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射洪知縣一年一換,現任蔣黎宏,湖北人氏,剛剛上任不到一月。此人生得不高不矮,一臉的白麻子,一雙眼睛看上去很是深邃。一上任,府台就推給他數萬大股、數萬小股,要求他試著推行攤派,不可強行為之。但是蔣黎宏知道,射洪縣的油水早被上一任榨幹了,又剛剛經過戰亂,三大財團皆被搞得家破人亡,要想把路股攤派下去不用強是不行的。他可不是祁凌致那種優柔寡斷的個性,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把刀磨快一點,樹立自己的威信、第二把火,把眼睛擦亮一點,找到銀子的動向、第三把火,把招牌舉高一點,做好自己的政績。
趙子儒這個人很快進入他的視線,首飾埡推廣養蠶,農民有穩定的收入,正是推行路股的第一站點。趙子儒第一季就收獲近千擔蠶繭,把紡織廠搞得風生水起,這數萬大股他應該佔一成,三大財團雖然經歷了一些變故,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再各佔一成。三鎮九鄉有大戶一十三家、中戶四五十,他們怎麽著也得佔總額的五成,剩下的一成就只能平民百姓的牙縫裡去擠了。不過,很快他又獲取了許多信息,趙子儒雖然肥實,跟府台大人和總督衙門許多官員都有很深的裙帶關系,這頭肥羊草場太寬,路子很野,要剪他的羊毛恐怕很難。
正傷透腦筋的時候,雜事官黃福生領進一人來道:“桃樹園鄭家少爺求見。”蔣黎宏一見此人,眉頭一皺。
有一句古話叫作龍生龍鳳生鳳,鄭良才的形狀與其父相比那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除了個子高點、眼珠子大點、鼻子拱點、嘴角有幾根尿渣胡和一條黑辮子之外就是活脫脫一個鄭學泰。但其心智算計跟鄭學泰相比卻差了十萬八千裡,此人個性二、處事莽撞、說話粗魯橫蠻,是他最大的特征,這一點秉承了其母蛇氏的得天獨厚。
鄭學泰天生的一副渣殼,能生出鄭良才實屬不易,家中獨子,良田數百畝,生意碼頭也皆有之,這就成了楊金山能將胞妹楊秋紅嫁進鄭家的主要原因。鄭氏父子自知形容汙穢,娶了楊秋紅這樣的一朵鮮花,又有楊金山這樣的舅老倌自然是如履薄冰。鄭良才在楊金山面前大氣都不敢出,雖然家財萬貫卻從來不敢在外面沾花惹草,這樣直到楊金山死,鄭良才才有了大聲說話的個性。
楊金山死於亂軍之手,家財散去一半,鄭良才雖然憨蠢,胸無點墨,鄭學泰卻是老謀深算,自然不甘楊家財產落入梁氏之手,教唆鄭良才明裡暗裡、偷摸扒竊,著實發了一筆小財。
蔣黎宏一看來人長得獐頭鼠目,瓜皮帽,黑綢紅花的袍子,腳蹬一雙靴子,渾身上下一派光鮮。還沒等蔣黎宏開口,鄭良才先抱拳鞠躬作揖道:“桃樹園鄭良才代家父鄭學泰拜見老爺。”蔣黎宏官威十足地擺直了腰板盯著來人道:“你有何事?”鄭良才一看左右,支支吾吾。黃福生何等老練的人,趕緊就退了出去。黃福生一走,屋子裡就只剩蔣黎宏和鄭良才倆人,鄭良才從袖筒裡掏出了幾張銀票恭送到蔣黎宏的面前道:“大人,有刁民誣告家父奸他老婆,逼他簽下債務契約,首飾埡裡長李德林胡亂斷案,冤屈家父,望大人伸冤。”
蔣黎宏一聽,暗道,著呀!機會說來就來了。可一看面前的銀票,先露出一絲笑來,把銀票一推道:“伸冤是必然的,公堂之上講求的是證據確鑿、是非分明,你先說清楚,他是如何冤屈你的?”鄭良才趕緊又添了兩三張銀票,連作幾個揖笑道:“大人,
