焦死人笑著對她道:“女兒,別急,你現在還小,急不來。養蠶很忙碌,等你再大一點剛剛好。”
四天之後,焦死人編了十個簸箕,扎了三副連子,他有養蠶的經歷,這些東西,足夠養很多蠶了。蠶架的事兒他也想好了,為了能養蠶,他不得不做一回小偷,他認為這不算偷,應該是要,不過要呢,不能當面要,得背著人要,還不能要別人的,要要就要小矮人的,反正他的草山多的是,就坐在自己屁股底下呢,不要白不要。
當晚夜深人靜,月黑風高,焦死人拿了彎刀,揀那隱秘山彎裡不大不小、不彎不駝的柏樹砍了兩根,用泥土把那樹樁蓋得嚴嚴實實,連一根枝丫都沒給他留下。
蠶架的形狀他是知道,直接用彎刀下料,彎刀批插口,忙到天亮就準備妥帖。
翠翠早早做好飯,焦死人吃完就去了首飾埡叫李德林來驗收。李德林知他老實本份又最積極,直接支給他一千個銅板,然後隨他去家裡驗收,見簸箕、連子都已妥帖,就是蠶架缺鐵釘組裝,當下就點頭把他讚許了一番。
焦死人有了一千個銅板,也不去管那要命的印子錢,他首先想到的是翠翠的衣裳,可現在外面更亂,他哪裡還敢進城去。
翠翠對於焦死人來說就是一個寶,哪怕金瓜一絲不掛他也不管,就非要給翠翠弄一身衣裳穿。怎麽弄呢?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了精神就不自卑了,也就有了主意。他自己不敢進城就只有找信得過的人幫他置辦,那就非趙家奶奶莫屬。
厚著臉皮找到大少奶奶說明來意,並請求少奶奶給置辦好的。
大少奶奶看他那副形狀,都快入冬了,還是一身單衣褲,衣袖只剩半截,渾身上下笆上重笆。自己這個樣子,卻要給童養媳置辦衣裳,而且不惜血本要好的,這錢的來路也知道,他的遭遇也清楚,這樣的人,人窮志不短,怎能要了他的錢?當下就委婉地說道:“鄭哥,你的事我答應了,你先把錢拿回去收拾好,等我把衣裳做好了給你送來,花了多少錢,到時候再說。你看好不好?”
焦死人想,上一次進城做兩套衣裳要五錢銀子,現在應該差不多,這一千個銅板製一套衣裳還是可以的。執意要留下這一千銅板。大少奶奶就變了臉道:“你不聽我的,我就不給你辦了。”
焦死人撓撓頭,笑道:“少奶奶就跟那菩薩一樣,我就聽你的。”
這話把龍寶珠給樂的。
翠翠的衣裳有了著落,焦死人了卻了最大的心病,他接下來就開始打桑樹的主意了。
其實桑苗的主意不用他打,他既然這麽積極,李德林就主動找到了他,說這時節圃桑苗雖說有點晚,但還趕得上,要借用他的兩畝麥田種桑苗,損失了麥子,按二兩銀子一畝賠償,桑苗出來,不管好賴,按二兩銀子一畝收購。焦死人不會算帳,林德林就連帳都幫他算好,這就是說,到明年插秧的時候,他的兩畝麥田至少可以收入八兩銀子。
這就比種兩畝麥子強了好多好多,焦死人當然答應,立馬就動手把麥苗鏟掉,按照李德林的指點種上了桑苗。
整個首飾埡要栽上桑樹,單靠焦死人這兩畝田哪裡夠,李德林還在趙家發展了幾戶人家,其中就有黑牛、黑子兄弟倆。
種上桑苗,焦死人又把自己房屋周圍、地邊地岩的老桑樹進行除草剪枝、刷白除蟲。
焦死人帶了這個頭,整個桃樹園紛紛效仿,乾得很是火熱。
翠翠的新衣裳很快送來了,不但是很好的棉布,而且還染著鮮嫩的藍顏色。翠翠高興壞了,穿上衣服,整個人白白嫩嫩,漂漂亮亮。只是有些顯大,還有些顯長。送衣裳來的劉媽說,棉布縮水,孩子正在長,到明年就合身了。
焦死人把一千銅錢拿出來,劉媽死活不要,說這是小少爺們的舊衣服改做的,舊衣服怎麽能要錢呢?翠翠說這就是新衣裳,焦死人非要給錢,劉媽就把錢給他丟在簸箕裡跑掉了。
翠翠把這一切裝在心裡,向往著有大少奶奶這樣一個媽更加根深蒂固。
這套衣服她是怎麽也舍不得拿出來穿。
到了來年,一切都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別人家開始收割麥子了,焦死人家的兩畝麥田卻是青幽幽一大片桑苗,長勢十分喜人。恰在這時候傳來一個消息,那個驢臉東家田大爺輸了錢,欠了一屁股賭債,把這二百畝田契盡數抵給了鄭大老爺鄭學泰。
焦死人好不恐慌,這東家怎麽轉來轉去又轉到了這個小矮人的手裡?真是冤家路窄,怎麽就逃不出他的手心呢?他哪裡知道這中間的鬼蜮伎倆,趙家兩次賣田,鄭學泰都不敢親自下手,全都是借他人之手,暗度陳倉、偷梁換柱。
趙家只顧做自己的大事,對於這種小人,就簡直沒把他放在眼裡。
到了交租的時候,按照驢臉東家定的六鬥一畝,焦死人加上兩畝山地五鬥一畝,該交租子二十二鬥。可到了鄭學泰那裡,今年的年逢好,水田按十鬥一畝算,坡地要交七鬥。這樣一來,焦死人要交三十四鬥小麥,怎麽辦呢?田是東家的,地也是東家的,交多少得由東家說了算。
焦死人知道這個小矮人的心肝五髒都是黑的,他家那兩畝山地翠翠經管得好,也打了三十一二鬥小麥,他就用自己的鬥量了二十鬥,剩下十四鬥打算用銀子來抵。
到那兒一看,小矮人今年的印鬥又大了好多,自己二十鬥小麥到他這兒十七鬥還差一點。簡直是飛起來吃人!焦死人不幹了,他打算全部用銀子來抵租。鄭學泰想,用銀子抵租就要用市場價來算,賣出的鬥小,收進的鬥大,盤算了一番道:“好啊,兩千銅錢一鬥。”
焦死人差點吐血,心裡罵道,你媽的,你不但飛起來吃人,還要連腸子裡的屎都一起吃,吃得人屍渣都不剩!
