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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38章,3樁罪下不意患難見真情
  趙二娃道:“好啊,大老爺吃魚肉,焦死人擦桌子,我們都跟著他擦桌子。”李德林指了指趙二娃道:“你就不該慫恿焦死人來打這官司,要幫他,辦法多的是,幹嘛走這條路?”趙二娃默然。袁掌櫃道:“不過,你們最好不要樹敵太多,鄭家的背後是楊家,江湖有白也有黑。”

  蔣黎宏帶了豬招官和四個凶悍的衙差去了大牢,進到牢房一看,鄭學泰父子撲在地上,一個在哼哼,一個在罵娘,罵娘的正是那個小矮人。蔣黎宏不說話,站在門口看,看他還要罵出什麽來。鄭學泰左一句他媽拉稀,右一句媽拉稀,怎麽解恨怎麽罵,邊罵邊掙扎著想爬起來,越想爬起來越是爬不起來,他感覺屁股上的筋骨肉皮全都不存在了,大腿骨被打成兩截了似的痛得鑽心。

  一抬頭,看見牢房門口花花綠綠一排官袍,蔣黎宏和一幫官差赫然站在門口,鄭學泰嚇得趕緊把叫罵改成哭叫道:“大人,小人冤枉啊!”

  蔣黎宏冷笑著緩步走過去道:“冤枉嗎?不會吧?剛剛你說誰的媽拉稀了?本縣沒有聽清楚,你再說一遍?”鄭學泰像一條被剁成兩截的蚯蚓一樣在地上蠕動,慌得口不擇言地道:“我在罵兒子呀,大人,這個蠢貨辦事不利,我恨不得掐死他。”蔣黎宏哦了一聲,來到鄭學泰的頭頂,兩隻官靴停在他的耳邊問道:“鄭老爺,誰是你的兒子呀?”

  鄭良才看蔣黎宏要誤會,呻吟著舉起雙手來解圍道:“大人,他是在罵我、他是在罵我。大人,小人辦事不周到,大人千萬給個機會來彌補呀。”蔣黎宏不吃他那一套,冷笑道:“你父子二人,老少大小顛倒,你當本縣連你我他之間的關系都分不清了嗎?來啊,把那個他媽拉稀的給我架起來!”

  兩個差官上去就把鄭學泰提起來,鄭學泰哭叫道:“大人冤枉啊,我真的是在罵兒子……”官差啪的就是一巴掌蓋在鄭學泰的蛤蟆嘴上,罵道:“狗東西,你罵誰是你的兒子?!”鄭學泰的嘴一下成了豬尿泡,鼻血口血往下掉,哭都不敢哭了。

  蔣黎宏冷冷地道:“夾棍伺候。”又上來兩個差官,把鄭學泰的八個指頭套進夾板,一邊一個,扎起馬步用力拔河。

  鄭學泰殺豬一般地嚎叫起來,臉青面黑,大汗淋漓。鄭良才不停作揖,替父求情道:“大人有話好說,大人饒命啊!”蔣黎宏置若罔聞,陰森森地道:“鄭老爺,你與那魏氏通奸,亂極人倫,人盡皆知,你招是不招?”鄭學泰張大嘴巴嚎叫,鄭良才連連替他申辯道:“絕無此事,絕無此事啊!”官差不用蔣熊開口,慢慢加力。鄭學泰肝膽俱裂,心子抽搐,眼珠子都凸出來了。

  蔣黎宏一抬手,官差松開,鄭學泰雙手亂顫,汗水口水淚水一起往下滾,哭得孫子似的。

  蔣黎宏又道:“鄭老爺,本縣再問你一遍,你與那魏氏通奸,亂極人倫,人盡皆知,你招是不招?”

  這個大老爺真是糊塗透頂,兒子鄭良才就在旁邊,當老子的怎能在兒子跟前招認這個?鄭學泰除了辯解還是辯解,哭道:“冤枉啊!招也是屈打成招,小人致死不服!”