不才有一遠房堂兄,他的女人風流倒是真的,只是已經死了好幾年了……”蔣黎宏耐著性子聽完,富人告窮人,見面就使銀子,這說明什麽?當下不露聲色、不無深意又不無譏諷地道:“這麽多的銀子啊?……”鄭良才笑笑,五百兩呢,確實不少了,作揖道:“請大人笑納。”蔣黎宏盯著他看了一回,見他是個不懂事的榆木疙瘩,遂說道:“請帶上你的銀票回避一下,本縣還有點其他事,說妥了,你再來。”鄭良才有些猶豫,不敢去拿銀票,蔣黎宏便將銀票塞回他的手中道:“請你先出去等一會兒。” 鄭良才隻得拿了銀票退出房門。蔣黎宏叫了一聲來人。黃福生進來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蔣黎宏叫他坐下方道:“你且說說,這個鄭家什麽來頭?”黃福生道:“說起這一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楊家我倒是很清楚。”
蔣黎宏道:“楊家又是誰?和本案有關系嗎?”黃福生道:“豐樂場楊家楊金山的嫡妹就嫁給這位鄭大少爺的,楊金山死於順天教叛亂,楊家現在沒落了,這個鄭家少爺好像是福成公口的二當家,人稱鄭二爺。”蔣黎宏點頭哦一聲,又蹙眉道:“這樣的人也能做二爺?我看他這樣猥瑣,憨癡癡的,有點不曉人情世故喔?”黃福生笑了笑,拱手道:“是有點兒沒眼色?不像是個台面上的人……大人,我倒可以敲打敲打他。”蔣黎宏點頭,無語地揮了揮手。
黃福生出去,見鄭良才靠牆邊站著,招招手道:“鄭二爺,過來過來。”鄭良才一哈腰道:“大人有什麽吩咐?”黃福生扳住他的脖子,把他靠到腋窩下道:“鄭二爺,你有沒有打過官司?”鄭良才笑笑道:“沒有。”黃福生拍拍他的腦袋,呵呵道:“鄭二爺,你跟著楊大爺混了不少年,楊大爺就沒有把你教聰明,打官司告狀要用銀子砸,你不懂嗎?去吧,大老爺在裡面等你。”
鄭良才一愣,暗道,老子出手就是五百兩,還不夠嗎?誰家的銀子都不是大水衝來的,五百兩都可以娶兩房姨奶奶了。黃福生看他的神情很不服氣,心知難從他身上揩到油水,遂一撇嘴,拂袖而去。
鄭良才再次進屋,把身上所有的銀票全堆上去道:“大老爺,我父親本就是被冤枉的,我們家也不富裕,煩請大老爺幫幫忙。”蔣黎宏一看桌上那八張銀票,嘴角閃了閃,把銀票砸回到他手裡道:“有什麽冤屈到公堂之上當面對簿,誰是誰非,本縣自有公斷,請不要汙了本縣的清譽!”
鄭良才吃了這一憋,暗罵一聲貪官,八百兩銀子還少嗎?轉念一想,官老爺從來都是看銀子辦事,這位看見銀子就說清譽,分明就根本沒把八百兩銀子放在眼裡,只怕再添八百兩也起不了作用,反而還會惹來禍事,連忙作揖道:“大人清正廉明,不才是知道的,這一點意思實在不成敬意,那李德林目中無人,囂張跋扈,還望大人關照,待結案之時另有重謝。”蔣黎宏審視著鄭良才,對於這種許諾,他又不是沒有領教過。你姓鄭的要想贏官司,這出手也太大方了。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通鼓響,有攢點來報,有人擊鼓鳴冤。蔣黎宏置銀票於不顧,三步兩步出屋。走進公堂,一乾人等已經布置妥帖,蔣黎宏往那明鏡高懸的牌位下一坐,驚堂木啪的一聲響,喝道:“何人喊冤?帶上堂來!”蔣黎宏是不帶師爺的,負責筆錄的豬招官就喊了一聲道:“升堂!”衙役們把那紅亮的大杖杵得咚咚咚響,喊一聲:“威武。”
焦死人被衙差帶了進來,見兩邊的衙役都拄著巨大的板子俯視著他,那堂上的大老爺坐在案桌後面,雙手摁在桌上,紅頂子下一張臉冷得讓人害怕,他撲通跪下,把狀紙舉過頭頂叫道:“大老爺伸冤啊!”蔣黎宏冷冷地道:“下跪何人?有何冤屈?”