焦死人就是這樣的蠢,他不知道今年市場的糧價已經由兩千文降回了一千二百文一鬥,還巴巴的把這一十七鬥交了,剩下一十七鬥按鄭學泰的價格用銀子來結帳。
這樣一來,焦死人的麥苗賠償金四兩銀子,加上桑苗出售四兩,全部用來交租還要剩二兩三錢銀,現在桑苗還沒出土,要等桑苗出土有了銀子才能結帳,鄭學泰怕到時有變,又寫了一張契約叫焦死人畫押,焦死人居然也畫了。
翠翠經管的桑苗粗壯好看,出土這一天,李德林給焦死人留下了一些,免費給他栽種,把八兩麥苗、桑苗費一並給了他。
等桃樹園的兩姓鄉鄰們來紛紛分走了樹苗,翠翠金瓜樂壞了,也背上桑苗去栽樹。
兩個孩子剛走一會兒走,鄭學泰拿著個帳本、帶著兩個家丁就來了,老遠就叫:“焦死人,發財了哈,恭喜恭喜!”
焦死人恨不得踢他兩腳,哪裡還要搭理他,隻把那屁股對著他去埋頭挖土準備秧田。
鄭學泰對著焦死人的屁股說道:“焦死人,別拿屁股對著我呀,你有銀子了,是不是該把剩下的租子和印子利息結了。”
焦死人隻以為自己銀子綽綽有余,答道:“結嘛,多少?”
鄭學泰拿出那張契約道:“這是你所欠的一十七鬥租子折算的現銀,看看,你自己畫了押的。”焦死人一看,點頭道:“是我畫的。”曾學泰道:“沒錯就好。”又一翻帳簿道:“照說呢,印子利一年還不到,半年呢又過了十來天,我就照半年收,你看好不好?”焦死人點頭,還隻當這個小矮人大方了一丁點兒。
鄭學泰看著帳簿道:“你的本金是五兩對不對?”焦死人又點頭,鄭學泰道:“我這個人做事要做到你點頭應聲,十七鬥租子折銀五兩七錢,加上五兩銀子的本金,半年利息就該二兩五錢。”
焦死人一聽,連頭髮根子都炸了起來,心子發顫,臉色發青,心裡就有一股火要往外噴,喉嚨咕嚕一聲,一股腥味就冒到了嘴裡,哪裡還說得出話來。接著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紫,噗嗤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鄭學泰看焦死人吐了血,兩隻黃豆眼滴溜一轉,冷笑一聲道:“你不交也可以,滿一年利息就是五兩哈。”
焦死人一陣眩暈,一屁股坐到地上,心想,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個王八蛋給氣死了,孩子還小,得先留著命。
鄭學泰拉長臉又道:“給是不給,你說句話。”焦死人想了又想,長長歎口氣道:“二爸,我求求你老人家,你把我的命收了,恐怕是一兩銀子都得不到哦。”
旁邊的家丁聽了,衣袖一卷,上來就賞了焦死人一記耳光,另一個上去也要打,被鄭學泰拉住。焦死人挨了一巴掌,看著兩個家丁的拳頭不敢吱聲了。
鄭學泰扯起嘴來笑道:“看你這話說的,你今年收成很不錯,桃樹園沒幾家能趕得上你,你馬上就可以養蠶了,養了蠶,白白生生的繭子出來,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還愁這一點小錢?”
焦死人心裡既恨又痛,苦笑一聲道:“哼,小錢?”
鄭學泰拿出十二分的好心來勸解他道:“照我說,你有多少就給多少,要是到年底不結清利息,這個利息就又變成本金了,你懂不懂?”