  這話又找死了,蔣黎宏一抬手,官差又拉,鄭學泰又嚎叫。那倆官差不知死活,沒有輕重,鄭學泰眼珠子打橫,屁滾尿流,再度暈過去也愣是沒招。蔣黎宏再抬手,官差又放了開去,蔣黎宏道:“拿水來,給鄭老爺清醒清醒。”

  四個官差一齊松開,鄭學泰啪地一聲掉到地上。鄭良才捂著眼,

不忍直視。  官差端來一盆水,對著鄭學泰當頭一潑。鄭學泰連湯帶水地吃了幾口,幽幽醒轉,劇痛讓他不能不哭,一切醜態想藏都藏不住。

  鄭學泰不招,蔣黎宏拿不著他的要害,銀子就沒有出處,誰還去管誰的死活?蔣黎宏道:“把鄭大少爺架開,離得遠遠的,不要讓他聽到他老子這些動人的愛情故事。”

  兩個官差架起鄭良才,直接拖離四五間牢房之外,哐啷一聲關進與世隔絕的單間。

  待倆人走回來,另外倆人又把夾板套進了鄭學泰的腳趾,做好了開拉的準備,蔣黎宏還是拿那話來問道:“鄭老爺,你與魏氏通奸多年,就沒有留下冤孽嗎?不要逼我把你的醜事搞得全縣都知道。現在招了,少吃很多苦頭,省得本縣到桃樹園去把你的祖墳都刨開。桃樹園的人可不是睜眼瞎,你幾時進魏氏的門,幾時出的窩,有多少回、幹了多少年,都給你記著日子點著卯呢,之所以沒人戳穿你,是怕你那醜事髒了別人的嘴!鄭老爺,你的功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老天爺都幫你記錄在案,紙包得住火嗎?不要弄到最後,連鄭大少爺都想殺了你!說!到底招不招!”

  鄭學泰咀嚼著他的話,眼前閃現出金瓜那憤怒的眼神,難道那個娃真是自己的種?要是的話,自己都不知道,那幫證人又從哪裡知道的?難道是從魏氏嘴裡說出來的?死人還能說話嗎?這明明就是憑空的猜測,因為死無對證,要來屈打成招。可如果不招的話,這狗官肯定不會乾休……蔣黎宏可沒有那麽好的耐性,右手一抬,兩個官差一齊用力拉夾棍。

  鄭學泰十個腳趾頭一緊,骨頭碎裂一般的奇痛襲來,哀嚎著叫道:“招招招,我招,我招!”官差松了手。鄭學泰腦袋耷拉在泥漿裡,身上憋足的那口氣全瀉了,自認為無論如何都要堅守的防線也全面崩塌。蔣黎宏吐了一口濁氣,冷哼道:“你不是爬不上女人的肚皮嗎?怎麽爬上去的?說,什麽時候開始的?”鄭學泰再也顧不得什麽臉面了,一五一十,稀裡嘩啦往外倒。他說一句,豬招官就記一筆,等鄭學泰說完,連豬招官都罵了一句不要臉。蔣黎宏得逞,算是吃了一顆定心丸,換了一副較溫和的口氣笑道:“霸佔別人的婆娘,睡了那麽些年,婆娘死了,又用上那般陰損的手段給人套上印子錢,你知道你有多惡嗎?”

  鄭學泰道:“我恨他丟下魏氏不管不顧,讓她白白丟了一條性命。”蔣黎宏道:“這是他的不是,本縣自不會輕饒。但是,換了你,你願意替魏氏擋兩刀嗎?會不會?”這話他媽淨往心窩子裡戳,鄭學泰想又想才回答道:“魏氏的野男人不止我一個。”蔣黎宏斥道:“所以她該死!你也恨她是吧?又愛又恨?”鄭學泰不語。

  蔣黎宏道:“你也知道魏氏的男人太多,不值得去替她去擋刀,鄭良魚做了活烏龜,他就應該去擋?”鄭學泰還是不語。蔣黎宏怒道:“你自己都讓人恨得牙癢癢,憑什麽去恨鄭良魚?”鄭學泰仍然不語。蔣黎宏歎道:“惡啊,鄭老爺,你不是一點點的惡!我給你歸納了三條罪,第一條,敗壞綱常,悖禮亂倫。第二條,持強凌弱,惡貫滿盈,視所有人都不存在,你是老子天下第一!第三條,蔑視王法,辱罵朝廷命官,其罪當誅!第一條,死罪!第二條,死罪!第三條,家財充公!”