焦死人膽小嘴笨,見到蔣黎宏已經嚇壞了,一聽大老爺問話就慌了神,嘴裡哼哼唧唧,支支吾吾,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地的話來。蔣黎宏不由得心裡有氣,一拍驚堂木怒道:“下跪何人?!”焦死人更是魂不附體,嚇得直打哆嗦,隻把狀紙高高地舉起。豬招官趕緊提醒他道:“大老爺問你是何人。”焦死人這才回道:“小民……鄭鄭……鄭良魚。”蔣黎宏道:“你是原告?”焦死人又口吃,想好的話卡在喉嚨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把跟他同來的李德林在大堂外急壞了。豬招官料定他是沒見過這種陣勢,乾脆走下堂去接過焦死人手中的狀紙遞到蔣黎宏手中道:“大人,這種人愚笨得很,嚇得快尿褲子了,大人還是看狀紙吧。”
蔣黎宏接過狀紙,從頭至尾看一遍,心裡猛地窩了一股怒火,一拍驚堂木道:“豈有此理!你明明是被告,何以成了原告?你告他奸你妻子,又逼你簽下印子債務,你還債都還了這些年了,為何現在才來擊鼓鳴冤?你何冤之有?來呀!將此人亂棍子打出去!”
驀聽得門外一聲喊道:“大人且慢!豐樂鄉二裡裡長李德林請求代原告鄭良魚陳述。”蔣黎宏抬頭轉過臉去,見門外一粗布長衫的瘦高個在那裡抱著拳等著他傳喚,正猜度此人何以如此大膽,那豬招官忙過去和他如此這般的耳語了一陣,蔣黎宏眉頭一展道:“李裡長請進。”
李德林步入大堂,蔣黎宏道:“看座。”衙差推過一張椅子來,李德林抱拳道:“大人,小人不敢。”蔣黎宏也不管他坐與不坐,問道:“李裡長,鄭良魚的原告訴狀你可曾判決?”李德林道:“稟大人,鄭良魚的訴狀小人看過數遍,冤情屬實,桃樹園一半鄉民皆可為他作證。這件案子,原告鄭良魚確實最先告到我這裡,本人查實案情,判決被告鄭學泰廢除其雙方的債務關系,並退還鄭良魚這些年所交銀兩,無奈被告不服,執意上告。此案的原告乃是鄭良魚,被告鄭學泰無論如何也不能是原告,他若是原告,那麽被告人就成了我李德林,而絕非是鄭良魚,這場官司就得是他鄭學泰和我李德林來打。”
蔣黎宏聽說,一拍驚堂木,喝道:“混帳!就算鄭良魚就是原告,這樣傷風敗俗的事為何在你眼皮子底下拖了這些年?又為何現在才慫恿鄭良魚前來喊冤?李德林,你該當何罪?來呀!將他二人拖出去各杖五十大板!”啪啦一聲,一支令箭擲落在堂下。
李德林愕然,蔣黎宏不由分說,拍案而起,喝道:“拖出去!打!”焦死人嚇得直打哆嗦,李德林說不出話來。
豬招官心道,這是個什麽脾氣?被告都沒見著就打原告,簡直是奇葩!這位老爺如此凶蠻,衙差們哪敢怠慢,將二人拖出去按倒就開打。當然,李德林是何許人誰都知道,為何挨打都清清楚楚,那板子舉得高放得輕,等於給他撓癢。焦死人則不同,每板子都挨得實實在在。這裡在打,那裡蔣黎宏發威道:“巡捕何在?把那鄭學泰父子二人給我拿來!”眾巡捕喳一聲,出了大堂。
鄭學泰父子二人以及趙二娃黑子等證人均在衙門外候傳,巡捕出來,押了鄭學泰父子就走。
鄭學泰走進縣衙,老遠看見李德林和焦死人在吃板子,隻以為自己八百兩銀票產生了效應,別提多得意了。等他二人還沒跨進大堂的門檻,後背就被巡捕踹了一腳,啪的兩聲響,父子倆雙雙摔了個狗吃屎。蔣黎宏見著了大個兒的鄭良才,卻沒見著小個兒的鄭學泰,正在尋找,地上那個小人兒就爬起來跪著喊道:“草民鄭學泰見過青天大老爺!”蔣黎宏瞪大眼睛看著這地上兩頂瓜皮帽,為何兒子如此大老子如此小呢?難道自己聽錯了?