焦死人道:“說嘛,一共該多少。”
鄭學泰笑兮兮地道:“這就對了,相信我不會害你,你年前再給二兩二錢的利息,本金就還是五兩。這裡呢,十七鬥租子折銀五兩七錢,加印子利二兩五錢,一共八兩二錢,這二錢就當當二爸的賞你,你就給八兩。”
焦死人又吐兩口血,他這下會算帳了,這一年辛辛苦苦得來的全部交給鄭學泰不夠不說,還要差二錢,他仿佛看見了白白生生的繭子上染滿了自己吐出來的鮮血,卻怎麽也看不見那白生生的銀子在哪裡。
但是為了翠翠和金瓜,焦死人一咬牙,把八兩銀子盡數給了鄭學泰。
不管怎樣,桃樹園山上山下、房前屋後、田邊地坎、包括路邊草叢都栽滿了桑樹,那桑樹斜斜的靠在土坯裡,偷偷地發著新芽兒。這裡面,有翠翠的一番心血,也有他焦死人的一份功勞,他們就衝著這心血和功勞的自豪,想著那白白生生的繭子沒日沒夜的勞碌著。
翠翠穿上了新衣裳,白生生的臉蛋就像一朵藍天上的白雲,那一對烏溜溜的眼珠,就像藍天白雲上兩孔清澈的泉眼,那披撒在肩的長發,就像清澈的泉水從泉眼裡灑向藍天,她那柔弱的身段像極了斜靠在土坯裡桑苗,正悄悄地吐露綠芽兒,偷偷地在往上蹭著。
翠翠每天都要和金瓜抬糞水澆樹苗,焦死人也要澆,澆麥苗、澆秧苗、澆一切能夠生長的苗,用汗水澆、用磨破皮的血水澆,必須要不停地澆,一切的希望都在後頭呢。
桃樹園所有人都著跟他們一起澆,首飾埡、乃至於潼川所有人也著跟一起澆。
苗兒在長,人兒在長,白的在長,黑的在長,美的在長,醜的也在長,反正一切的一切都在都在默默地生長。
翠翠九歲了,新衣裳變成了破衣裳,白生生的臉蛋就像失去藍天的白雲,只是那白雲染色了灰暗的陰霾,那對烏溜溜的眼珠布滿血絲和疲憊,那披撒在肩的長發不見了往日的光澤,就像枯黃的茅草生長在秋日的山巔,她那柔弱的身段再也比不上土坯裡的桑苗了,桑苗在滋潤的土壤裡開枝散葉、蓬蓬勃勃、茵茵綠綠,而她就像寒風裡的岩柏,枯瘦而頑強的搖晃著。
十歲這年的初春,終於收到了她祈盼已久的第一包蠶種,她把這些黑黢黢的小顆粒鋪到簸箕裡,按照公公的吩咐給它們蓋上兩張鮮嫩的桑葉,等待著那些幼小的奇跡從殼殼裡爬出來。
她接下來的要做的是要把這屋子打掃乾淨,撒上石灰,把所有的蟲子都殺死,然後用石灰水把簸箕、蠶架再一次消毒。做好這些之後, 她還得接著澆桑樹,周圍的桑樹她必須用青糞水每隔三天澆一遍,她要讓自家的桑樹長得比誰家的都高大威猛。
蠶兒出卵了,半日之內就把兩張桑葉啃成了兩張透明的薄膜。翠翠笑彎了眉毛,他提起被吃剩的葉蒂,把它們放到另一邊,用雞羽翎把葉蒂上的小生命掃將下來,再蓋上兩張桑葉,然後重新在蟲卵上鋪上桑葉等著又一批蠶兒出卵。
兩天后,所有的蟲卵出卵完畢,簸箕裡有了兩隻扇面大的一團幼蟲。
接下來的日子,翠翠既要下地乾活,又要采桑喂蠶,夜以繼日。蠶兒慢慢變大,慢慢分成兩簸箕、分成三五簸、分成七八簸,它們那黑黢黢的顏色就慢慢變得白了。
焦死人家的桑樹長勢好得出奇,樹乾不高,枝丫就像一把雨傘,鮮嫩的枝葉又肥又大,十分茂盛。
蠶兒越長越大,慢慢分出了十簸,之後兩副蓮子也鋪滿了。這時候一家三口就有得忙了,焦死人、金瓜白天地裡乾活,早晚采摘桑葉,翠翠喂蠶、剔蠶,包攬家中一切。日子就在滿懷希望中充實又有勁。
躺在床上,望著黑黢黢的草屋頂,翠翠靜靜地聆聽這蠶兒簌簌嗦嗦吃食聲,這聲音就像陽春微微地輕風裡,下著密密的小雨,輕輕地撫慰著竹林樹木。
一旦這聲音慢慢消失,翠翠馬上就得翻身起床給蠶兒們續上豐盛的晚餐,待那輕風細雨的纏綿響起來,翠翠才能重新躺到床上去慢慢咀嚼這首動聽的樂曲。聽著這樂曲,她閉上眼,想著這來之不易的一切,想著幫助他們的每一個人,然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