  這三條罪,哪一條都夠不上死罪,連家財充公都夠不上,鄭學泰豈有不知道的。但是,這個狗官能決定他的生死,小命就捏在別人的手中,哪裡還有反抗的余地,他只能哭著哀求道:“大人,小人罪不至死,求大人網開一面……”蔣黎宏笑起來道:“網開一面?你收拾鄭良魚用的什麽手段?到你了你就要求本縣對網開一面,鄭老爺,憑什麽呀?”

  鄭學泰這下懂了,哪裡敢頂嘴半句,只能在心裡罵道,狗官!之所以先把死罪給老子扣在頭上,不就是要逼老子拿銀子買命嗎?你得逞了,別跟老子裝逼了。蔣黎宏一拂袖,對豬招官道:“讓他畫押!”豬招官道了一聲是,蹲下去把筆錄伸到鄭學泰面前,打開油紅,旁邊的差官捉住鄭學泰的手往油紅裡一戳,再往筆錄上一摁。鄭學泰痛得嗷嗷叫了幾聲,他逼迫他人畫了不少的押,這回輪到自己,才體會到畫押的可怕。這世上,到處都是坑啊,你挖坑埋人,人挖坑埋你,你狠別人比你更狠。事到如今,銀子肯定是保不住了,自己也成了別人刀下的魚肉了。

  焦死人狀告鄭學泰的事在首飾埡傳開了,大老爺各打五十大板,連李德林都沒能脫了乾系,誰勝誰負還懸在那裡。鄭學泰父子被關進大牢倒是一件離奇的事,難道大老爺不愛銀子會講道理了?但是,人們都知道窮不與富鬥,民不與官爭這個道理,焦死人贏不贏、鄭學泰輸不輸真的很難說,一切恐怕還得銀子說了算。

  不管別人怎麽說,至少焦死人認為自己不但沒有贏了官司,而且挨了一頓飽打,小矮人肯定也是吃不了兜著走,這官司,他們打了一個兩敗俱傷。他這才想起李德林在早說過的話,打官司是要吃苦頭的,不過是好人吃的苦頭會少一點,惡人吃的苦頭多一點而已。但是,無論如何,小矮人付出的代價肯定要比自己多得多,雖然沒有贏了官司,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這件事對翠翠的震動很大,公公打官司打回來一身鮮血,這天下的公理原來只能嘴上說說,它在現實中根本就不存在,包括趙家人也追討不回來。

  消息傳到鄭家,蛇氏坐不住了。川人嫌蛇姓的蛇she發音犯忌諱,把它讀成suo,因為蛇陰冷毒辣,屬於爬行動物中最凶猛、最讓人恐懼的不祥之物,所以得避開she的發音。但蛇氏沒能擺脫蛇的陰影,獲取了一個同樣惡毒的外號,人稱蛇葉子,單稱蛇葉子不奇怪,還非要在稱謂前加一個老字——老蛇葉子,取老毒物之意,當然,還有一層更深的隱義最耐人尋味。

  這女人矮胖大塊頭,一臉的橫肉,嘴角長顆肉痣,個性彪悍,蠻橫無理,鄭學泰在她眼裡都是個狗得不能再狗的人物,可想,對外人有多刁鑽刻薄,給她配上老蛇葉子的稱號簡直非常貼切。

  聽說官司打輸了,兩個當家人都身陷圇圄,家裡沒了主心骨那還得了!蛇葉子六神無主,再爆的脾氣都不敢找焦死人去發泄。媳婦楊秋紅呢,自認為出生於名門望族、知書達理,加上楊金山的死受了很大的刺激,在這件事上就與他鄭家一家子格格不入,一聽要打官司,老早就帶著孩子躲回娘家去了。楊秋紅都如此,現在的楊家人更是要夾著尾巴在做人,指望他們是沒有任何希望的。