鄭良才本是來送禮的,照理說,送禮不成也不應該被一鍋端了,如今他好歹是福成的當家二爺,遭受這樣的待遇不是丟死人了嗎?他跪起來本想說他並非被告,想了想愣是沒敢。蔣黎宏一拍驚堂木,指著鄭良才道:“鄭學泰可是你?”鄭學泰隻以為在問自己,趕緊磕頭道:“小人就是鄭學泰,鄭學泰就是小人。”蔣黎宏張口結舌,又一拍驚堂木道:“的確是個小人,你站起來!”鄭學泰聞言站起,站起是站起來了,無論如何也不敢抬頭面對高高在上的知縣大人。
蔣黎宏一皺眉道:“你身高不過三尺,站著都沒你兒子跪著高,你這副形容也能奸人老婆嗎?你是怎麽做到的?”鄭學泰趕緊道:“大人明察,那純粹誣告。小人從小就得了怪病,身體矮小,爬不上女人的肚皮,又怎能奸汙誰的老婆,何況他老婆已死多年,死無對證,請大人替小人做主啊!”衙役們忍不住笑出聲來,豬招官也使勁捂住自己的嘴。啪的一聲驚堂木響,蔣黎宏吼道:“肅靜!”衙役們噤若寒蟬,蔣黎宏又一拍驚堂木喝道:“混帳!你爬不上女人的肚皮,你這個兒子是哪來的?”
鄭學泰一聽,自知失言,忙又道:“啟稟大老爺,兒子自然是我生的。”堂上眾人要笑,蔣黎宏眼睛一瞪,俯視道:“這就怪了,爬不上女人的肚皮怎麽生兒子?”鄭學泰道:“青天大老爺啊……這……這,話不能這樣說啊。”蔣黎宏逼問道:“那應該怎樣說?爬不上也可以生兒子是吧?”鄭學泰道:“大老爺明察,青天大老爺明察。”蔣黎宏呵呵冷笑道:“鄭老爺,你口口聲聲青天大老爺,證明你心裡明鏡似的,狀紙上描述得清楚,你與那魏氏本是翁媳關系,你們通奸多年,亂極人倫!該當何罪!”鄭學泰打了個顫道:“絕無此事!魏氏已死多年,他們將死人拿來陷害小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呀!大老爺明鑒。”
蔣黎宏道:“好!本縣自當明鑒。狀紙上還說,魏氏死後,鄭良魚本要草草掩埋,而你卻不依,假借族長之名幫其藏妻,不經任何人同意,大肆鋪排了一場,所花的銀兩,逼迫鄭良魚抵光了所有糧食和細軟,並將五兩銀子的欠款立為印子契約,一年一個跟鬥翻,強迫鄭良魚還債,三年之內,鄭良魚已還銀兩近二十兩,而你已將這筆債務翻至五十兩有余,可有此事?”