  找不到人拿主意,蛇氏就自己拿了個章程,想要找人去跟焦死人說和,看能不能撤回狀紙,私下裡來解決。可是找誰去說呢?蛇氏想到他鄭家遠房還有個侄兒叫鄭二娃,鄭二娃和焦死人是堂兄弟,兩家關系一直比較好,加上這個鄭二娃讀了幾年三字經,也學了些雜學,在族人當中還算是一個比較有主意的人,如果給他一些好處,他總可以來跑跑腿,做個和事佬什麽的,於是吩咐那個她最信賴的家丁去叫鄭二娃來。

  鄭二娃這人也是十分貧窮,相貌承接了種族的基因,長得十分的不好看,因為讀了些書,歷來自卑謹慎,才逃脫了鄭學泰的種種算計。那家丁找到鄭二娃,把蛇氏的意圖告知。鄭二娃也受了鄭學泰不少的擠壓,對那一家子十分反感,鄭學泰下了大獄,他拍手稱快都來不及,怎麽可能去幫他。

  家丁沒想到鄭二娃一口回絕,回去對蛇氏如此這般一說。蛇氏十分懊惱,但她認定了自己的主意可行,這個和事佬又非鄭二娃莫屬,所以不得不放下架子,親自去找到鄭二娃遊說。鄭二娃聽蛇氏開口就許下一百兩銀子的報酬,並聲稱,這事只要辦成了,從今以後不收他的租,還可以請他去做帳房,一年還給二兩俸銀。

  面對如此優厚的條件,鄭二娃有些動心,但是,他很不敢相信這個女人,想了想道:“伯娘,你怎麽想到讓焦死人撤狀紙?太遲了吧?要撤,訴狀在裡長那兒的時候為什麽不撤?那時候撤,只需按照李裡長的裁定結案就行,根本就沒有損失,現在撤,這怎麽可能?”

  蛇氏道:“怎麽不可能?老娘大不了不要他的印子錢,再給他一百兩。”

  鄭二娃苦笑,一本正經地道:“恐怕你給五百兩、一千兩、兩千兩都行不通了。我鄭二娃雖然愚笨老實,但對你們兩家的官司很清楚,焦死人是忍到不能再忍的情況下才告官的,狀紙到了李德林那裡,李德林把二爸叫去,說了多少好話?李德林給出的結案方法就是伯娘給出的條件啊,二爸不答應有什麽辦法?現在二爸輸了官司,完全是因為焦死人身後有趙家人的支持、有李德林的鼎力相助,李德林身後是誰?趙子儒!縣太爺不會不知道這個吧?趙子儒就是不說話,縣太爺也得巴結著他。沒有這些人,他焦死人憑什麽去告狀?現在鬧得都是騎虎難下,這時候要他撤回狀紙不是打這些人的臉嗎?再說,那縣太爺正張大嘴巴等著大口吞金吃銀,撤了狀紙不是讓他百忙一場嗎?他焦死人有幾顆腦袋?他答應,李德林答應嗎?縣太爺答應嗎?”

  這幾個答應嗎說得蛇氏張口結舌,她簡直沒想到鄭二娃能把這事兒解析得這樣清楚,而且句句在理,看來真是個有主意的人,要救人只有靠他了。蛇氏磨蹭了半天,說道:“那要依你,這事兒該來怎麽辦?反正你得想辦法救出你二爸,只要你做到了,我先許你的不變,再加你一百兩銀子腳步錢。”

  鄭二娃深知自己有多少分量,要把陷在牢獄之中的鄭學泰父子撈出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退一萬步說,就算能做到,蛇氏的許諾也萬不可信。於是繼續推脫說道:“就算伯娘說話算數,我也沒能力把二爸救出來,你老人家還是另請高明吧。”蛇氏偏偏就認定了他,急了道:“你做都不做怎麽知道救不出來?現在我不怕花銀子,只要你把他們救出來,誰不算數就不得好死!”

  鄭二娃對這事真的一點把握都沒有,一個勁地推脫道:“伯娘也不必發這種毒誓,這件事是一個無底洞,花多少銀子都不一定有用,不要到時候銀子花出去了事沒辦成,伯娘饒我,少爺也饒不了我……”蛇氏打斷道:“他要銀子還是要命?花多少銀子誰說了都不算,官老爺說了才算。”鄭二娃哭笑不得,心想,這個老蛇葉子什麽時候變得這樣講道理了?回答道:“這種官司,只要陷進去了很難拔得出來,我做不做得到真的很難說。不過伯娘這樣有誠心,我倒打算試一試,如果他要的銀子實在太多,要傾家蕩產的話,我勸伯娘還是另找高人才好。但是,絕對不能讓焦死人去撤狀紙,因為撤了也沒用,反而是找死。”

  蛇氏道:“那你打算怎麽做,我能做什麽?”鄭二娃道:“說起來,我們原本是一家,平時的小糾紛,誰對誰錯就不說了,現在這是家族大事,我鄭二娃不能袖手旁觀。這樣吧,伯娘先準備五兩的銀錠子二十錠,我明天先到衙門去疏通一下,想辦法見著老爺和少爺,到時候他們說怎麽辦我就怎麽辦。”

  蛇氏滿口答應,回去之後不出半個時辰就把二百兩現銀送到了鄭二娃家。鄭二娃也不是很貪,二百兩銀子留下一百兩交給老婆余氏,第二天一早,背上一百兩銀子去了縣衙。

  來到縣衙之後,鄭二娃誰也不找,就找庫房的豬招官,見到豬招官就偷偷塞過兩錠銀子,說明來意。豬招官從沒遇到過如此大方的人,這件案子,他做的文案,對案情十分了解,犯人家屬來探監,對哪哪哪都是有好處的,想那刑房也不會橫加阻攔,他就幫人幫到底,帶鄭二娃直接去了關押鄭氏父子的牢門口。

  鄭二娃一路進來,站班的當差都給一錠銀子,見了守牢門的兩個獄卒,又掏出三錠銀子來,再給豬招官分一錠,鞠一個躬道:“謝了三位爺,請你們喝杯茶。”豬招官得了一十五兩銀子,衝獄卒使個眼色,獄卒連忙就開了牢門。

  鄭二娃剛要舉步進去,豬招官叫住他道:“你家老爺少爺都受了重刑,恐怕得請個先生來瞧瞧。”鄭二娃聞言回頭呆住,好一副為難的表情。豬招官揮揮手道:“你隻管進去,我去替你請來就是。”

  鄭二娃看看三人,複又拿出一錠銀子來塞進豬招官手裡道:“麻煩褚大人了。”豬招官假意推辭了一番,還是拿著銀子走了。鄭二娃不得不再拿出一錠銀子來遞給兩位獄卒中的一個道:“今天來的急,準備不充足,這……隻好請兩位大人平分了。”兩個獄卒笑道:“好說好說。”鄭二娃又鞠一躬道:“今後還請兩位多多關照,幫了忙,小人自不會忘了恩情。”兩個獄卒抱起拳來回了個禮道:“一定一定。”

  鄭二娃進了牢門,見草窩裡躺著倆人嗯喲嗯喲的在呻吟,黑黢黢的也看不清誰是誰。那呻吟聲已經迷糊了,一點不像鄭家父子,遂叫道:“老爺,少爺。”

  鄭良才昏昏沉沉聽見有人叫,抬起頭來望著,哼哼唧唧的問道:“你是哪個?”鄭二娃道:“我是鄭二娃,我來看看你們。”

  鄭家大院和福成公口那麽多人,偏偏來的是鄭二娃,這讓鄭良才簡直想不到,一時間不知能說什麽。鄭二娃又呼叫鄭學泰道:“老爺,老爺,你沒事吧?”鄭學泰已處於半昏迷狀態,哪裡聽得到。鄭良才道:“他都不曉人事了,聽不見。”鄭二娃歎氣,蹲下去摸鄭學泰的額頭,哎呀一聲叫起來道:“好燙!老爺高燒了,這怎麽行?再不醫治恐怕就要出人命。”