鄭學泰道:“稟大老爺,鄭良魚無錢藏妻,小人身為族長,又是長輩,幫他料理亡妻之後事理所應當,錢財之事,親兄弟明算帳,小人收取一點利息也符合情理。無奈數年以來,那鄭良魚有錢不還,日結月磊,當有這些……”
又是啪的一聲驚堂木巨響,接著是蔣黎宏的怒斥:“大膽鄭學泰!你敢蔑視王法,欺壓族人!大清朝允許你放印子錢,決不允許你跟鬥翻!來人!將這兩個惡賊重打五十!打入大牢!待本縣查明奸情,兩罪並罰!”鄭學泰大呼道:“青天大老爺!小人冤枉啊!”蔣黎宏歷喝道:“喊冤者再加二十!”衙差一聲吆喝,倆個拖一個,把鄭氏父子拖出大門,拔了褲子,摁到板凳上綁了個結結實實,然後喊起號子掄板子。那板子厚實堅硬,衙差打惡人可是不留情的,打一板子還要在他的皮肉上拖一下。鄭學泰那個小身板,三板子之後就鬼哭狼嚎,把鋼牙都咬斷了。八百兩銀子買一百二十大板,真見鬼了,鄭良才混了十幾年江湖,送禮挨打這回事羞死了先人。可是,面子比屁股重要,再痛都只有咬牙忍著,這一筆帳得統統記在焦死人頭上。
焦死人這五十大板吃下來屁股開花,鮮血直流,趴在那兒動彈不得,他此時方才知道,大老爺打他,是恨他太軟弱,這一頓打雖然冤枉,卻是活該!他就趴在那裡看著板子打在鄭學泰的屁股上跟自己的有什麽不同,一板子一板子數下來,聽聲音,看血光,的確有不同,而且很不同!他心裡就罵道,你個該死的小矮子,老子以為你使了銀子,青天大老爺就會饒過你呢,你也有今日!
李德林這五十板子也把屁股打麻木了,他也明白了一個道理,豐樂二裡的每一個百姓都是他的子民,誰受了這樣的冤屈,他都該挨板子,這個大老爺的脾氣雖爆,章程卻是與眾不同,有點樣子。
鄭學泰最終沒有挺過這七十大板,六十板子不到就暈死過去。父債子還,剩下的附加,鄭良才當之無愧。一百二十大板下來,鄭氏父子雙雙皮開肉綻,血流不止,一個暈死,一個奄奄一息,被抬進大堂時死豬一樣癱在地上。
殺威棒已過,李德林和焦死人當然還得回到公堂之上來對質,原告吃板子的事情雖然少見,但李德林和焦死人吃得心服口服。只是被告暈死了,案子就沒法繼續審了。沒法審也得把過場走完,蔣黎宏又一驚堂木道:“傳證人!”衙差走到門口一聲吆喝道:“傳證人上堂!”趙二娃、趙黑子、趙老四、狗娃子皆被帶上堂來,四人跪成一排,各報自己的名字。
蔣黎宏道:“你們如何證明鄭學泰就是那奸夫?”趙二娃道:“稟大人,有魏氏生前的衣物頭飾為證,鄭良魚窮困潦倒,斷然買不起這些……”趙老四搶過來道:“鄭良魚經常出門打短工,魏氏跟鄭學泰常常趁鄭良魚不在大白天偷情做歡,人盡皆知,我都親自碰上過一回。還有……”李德林踢了趙老四一腳打斷他道:“大人,這類證詞在這公堂之上來說實在有辱視聽,大人完全可以在私下裡詢問。”蔣黎宏怒道:“這是為何?”李德林跪下抱拳道:“小人懇求大人。”蔣黎宏愣著,斜著眼睛瞟了焦死人一眼,似乎明白了李德林的意思,站起來拂袖道:“禮義廉恥,羞煞先人也!但是,案不明則法無據,法無據則不服眾,本縣允許特殊案情特殊處理,如此請到後堂細說。”
於是,蔣黎宏親自帶路,將李德林和四位證人領進隔壁的雜事房坐定,李德林道:“這事兒大人認定之後,還請不要將真相告知鄭良魚,此人生性老實膽小,雖然愚蠢,但很善良,雖然善良,但也有自尊,要是讓他知道自己養了十年的兒子不是自己生的,那這個孩子就成了無爹無娘的孤兒,且不悲慘?”蔣黎宏愕然,呆了片刻,一拍書桌,怒道:“你的意思是鄭良魚的兒子是鄭學泰所生?”趙黑子趕緊佐證道:“魏氏被賊子殺死的當晚,我們四位證人都在場,那魏氏剩下最後一口氣之時,指著她兒子對鄭良魚說他是他的小兄弟,因為說話斷斷續續,後面那個弟字沒說完就咽了氣,鄭良魚愚笨,至今都不知道。”
“小兄弟?”蔣黎宏哭笑不得。趙老四也說道:“那孩子的長相跟鄭良才小時候一個模樣,絕對是錯不了。”狗娃子道:“大人可以親自到桃樹園去查訪,一查就什麽都清楚了。”蔣黎宏略一沉吟,問道:“既然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麽鄭學泰就一點沒覺察?”黑子道:“他不是沒覺察,而是覺察了不敢認,因為他家裡的母老虎蛇氏不是一般的凶惡,鄭學泰懼內。”
趙二娃道:“桃樹園人之所以不把這事兒公開來說,主要還是同情鄭良魚,怕他受不住。還有一個原因,要讓鄭良才知道了,那孩子指定也活不成。”蔣黎宏苦笑加冷笑道:“聽起來頭頭是道,可沒有一件實際性證據證明你們說的就是真實的,何況這個魏氏已死多年,無從對質。如果姓鄭的如此小人,那你們為何現在才來告發?”
李德林道:“大人,這世上的人都有一個通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日子能過就得過且過,包括我李德林都是如此。鄭良魚不告官一是不知這些醜事,二是以為三五年就可以還清印子錢,沒想到鄭學泰變本加厲,現在他是忍到不能再忍了,因為他發現這個印子債只會越還越多,還到老死都無法還清,只能告上公堂,全憑大人做主了。還有,鄭良魚雖然膽小,但天生勤勞,是一把養蠶的好手,受這樣的欺凌,實在是讓人看不下去啊,請大人務必為他做主。”蔣黎宏道:“事不過當時,打鐵要趁熱,亂倫之事,當事人已不在,無法定案。那印子錢的契約白紙黑字,雙方都是畫了押的,這才是實據。但是,借債還錢,天經地義,鄭良魚冤與不冤都是心甘情願,畫了押就生了效,想反悔已是不能!本縣倒想替他做主,若萬一鄭學泰使銀子再往上告,本縣也會吃不了兜著走。”
李德林等面面相覷。趙二娃道:“大人,這些事千真萬確,那魏氏長得十分狐媚,勾著鄭學泰的魂兒,就那樣死了,鄭學泰豈有不恨鄭良魚的道理,這印子錢正好捏著鄭良魚的脖子,讓他一輩子掙脫不了,不是替魏氏報仇最好的手段嗎?鄭良魚之所以落入圈套,都因為老實膽小,懇請大人無論如何,為民做主啊!”蔣黎宏沉默半晌,末了道:“糊塗官,糊塗官,都是因為有這樣的糊塗案,我聽你們這些證詞就已經糊塗了,這個案子怎麽辦得明白?趙子儒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你們是他的族人,你們說的固然是錯不了,但本縣要的是實據,實據!好了,回堂去吧,本縣指定也不會讓被告好過就是。”
眾人默然,這說明什麽?兩個字,實據!亂倫之事沒有實據,鄭良魚贏不了;印子錢有實據,鄭良魚必須接著還,等於鄭良魚的官司這樣就輸了。
回到大堂,鄭學泰仍然未醒,蔣黎宏一拍驚堂木道:“來啊!把鄭學泰父子打入大牢,容後再審!”