  門外的獄卒聽他大呼大叫,忙進來製止道:“你不要叫,他兩天沒喝著一口水,我去給你弄些開水來。”鄭二娃趕緊起來跟過去作揖,又掏出一錠銀子來道:“謝謝差官大人,只怕還要一些吃的,最好是有一鍋雞湯,兩碗米飯……”那獄卒回頭看著他,鄭二娃以為自己要求過分了,弱弱的道:“你的恩情我們記著……”

  沒想到獄卒接過銀子問道:“他父子倆是你什麽人?”鄭二娃道:“東家,哦,不,是伯伯跟堂弟。”獄卒冷冷笑一聲道:“我看他並不是你什麽要緊的人,不過是東家罷了。這種人不一定記得你的好。不過,我喜歡你這人耿直,你這錠銀子,絕吃不了虧,兩天之內,我保證他們有吃不完的雞湯和白米乾飯。”鄭二娃連連作揖稱謝。

  獄卒出去,鄭二娃走回鄭良才身邊坐下,歎氣道:“少爺,想不到會弄成這樣。現在怎麽辦?我估計要花很多銀子。”

  鄭良才此時已被傷痛和饑餓乾渴折磨得昏昏沉沉,腦子裡除了恨和痛就是一片空白,呻吟著對鄭二娃說道:“那狗官見面就賞老子七十大板,打得老子一點脾氣都沒有。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連送禮的都打,而且還讓老子來連坐,擺明了就是衝銀子來的。”鄭二娃道:“那怎麽辦?總不能由著他要吧?”鄭良才嗯嗯地道:“他要多少銀子又不開口,隻把人往死裡打,這件事不好辦。”

  鄭二娃不知道怎麽說了,只能安慰他道:“少爺,再忍一會兒,先生馬上就到了,治了傷、吃了飯,好好休息,我出去找人來想辦法救你們出去。”鄭良才道:“你打算找誰?”鄭二娃想了想,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該找誰。少爺在豐樂場那麽多的朋友,總可以找到一個吧?”

  鄭良才哀歎,連續哀歎著道:“朋友都是假的,弟子都是白眼狼,都巴不得老子倒霉。”鄭二娃笑笑道:“那不一定,真朋友往往都是你意想不到的,就像門口兩位差官大人,我覺得他們就很不錯。”

  正說著,剛好獄卒端水進來聽見,獄卒就道:“說得好,有朋友的人都是因為你自己夠朋友,別人才會把你當朋友,你栽花朋友不栽刺,你栽刺朋友不栽花,全都在於你。鄭大少爺,這個時候能來看你的、能低三下四求人幫你的,就是對你最好的朋友。”

  鄭二娃站起來接過開水碗,連連稱謝。鄭良才又歎氣道:“唉,哥老倌,你說的這是君子之交。每個人圈子不一樣,結交的人就不一樣,袍門裡都是利益之徒,有幾個是真朋友?我把朋友當朋友,朋友嫌我長得醜;我請朋友喝燒酒,朋友把我當豬狗。這世上只有利益和銀子,哪有真心的朋友……”獄卒啐了他一泡口水道:“跟你老子一樣,活該!”

  鄭良才不去理他,想爬起來喝水,鄭二娃卻把水碗伸到鄭學泰的嘴邊道:“少爺,搭把手。”鄭良才爬了幾爬,沒爬起來,還是獄卒把鄭學泰提了起來,鄭二娃才給鄭學泰灌進去幾口水。鄭學泰幾口水下肚,清醒了許多,閉著眼咬著碗邊把一碗水喝了個精光。

  鄭二娃拉起鄭學泰,把他的肩膀靠在自己腹部,伸著碗對獄卒笑道:“大人,還有嗎?能不能再來一碗?我家少爺還沒喝。”那獄卒接過碗去道:“自然有。”鄭二娃道一聲謝謝,蹲下扶住鄭學泰的雙肩問道:“老爺,你有什麽話趕緊吩咐,我該怎麽救你們?”鄭學泰迷迷糊糊,聽這聲音很熟,想半天想不起來是誰,問道:“你是哪個?”鄭二娃道:“我是鄭二娃。”鄭學泰睜開眼,無臉見人的呻吟著道:“哦,鄭二娃,你回去叫你伯娘拿銀子來買命,那狗官要銀子,除了銀子誰也救不了我……”

  鄭二娃哦了一聲道:“那我知道了。老爺,我走之後,你在這裡不要惹別人生氣,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這些差官我都打點好了,一會兒有人送飯來,還請了先生來給你們治傷。”鄭學泰嗯嗯的道:“二娃,這麽些年我虧待你了……”鄭二娃道:“不說那些了,我們始終是一家人,到啥時候我都是你侄兒。”鄭學泰從來沒聽到過這麽貼己的話,感覺很不是滋味。

  鄭良才在一邊道:“二娃,好好幫我們跑跑腿,等出去了,你就到我家來做事吧,不會虧待你。”鄭二娃笑了道:“跑腿是必須的,其他的再說吧。”

  鄭學泰有許多話想要交代,可臨到嘴邊一句都說不出來,他們一家之前對鄭二娃十分惡劣,冷不丁的成了恩人,一時間相顧無言,十分的尷尬。

  獄卒提了兩個食盒進來道:“飯來了。兩碗米飯,一鍋雞湯,看看夠不夠?”鄭二娃連連稱謝,趕緊接住分飯分雞湯。獄卒就站在一邊看著鄭二娃一杓一杓像喂嬰兒一樣照顧鄭學泰進食。

  鄭良才撲在地上,餓狗搶食一樣狼吞虎咽,半隻雞、半鍋湯、一碗米飯不消一刻全進了他的皮囊,搞得獄卒直流口水。

  飯後,豬招官果然請來了秦先生,秦先生一看二聞三問,把把二人脈象、探探額溫,最後說道:“這倆人皮開肉爛,已嚴重發炎,腫成這樣,發著這樣的高燒,再不抓緊醫治只怕危險了。可是,在這裡……我恐怕是治不了。”

  鄭二娃一聽,顯得十分無奈,眼巴巴的道:“那當如何才能醫治?”秦先生道:“如若繼續待在這裡就沒法醫治,不出五日,傷口就將會爛穿,到時候會傷及骨膜和坐骨神經的。 ”鄭二娃道:“這可怎麽好。”秦先生一個勁地搖頭強調道:“在這種地方就算得到相應治療也不能控制傷口腐爛,因為牢房不是醫館,有太多的病菌病毒。”

  鄭二娃急了,拉過豬招官去一邊道:“褚大人,你我相識一場,出個主意好不好?現在要盡快救他們出去,該從哪裡入手?”豬招官笑笑,戲謔道:“鄭大少爺要出去還有望,他那個小老漢要想出去恐怕難,他家不是很有錢嗎?沒有三五萬兩銀子,你可能掀不開這口鍋蓋。”

  “啊?三五萬?這……”鄭二娃驚得目瞪口呆。豬招官拉過他去耳語道:“這位大老爺厲害,看得準,出手狠,最好不要讓他知道這個鄭老爺有多少銀子,否則……哼哼。”

  鄭二娃吃驚不小,這麽多的銀子,一時之間道哪裡籌措?賣田賣地賣生意也來不及啊。豬招官詭譎一笑,細聲道:“有些疙瘩不是解不開,要看你找誰來解。你是個本分人,跟這個鄭老爺沒多大關系,要不然我到可以給你指條路。”鄭二娃連連拱手道:“有關系、有關系,是我伯伯,還沒出五服呢。大人,你幫了忙我怎會虧待你呢?”

  豬招官微微一笑,拉起鄭二娃的手來用倆指頭在他手心裡連敲兩下。鄭二娃明白,這是要二百兩銀子的茶錢,點頭道:“如此可以。”豬招官遂伸手攬著他的肩,對著他的耳朵嘰咕了好一陣。鄭二娃聽得明白,鞠躬作揖了一番,又到門口給兩位獄卒塞了兩錠銀子,如此這般的求了幾回,然後丟下鄭學泰父子直接出了刑房大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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