鄭學泰二人被拖出去之後,蔣黎宏盯著趴在地上的焦死人道:“鄭良魚,你姑息養奸、麻木不仁,雖是受害一方,本縣卻是一絲一毫的不同情於你,要不是趙家這些熱心的鄉鄰和李裡長幫你,你恐怕到死都不敢來告狀。本縣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可以為你做主,但這件案子你們雙方都不會是贏家,鄭學泰該罰,你同樣該罰。一,魏氏已死多年,你為何現在才來狀告她與鄭學泰通奸?證據呢?你現有的證據均已失效,沒有一件有用。二,印子債務白紙黑字,雖然鄭學泰使了手段,但他花了銀子是事實,你畫了押就證明同意了償還協定,你現在要反悔是你輸了理。但是,鄭學泰作惡,桃樹園人證如雲,本縣定不輕饒於他。為此,本縣判定鄭良魚有繼續償還印子債務的責任,但鄭學泰不得以跟鬥翻的形式追加利息。鄭良魚,本縣有心幫你,但不可枉法,你可服從本縣的裁定?”
焦死人聽不懂姑息養奸、麻木不仁是個什麽東東,既然大老爺要替自己做主,為何還要繼續償還印子債,於是痛哭流涕,大叫一聲道:“青天大老爺呀!……”李德林心裡犯嘀咕,想要說什麽,蔣黎宏一拍驚堂木道:“退堂!”大老爺退堂了,誰還能賴著不出來?李德林心裡不爽,什麽叫姑息養奸、麻木不仁?那不是老實膽小嗎?他媽的,大清朝還有地兒講理嗎?
四人抬著焦死人出了縣衙的大門,直接去了秦氏醫館。
李德林、趙二娃少不得要到腳行去坐一坐,還沒進門,袁掌櫃迎出來抱拳道:“李二哥,官司如何?”李德林抱拳回禮道:“掌櫃的別提了,大老爺見面就賞我五十大板。”袁掌櫃不信,看看他的屁股笑道:“不會吧?五十大板下去,你那屁股居然沒有開花?”趙二娃道:“他敢來真的嗎?”李德林道:“開不開花我都吃了五十大板,肉不痛心頭痛。 ”袁掌櫃哈哈笑,領著三人進了裡間的雅室。進屋各自請了一番坐下,小茶倌沏來幾杯香片子,向李德林鞠了一躬,站立一邊。趙二娃生氣地坐一邊道:“這位大老爺太他媽不是人,嘴裡說要為民做主,其實就是在釣魚!”
袁掌櫃呵呵一笑道:“大清朝有不吃魚肉的父母官嗎?沒有官司,他就釣不著,現在有得釣,不釣白不釣。”李德林道:“釣魚與否鄭良魚都是一條蝦米,他釣不著,他要釣也得釣大魚,這條大魚比蝦米聰明不到哪裡去,已經被他掛在了魚鉤上,他有吃不完的魚肉。”
趙二娃道:“便宜他了,焦死人這一狀告了等於沒告,白白挨了五十大板。”李德林端起茶杯來刮了刮杯子裡的浮沫,小呷一口道:“誰說的?我從來就不相信大清朝會出什麽青天大老爺,一試,結果跟預想的差不多。”袁掌櫃道:“如果是祁凌致,也許還會看在趙家的面子上替焦死人做回主。這位可不是祁凌致,你們就不能抱著必勝的把握。”
趙二娃瞪大眼珠子道:“什麽意思?我順和替焦死人出頭,他蔣……?”李德林道:“你得了吧,這才是他的高明之處,既立了威又賺到了銀子,還顯得他不糊塗,你能說出他什麽不是來?大清的縣令直接掌握民眾生殺大權,不管是祁凌致也好,蔣黎宏也好,他們花銀子買官來做為的是什麽?你難道想要他們都來做包文正?”袁掌櫃道:“道理要講,銀子也不能少,他那一臉的窩窩隱藏了許多東西。再說,講道理的官員就不吃魚嗎?不吃魚的官還沒有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